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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天哪,幸好在最后一刻发现了这个漏洞,不然舒总在文物局就要闹大笑话了!

我静下心来,将方步岳的“藏宝图”回想了一下,忆起自己曾经有个印象:图上那两条所谓的“直线”都不是直的,而是在黑三角那里折了一个角度,以致我每次看到都觉得不顺眼,以为他是用一个很短的三角板画了两次才拼成这个样子的。现在看来是我没动脑筋,正如我早就发现图中那个“香”字与“必”靠得很近而与“居”离得较远,却没有想到它们会是两个字而非三个字一样。其实他画的本来就是四条线,这四条线的交汇点才是文物所在的位置。而这个点有可能并不在露天堆场。

现在的课题,就是在去文物局之前,预先在总平面图上找到这个交汇点。办法倒很简单——分别以四个基准点为圆心,以它与文物的距离为半径各画一条圆弧线,四条弧线的相交处便是文物所在地。圆心的位置是清楚的,至于半径,当然就是方步岳写在图中的那些数字,然而……然而他妈的!我那张图已经被唐亚辉撕了!幸而罗剑云已将原图交到文物局,明天只好请他们把原图拿出来,当场确定文物位置。这样舒总的智慧形象当然会黯然失色,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唐亚辉这小子净干些没名堂的事情……

然后我觉得有些不对头: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见到一点灯光?应该找个人家问一下路。我举目四望,看见左前方有片黑魆魆的竹林。有竹林就有人家,于是我踏上水田中间的田坎,向竹林走去。刚走几步,前方突然响起凶猛的犬吠。我吓得魂飞魄丧,正想返身回去,一条大狗已从竹林蹿出来,在田坎那一端与我对峙,使我进退两难。前进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转身返回,狗从后面追来岂不是更可怕?最后我选择了威慑战术,壮起胆子大吼一声,同时做了个弯腰捡石头的动作。那狗躲闪一下,随即以更凶猛的吠声回应。我再次大吼,弯腰。它再次躲闪,回应。几轮对抗之后,对面没了声音。我正在想它是不是缩回去了,忽见田坎上有团黑忽忽的物体向我奔来。于是我,部属甲级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技术职称评审委员会委员,优秀工程设计二等奖荣膺者,若干篇学术论文的作者,两本俄文和一本英文小册子的翻译者,丢弃了一切战略战术,在漆黑的田野上亡命狂奔!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最后我发现后面没有狗在追,而自己正站在一条柏油马路上。惊魂初定之后,我认出这就是下午走过的马路,只是不知乡政府是在何方。正在不知所措,远处传来马达的声音,一辆汽车亮着前灯飞驰而来,开到我面前忽然停下了。我认出这就是建筑公司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随后看见车里下来一个人,手揣在衣兜里向我走来,粗声粗气地叫了一声:“姓舒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又是独眼龙老秦!

“姓舒的,跟我上车!”

“你要干什么?”我的恐惧不亚于面对那只大狗。

“少废话,上车!”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举着一个东西指着我。在看清楚以前,我已从他的姿势感觉到那是一把手枪。

“老秦,你干什么?”汽车开来的方向突然跑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大叫。我听出这是唐亚辉的声音,不禁一阵欣喜。

“别别别!老秦,别这样嘛!”唐亚辉大步奔过来,把老秦的手摁下去。

“你少管闲事!”老秦用肩膀推开唐亚辉,把枪举起来,又被唐亚辉摁下了。

“老秦,你这是干什么?事情还没到这一步,让我来跟他说。”唐亚辉焦急地将面孔转向我,摁着老秦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舒雁,你一定要听我一句话。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唯一的办法是你做个承诺,承诺你以后再也不管我们的事,也不对任何人说出今天的事情。舒雁,你就给我们做个承诺吧,承诺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你给老子滚开!”老秦一掌将唐亚辉推出老远,朝我把枪一挥:“快上车!识相点!”

唐亚辉冲上来,抓住他的手,气急败坏地说:“老秦你不要胡闹,他也不会跟你上车的……”

“不上车也行!”老秦狞笑一声,飞起一脚将唐亚辉踢翻,然后举枪向我瞄准。我不错眼珠地盯着那黑乎乎的枪口,绝望地感到自己和死神面对面了。

“舒雁快跑!”唐亚辉撕裂嗓子大吼一声,狮子般一跃而起,死死抱住老秦,两人扭成一团,滚进了路边的水沟。就在这时,那辆越野车呜的一声突然发动,两道雪亮的灯光朝我直逼过来。我下意识地一闪,越野车与我擦肩而过,然后它在马路上一退一进地掉过头,朝我猛冲过来。我跳到大树背后,躲过它的冲击,趁它忙于再次掉头的时候拔脚狂奔。越野车掉头以后,加快速度追上来,马达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心里越来越恐惧……突然间,一辆小车疾驶而来,嘎地来了个急刹车,一个身着警服的魁梧身影跳出车门。越野车也不减速,从他身边一擦而过,转眼之间就跑得没影了。

当我看清这个警察就是罗剑云时,全身骤然没了力气。罗剑云把我扶上车,一踩油门,伏尔加越过唐亚辉与老秦扭打的地方向前飞奔。我急得大叫:“老罗,往回开!”

