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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汪德才哪里看得懂你们的报告?他的看法都是你们的兄弟单位东南设计院灌输的。”唐亚辉迟疑了一下,“我还是老实告诉你吧,汪德才的真实想法是,这个项目如果要上,就把以后的设计委托给东南院,所以你们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一寄来,他马上就交给东南院去研究。东南院也没挑出什么具体毛病,只是提醒说,以前华北院也在神泉搞过一个项目的可行性研究,由于投资太大,经济效益不好,审查时没有过关。其实这事你早就跟我说过,但是汪德才听了这番话还是起了疑心。这次他特别邀请东南院和华北院都派人来参加评审会,还叫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好好抠一下你们报告中的问题。所以明天会上肯定会有一场激烈的交锋,你一定要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严重的不是明天会上的交锋,而是汪德才背信弃义想把我们甩了。

“他为什么要把设计委托给东南院?是不是因为和我的关系问题?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换个设总嘛!”

“你想趁此机会顺坡下驴不给他干活了是不是?这种念头一定要打消!你知不知道上次签协议的时候,我为什么坚持要把你当设总这一条写进去?是汪德才要我这么干的。他从东南院那边听说过你的情况。所以你们千万不能跟他说换设总的话,不然你们嘉平院就更没戏了。你们没戏我也就没戏了,因为我们公司有些人跟东南院混得比我熟,项目转到那边就不可能由我来管了。我现在正为这事发愁呢。”

“不是说生意场上最讲究的就是信用吗?你们汪老板这样对待我们太不讲信用了……”

“咳呀,你还指望他跟你们讲什么信用?他这个人做任何事情只认一条,就是利益。他要你当设总是为了他的利益,他要把项目转到东南院也是为了他的利益,因为东南院说他们和那边银行关系熟,可以帮助我们豪发公司解决贷款问题。没有银行贷款我们连设计费都付不出来,更别说启动项目了。”

“什么什么?你们公司穷成这样了?你上次不是说你们是中外合资公司,外方资金充足得很吗?”

“哪有什么外方资金?豪发公司现在已经是个空壳了。”唐亚辉苦笑一下,“这些事情你也不必再问了。总之现在浙江的银行已经不可能再给豪发公司贷款,汪德才只能打外地银行的主意,谁能帮他做通银行的工作,他就把项目给谁。当然,前提是你们的可行性研究报告顺利通过审批,没有这个前提,无论哪家银行都没法谈。”

唐亚辉走了以后,我马上把他说的情况报告陆院长。陆院长立刻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紧急会议,研究我们院有没有可能在嘉平这边的银行想点办法。大家议论了半天都表示一筹莫展,最后老头子说咱们一筹莫展也要展,不展下半年就全院没饭吃了。这个任务就交给左爽之同志,左爽之你无论如何要想方设法和银行拉上关系,拉上关系才能做工作,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亲自出马去烧香拜佛……

看到老头子忧心如焚的样子,我觉得院长这份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正文 第三部(24)

省建材局的廖处长把评审会的议程安排得很科学:开场白之后第一项实质性内容就是到现场看厂址。他在开场白里说,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对于这个项目来说,厂址是个决定性因素,大家先看了厂址再回来开会,有助于消除意见分歧,达成一致的评审结论。

他讲完以后,与会代表就坐上大轿车出发了。上车时没有见到陆院长和唐亚辉,我想他们可能是半路上遇到了堵车,然而大轿车开到王家坪时,我隔着玻璃看见院里那辆伏尔加已经停在那儿了。车旁除了陆院长和唐亚辉还有一男一女,背朝我们正向着山坡方向指指点点。那个女的我没兴趣,我把视线集中在那个男人的背上,觉得他的个头比我记忆中的汪德才似乎高一些。这时他回头朝大轿车看了一下,我发现他果然是个陌生人。他微微躬着身子对那个女的说了句什么,那女的便甩动着齐肩的头发转过脸来,碰巧和我四目相对……天哪,这家伙原来是汪德才!他把头发留得这么长,所以被我这双不识时尚的眼睛认作女人了。

我走过去时,汪德才装作没看见,听到唐亚辉作介绍才把身子转过来,一副很夸张的意外惊喜神色:哎哟哟哟原来是舒工啊!你好你好你好你好……我也说汪总你好你好。他又说哎呀舒雁你辛苦了辛苦了人都累瘦了嘛,还是要注意身体哈哈哈哈。那口气就像大人物接见平民百姓。然后唐亚辉又向我介绍另外那个人,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老秦。老秦冷漠地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同时又用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才发现他这只眼睛是假眼珠。

