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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唐吉不耐烦了,把笔记本抓过去飞快地往下翻,翻着翻着,猛地一拍大腿:“找到了!”

我接过来一看,那页日记是这样写的:

九月廿三日

教会的财产?他怎么想出来的?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昨夜风急雨骤,梦中又见瓶梅与健健,仍是在孝弟之下饮茶,阖家团聚,天伦之乐,无不欢颜,瓶梅笑曰健健已不贫血,我闻之甚喜,伊丽莎白亦表欣然之状。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不禁泫然泣下,泪湿枕衾。

“这些话怎么哄得了汪油嘴?”我莫名其妙地问唐吉。

“你看看开头那几个字:教——会——的——财——产,这就够了!”唐吉眉飞色舞, “我们不给他看后面,只给他看这五个字,要他给你五角钱就行了——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副军棋!”唐吉高兴得在我的床上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后又兴冲冲地问我:“这个伊丽莎白是什么意思?”

“是英国的女王,”我拍了拍刚借来的那本书,“这本书说的就是她。”

唐吉拿起书,读着书名:“《王冠上的宝石》。惊险不惊险?”

“不怎么惊险……”

“那就没意思了。”唐吉马上把书丢下,“舒娃,记着明天把这个本本带到学校去。”

“可我的军棋是四角八,那不是还要找他两分钱呀……”

“找他个屁,把这个本本给他就算了事。我们跟他说这个就等于剩下的两分钱,叫他带回去慢慢看——保证把他气个半死!”

正文 第一部(5)

然而“气个半死”的并不是汪油嘴,而是唐吉本人。

一开始一切都挺顺利。唐吉把汪油嘴叫到单杠旁边,用手小心翼翼地捂住那页日记,只露出前面那一点点,然后叫汪油嘴将手背在后面,只把脑袋伸过来。

“你看嘛,”唐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九——月——廿——三——日。廿就是二十的意思,不信你可以问舒娃。”

“这几个字就要老子五角钱?”汪油嘴一脸鄙夷,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狗日的硬是财迷心窍!这五个字不要你的钱,算是白送给你看的,值钱的是下面五个字,你看不看?不看就算啰!”

“要看要看……”汪油嘴鼻子一抽,又把脑袋伸过来。

“教——会——的——财——产,看清楚没有?”

“后头还有啥?”汪油嘴伸出手来要抢笔记本,唐吉眼疾手快,立刻把它递给了我。“汪油嘴,你先给舒娃五角钱!”

“想得安逸!”汪油嘴突然一脸坏笑,“老子一分钱都不给,看你敢把老子的毬咬啰!”

“老子就是敢咬!”唐吉勃然大怒,正想动手,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揪住了一只耳朵。

“你狗日卖埃蒙的,” 全大头一边“中西合璧”地骂着,一边揪着他的耳朵往上提,“把军棋作了记号来赢老子,不是汪油嘴说,老子还不晓得你把我当瓜娃子耍啰!”

“哎哟哎哟,”唐吉又疼又气,眼泪差点流出来,“汪油嘴的话你都信嗦?”

“他狗日的就是做了记号,连女生都晓得的。”汪油嘴幸灾乐祸地边笑边嚷。全大头听说女生都晓得他当了瓜娃子,更加怒不可遏,把唐吉另一只耳朵也揪了起来。幸好这时黎明和白婉君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向我们投来疑问的目光,全大头赶紧装作跟唐吉开玩笑的样子,他说你的耳朵真有意思,怎么一个大一个小呢哈哈哈……

于是黎明和白婉君便没有停步。白婉君边走边说:“黎老师,放学以后你有时间吗?”她的声音甜甜的,和课堂上完全不一样。黎明老师却笑得很客气,他说:“哎呀,真不巧,今天我要到中苏友好协会去看一个朋友……”

中苏友好协会就在我们回家必经的友好南路,这条路和我家所在的友好北路的名字都是因它而来的。那天放学以后我发现黎明老师就走在我们前面,然而他经过中苏友好协会时并没有进去,而是急匆匆地继续朝前走,走到路口便拐进了我家后面那条“火巷子”。我心里有点纳闷,便对唐吉说,黎老师说是要去中苏友好协会,怎么跑到火巷子里头去啦?