“舒雁,‘必香居’在什么地方?”老罗笑着问我,并未减速。

“老罗,快开回去救唐亚辉!”

我下意识地去抓方向盘,被老罗一把推开了。

“快说,‘必香居’到底在什么地方?”老罗的口气急切起来。

我隐隐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枪响,不管不顾地狂喊起来:“唐亚辉有危险!你怎么还不开回去?你到底怎么回事?”

“好,这就开回去,你先把安全带系好……”老罗说。我拿起安全带往身上套,忽然闻到一股甜甜的闷人的气味,紧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捂上鼻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文 第三部(40)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方丽华却在河那边,我看不清她的眉眼,但看得清她的神情,她的神情很焦急,我明白她在叫我过去,可是我的手被大树紧紧夹住,怎么也扯不出来……她头上那座陡峭的石壁突然咧开嘴巴:“危险,危险……”声音沉沉的,就像滚过天边的闷雷……

“……危险,相当危险……”雷声隆隆作响,“我们已经相当危险……你们内部一定有公安局的线人……”

我感到昏昏沉沉,腾云驾雾一般,雷声却渐渐变成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我从省厅那边打听到,有人提供过一条情报……”

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我什么时候去过什么荒坝子?”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楚,不像是梦……

“荒坝子就是博物馆。荒坝子是解放前的地名,你当然不知道。可是那条情报说的是荒坝子。”男人的声音有点闷,似乎是从隔壁传过来的,“他肯定是个老嘉平人。五十年代在嘉平还有人把博物馆叫做荒坝子,1960年以后就绝对没有人这么叫了。所以这个人起码1960年之前就在嘉平了,不可能是以后才来的……”

这声音好熟悉……怎么像罗剑云?然而声音模糊起来,渐渐消失了,我又感到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听见有人在用外语交谈。英语?俄语?德语?有点像日语,听不懂……还是叫他们说英语吧,Do you speak English ?奇怪,他们怎么不理我?怎么还说日语?我一着急,醒过来了,感觉出自己是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平面上,左手被一个冰冷的东西套住了手腕,那是一只手铐。知觉一恢复,汽车里的一幕便浮现出来,于是我明白我是被人麻醉了,而这个人就是罗剑云!罗剑云原来是内奸,狗日的!而我是个大傻瓜……

“舒先生!醒醒!醒醒!”这次听清楚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刚才听到的对话应该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罗剑云就在这里……

几里哇啦,一个粗哑的声音说。我刚明白这不是外语而是广东话,就被人拦腰踢了一下,只好睁开眼睛。一个女人正俯着身子看我,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孔,使我看不清楚。

“把舒先生扶起来,轻点!”那女人说,旁边一个人冒出一句短促的广东话,正是刚才那个粗哑的嗓门。这家伙的脸也背着光,但我从那颗光头上认出他是老金。他蹲下来解开手铐,将我拉起,粗暴地摁在椅子上。

“给舒先生倒杯水,快点!”那女人把长发往后一甩,于是我看清了,她就是方丽华在龙眼包子店指给我看的那个女人。想起方丽华我心里一阵刺痛,方丽华当时就察觉出这个女人不对劲,她总是那么聪慧过人……

倒水的人是邢明光,他将杯子递给我时一脸讥讽的神色。女人却拉过一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来,作诚恳的促膝谈心状:“舒先生,让你受惊了,不好意思得很啦。我就是你想见的欧小姐,彼特龙公司的代表。今天请舒先生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谈一笔生意啦……”

我四处看了一下,这是个类似集体宿舍的小房间,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下面是几张钢木桌子,靠墙摆着两张铁床,刚才我的左手就被铐在其中一张的床脚上。屋里只有这三个人,没有见到罗剑云。不过我不抱任何幻想,我知道光是一个彪形的老金我就难以对付,何况还有个邢明光。我还知道,无论他们想谈的是什么生意,我都没法合作,因此我必死无疑,除非他们中间真的有个公安局的线人。然而这三个人都不可能,他们连嘉平话都不会说,更谈不上什么老嘉平人了……

“我开门见山吧。方步岳的图,虽然舒先生不肯合作,我们也到手了。现在我们只想请舒先生告诉我们,文物在什么地方?只要舒先生说出来,我们马上把你送回去,还有这些钱,也都归舒先生啦!”她从脚下提起一个手提箱,放在膝上打开,让我看里面的钞票。