陪汪德才看现场时我十分别扭,因为我既要向他介绍厂址情况,又要尽量不去看他的披肩发。我知道人家这是体现了一种文化气质艺术气质儒商气质现代气质……,但是那天天气很热,汪德才又西装领带着装正规,很快就大汗淋漓,于是那有气质的披肩发便纠结成团,油乎乎的显得很脏,令人不忍目睹。

幸运的是半路上遇到了陈长生,我待汪德才哦哟连天地与他寒暄一番以后,便说陈乡长对这个地方最熟悉,他来介绍更好一些。陈长生介绍的效果果然比我好。他一上来就满怀豪情大谈本地的风水优势,汪德才立刻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还扯起公鸭嗓大声问我怎么选到这块风水宝地的,弄得华北院和东南院的同行们都朝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东南院派来的专家之一就是谢天浩,他以为我皈依了堪舆学,目光很是刺人,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穿过王家花园以后,汪德才在一口废弃的水井旁边站住不走了,非要我说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地形图告诉他,这就是图上标出来的这口枯井。他说这张图画得不对嘛,怎么画成个圆圈圈呢?这井口上的石板分明是围成一个六边形的嘛,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哈哈哈哈……我见他越扯越远,就说咱们还是上矿山那边看看吧。唐亚辉慌忙把手一拦:别忙别忙,最精彩的东西还没看呢!最精彩的是对面那块石碑,碑上有八个大字,汪总咱们还是先到对面去看看这八个字吧!

“最精彩的”石碑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基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可是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而唐亚辉今天就最讲认真。他极认真地将倒在草丛中的断碑一块一块指给汪德才看,并且从每块断碑模糊不清的纹路中都“读”出了一两个字,每“读”出一个就大声报出来,引得旁边一个地质队的老兄——也是唐亚辉以前的同事——闻声跑过来看热闹。最后唐亚辉神奇地凑成了“水木清华龙脉悠远”八个字,地质队的老兄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说我怎么一个字也没看出来?唐亚辉说这是篆体,你柴老兄当然不认识,不信你问问陈乡长是不是这八个字。陈乡长当然不会说不是,这样汪德才的喜悦便达到了高潮,站在那里东瞧西看,大有顾盼自雄的味道。

这时“柴老兄”突然“呃”了一声:我们的定位桩怎么不见了?2号定位桩本来是打在石碑基础这个位置的嘛,怎么被人拔走了?我们一看,石碑基础旁边果然有个小坑。唐亚辉皱起眉头说,我们这个项目还没开工就有人搞破坏,陈胖鸭你当乡长的应该严肃追查。陈长生苦笑一声:不用查了,一定是我那个二叔干的,我马上去找他要回来。说完撇下我们就跑了。

后来我们离开王家坪时,果见陈长生提着定位桩从他二叔的茅屋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气成这个脸红筋胀的样子。

评审会计划开两天,但实质性讨论在第一天下午就结束了,因为会上只有一个人发难——就是华北院那个搞总图的小伙子。我介绍报告内容时他一直在打瞌睡,讨论时突然来了精神,操起京片子头一个发言:今儿嘉平院这个报告真是奇了怪了邪了门儿了!这项目咱也搞过可行性研究,情况我们最熟悉,我们最有发言权,投资压根儿不可能这么少,成本压根儿不可能这么低,经济效益压根儿不可能这么好!咱就拿这厂址来说吧,今儿这个厂址瞅着倒是挺不错的,可是这地儿离矿山忒近,高差忒大,坡度忒陡,这矿石怎么下得来?甭管皮带运输还是公路运输都得绕个大弯不是?可你们的电耗反而比我们低,你们这也忒玄乎了不是?要我说你们这电耗一准儿有猫腻……他说到这里,大家哗的一声笑起来。另一个华北院的人——就是上次那个设总——赶紧打断他,说你别说了别说了,刚才舒总介绍的技术方案你可能没听清楚,他们采用的是溜槽方案,利用矿石自重,电耗当然比皮带运输低得多。

他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加起劲,唯有汪德才满脸焦虑,一个劲催促小伙子接着说接着说,小伙子却死活不肯了。于是廖处长看着那个设总说,华北院的同志还有什么意见?那设总脸色一正,说我谈谈我的看法吧。刚拿到嘉平院的报告时,我对投资和技术经济指标也有怀疑,因为比我们以前做的指标好得太多。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怀疑了。关键是厂址变了!现在这个厂址太理想了,应该说是在这个地区所能找到的唯一理想厂址。顺便说一下,我们当初没有选这个地方,唯一的原因是它不在地形图测量范围以内,并不是因为矿石运输问题。对于这个厂址,皮带运输方案当然是不可行的,但是嘉平院采用了溜槽方案,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而且大幅度缩短了运距,简化了流程,从而降低了投资和成本,提高了项目的经济效益。说来说去还是廖处长那句话——对于这个项目,厂址是决定性因素。