唐吉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黎明老师,他正揉着发红的耳朵气得半死——他不明白他的密码怎么会传到女生世界去了。一路上他都在向陈胖鸭和小数点两位知情者兴师问罪,问他们中间哪个泄露了机密?陈、小二人说,他俩的确在教室说过此事,但只说过一次,而且当时教室里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于是这宗泄密事件便成了不解之谜,使足智多谋的唐吉一度很伤脑筋。

后来这件事情终于搞清楚了。原来当时教室里并不是“一个人也没有”,而是还有个女生沙小英,只是陈、小二位将她忽略不计了。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俩“目中无人”,那时候我们其他男生都有这种不把女生当人的习惯。例如有时唐吉在操场上踢球,需要找人凑成双数,打发我或者其他小家伙到教室去叫,我们回来时往往就是这样说的:“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净是些女娃子。”况且沙小英这个“女娃子”各方面都给人一种“小”的感觉:个子小,声音小,胆子也小,素来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一次也像蚊子叫似的,所以他们就“视而不见”了。然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沙小英将唐吉的密码传播给其他女生,再从女生世界反馈到男生世界,最后被汪油嘴加工以后汇报给了全大头,说是唐吉那天与全大头下棋以前已经做了记号,于是全大头便来揪唐吉的耳朵。时至今日,唐吉已是北京地质学院的一名大学生了,还常说他的耳朵之所以如此大而招风,就是被全大头揪的——当然他是带着诙谐的口气这样说。

然而当时唐吉却一点都诙谐不起来。他一看见汪油嘴快意的笑脸就气得脸色发青。唐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发誓要叫汪油嘴再次上当。于是教室里便开始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舒娃,有件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好办哪,”唐吉忧心忡忡地说,“你那个教会的财产倒是不难找,就埋在地底下嘛,可是找到以后又怎么分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像大人那样皱着眉头。

“要不这样办行不行?”唐吉很郑重地和我商讨,“干脆分成四份:你、我、陈胖鸭,还有小数点,当时在场的一人一份。你说呢?”

“我看也只有这样了。”我一本正经地颔首。

于是汪油嘴的表情便像是要哭出来了。

陈胖鸭从不参与我们的唱和,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上面。小数点却听得眉开眼笑,一面笑一面还问汪油嘴他们说的什么呀?为此汪油嘴多次对他实施了“打得赢就打”的原则。

有一天上几何课,小数点又被他狠狠实施了一把。几何老师刘思秀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据卓娅芳披露,她爸爸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卓娅芳是卓校长的女儿,所以她的言论具有相当的新闻价值,可我觉得刘老师怎么看也不像是将军的女儿。她讲的那些几何证明题倒是很对我的胃口:因为AB平行于CD,且CD平行于EF,所以AB平行于EF——这种逻辑推导过程有点智力测验的感觉,听起来相当带劲。但是她说话声音很小,还有点羞答答的味道,所以小数点没听清楚,便咕哝了一声“说的什么呀?”话刚出口便被汪油嘴踢了一脚。

小数点无辜受难,悲愤交加,下课后便故意跑来参加我们的讨论。他问唐吉教会的财产都有些啥?唐吉说这个嘛,主要是钻石,王冠上的钻石,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王冠上的,比汤圆还大。小数点又问钻石是个什么样子呢。唐吉抓耳挠腮一阵,猛然看到黑板上有个刘思秀老师画的六边形,就指着黑板说钻石跟这个样子差不多的。

唐吉觉得“钻石”这个说法很洋气也很过瘾,从此把它天天挂在嘴边,弄得全班都知道我有一个六边形的、比汤圆还大的钻石,以至于卓娅芳一看见我们一起唧唧咕咕就笑。卓娅芳越笑,唐吉说得越起劲。他就这么说来说去,一直说到暑假,居然真的说出来一颗钻石。

正文 第一部(6)

因为暑假=没人管,且没人管=玩个够,所以暑假万岁!——我们的逻辑用几何证明题的格式表述出来就是这样的。

但是暑假也有一些不好的地方:首先是各科老师争先恐后布置了一大堆暑假作业,其次是学校的图书馆暑假要关门,关门之前只允许我们每人借一本书。我为了“经久耐用”起见,借了本厚厚的大部头——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唐吉本想借本苏联惊险小说,管图书馆的老师说都借出去了,向他推荐了一本史蒂文森的《宝岛》。

唐吉看了《宝岛》兴奋异常,立即予以模仿。他命令弟弟唐二娃及其同学一律叫他“船长”,否则就不带他们去航海。这帮小家伙把“船长”叫得震天响,弄得整条友好北路的老太太都以为街上来了个带“长”字的大人物,纷纷拐着小脚出来看热闹,却只看见唐吉领着一帮小学生浩浩荡荡地朝着北边的街口进发。

唐吉的队伍喊着“一二一”,在街口的茶馆那里向右拐进了北城根街。这条小街沿着城墙脚下延伸得很长,半中腰就是火巷子的出口,唐吉走到这里,便指挥他的部下开始攀登城墙。嘉平的城墙历史相当悠久,据说当初全部是用一尺多长的青砖砌成的,如今这些古老的青砖早已被附近的居民悉数搬去做了各种现代的用途,所以城墙实际上就是一道黄土高坡,两侧遍布着人们踩出来的曲折小路。船长及其水手呐喊着从这边的小路爬上去,再从那边的小路勇猛地冲下来,便胜利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护城河。