我把脸扭向竖着铁条的窗户,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人固有一死,或快如闪电,或慢如凌迟,这个问题我已经在电视机前多次想过——每次都是看到革命者落入敌手的场面时想起的。我的想法很明确:最可取的死法是一枪毙命——既痛快,又硬气,照样算得重于泰山……问题是这帮家伙有没有枪?国外的黑手党都是用枪,可他们不是黑手党而是土包子,要是他们没有枪只有刀,用刀来一点一点卸我的零件,那可就惨了!于是我充满恐惧,并且很想抽烟……

“舒先生不要到处看啦,这个地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何况他们两位也不会答应!”欧小姐朝邢明光和老金使个眼色,那两个家伙便各自从身上掏出一个家伙,带着威胁的意味拍在桌上。我看见那是两把手枪,竟然有点高兴。

“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哑巴啦?”邢明光两手叉腰,冷笑着说。我开始盘算怎样才能激怒这小子,让他向我开枪。

“王八蛋!”

“你他妈还敢硬!”邢明光气势汹汹地走上来,被欧小姐喝住了。

“舒先生,不要生气,想开一点啦。”她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欧小姐高兴起来,给自己也点上了一支,“舒先生你看,这个地方荒僻得很,你就是死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的。可是你死了,方步岳发现的文物就永远没人知道,永远不能见天日了,那可是国宝呀,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贪婪地盯着桌上的手枪,心里冒出一个好主意,遗憾的是它离我太远,中间还隔着这个女人。

“……还不如与我们合作算了,”欧小姐笑容可掬,“现在能够挽救这些国宝的,只有我们彼特龙公司啦……”

“我考虑考虑……”我站起来沉思地踱步。

“这就对了嘛,我的舒总!”邢明光油腔滑调地说,与欧小姐交换着眼色,老金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那样子比老秦还凶险。

“舒总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邢明光也拉把椅子坐下来,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晃晃悠悠,“大道理小道理欧老板都给你说透了,你说她说得对不对?”

“说得对……”我一个箭步扑向手枪,刚刚到达桌边,便感觉到一个很硬的东西重重地砸在后脑上……

再次醒来时,又躺在水泥地板上了。后脑勺疼得要命,耳边一片嘈杂,那是脚步的声音,夹杂着几里哇啦的“外语”对话。悄悄睁了下眼睛,发现自己是躺在桌子旁边的阴影之中,左手被铐在桌腿上。两双脚在身边走来走去,一双穿着布鞋,几乎悄无声息,另一双却是大皮鞋,震得我脑袋发晕。闭着眼睛听了一阵,始终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属于大皮鞋,粗哑刺耳,毫无疑问是老金。这家伙一向沉默寡言,这会儿却如此喋喋不休,屋里的噪声几乎全是他弄出来的。可是另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不像邢明光,更不是罗剑云,是谁呢?

一只脚碰了我一下,这回我学乖了,纹丝不动。说话的声音远去后,我将眼睛眨了一下,正好看见那人的面孔,心里霎时一亮——此人正是“文物专家”宋老师。尽管他现在说的是广东话,但他毫无疑问是嘉平人,而且是“出土文物”级的老嘉平。他既然将“商业场”说成“劝业场”,完全可能把“博物馆”也说成“荒坝子”。可是,他这么一副瘦骨伶仃的身板,能充当公安局的内线么?

老金和宋老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轮流经过身边,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我躺在地上越来越难受,苦恼地感到一个人装死躺下并不难,难的是长时间伪装昏迷,一贯的不眨巴眼皮,一贯的不改变姿势,肌肉发酸也不改变,身上痒痒也不改变,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然后感觉到有人正在俯下身子看我,胃里立刻一阵痉挛,突然之间,右手触到一个薄薄的金属片。这时老金几里咕噜嚷了一声,宋老师在我头顶上方回答,我才知道俯身看我的是他。我悄悄摸了摸那金属片,是个小小的钥匙——手铐的钥匙!我马上明白了:这是宋老师给我的,他果然是公安局安插的内线!

我睁开眼睛,看见宋老师已将老金拉到房间另一端去了。我用右手捏着钥匙,一点一点地移向左手。手铐的眼子太小,钥匙半天没捅进去,我不得不翻过身子去认真对付,好在宋老师完全挡住了老金的视线,那家伙毫无察觉。手铐终于“卡哒”一下打开了,我躺在黑影里揉着手腕,冷眼观察老金的动静。屋里的阶级力量对比是二比一,如果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然而宋老师却突然打住话头,侧耳倾听一下,匆匆拉开门出去了。

宋老师刚走,老金就拔出手枪,轻脚轻手向我走来,我不由得一阵战栗,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老金猛地拉开房门,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了。