他说完以后,东南院的两位代表相继发言,基本意见与他一致,内容却丰富得多。特别是谢天浩,午饭时得知我并没有背叛无神论,转怒为喜,就对报告作了相当全面的歌颂,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东南院搞经济专业的那位则特别指出,投资、成本、经济效益指标的估算都偏保守偏安全,因而是可信的。县经委那位熟悉价格情况的科长又把帽子往茶几上一甩,说他对这个说法完全赞成。后面其他人的发言都大同小异,唯有银行方面始终没有吭气。省建行那位厉害非凡的女处长没有出席这次评审会,只派了那个白胖青年来作代表,而他全过程中一直在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看着天花板笑眯眯地啃手指甲。

晚饭桌上我和左爽之正好坐在白胖青年的两边。左爽之从上午就开始和他套近乎,此时似已取得相当进展,一口一个小田叫得甚是亲热。我问小田你们信贷处的房处长怎么没有来?小田反问我说的是哪个房处长?我说就是3月份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处长。他说那个已经退休了,最近从外省又新调来了一个女处长。左爽之听到这里马上敬他一杯酒:小田来来来,咱们为你们处长的健康共同干一杯!什么时候请你们处长出来咱们一起吃顿便饭好不好?小田还没答话,唐亚辉提着酒瓶过来了。第一杯敬的是小田,然后是我和左爽之。满桌子依次敬了一圈以后,唐亚辉拉个凳子挨着我坐下来,和我咬耳朵说今天你们不战而胜,老板非常满意。我说你们那个老秦好像不大满意,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他是你们公司的副总吧?唐亚辉把嘴一撇:屁个副总!他是汪德才的保镖,救过汪德才的命,他的眼睛就是那次打瞎的。

晚饭后左爽之就陪着小田出去潇洒了。第二天他告诉我这事勾兑难度不小,据小田说,新来的这位处长架子大得很,轻易不肯和人见面,因为她是省人大一位副主任的儿媳妇。

正文 第三部(25)

评审会上“不战而胜”的消息在院里传开后,广大同仁普遍面带喜色。他们以为这个大项目的设计合同马上就要签下来了,面包马上就要有了,却不知道还有个贷款问题。评审会一结束,陆院长就跟汪德才提起签合同的事情,汪德才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于是陆院长便说我们院和银行是有良好关系的,这种良好关系是在进一步发展的,不日就会有结果的,汪总不妨在嘉平多住几天等等……

汪德才等了几天,等得不耐烦了,便准备打道回府。就在他动身的前一天,左爽之一阵风似的冲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人大副主任的儿媳妇终于赏光,恩准出来“吃个便饭”了。“时间就是今天晚上,地点就在汪总下榻的美华大饭店,唐总把包间都订好了。陆院长他们几位领导都要过去作陪,车里坐不下,舒总你下班以后就直接过去吧。”

我说这种事你何必把我拉上?又不是谈技术问题。

“不是我要拉你,是小田的建议。他建议我们一定要去一个能够把项目的情况和盈利能力谈清楚的人。这些问题当然是设总最清楚,所以你不去怎么行呢?记住:二楼8号包间,6点半一定赶到。”

赶到美华大饭店正好6点半。存好自行车后,我站在饭店门前,下意识地朝停放汽车的地方望了望。火红的夕阳下,宽阔的停车场一片喧嚣,一些小轿车正从那里缓缓开出来,更多的小轿车一辆接着一辆匆匆开进去,各种式样的金属车身映着晚霞闪耀着血染的光彩。我用眼睛搜寻一下,发现院里那辆破旧的伏尔加已经停在一排崭新的轿车中间了。

就在这一刻,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隔着来回奔忙的人群,我看到了一张酷美的面孔,一张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方丽华的面孔!她身着一套典雅的西装套裙,乌黑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皇后一般旁若无人地穿过停车场款款走来,毫不理会身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那一瞬间所有的喧嚣都停止了,车流、人群、停车场和这条繁华的大街都像默片一样寂静无声,恍惚之中我觉得她就像是从云霞中直接走下来的……

事后我想起巴尔扎克说过一句话:世间有一种令人不相信的幸运,它的到来,有如晴空霹雳足以炸毁一切!回想当时的情景,我就是被他说的这种晴空霹雳炸懵了。我像根柱子似的僵立在大理石台阶上,丧失了语言能力、动作能力、思维能力以及活物的一切能力,任凭进进出出的人群将自己撞来撞去。直到她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几米远处经过,步入门厅以后,我才清醒过来。

魂系梦萦的方丽华到这个城市来了!不是在梦中,是真的来了!她也许是来出差,也许不是,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住在这座饭店!