护城河是从山上的林区流下来的,每到夏天水大的时候,便有一拨一拨圆木从上游放下来,在波浪中颠簸着顺流而去,最后汇入滚滚滔滔的嘉龙江。唐吉宣布这些木头就是他的航船,然后命令水手们脱光衣服跟他上船——他要带领他们漂向大海,到宝岛去寻找海盗留下的财富。护城河畔响起一阵欢呼,唐吉带着唐二娃率先骑上了一根木头,马上开始顺水漂走。他们如果就此漂流下去,到了水深的地方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值得庆幸的是船长很有风度地转身向岸上光着屁股的部下招了招手,他一转身木头也跟着翻了个身,于是兄弟二人便滚落水中,从而终止了这场冒险。

唐吉进行冒险时我不在场,我正在家里做暑假作业。为提高效率起见,我和唐吉就暑假作业拟定了一个计划:我先一口气把所有的作业做完,然后交给唐吉抄袭。所以我是那天下午才知道这事的。那天下午我把暑假作业做完了,跑去通知唐吉,发现他们兄弟二人正在同时挨打——唐吉是被他爸爸打手心,而唐二娃则被他妈妈直接打屁股。

“砍脑壳的!我看你还敢不敢?还敢不敢?还敢、不、敢!”唐吉的爸爸打一下问一声。他是个裁缝,手中老是拿着一根木头尺子,现在打在唐吉手上的就是这根尺子。

唐吉顽强地一声不吭,唐二娃则一边大哭一边嗷嗷叫:“……嗷嗷嗷,是哥哥喊我下河的,嗷嗷嗷,哥哥说下河可以营养身体,嗷嗷嗷……”

“营养身体?”他爸爸勃然大怒,木尺挥动得更加用力,“砍脑壳的你就晓得编些话来说!那河里头清汤寡水的,有啥营养嘛?”

于是唐吉也叫喊起来:“我啥时候说过营养身体喔,我说的是锻炼身体……”

唐吉到我家来抄作业时手心还在痛,几乎握不住钢笔,所以他抄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和我聊天,主题是为什么所有的大人都这么不讲道理。

“比如那些老师嘛,给我们留这么多作业,好像生怕我们耍安逸啰。”唐吉满肚子委屈,“还有我爸爸也是,吼那么凶做啥嘛……”

“他是害怕二娃那么小,下河淹死……”

“有我带着二娃,他害怕什么?我又不是小娃娃,我都快满十五岁了,马上就跟杰姆.豪根司一样大了。哎,杰姆.豪根司你知道不?《宝岛》说的就是他的事情。”接着唐吉便要给我讲《宝岛》的故事,我告诉他这本书我看过,于是唐吉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更加激动了:“你说我爸爸是不是大惊小怪嘛!人家杰姆.豪根司可以拿着一张藏宝图下海,难道我下个河都不行?”说着他愤愤地一拍桌子,正好拍在那本咖啡色笔记本的背面上,马上哎哟了一声:“哎哟,好痛!舒娃,这个东西怎么这么硬?”

“笔记本能有好硬?”我说,“是你的手板肿起来了,所以觉得它硬。”

“不对不对,”唐吉拍拍笔记本的另一面,“这一面就不那么硬。”

我把笔记本拿过来,两面都摸了摸,感到它的“封底”的确比“封面”显得硬一些。

“里面好像垫了个什么东西。”我说。

“拿出来,拿出来看看。”唐吉迫不及待。

我把笔记本的纸芯从皮封套抽出来,发现“封底”和纸芯之间果然夹着一张对折的厚纸,便把它展开来放到桌上。唐吉马上把头伸过来。这张纸的大小跟我们上美术课用的图画纸差不多,上面画着一些图形和线条。我最先看见的是一个横着的箭头,左右两端各写着一个字母,却是躺着的。我把这张纸转了个90度,将箭头竖起来移到了左上角,才看清箭头上头写的是“N”,下头写的是“S”。然后我发现这张图画得相当马虎,活像唐吉做的几何作业。

首先箭头旁边那个圆圈就画得不圆,完全是唐吉的风格。唐吉做作业总是图省事,该用圆规的地方不用圆规,而是徒手哗啦一气。圆圈里面那五个小黑点还比较美观,排列成“梅花桩”的形状,但是图的右下角那个矩形框子却很不像话:下面和右面的两条边线居然跑到纸张边沿以外去了,干脆就没有画,画出来的只有左面和上面的边线。左面的边线短而直,看来倒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上面那条边线却画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波浪线。这个框子的左上角与圆圈里最靠下的那个小黑点之间由一条竖着的直线连接起来,而这条直线又与另一条水平的直线相交。两条直线的交点画着一个米粒大的、完全涂成“实心”的“黑三角”,它将每条直线都分成了两截。垂直线上面那截长一点,旁边写着“639”;下面这截短一点,旁边写着“576”。水平线左边那截上面写着“283”,端头连着一个小而扁的矩形;右边那截上面写着“352”,端头是一个小小的六边形。问题是这些直线画得并不直,每条线在“黑三角”那里都稍微偏了一点角度,显然不是一次画成,而是分成两段用尺子比着画的——这也是唐吉的惯用伎俩。唐吉老是用三角板撬课桌的缝,把三角板的尖都弄断了,每当需要画一条长的直线时,他都是分成两段来画,所以他画的直线都是曲曲折折的。

唐吉伸长脖子看了一阵,突然指着那个六边形叫起来:“哈!钻石!舒娃你看,这里画着一个钻石!”