机不可失!我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脑袋被桌子狠狠碰了一下,我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地扑出门来。门外空无一人,面前是个楼梯间,一道楼梯通往下面,一道楼梯通往上面。整个楼里都是杂沓的脚步声和乱哄哄的嘈杂声,就像发生了地震。我的第一反应是朝楼下跑,跑到转弯处,忽见老金的身影在下面走廊一闪而过,于是赶紧返身往上跑。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推门出来,发现到了屋顶。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微弱的的天光下,我辨认出那是宋老师的背影。我走过去,轻轻碰碰他的手肘,他猛一转身,同时飞起一脚,我还没明白过来,就滚出了屋顶的边沿……

正文 第三部(41)

醒来后第一个印象是白。天花板、日光灯、墙壁、床头柜、床头柜后面的空床,还有拉紧的窗帘,全是一片柔软的白色。白漆铁架上挂着一个瓶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颤悠悠地滴下来……

背后有轻轻的啜泣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费劲地将头侧过去,看见一个女子弯腰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手中。她听到我的动静马上抬头,我才发现是方丽华。

“舒雁,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她心疼地问我,一边用手绢擦着眼睛。

“这是……什么地方……”我终于吐出了声音。

“这是医院呀。”她温柔地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说,“舒雁,你被警察救出来,送到医院来了。”

我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她,但是脑袋昏昏沉沉的,想不起来。

“方丽华,你怎么在这儿?”

“卓娅芳给我打了电话……”

“卓娅芳在哪儿?”

“她和苗玲在医院守了你一天,下午你们院里把卓娅芳叫回去了,后来我叫苗玲也回去吃晚饭,10点钟再来替我。现在是晚上9点钟,她过一会儿就来。舒雁,你足足睡了20个小时,这会儿好点没有?”

我终于把那件事想起来了——“唐亚辉呢?”

她脸上阴了一下。“唐亚辉不见了……”

“不见了?他怎么会不见了?”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只听说他今天一天都没露面,你们院里叫卓娅芳回去,就是因为这事。”

“唐亚辉一定出危险了!”我焦急地喊了一声。方丽华惊恐地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昨晚公路上发生的那一幕告诉了她,她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方丽华,别难过……”

“我能不难过吗?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舒雁,你怎么这样不听话?你怎么还去那个地方?”

我笑着说,幸亏我去了那个地方,发现了“必香居”,证实她父亲到过王家坪,在那里发现了珍贵的文物……

“你胡说些什么呀!”她猛地打断我,“这事我已经弄清楚了。昨天上午我找过陈乡长的二叔,给他看了我父亲的几张照片,他说他根本没见过。”

“那,他见过的那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是谁呢?”

“根本就没有什么教书先生!二叔说他那些话都是故意编出来气陈乡长的。”

我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凄楚地说:“舒雁,咱们的命运怎么这样不幸啊!要是我能够先把这些情况告诉你,你就不会去王家坪,也就不会伤成这样:脑震荡,踝骨粉碎性骨折……”她擦干眼睛,将手绢放进女式挎包,央求地看着我,“舒雁,你千万不能再错下去了。下午文物局来过电话,他们可能明天会来找你。你对他们一定要把话说死:我父亲根本没有到过王家坪。现在事情已经被你闹大,你再不把话说死,就无法收场了。”

“可我总觉得……”

“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你要知道,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还牵涉到我的父亲,我不希望人家老拿我父亲说事,我的父亲不能成为一个笑柄!”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好吧……”我说。

然后两人沉默了一阵。我看着她默默地擦眼泪,忽然发现她有些憔悴,心里禁不住疼了一下。

“方丽华,你到这儿来,赵军知道吗?”

“他现在根本顾不上我。”她笑了一下,很勉强,“他发烧了,在家里躺了三天。”

“那你应该去照顾他。”

“他有他妈照顾,哪还用我管?我现在只管你。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她弯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桶,“我喂你喝点鸡汤。”

“我自己来。”我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她急忙将我按下:“躺着别动!你脚上有伤,让我喂你喝。”

她紧紧依偎着我,一勺一勺地喂,秀发的清香使我如痴如醉。鸡汤喝了一半,卓娅芳和苗玲来了。方丽华手上一抖,鸡汤顺着我的下巴流下来,她用手擦一把,慌忙转身打开挎包找纸巾,越慌越找不到,她索性将挎包往那张空着的病床上一扣,镜子口红香水瓶之类一齐滚了出来。她从中拿起一条纸巾,红着脸给我擦下巴,我的耳朵也一阵发烧。卓娅芳在床上坐下来,叫我不要说话,让方丽华趁热喂我把鸡汤喝完。苗龄却似乎比我和方丽华还难堪,坐在那里不敢抬头看我们。