我发疯般地拨开人群冲进门厅,看见方丽华的背影走进了一部电梯。奔过去时电梯已经上升了,只见门框顶上的指示窗里,一排数字一个接一个依次轮流发亮:4、5、6……然后在“8”上停住不动了。这么说她住在八层?这个念头刚闪出来,那发亮的数字已经变成“9”,随后又在“11”停住了。这以后我发现每个数字都停了一会儿,直到最后的“16”。这么多楼层都停,根本无法判断方丽华住在哪一层。然而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找到她!哪怕只对她说一句话——“方丽华我从来没有骗你!”21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句话了!

我焦急地等待电梯下来。电梯下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糊涂:根本没有必要乘电梯上去找,只消到总服务台一查,就可以知道她的房号了。

总服务台的小姐查了很久,最后十分抱歉地对我说,他们这里没有一位名叫方丽华的旅客入住。我反复说小姐请你再查查吧,我刚才亲眼看见她上去的。小姐笑着说先生啊,您这位朋友上去了不等于她住在这里嘛,她可能和您一样,也是来找人的。

我转过身来,呆呆地望着宽大的门厅出神,脑子里一片怅然。天哪!难道这一次又要和她失之交臂?不,决不!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一旦错过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实在不行我就在门厅这里坐等,哪怕等上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她总要出来一次吧,出来时她一定会经过这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抬眼一看,唐亚辉和左爽之两人从我面前冲过,匆匆奔出大门去了。隔着玻璃看见他们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才想起我把二楼那桌饭局搞忘了,然后就看见左爽之把脚一跺,推门走了进来。我迎着他走上去,做了个满怀歉意的微笑:“你们是不是在找我?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看到一个熟人,所以没上去……”

“你不用上去了,”左爽之气急败坏地说,“这顿饭不吃了。”

“银行的处长没来?”

“来倒是来了,可是比不来还糟!一进门就突然翻了脸。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费这个劲了!”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这时唐亚辉也从门外回来了,左爽之不无怨气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他们甲方。”说完就上楼去了。

我把疑问的眼光转向唐亚辉。唐亚辉喘了口粗气,说:“她是方丽华。”

“谁?”我一把抓住唐亚辉的衣服。

“银行的处长就是方丽华,我也是今天见了面才知道的。”然后他苦笑着把方丽华“突然翻脸”的经过说了一遍:方丽华进门时还是笑嘻嘻的,汪德才第一个迎上去,小田赶紧介绍说这位就是豪发公司的汪老板。汪德才伸着手连声说哎呀呀呀幸会辛会,话没说完两个人就同时愣住了。然后方丽华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说汪文革,原来是你呀!真是冤家路窄啊,想不到这辈子你也有求我的一天!汪文革你想要贷款是不是?想要贷款你就等着吧,等到你死了臭了成了一堆烂泥也休想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说完把门砰地一摔就走了。“前后过程不超过五分钟,把我们大家都搞懵了。等我和左处长回过神追出来,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方丽华什么时候认识汪德才的?”我问,“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认识。”唐亚辉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哎呀,我现在也是满脑袋浆糊。舒雁你先回去吧,我还要上去跟汪老板商量商量……”

回家的路上,我在电话亭给“大表哥”挂了个电话,约他见一次面。

正文 第三部(26)

和“大表哥”的见面是第二天傍晚在一家小酒馆进行的。两人边谈边喝,我是象征性地喝,他则是实质性的。我向他说明了我要去找方丽华的打算,以及为什么必须把他在西华大学和人吵架的事情告诉方丽华。罗剑云听后,沉思良久,说了声可以,“但是最好不要说出我的姓名和身份。另外,你也问问你这个同学,她知不知道她父亲留下的那张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里刚坐下,唐亚辉没有敲门就进来了,满脸倦容地往藤椅上一倒,告诉我汪德才今天走了。

“他对这边的贷款已经完全不抱希望,直接飞往东南院做那边银行的工作去了。可他这一走,我怎么办哪?这个项目我不就没戏了吗?我辛辛苦苦搞了这么久,不就成了给他人作嫁衣裳吗?所以他叫我一起走我没听他的,我要留下来再做做方丽华的工作……”

我问他方丽华和汪德才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汪德才说他们以前在一个单位呆过,文革期间有点小小的隔阂……”

“汪德才以前也是六间房机械厂的?”