我看了一眼,也跟着他笑起来:“哈哈哈,唐吉,我们把这张图拿给汪油嘴看一下,保证逗得他流口水……”

“这张图怎么能够给他看?”唐吉马上打断我,“你是瓜娃子呀?”

“你才是瓜娃子!不过是人家随便画的一张纸嘛……”

“随便画的?那他为什么要藏在铁盒子里头锁起来?为什么还要把这个铁盒子藏到瓦片底下?老实跟你说,我早就觉得这个铁盒子里头一定有名堂,要不它‘珍藏’什么?就是这个本本吗?这个本本有什么好‘珍藏’的?”唐吉把桌上的咖啡色笔记本一拍,立刻痛得呲牙咧嘴,他吹了吹手心接着说:“现在总算搞清楚了,铁盒子‘珍藏’的就是这张纸!”

唐吉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问题不那么简单了。是的,这张纸肯定很重要,否则唐吉提出的问题确实无法解释。于是我问唐吉这张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哎呀,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是一张藏宝图嘛!教会财产的藏宝图!”

“藏宝图”这个字眼一下子就把我镇住了。从小学到初中,诸如此类的神奇有趣的东西我曾经多次拥有过,不过都是在梦中。正因为此种梦做得太多,我认为它永远不可能是真实的。我说唐吉你不要净想好事,教会的财产在哪儿呢?

“肯定就是这个钻石!”唐吉指着图上那个六边形,快活得声音发抖,“舒娃,我正愁这个暑假没什么玩的呢,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拿着这张图去寻宝了!”

但我还是不敢相信幸运就这样轻易降临了。我说世上哪有那么多藏宝图?即使有,也不可能让我们碰上呀。

“怎么没有?怎么不可能?《宝岛》里头不就有一张藏宝图吗?杰姆.豪根司不就碰上了吗?他可以碰上我们怎么不可以碰上?”唐吉这番话今天看来相当荒唐,然而当时对我却很有说服力,那时我和他一样,不知道小说是虚构的,以为那里面说的都是不容置疑的真人真事。唐吉接着又说了一句:“天气这么热,我爸爸又不许我下河,你说我们不玩藏宝图玩啥嘛?”我一听这话,立刻将所有的保留一古脑儿放弃了。这张纸是不是藏宝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把它当成藏宝图,我们才可以有滋有味地玩一盘。于是我大叫一声,躺到床上打了一个滚:“啊——,我们也有藏宝图啰!”

“我们可以去寻宝啰!”唐吉也大叫一声,挤上床来一起打滚。我们一边打滚一边畅谈找到“钻石”以后的美好情景。我说当我们把钻石交给国家时,国家肯定会问我们叫什么名字,到时候你可不能说你叫唐亚辉。唐吉说我就说我叫唐.吉诃德嘛。我说不对,一定要说我们的名字是少先队员,电影上的苏联小孩都是这么说的。唐吉说那不是等于没有说吗。我说虽然我们没有说,可是大家还是都知道了,然后学校里就会开大会。唐吉说卓校长肯定要奖励我们一人一个真正的足球,说着他就用脚把墙壁蹬得咚咚响,结果惊动了奶奶,跑进来把我们骂了一顿。

奶奶离开后,唐吉马上提醒我,藏宝图的事情一定要绝对保密,特别是不能告诉家里的大人。我问他为什么不能说。唐吉回答得很有道理:大人知道了肯定要拿走,那我们这个暑假玩什么?然后我们便趴到桌子上,带着新的热情来研究我们的藏宝图,这时那些画得很糟糕的图案和线条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顺眼起来,每一处都充满神秘,因而显得无比地美妙动人。我问唐吉那些圆的、扁的、三角形的图形是什么意思。他毫不迟疑地说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海岛,教会的财产就埋藏在其中一个小岛上。至于那些数字,唐吉的解释是它们表示岛与岛之间有多少海里。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这还用问吗,《宝岛》里就是这样写的嘛。这时我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我说教会的财产与《宝岛》的财宝不应该是一回事吧,不然的话早就被杰姆.豪根司他们拿走了,我们还有什么玩的?唐吉对此表示同意,但他仍然坚持钻石是在浩瀚的大海之中。他的理由是图上那条波浪线,他说这条线就表示海水,所以教会的财产肯定是被一群海盗抢去,埋藏在某个海岛上了。唐吉还根据图上那个箭头断言海盗使用的武器是弓箭,他说这种远射程的武器也充分证明他们是在海上作战。总而言之唐吉把一切都套进《宝岛》的框框说得头头是道,就像现在有些人把一切都套进《语录》的框框说得头头是道一样。过于头头是道的东西总是叫人听了不舒服,所以我开始和他抬杠。我说要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大海中有那么多海岛,我们怎么知道教会的财产在哪个岛上呢?这不真的成了大海捞针吗?唐吉立刻泄了气。他说是呀,这个海盗的确有点不像话,既然画藏宝图,就应该像《宝岛》里那样,把地点写清楚嘛,要不叫我们怎么寻宝?