于是病房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最后一口鸡汤终于在尴尬中咽下了。方丽华提着保温桶出去清洗,我立刻问卓娅芳:唐亚辉找到没有?卓娅芳摇摇头说,下午她回到院里,发现有两位警察正在等她。这两位警察和她谈了一个来小时,反复问她唐亚辉夜里有没有回过家,有没有打来电话。最后她才弄明白,今天凌晨警方在王家坪附近的公路旁边发现一具尸体,是被手枪近距离击中胸部毙命的。死者现已查明是汪德才的保镖兼司机,有目击者曾在昨晚8时左右看见他驾驶一辆越野车离开工地。在调查中警方还了解到一个情况:项目经理唐亚辉也与死者同时失踪了。目前这辆车已在嘉平南郊一处垃圾场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而唐亚辉却不知去向。警察走后很久,卓娅芳才从这意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然后她就到处打电话探听唐亚辉的消息,可是一无所获。

“卓娅芳,昨天晚上是唐亚辉救了我的命!”

“真的?”卓娅芳的眼睛一亮。我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她,卓娅芳听了如释重负,说她最害怕的是唐亚辉卷进了某种罪恶勾当,现在知道唐亚辉是这种表现,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地了。接着她说这个情况必须赶紧通知警方,我说卓娅芳你快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卓娅芳走后苗玲仍有些不自然,低头拿起床上的小东西一件一件地看,似乎特别专心。于是我说苗玲你在看什么呀?她把手掌摊开伸过来,掌上是枚琥珀色的图章,带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狮子。这时方丽华回来了,对她嫣然一笑:“小苗,我也该走了,舒雁就交给你啦!”

苗玲脸一红,慌忙将手里的图章交给她。我笑着说:“方丽华,这个小狮子是不是唐亚辉送给你玩的?”

“胡说!”方丽华的脸竟也红了,“唐亚辉怎么会送我东西?”

方丽华走后,苗玲似乎轻松了,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舒总,你在想什么?”

“苗玲,”我看着天花板,说,“刚才那个图章上刻的字,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四个字:方步岳印。”

正文 第三部(42)

第二天上午,三位警察来到病房。走在前面的那位一进门就上来抓起我的手:“舒雁同志,你受苦了!”

我身子一缩,恐惧得说不出话来。尽管他戴着大沿帽,但我知道大沿帽下面是颗光头,这个人正是……光头老金!

另外两个警察被我害怕的样子逗笑了。其中一位中年警察说:“舒雁同志,不要紧张,这位是广东省公安厅的司马恒同志。”

司马恒?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是的,我叫司马恒,并不姓金。”司马恒笑着说,嘴角还是习惯地微微下撇,但神情很亲切。“舒雁同志,首先应该向你道歉,我没有把你保护好。我知道你有许多话想问我,有些情况也应该告诉你。不过,我们这位老石同志需要向你了解一些问题,咱们等老石把他的事情办完以后再谈,好吗?”

我点点头,另一个年轻的警察立刻打开手上的记录本。老石一团和气,先问我恢复得如何,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叫我把前天晚上的情况详细叙述一遍。我说完以后,他又倒回来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特别是反复问我看清那个开车追我的人没有?

“没有。”我说,“车里很黑,而且灯光很刺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

“舒雁同志,如果要你来分析的话,你认为车里那个人可能是谁?”

“我想应该是汪德才。”我毫不犹豫地说。

老石摇摇头,说汪德才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有两个小姐证明他从那天晚饭时间到次日早晨一直没有离开过神泉县的宾馆,另外,汪德才也确实不会开车。他要我再想一想,还有什么人有可能干这种事?我努力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来。他又问我:你认为唐亚辉可能会在什么地方?我就把没敢告诉卓娅芳的话说出来了:你们向欧春桃了解过没有?三个警察一听这话都笑了。老石说,我们头一个问的就是欧春桃,还到她家里去仔细找过,但是她不知道唐亚辉的下落。

我一下子急了:唐亚辉到底出什么事啦?他是不是在搏斗中夺枪打死了老秦,然后跑了?老石说,从现场留下的搏斗痕迹和我提供的证言来看,情况有可能是这样的,不过还是要找到唐亚辉以后才能下最后结论。我说唐亚辉是见义勇为,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做的,再说老秦有枪,而唐亚辉是赤手空拳,所以唐亚辉完全是正当防卫,对不对?老石笑着说这些情况法庭上都会考虑的。“如果唐亚辉和你联系,你一定要劝他投案自首,争取主动,好不好?”

年轻的警察让我在笔录上签字后,老石对司马恒说:“司马,现在该你说了,你再不说舒雁同志该急眼了。”

司马恒还没开口,年轻警察先说话了,我发现他公事一完立马变成了一个健谈的人:“好险哪!幸亏你是先落在树上,缓冲了一下,要是直接掉到地上你就没命了你知道吗?可我真不明白,你干吗不在屋里好好呆着,而要跟着他上房顶呢?你是想替我们抓他不是?”