“是呀,那时候他叫汪文革,文革结束以后才又把名字改回来。我看他们这点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文革期间哪个单位没闹过派性?现在谁还会去翻这些陈年老帐?唉——,为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就让我白辛苦一场,你说我冤不冤哪?所以我叫卓娅芳今天晚上去找方丽华了,看能不能挽回一下。我本来想叫你去,后来一想,不行——方丽华跟你分手的时候已经不理你了,还是卓娅芳去合适。卓娅芳跟她一直关系不错……”

卓娅芳来时已经过了11点,她一进门就对唐亚辉摇头:“我看贷款的事情你就死心了吧,方丽华说她和汪德才势不两立。”

唐亚辉怔了一下,说问题没这么严重吧,汪德才不是说他们只是一点小小的隔阂吗?卓娅芳不屑地一笑,说汪德才的话你也相信?还是听我从头告诉你吧。

据她说,那桩“小小的隔阂”是这样的:

方丽华一到六间房机械厂,就被汪文革缠上了。他仗着自己当时是厂革委会主任,天天把方丽华叫到办公室谈心,硬要和她交朋友。汪文革敢于如此狂妄,是因为学校在文革前很缺德地将方丽华“给父亲翻案”的问题装进了她的档案,而这份档案如今就在汪文革手里。他对方丽华说,她这个问题推一推就是敌我矛盾,拉一拉就是人民内部矛盾,怎么定性全凭他一句话。有一次汪文革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动脚,被方丽华狠狠打了一耳光。到了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他就把方丽华揪出来,关进学习班隔离反省。在学习班里他还继续来纠缠,说方丽华只要答应了他,马上可以放出来恢复工作。方丽华死也不肯,汪文革就三天两头开她的批斗会。方丽华完全绝望了。在那个偏僻的小厂,没有任何人能够替她说句话,她唯一能指望的人是一同分配来的赵军。但那时赵军父亲的“叛徒”结论还没推翻,赵军本人在厂里也抬不起头。最后方丽华选择了自杀。一天深夜,她割开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然而被人发现了,送进医院抢救过来。从医院出来后情况发生突变,赵军的父亲解放了,还出任了他们那个省的革委会副主任,于是赵军在一夜之间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变成了革命领导干部子弟,连汪文革都惹不起了。赵军找汪文革大闹了一场,汪文革只好把方丽华放出来。方丽华出来后就和赵军结了婚,也成了革命领导干部的亲属,她的所谓问题当然也就一风吹了。随后她和赵军双双调到省城,安排在银行系统工作,算是彻底脱离了苦海。

卓娅芳说的时候,我心中一直有种揪心的疼痛,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似的,过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方丽华说起这些事是不是……是不是很难受?”

“这倒看不出来。”卓娅芳说,“方丽华今天晚上一直在笑。她说她早就报复回来了。文革结束后,汪德才被定为‘三种人’,关起来隔离审查,方丽华专门写了揭发材料,把他狠狠整了一把。后来汪德才被开除公职,从厂里灰溜溜地滚蛋了,方丽华说她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快意得很。”卓娅芳顿了一下,又说,“我觉得方丽华好像变化挺大的,和咱们这些人不大一样了……”

“那当然!人家现在春风得意,大权在握了嘛,和你们这些画图匠当然不一样。”唐亚辉说,“舒雁,你没看见她昨天晚上走进来那个样子,那真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哪,整个一女强人的样子……”

卓娅芳深深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今天我跟她说这笔贷款对神泉项目很重要,方丽华哈哈大笑,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汪德才来求她,又给了她一次报复的机会,这是她调到嘉平以后最开心的事情……”

“哦——,”唐亚辉突然一拍脑门,“我明白啦!”

“你明白什么了?”卓娅芳问他。

“汪德才曾经说过有个女人最看不起他,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现在我明白他说的是谁了——就是方丽华。”

卓娅芳呸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想想,怎么可能呢!”

“这倒不一定,那年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不过,唉——,看来我这贷款的事儿倒是真的没戏唱了……”唐亚辉叹着气,皱着眉头在地上走了一阵,又问:“方丽华还说了些什么?”