唐吉说这话的时候,手掌一直压在波浪线下面那个矩形的框子上,说到最后才抬起来摸后脑勺。这时我发现那框子里还有几个字,便拿过来看。是三个用钢笔横着写的字:“居香必”,一笔一划写得方方正正的,只是距离不太均匀——中间那个字与前面的字离得远一些,与后面那个字却靠得很近。

“唐吉,你看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唐吉猛然一拍大腿:“这就是海岛的名字嘛!舒娃你看,这个框框最大,就画在海水下面,说明这是个最大的海岛。而钻石呢,就在它跟前的小岛上。我们只要找到这个居香必岛,就找到钻石了!我说嘛,海盗画的藏宝图,怎么可能连地名都不写呢?”

我继续跟他抬杠:“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写出那个小岛的名字呢?”

然而用《宝岛》武装起来的唐吉是驳不倒的。他眨了两下眼睛,马上做出了解释:“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海盗都喜欢把财宝埋在无名岛上,无名小岛怎么写名字呢?所以他只能写旁边这个居香必岛。”

尽管我对唐吉的“海岛说”心存怀疑,但是那天晚上入睡的时候,我眼前还是泛起了一片蔚蓝色的海水……

正文 第一部(7)

奶奶将我从蓝色的梦中唤醒时,告诉我太阳已经晒到我的屁股了。奶奶接着又说今天的太阳毒得很,叫我早饭后到“全仁堂”药店去买一包金银花回来泡水喝。“全仁堂”在北大街,我吃过早饭拿起《青年近卫军》就出发了。妈妈多次叫我不要一边走路一边看书,并且举了许多人因此跌得鼻青脸肿的例子,但我总是改不过来。况且前几天我因为要做暑假作业,一直忍着没看这本书,心里早就在发痒。所以我一出门就边走边看,一直走到街口都没有抬头,及至发现汪油嘴从茶馆跑出来将我堵住的时候,已经无法躲避了。

“舒娃,”汪油嘴笑的样子很狡猾,“我跟你换嘛,要得不?”

“换什么?”

“你把你的图给我,我给你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脏兮兮的弹弓,还示范性地拉了两下,想让我觉得这笔交易很公道。

“什么图?”

“就是你娃那张藏宝图嘛,老子也应该有一份。”

“我哪有什么藏宝图……”我很奇怪他的消息怎么这么快。

“唐二娃都晓得啰,你狗日的还不承认?”汪油嘴鼻子一抽。我这才知道泄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叫我“绝对保密”的唐吉。

“唐二娃是乱说的,并不等于……”

“等于你妈的个毬!”汪油嘴恶狠狠地把拳头伸到我的鼻子下面,“你狗日的给不给?不给?不给老子把你狗日的打个够!”

“狗日挨刀的!”茶馆里突然响起一声暴吼,汪油嘴的爸爸光着膀子从里面冲出来,“你狗日的又在给老子惹祸,想挨耳把子是不是?”

啪!汪油嘴挨了他爸一记耳光,立即嚎叫起来。我趁机夺路而逃,钻进北城根街拼命朝前跑,一口气跑到火巷子的出口,见汪油嘴没有追上来,才重新捧起书,沿着寒林寺的后墙边走边看。寒林寺的后墙其实只是几段砖红色的断垣残壁,段与段之间便是些大大小小的缺口,但这些断壁与缺口都铺满浓密的树荫,所以很阴凉。

拐进北大街的时候,我从阴影中倏然进入耀眼的阳光下面,书上的白底黑字顿时变成了红底绿字,同时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我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只觉得眼睛发花,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楚。

“请问,寒林寺在什么地方?”是个女孩的声音,很清脆,还是标准的普通话,使我想起动画片中的小鸟说话。然后我眼前倏然一亮,看清了是个比我略高一点的女孩。雪白的短袖衬衣,鲜艳的红领巾,天蓝色的背带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生。再加上那口好听的话音,简直就像从电影里面直接走下来的。她正在等着我回答,头微微偏着,亮晶晶的黑眼睛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

“这里就是。”我指了指身后那片泥灰剥落的土红色墙壁。按理说答了话就应该离开了,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马上走,但又不敢盯着她看,我就低头看脚下,于是我看到了一桩稀奇事情——大热天她竟然穿着双白色短袜!我们嘉平的小孩夏天里有的打赤脚有的穿鞋,但是谁都不穿袜子,连家住铁路局的那些“有钱”女生也不穿的。我又看看我的脚:从短裤下面的大腿到布鞋上面的脚背都是黑黢黢的,还布满很不雅观的抓挠痕迹——那是蚊子叮咬的结果,于是我心头有些发慌。

女孩抬头看看墙头上浓绿的树荫,似乎有些困惑,又把头一偏:“从哪儿进去呢?”