“不,我以为他是公安局的内线。”

三个警察都吃了一惊,年轻警察表现得最明显:“这怎么可能呢?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裴玉奎呀!”

“裴玉奎?”我困惑地把脸转向司马恒。

“是的,”司马恒笑着点头,“他就是裴玉奎,裴铭皋的儿子,彼特龙公司的老板。”

“裴玉奎不是香港人吗?怎么会说嘉平话?”

“他本来就是在嘉平长大的,你忘了吗?”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说的都是解放前的地名,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然后我把罗剑云和欧小姐关于“荒坝子”以及“老嘉平人”的谈话说了出来,司马恒和老石立刻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到。”司马恒摇头苦笑,“我离开嘉平那个时候,大家都把博物馆那个地方叫做荒坝子,所以我回来以后仍然这么说,没想到差点出纰漏!要是罗剑云查出我58年以前曾经在嘉平上过初中,我就暴露了。”

“我想起来了!”我突然大叫一声,“你是不是十四中那个司马恒?”

“怎么,你也认识我?”司马恒似很震惊。

“我还和你踢过足球呢。”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球场上那个男孩的模样:奔跑的时候一头柔软的头发迎着风飘起来,带球过人时嘴角总是微微下撇,露出一种傲气的微笑,好像瞧不起对手似的……可是那个瘦削的男孩与五大三粗的“光头老金”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

“难怪我觉得你有些眼熟,特别是笑的样子……”

“咳呀,好险!”司马恒倒抽一口气,对老石说,“我在广州打入彼特龙公司之前,特别剃了个光头,留起了胡子,自己觉得形象已经彻底改变了,可是我来嘉平的时候,我们领导还是很担心,怕我在嘉平遇到以前的熟人。万一他们叫我一声‘司马恒’,彼特龙公司马上就会对我这个老金发生怀疑。哎,看来领导就是领导,水平就是比咱高一截,这一点咱不服不行。”

“司马恒同志,唐亚辉可能也认识你。”我说。

“那当然。要不我怎么会突然从夜巴丽歌舞厅撤退呢?唐亚辉跟我太熟了,我怎么化妆他也认得出来。”司马恒微微一笑,对我说起了彼特龙公司的事情。

正文 第三部(43)

裴铭皋在香港开办这家公司,为的是从内地盗窃走私文物。裴铭皋死后,裴玉奎接任老板,最得力的助手便是他的情妇茹梦云。茹梦云个性张扬,胆子很大,自恃能办到男人办不到的事,经常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于内地各省。1985年,她来到嘉平活动,被公安局的罗剑云踩上了尾巴,结果是她成功地将罗剑云拉下了水。

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年,裴玉奎在香港接待了一位客人——年届八旬的冒险家约翰.沃尔夫。沃尔夫告诉他,方步岳发现的那批具有“玛雅文化”意义的珍贵文物在国外同行中备受关注,有人已经出到天价,遗憾的是“有价无货”。这条信息使裴玉奎立即行动起来,到处寻访方步岳的门生故旧,包括表兄薛鹏,但始终未能打听到方步岳那张图的下落。到了年底他已灰心,茹梦云与邢明光却有了意外发现:他们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位大谈集资的唐亚辉先生,从他口中听出了名堂:那张图目前在嘉平市一个名叫舒雁的人手中。可恶的是那唐亚辉故意卖关子,而且她越是千娇百媚他就越卖关子,最终也没说出这个舒雁在嘉平市的什么地方。茹梦云认为自有办法。她带着邢明光来到嘉平,给罗剑云打了一个电话,叫罗剑云帮她查出这个舒雁的住处。她说这对公安局的处长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对她的生意却很重要。

这个电话使罗剑云心惊肉跳。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立即就后悔了,分手时再三警告茹梦云不许再到嘉平来活动,否则就对她不客气。当时茹梦云满口答应,没想到现在,正当他有可能由副处长升为正处长的关键时刻,这个女人却背信弃义地出现了,还说她当时偷拍了床上的照片,如果罗处长不肯帮忙,她就把照片寄给他的局长。罗剑云对拍照片之说将信将疑,便表示可以帮忙查找,问她有什么线索。当茹梦云说出唐亚辉的名字时,罗剑云马上说这两个人都是他初中的校友,要求跟茹梦云见面祥谈。茹梦云笑了,说自己不是傻瓜,叫罗处长在电话上谈,只要罗处长帮了这次忙,她就会以可靠的方式将底片交给他,保证以后不再找他麻烦。罗剑云只好将舒雁的工作单位告诉了她。