卓娅芳看了我一眼。“后来我们说的都是舒雁的事情……”

正文 第三部(27)

不止一位作家说过:人到中年以后,最好不要与初恋情人见面,否则只会使对方感到失望。当我在雅韵咖啡厅坐下来时,心头掠过的正是这句话。

作家没说他们的告诫是针对男性还是女性,从理论上说,可以理解为对于我和她都适用。然而理论一联系实际,这话的适用范围就缩小了一半,因为也是作家说的:有的女性二十岁最美,有的三十岁最美,有的到了四十岁才最美。而方丽华就属于最后这种。前天,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发现她比以前更美了。不是那种含苞欲放的美,而是一种成熟的美,盛开的美,光彩照人的美,具有震撼力的美,顷刻之间便像子弹一样,将我击穿了。

这样,作家的告诫就只适用于我。

我朝四周看看,发现这个环境充满浓郁的温馨情调。空气中回荡着轻柔缠绵的钢琴曲,小桌边坐着的都是成双成对衣着光鲜的情侣。连墙上的璧灯都是并蒂莲形状,发出的光亮朦胧而柔和,仿佛一双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这个地方是方丽华指定的。上午我给她打电话,说有点事想跟她谈一谈,她马上说那就在我们银行对面的咖啡厅见面吧,就是昨晚我和卓娅芳谈话的地方。来了以后,我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格格不入。特别是那些气宇轩昂的男性成功人士,相当打击我的自信,竟使我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种感觉本人还从未体验过呢。本人一向不修边幅,不管姚娟怎么说我“邋里邋遢”,苗玲怎么说我“老气横秋”,本人一概充耳不闻我行我素。然而今晚,拎着个旧文件包走进这间咖啡厅时,看见服务员眼里极迅地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我突然感到不妙了。老气横秋加上邋里邋遢,等会儿方丽华见了,没准也会大吃一惊……

正这么想着,忽见几位男士盯着我背后的眼神有些发直。回头一看,原来是方丽华婷婷娉娉地走过来了。我再一次感到了她那种美的力度,这种力度使我忘记了应有的礼貌,以至于连欠欠身子的动作都没有做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吧?”她落落大方地在我对面坐下来,说话的口气仿佛我们不是分别了二十年,而是昨天还见过面。

我说不久不久,我也是刚来。她摸了摸桌上的咖啡杯,抿嘴一笑:“咖啡都放凉了,还说不久。你应该等我来了再叫咖啡。”然后招手把服务员(就是刚才对我表示诧异的那个)叫过来,吩咐他把这两杯咖啡撤走,另上两杯热的。

服务员殷勤地点着头转身走了。她将肩上那个小巧精致的女式挎包摘下来,随手丢在身旁的坡形沙发椅中,然后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在将我和她的记忆进行比对。

“舒雁,你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没变。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吧?”

我说还好还好。

她笑盈盈地把头一偏:“听说你现在还是单身?”

这个问题有点微妙。电视剧里初恋情人久别重逢的场面往往就是从这种话题开始的。正在踌躇如何措辞,服务员将热咖啡送来了。我从糖罐里舀起一勺砂糖要往她的杯里放,她伸手朝杯口捂了一下:“不用,我习惯喝清咖啡,不加糖的。”

这句漫不经心的话,还有她无名指上那枚精致玲珑的钻戒,使我感觉到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于是我决定直奔主题,谈完就走。

“方丽华,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方丽华眼里暗了一下,旋即低下头,用小勺缓缓搅动杯里的咖啡。她神情的变化使我蓦然意识到,我将要说的话将会勾起她许多伤心的回忆。我将视线固定在那个糖罐上,说:“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些……可能有些……怨恨,但是嘉华大学那件事的确不是我干的。我当时没对你说清楚,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然而现在我知道了。”接着我把二十年前发生在嘉华大学的那场抬杠一口气讲了出来,只是隐去了罗剑云的的姓名。说完我抬起眼睛,见她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凝固了一般。我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歉疚。

“方丽华,也许我不该一见面就跟你提起这些往事,引起你的伤感,可是这件事情折磨了我二十年……”

她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我预料会看到的悲戚神色。“舒雁,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怎么会伤感呢?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温柔,“我只是没想到你为这事折磨了自己二十年。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我早就断定那件事不是你干的。”

“你早就……断定?”

“我是凭我的直觉。那天我是因为母亲的事情来得太意外,一时冲动对你说了那些话,当时从一切迹象看来,除了你好像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后来你去实习了,我渐渐冷静下来,就觉得不可能是你。因为你给我的印象是个完全透明的人,就像玻璃做的那样,我想你对我绝不会说假话。我这个想法没告诉别人,只对我姨妈说过,可她总说我幼稚,说我太轻信别人……”她停了一下,突然露出笑靥,“我高兴的是我的直觉今天终于得到证实了!”

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

“那你怎么说再也不想见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她黑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神态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感到那个纯真的少女似乎又回来了。

我说起她姨妈从上海寄来的那封信。她越听越惊讶。然后两人互相诉说当时的情况,我这才搞清楚:我寄往上海的所有信件统统被她姨妈截留了,她一封也没见到,而那些使我伤心欲绝的话,也是她姨妈杜撰出来的,因为姨妈认为我是带来所有苦难的灾星。

于是两个人都有些黯然。

稍后,还是她先打破沉默:“舒雁,你不是还有正事要说吗?”