我指着我来的方向,说:“前边有个大缺口,就从那里进去。”

“怎么会这样?”她好像很诧异,“那么大门在哪儿呀?”

“走大门要绕个大圈子,远得很。我们都是从这里进去的。”我怕她听不懂我的本地话,边说边比划。

“可是……”她回头看看她刚才走过的那个豁口,“我在哪儿买票呢?”

“寒林寺从来没有人卖票,根本就没人管。”我觉得她就像是从月球来的,对地球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很认真地比划给她看:“这边是寒林寺的后墙,你从这里进去,一直走,就可以从大门出来了。”

“是这样呀!”女孩似乎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采纳了我的建议,很有礼貌地说声“谢谢”,又朝我手中的书看了一眼,就向着我指的方向匆匆走去,两条小辫子很有节奏地拍打着裙子的背带。

我继续走我的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全仁堂”。“全仁堂”里的老中医留着一部很壮观的络腮胡子,他悠然地捋着胡子对我说金银花已经卖完了,于是我便捧着书原路返回。走到寒林寺后墙外面时,肩膀上突然挨了一颗石子,疼得我一哆嗦,抬头一看,是汪油嘴在对面的城墙上用弹弓打过来的。

“老子今天要打回来!”汪油嘴怪叫一声,顺着斜坡猛冲下来。我知道他肯定是将今天挨打的原因全部归诸于我了,急忙扭头跑进寒林寺的豁口,汪油嘴紧追进来,公鸭嗓发出可怕的嘎嘎声:“老子打死你狗日的!”

我在一棵棵大树中间穿梭着没命地狂奔,冲过一堆堆瓦砾,跃过一条条水沟,最后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道挡土墙顶上。这道挡土墙约有一人高,等于是一道直立的“绝壁”。汪油嘴眼看就追上来了,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跳了下去。右脚着地时脚脖子扭了,一阵钻心的剧痛把我摔倒在地,手中的书也飞出去老远。

“看你狗日的往哪跑!”汪油嘴咬牙切齿地扑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想一顿暴打看来是躲不过了,正要爬起来“垂死挣扎”,突然听到一个气愤的叫声:“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他呀?”

睁开眼睛一看,一双白短袜横在我和汪油嘴中间——原来是刚才问路的那个女孩。她张开双臂挡着汪油嘴的路,就像小白兔在阻挡一头大灰狼。汪油嘴愣了一下,大张着的嘴巴扭成一个可怕的形状。我心里倏地涌起一股恐惧,不是为我,而是为了这个勇敢的、来自月球的、对汪油嘴以及地球上其他事情一无所知的女孩。

那女孩却一点都不害怕,她冲着汪油嘴一个劲地跺脚,两条小辫在背上一阵乱摆。“你干吗?你干吗?你没看见他都受伤了?你还要干吗呀?”

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汪油嘴没有冲上来,而是张着嘴巴呆在那里,好像凝固了一样。一股粘稠的液体从他的鼻孔慢慢爬出来,于是他抽了抽鼻子,随即把火气发泄到我的《青年近卫军》上面,跑过去在那本书上乱踢乱踩,同时毫无必要地挥舞着两只拳头。

“可耻!可耻!你这种行为真可耻!”那女孩气愤地跺着脚。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使用这样的书面语吵架,何况是对汪油嘴!我想这家伙一定会捧腹大笑。然而汪油嘴没有笑,反而不知所措地停下来了。然后他擤了一把鼻涕,顺手擦在身旁的树上,就摇晃着肩膀走了。

这时我已爬起来,靠在一棵树上。女孩同情地看着我:“你一定很疼吧?”

我嗫嚅着,自己也没听见说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雅观,因而羞愧得无地自容。女孩跑去把书捡回来,用手抚平被踩破的书页,却不递给我,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来扶我的胳膊:“让我扶你回去吧。你家住得远吗?”

我被烫了似的哆嗦一下。怎么能让她扶着走呢?这是万万要不得的——不仅因为她是个女生,还因为她是那么干干净净,而我却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和青苔。我赶紧说不不不,我自己走,你先走吧。但是我扶着树干刚挪动脚步就又呲牙咧嘴摇摇欲坠,她立刻伸手把我扶住,于是我就“万万要不得”地让她扶着慢慢走起来。有什么办法呢?——我对自己解释说,我的书还在她手里嘛,何况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有乌鸦和麻雀看到了这一幕,而乌鸦和麻雀是不会说什么“骚哥”不“骚哥”的……

荒芜的佛家园林一片静谧,只有知了在单调而愉快地鸣叫。夏日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透进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花影。我受宠若惊地、小心翼翼地、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感到万分尴尬,脚下却觉得好受了许多。那女孩根本意识不到我的尴尬,她像唐吉那样随随便便地和我聊起天来:

“你知道吗,他拿弹弓打你的时候我就瞧见啦。他那模样真可怕!”她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然后把头微微一偏:“他干吗对你那么狠哪?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同学……”我嗫嚅着。

“同学怎么还这样?”她大吃一惊,“我们学校可没有这种事儿!”