然而茹梦云并没有将底片交给他。罗剑云对此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他并不知道彼特龙公司,以为茹梦云只是个普通的文物贩子,他只求这女人快点与舒雁做完生意离开嘉平,就谢天谢地了。在同学会上遇到舒雁时,他本想从侧面了解一下情况,因为舒雁出差没有谈成。可是当天半夜,茹梦云又把电话打来了。

茹梦云见到舒雁的窗台上摆出了一盆花,以为大功告成,便通知裴玉奎赶快过来。裴玉奎定于星期一带着老金飞抵嘉平,茹梦云却发现舒雁在星期天突然消失了。她便又找到罗剑云,说那个舒雁躲起来了,你必须给我把他找出来。罗剑云惊怒交加,很不耐烦地告诉她,舒雁根本没躲起来,他是去兰州出差了。茹梦云说罗处长你可不要骗我,我以后还会随时找你的。

星期一,茹梦云留下邢明光迎候裴玉奎,自己飞往兰州,在火车站等来了下车的舒雁,尾随他住进和平饭店。晚上她往舒雁的房间打去电话,弄清楚他的确是出差,便放下心来。而罗剑云此时却在家里气得发狂。他不能容忍这女人躲在暗处跟他玩猫戏老鼠的游戏,他知道这场游戏最终将导致自己毁灭。唯一的办法是将这女人找出来,弄清情况才能酌情处理,实在不行就来个彻底解决,哪怕冒点风险,也不能坐以待毙!正在苦思如何着手,舒雁的电话从兰州打来了。他马上明白“欧小姐”就是茹梦云,脑子里飞快地形成了一个计划:把舒雁的图搞到手,作为一张王牌引那女人上钩。与舒雁见面后,他才发现“欧小姐”跟舒雁闹了场误会。他脑子一转,决定将计就计,利用这场误会,通过舒雁将那女人引出来,然后就好办了。

这样便有了欧小姐与舒雁的第一次约见。欧小姐本打算亲自去见面的,但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个意外:她在宾馆的浴室里摔了一跤,眉骨上破了个大口子,只得包扎起来。一个头缠绷带的女人去夜巴丽歌舞厅那种地方“消遣”未免太引人注目,因此裴玉奎叫她留在宾馆,由自己带着邢明光和老金去谈生意,他当然不知道老金是广东省公安厅派来卧底的司马恒。司马恒打入彼特龙公司以后,了解到一个情况:茹梦云在嘉平市公安局内部有个“朋友”,曾经暗中放她一马,但这个“朋友”的姓名只有她和裴玉奎两人知道,无法打听出来。因此,司马恒此次来嘉平时,广东方面只将他的身份通知了这边的省公安厅,没有通知嘉平市公安局。

裴玉奎一贯狡诈多疑,喜欢躲在幕后操纵。他知道茹梦云爱自作聪明,因而对这笔生意心存疑虑,便叫邢明光出面冒充老板,自己低调出现,便于察颜观色。及至听到舒雁说他手中确有欧小姐想要的图,他才相信这不是茹梦云一厢情愿。由于舒雁坚持要与欧小姐面谈,他便点头同意了邢明光的意见:将这小子带上车,拉到方便的地方再相机行事。不料老金突然发现有人在找舒雁联系,八成是雷子,他立刻下令紧急撤退。

过了一段时间,茹梦云告诉他,老金将那人指给她看了,根本不是什么雷子,而是唐亚辉。可是裴玉奎再也不想冒险了,他叫茹梦云自己去找舒雁,茹梦云伤口痊愈以后,又约舒雁在博物馆见面。到了博物馆后,她发现舒雁旁边始终坐着一个人,只好怏怏而归。裴玉奎听她说了此事,大感疑惑,急忙带着老金回去了,只将茹梦云和邢明光留下来,嘱咐他们万事小心。

茹梦云也怀疑舒雁在耍花招。经过一番思忖,她又给罗剑云打了电话。这次她的要求很过分,她要罗剑云给舒雁一点颜色瞧瞧,教训教训那小子,叫他老老实实把欧小姐要的东西交出来。罗剑云很干脆地回答说这事我办不到,我要是给了舒雁颜色看,我自己怎么办?茹梦云说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你要么给那小子颜色看,要么直接把货给我弄来,你没有别的路好走。罗剑云大怒,说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要是舒雁根本没有你要的东西,我怎么给你弄来?茹梦云说舒雁不可能没有,接着她将火车上听到的话讲了出来,她一说方步岳的名字,罗剑云马上明白了:这就是舒雁交给他的那张“藏宝图”。罗剑云知道主动权已经转到了自己手中,但他不露声色,只说考虑考虑。