我猛醒过来,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复印纸,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她困惑地把头一偏:这是什么呀?我说这是夹在她父亲日记封套里面的一张图,接着又告诉她这张图是怎么“失而复得”的。她听了一半就笑起来,说我想起来啦,这不就是你在笔记里写过的那个什么“藏宝图”嘛,你和那个唐亚辉还挖空心思琢磨了很久,硬要从这里面找什么宝贝,好像说是珍珠什么的,对不对?我说不是找珍珠,是找钻石。她放声大笑:那你们现在琢磨清楚没有,这上面画的是什么玩意儿?到底是珍珠还是钻石?我说这个问题怕是永远也搞不明白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张图毕竟是你父亲留下的,所以给你带来了,留着作个纪念吧。她笑着在我手上打了一下,说你怎么还这样,什么事都这么认真,干吗呀?还是说说你的正事吧。

我说已经说完了。

“说完啦?”她好像不相信似的,“没有啦?”

“没有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想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同时发现自己有些惆怅。

随后就听见她吐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我以为你今天找我,和卓娅芳一样,也是为了贷款的事呢,想不到你直到现在还是这么……这么浪漫。”

“浪漫?”我没料到她会对我发生如此严重的误解,手上一抖,咖啡洒了一桌子,“方丽华我今天找你绝没有那个意思……”

她噗地一笑,顺手抓起“藏宝图”擦桌子,一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找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把以前的事情说清楚,对我有个交代,对不对?”她把沾满咖啡的“藏宝图”扔进废纸篓,调侃地看我一眼,“可你这就是一种浪漫,只不过你自己感觉不出来而已。你以为只有吟诗赏月谈情说爱才叫浪漫吗?其实浪漫,说白了就是脱离现实。”她朝四周看看,手指灵巧地划了一个圈,“你看看坐在这里的这些人,一个个情意绵绵的样子,可是他们中间有谁会为了一件早已过去的事情苦苦折磨自己二十年?我敢说一个都没有。只有你舒雁才会这样,你这不是浪漫是什么?”

我一时语塞,觉得她的语言透彻而又锋利,几乎称得上入木三分。我想这都是阅历使然——她毕竟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了。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露出一种蒙娜丽莎式的神秘微笑,当然(请达.芬奇不要生气),她比蒙娜丽莎迷人得多。

“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咱们分手后,代替我的会是卓娅芳。其实当年我对你们的那场所谓误会,可以说并不完全是误会。这种事情,女孩子之间,彼此看看眼睛就全明白了,蒙在鼓里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尴尬至极,心想电视剧这样发展下去,就叫人没法演了。她看出了我不想谈这个,便又回到先前的话题,问我为什么至今还是单身。“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吗?听卓娅芳说,你们单位有个苗玲就很不错嘛。”

“苗玲?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怎么什么事到你这儿都变得不可能?别跟我说什么年龄差距呀,代沟呀,要说就说真正的原因。”

苗玲的问题其他人也问过我,我从不正面回答,但是今天,面对着她,我不知为什么产生了一种敞开心扉的欲望。

“真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已经没有爱的能力了,而没有爱情的婚姻……”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对吧?”方丽华又露出调侃的笑容,“你呀,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婚姻和爱情本来就是两回事。特别是咱们中国,人们根本没有这种意义上的道德观念。你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有几个家庭是靠爱情维系的?尤其是咱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是文革期间结婚的,结婚就是为了过日子。那个年代人们根本不承认生活中还有爱情这个东西。”

“这倒是。”我深有同感地点着头,觉得和她一起聊天的那种愉悦感又回来了,“那时候的人说话都尽量回避这个字……”

“还说别人呢,你不也是这样吗?”她瞟我一下,眼里波光潋滟,“那时候我一直想听你说这个字,可是你直到最后也没说……”

“因为我往往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你这话说对了!所以咱们那时候完全是柏拉图式的……”

“其实柏拉图式的才是最美好最纯洁的……”

“因而也是人们最不能理解的。那时候你要是跟人家说起柏拉图,人家肯定吓一跳,说你中毒太深……”

“甚至说你神经出了毛病,没准还会起个大早替你到安定医院去排队挂个号。”

方丽华放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桌边纷纷投来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前者属于男士,后者属于女士。

“啊——,”她往坡形沙发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欣喜地摇着头,“好久没和别人这样互相打断争着说话了……”

“我也是。”

“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她惬意地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真好。”这句话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然后对视一眼,一齐笑了。