“你是北京来的吧?”我说,同时暗暗惊奇自己今天怎么这样想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说话。

“对,”女孩很认真地点着头,“这个暑假我妈从北京到这儿出差,就把我带来啦。”

“那么你坐过火车啦?”我继续没话找话,今天要是有人骂我“骚哥”我也认了。

“整整坐了两天哪。不过一点都不累。妈妈有卧铺,我们可以轮着睡,我睡白天,她睡晚上。”

这一来我就找不到话说了。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孩,不但坐过火车,而且还睡卧铺!这远远地超出了我的见识范围。于是我呆呆地听着她说下去,像一个傻瓜在听别人讲述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我早就听妈妈说过这里的寒林寺很有名。今天妈妈开会,我就自己找来了,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连买票的地方都没有……”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豁口。一走出豁口随时都可能遇到熟人,我意识到必须同这个小鸟似的清亮声音告别了。我正在想告别的时候一定要像她一样,也很礼貌地说上那么一声“谢谢”,突然听到一阵雄壮的呐喊:“同志们冲呀——”

唐吉挥舞着一根竹竿从火巷子一颠一颠地呼啸而来,后边跟着那几个兴高采烈的小家伙,也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作策马奔驰状,有的手里也挥舞着权充马刀的小棍,有的则挥舞着空气。唐吉一看见我就“勒缰停马”:一只脚像骏马的前蹄那样高高提起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于是我们三人都愣住了。女孩是被唐吉的怪异姿势吓了一跳;我是不知道怎么向唐吉解释这一切;最吃惊的是唐吉,他忘了把“前蹄”放下来,就这样单腿立在那里,像一尊造型别致的塑像。

最后那女孩“噗哧”一声笑了。唐吉马上不好意思,放下腿以后一个劲扒拉招风耳朵。那群小喽罗已在一旁好奇地看了半天,当我告诉唐吉我的脚扭了时,唐二娃马上向他行了个举手礼:“报告船长,发现了一个伤兵。”把那个女孩又逗笑了。

女孩把脏兮兮的《青年近卫军》交给“船长”,唐吉红着脸接过去,从没有过的小心样子,仿佛接过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喽罗们争先恐后拥上来架着我往回走,一面欢天喜地地喊着:“我们的伤兵回来啰——”当我想起还没有对那女孩说“谢谢”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正文 第一部(8)

整整一个星期,奶奶都不许我出门。这是“全仁堂”那位老中医嘱咐她的。老中医在我脚上捏了一阵,给我敷上一种褐色的浆糊,再用绷带缠起来,我的脚脖子立时有了一种凉丝丝的舒服感觉。然后他悠然地捋着胡子,叮嘱我在家里要卧床休息,最起码不得到处乱跑等等。奶奶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千恩万谢,回来后马上叫我躺到床上去。

我对这些医嘱并不反感。我本来就喜欢躺在床上看小说,只是奶奶每次看见我这样都说我是“懒筋发了”,一定要我爬起来。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我就公开大发“懒筋”,在床上轮流采用仰卧、侧卧、俯卧等各种姿势看了一天《青年近卫军》。

可是《青年近卫军》第二天就看完了。于是我想溜出去找唐吉玩。我轻手轻脚拉开大门,但还是被奶奶听见了声音,她马上跑出来把我骂了一顿,于是我只好回到房间来翻妈妈的旧书箱。

妈妈这个书箱是那种老式结构,打开的时候不是从上头掀开,而是直接取下正面那块两尺见方的整板,里面的内容就一目了然了。书箱里既有清朝年间的线装书,也有解放前出版的小说,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鲁迅曹禺田汉瞿秋白阳翰笙张恨水这些名字的。然而这些书我早就看过无数遍了,所以那天下午我发现“发懒筋”原来是件痛苦的事情。

然后我觉得唐吉也不是个好东西——这家伙平时每天都要过来几趟,为什么今天明知道我闲得无聊,反而不来找我玩?另外他对所谓“藏宝图”的解释也很可笑,还总是打断我的话。我告诉他图上“居香必”这三个字和笔记本里的字体一模一样,说明画这张图的人就是写日记的那个人,他马上打断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人是海盗的头子,相当于《宝岛》里的弗兰特船长,可是他把我们看过的那两页日记忘记了。那两页日记文绉绉的,怎么可能是海盗头子写的呢?想到这里,我突然找到打发时间的办法了——我为什么不看看那本日记呢?看了日记不是一切都清楚了吗:这个神秘人物到底是谁,他的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等等等等,然后我就将有根有据地教训唐吉一顿,叫他明白我舒雁也是有水平的。