茹梦云开始不断给罗剑云打电话,罗剑云却总说他还没考虑好。事实上他的确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不明白这张图是什么含义,只意识到它很重要,可以卖个大价钱,但他也明白,如果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卖给文物贩子,问题的性质就严重了。然而,如果不让那女人知道自己手中有图,她对自己就无所顾忌,自己的主动权就不成其为主动权;而且她必然会再找舒雁,舒雁早晚会明白真相,那时自己就只好把图上交有关部门,赤手空拳面对手握把柄的茹梦云,而那女人失败之余必然急于报复,后果可想而知。因此,他选择了一个中间方案。他告诉那女人,方步岳的图已经在自己手中,但是他不想卖,如果茹梦云再来纠缠,他就把图上交。

于是事情翻了过来,现在是茹梦云求着罗剑云见面了。电话谈判持续了很长时间。随着对方价码的上升,罗剑云的心态逐渐起了变化。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手中掌握的是一张纯金的王牌,任其作废实在可惜。最后,当对方答应支付美元,并给他办好出国护照以后,他终于同意见一次面,一手交图,一手交钱和护照,然后永远不打交道。

见面时他发现多了两个男人在场——是他早已见过的“邢经理”和“宋老师”。他还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底片,但是钱和护照到手以后,罗剑云也就不在乎了:比之现在这场交易,那一夜风流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可是茹梦云很快又找上门来,因为彼特龙公司遇到了一个难题。以前他们有种错觉,以为方步岳在图上已将文物的埋藏地标得一清二楚,现在拿到以后,方知是张无字天书,唯一的文字只有“必香居”。与沃尔夫进行联系后,沃尔夫只能提供一条线索:这“必香居”,或者“居香必”,肯定是嘉平附近的一处地名。然而嘉平地区这么大,他们又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够找到?经多方面考虑,裴玉奎决定与罗剑云全面合作。罗剑云现在已是公安局的正处长,不仅可在寻找“必香居”的过程中发挥优势,将来文物的发掘和运输也需要他鼎力相助,何况嘉平的文物市场很有开发价值,有了这样一个保护伞,以后在这块地盘上长期活动就方便多了。

这样,裴玉奎就向罗剑云摊出了底牌,并请他看了上次见面交易的实况录像。罗剑云这才知道,自己是在与彼特龙公司打交道,彼特龙公司之所以要买方步岳的图,不是为了“教会的财产”,而是为了一批价值连城的珍贵文物,这批文物埋藏在一个叫做“必香居”或者“居香必”的地方,自己如不帮助他们找到这个地方,彼特龙公司就会把录像的复制带寄往各级公安部门,而原始带却远在香港,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力……罗剑云别无选择,只好接下裴玉奎的秘密津贴,将自己彻底绑上了彼特龙公司的战车。

“必香居”使他们找得焦头烂额,却又欲罢不能。裴玉奎叫茹梦云与邢明光在嘉平郊区设了一个据点长期坐守,自己则每个月带着老金飞来一次检查督促。如此折腾了半年一无所获,罗剑云被逼得苦不堪言,几乎崩溃,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舒雁从神泉县打来的电话……

正文 第三部(44)

“舒雁同志,我们局领导对方步岳先生发现的文物非常重视,”省文物局的夏工,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我们已经正式通知王家坪工地停工了。”

我无力地苦笑:“恐怕只能让他们恢复施工。”

“为什么?”夏工的眼镜差点掉下来。我将二叔的话说了,他顿时变了脸色,呆呆地看了我半天。“你的意思是,方步岳先生没有去过王家坪?可是你对你们院里的同志不是这样说的呀!据他们介绍,你发现了一些证据嘛,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把“参照物”以及“馝居”告诉了他。夏工的眼镜后面又燃起希望的火星:“这么说,你还是有所依据的嘛!我看你的这些依据很有道理,你说呢?”

我说我这些依据都是基于方步岳的图,可是,既然方步岳没到过王家坪,这些依据都失去意义了。

夏工失望至极,连声说太可惜太可惜太可惜了。“我们的勘察人员已经进场,大家都劲头十足,只等你提供文物的位置,就开始工作,现在也只好撤回来了……”

我羞愧难当,喃喃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夏工眨着眼睛想了一阵,又说:“舒雁同志,你能不能按照你原先的思路,给我们指出一个可能的位置?我是这么考虑的:工地可以复工,但是既然我们已经进场,不如就在你指的位置局部查一下,不然大家实在不甘心。”

我说我原先认为文物的位置在露天堆场,你们在露天堆场勘察,也确实可以不影响其他地方施工,但是我现在认为文物不应该在那里,因为它不可能正好位于两条直线的交点。夏工听明白我的逻辑后,又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然后问我文物应该在哪儿。我说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请你从你们局里将方步岳的图拿来。他十分惊讶:“我们哪有方步岳的图?”

“公安局没有把缴获的图移交给你们?”

“你还不知道呀?公安局抓捕他们的时候,那个黑帮老大为了销毁罪证,把图撕了。不过不要紧,幸亏你有先见之明,早已复印留了底,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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