“方处长!”忽听有人叫了一声。一个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挽着一位胖姑娘从楼梯那边快步走来。

“方处长,您也在这儿呀,真巧!”小伙子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没等方丽华答话,便指着胖姑娘说这是小李,她爸爸就是上次来过的李县长。胖姑娘立刻伸出双手,抓住方丽华的手使劲摇,一边语速很快地说哎呀你就是方处长呀,早就听小白说过你了,没想到方处长这么年轻这么有风度呀!哎呀赵主任身体好吧?孟夫人也好吧?方丽华愣了一下,胖姑娘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来,说方处长你不知道,赵主任上个月带着孟夫人到我们县视察就是我爸爸接待的嘛,我爸爸还说过两天要到您家去看望老领导呢,方处长请你一定要替我们向他们两位老人家问好呀……接着小伙子也坐下来,和胖姑娘一边一个,将方丽华夹在中间,两张嘴一齐忙乎,弄得方丽华无所适从,不知听哪边的好。

他们离开后,方丽华轻轻说了声“真烦”,然后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刚才咱们说到哪儿啦?”

“好像说到把柏拉图弄到安定医院。”我说,“不过,现在的人对待柏拉图可能友好一些……”

“我看不见得,”方丽华摇摇头,“现在的人都很实际,离柏拉图更远,许多婚姻都是金钱婚姻。”

“这种婚姻是最不道德的……”

“最不道德的是政治婚姻。”她冷冷地说,突然变得兴趣索然。

正文 第三部(28)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饱尝了一分为二的痛苦,因为我分裂成了两个舒雁,这两个家伙每天都在我心中打架。其中一个家伙愚蠢而又极其固执,天天纠缠着要我给方丽华打电话。另一个理智的舒雁就叫他识相一点,自爱一点。人家方丽华已经有家了,而且还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高贵华丽的家,省领导的家还不高贵吗?何况人家本人也是重权在握的信贷处长,养尊处优的少奶奶,习惯于喝不放糖的清咖啡,穿名牌服装,戴贵重首饰,和你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你还是远远躲开,不要自找没趣吧!你要继续当思想的巨人也未尝不可,那你就悄悄地单相思算了。但是行动上必须是矮子,不得越雷池半步!打电话已经属于行动范畴了你知道吗?再说你一个单身汉跟人家打电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当第三者?柏拉图式的第三者也是第三者!

理智的舒雁义正辞严,愚蠢的那个却总是不肯死心。然而“第三者”这顶帽子毕竟太可怕了,所以这个备受争议的电话就始终没有打。

但是思想的巨人是个很折磨人的角色,而在不惑之年来当这种巨人,就显得尤其可笑和可悲。为了转移心思,我非常渴望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劳动将成为人类第一需要”这句话在我看来,真是有道理极了。不巧的是这时候院里却没有什么活干。唐亚辉在嘉平呆了个把星期一无所获,最后带着空空的行囊离开了,神泉项目也就没了下文。全院群众和我一样深感失望,因为神泉项目一旦落空,就不仅是“将成为”的第一需要无法满足,连工资和面包也无法满足了,这可是现在时态的第一需要。现在进行时!

深感失望的全院群众在一个明媚的星期六下午被召集起来开大会,听一位北京来的领导作报告。白发苍苍的领导在麦克风里大声疾呼同志们,你们的观念必须转换,必须尽快转换啊!再过几年你们就要走向市场了!国家就不再给你们发工资了!也不再给你们拨事业费了!你们就不能吃皇粮了!就必须自己找饭吃了!形势逼人哪同志们,你们的观念不转换怎么行?……

“妈拉个把子!”杨永远在我背后愤愤地嘀咕,“我看他自己的观念才该转换!我们早就他妈的没皇粮吃了,他咋到现在都不知道?哎苗玲,这个糟老头子是哪儿来的?”

“他是部里的一个巡视员,”苗玲小声说,“到峨峰山江都堰七寨沟巡视了一圈,路过我们院的……”

“怪不得!老王八蛋吃皇粮吃惯了,以为我们也跟他一样。游山玩水的政府官员叫咱们转换观念,真他妈的滑稽!”

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所以大家都渴望赶快散会。然而“老王八蛋”作报告的瘾头很大,一直讲到下班以后,才在热烈的掌声和怨声中结束。掌声主要来自思想进步的同志,怨声主要来自思想落后的同志。落后的同志倒也没怨别的,只是说咱们周末陪他加班一个小时,这加班费是院里发还是部里发?

回到办公室,听见桌上的电话铃在响,我拿起来问了声:“请问你是哪位?”

“柏拉图!”一个悦耳的声音。

“方丽华!”我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真的是她。

“你这会儿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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