于是我翻开那个咖啡色笔记本,躺在床上看起来。自从找到这本日记以后,我还没有认真看过,今天是抱着“好为人师”的动机来研究,自然看得很细心。我首先注意到笔记本中的日期并不是连续的,看来这个人并不是每天都记日记,而是隔三岔五断断续续地记。每一次记得不多,一般是寥寥数语,有时甚至只有一句话,然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物价涨得愈来愈快啦,薪水拖欠得越来越久啦,风气变得愈来愈糟啦,人心变得愈来愈坏啦……等等。除了这些牢骚话,就是一些纯粹的抒情:故乡的月夜如何令人难忘啦,萧瑟的秋风如何令人怅然啦,写得最多的是他对妻子和女儿的思念,写得很忧郁很悲伤,充满张恨水郁达夫那个年代的味道,看得我昏昏欲睡。要不是预先知道后面还有“教会的财产”,我早就睡着了。

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往下看,终于看到了一个“图”字:

九月十六日

奇怪!他怎会知道我有这张图?

难道是我中了他有意设下的圈套?我也太大意了,真是追悔莫及!

好在今日总算识破他的真面目了!为了攫得此图,如此费尽心机,巧言令色,百般引诱,甚至要我跟他一道出去共享荣华富贵,岂非痴人说梦!此人貌似温文尔雅,然其觊觎之心何其贪婪,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洋大盗!

无怪乎众人皆假其名呼之曰狼!

看到这则日记,我顿时睡意全消。这则日记不但提到了“图”,还冒出来一个“江洋大盗”,跟唐吉说的“海盗”差不多的。看来唐吉也不能算是完全胡说八道,他只不过弄错了人,把“江洋大盗”安到写日记这个人头上了。我来不及细想,赶紧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就是那则提到“教会的财产”和“伊丽莎白”的日记,我已经看过的,于是我略过这页再往下翻。后面两页都是这个人在哭穷:一页是说他将西服拿到当铺去,却没有换来几个钱;另一页是说香烟太贵,他决定改吸土烟了。值得庆幸的是他很快又回到了与“图”有关的话题:

十月三日

裴铭皋这等特殊人物,我素来避之唯恐不及的,今日竟然找上门来,原来是为那头狼当说客。花言巧语,喋喋不休,无非是想骗我将图交出来。如此狼狈为奸,不啻强盗帮凶,真是无耻之尤!

此人阴毒忌刻,利欲熏心,我怕是从此不得清净了。

哈,这本日记越来越有意思了——居然还有个“强盗帮凶”,而且下一页说的也是这个帮凶的事情:

十月十一日

裴铭皋连日纠缠不已,为了他说的那笔教会的财产,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全然一派强盗腔调。他还算是中国人么?

大凡此种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之徒,无不鲜廉寡耻、利令智昏,以为别人也同他们一样,根本不懂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道理,故而拿这些话来逼我就范,教人忍无可忍!

然而如今处处皆是此等魑魅魍魉把持,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天哪,这种日子熬到何时才是尽头?

看到这里,我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不禁精神大振。根据日记作者前面的口气,我原以为“教会的财产”只不过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无稽之谈,因而所谓的“藏宝图”也是不存在的,现在看来,这人好像真的有一笔这样的财产,而那张神秘的图显然与这笔财产有关,因此它很有可能的确是一张藏宝图!

于是我往下看时就更加仔细了,生怕漏掉了藏宝图的线索。然而后面又是那些不相干的鸡毛蒜皮。我一连看了二十来页,不但没有见到一个“图”字,连想要“攫得此图”的“狼”也销声匿迹了。直到十一月十六日的日记中,那个帮凶的名字才重新出现,接着我又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发现了几则与此人有关的日记。

这几则日记是这样的:

十一月十六日

今夜窗外月光如水,思乡之念油然而生。这些年一直困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真想知道故乡如今什么光景。民国卅八年的报纸早已是谎话连篇,但我知道那边已是一片崭新的天地了。在这漫漫长夜之中,只有想到瓶梅和健健已经处在那光明的彼岸,我心里才能感觉到一丝安慰。但愿我们团聚之日快些到来罢!

我想这一天大约不会很远了。裴铭皋多日不再找我纠缠,恐怕就是这个缘故罢。

十一月廿日

可怕!这个裴铭皋太阴险太可怕了,真使人不寒而栗!他原来根本没有放过我,而是一直在施诡计。如今黔驴技穷,又露出强盗嘴脸来,甚至以约束人身自由相威胁。此人一贯凶残狠毒,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什么勾当都做得出来的。何况他已是惶惶如丧家之犬,须防他天亮之前丧心病狂。

我必须有所防范,不能教他得逞。

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日!

十一月廿六日

今日无意之间发现薛鹏原来是裴铭皋的外甥,自然和他舅父沆瀣一气的。整日找我东拉西扯,原来是领了命令专来刺探消息。青年学生竟然干起密探勾当,我虽处处留意也是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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