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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笑声未落,陈胖鸭苦着脸从外面进来,对我说章老师叫你去一趟。我想章志伟终于叫我去交代 “变天账”问题了。其实我早就想向他把这事说清楚,但是教政治的章老师和教汉语的章老师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的脸色总是那么严肃,目光总是那么犀利,走路总是那么快步如飞,好像成天都在忙于火热的阶级斗争,我根本就不敢找他说任何事情。今天当然不能不说了,因此我一到他办公室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我们是怎么发现那个咖啡色笔记本的、笔记本里头又写了些什么……章老师听了几句就很不耐烦地把我打断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找你来的时候,是要你说一下那天的事情。那天的时候,黎明把稀泥巴倒到白老师脚上,你也在场,是不是?”

我傻乎乎地点点头。

“你的时候看见黎明他是故意这么干的,是不是?”

我说好像不是。

“怎么不是?”章老师犀利地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意乱,于是我低下头,把我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看到的都是假象!黎明这个人,一贯的时候善于伪装,这是他的阶级本性决定的!”说到这里,章老师狠狠吸了口烟,问我晓不晓得黎明他们家里是干啥子的?我当然说不晓得,章老师愤然敲了一下桌子,说:“他们一家都是基督教!所以的时候他从本质上就是反动的。能不能识破他的伪装,认清他的反动本质,就要看你的时候有没有阶级觉悟了。现在的时候你再想一下,他到底是不是有意报复?”

我想了一阵,还是没有识破黎明的伪装,不禁羞愧万分,感到自己的阶级觉悟确实太低了。

从办公室出来已是课外活动时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黎明,他正在跟领导猪圈工程建设的总务主任说话:“乔主任,今天晚上我想请个假,我有点感冒,要到九医院去看下病,不能参加加班夜战了……”我生怕又撞上什么难以识破的伪装,赶快跑开了。

放学的路上,唐吉问我,章志伟喊你去干啥。我把事情向他说了一遍,唐吉顿时兴奋起来:“我早就说过嘛,你那本日记里写的就是他,你还不信,今天你明白了吧——教会的财产就是他们家的!”

我吓了一跳:“你胡扯些什么呀?”

“怎么是我胡扯?连章志伟都说了,黎明一家都是基督教,教会的财产不是他们家的是谁的?”

我看着唐吉激动的面孔,一时弄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笑着说唐吉,暑假早就过去了,你怎么还盯着黎明不放?

“对阶级敌人就是应该盯着不放嘛。”唐吉笑呵呵地说,“你娃连这个都不懂,怪不得章志伟说你没有阶级觉悟!”

一说到“阶级觉悟”,我就不笑了,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黎明的确是个阶级敌人,日记里也的确写得有“财产”——不管是不是“教会的”,反正是“财产”,而“阶级敌人”与“财产”这两个概念一发生联系,立刻就有了一股可疑的味道。于是我说那我们是不是去找一下章老师,把你这些想法向他反映一下。

唐吉却一把将我拉住:“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去找章志伟!现在去找他肯定要碰一鼻子灰,还是我们自己把黎明的伪装揭穿了再说……”

闹了半天他还是想玩游戏!于是我哈哈大笑,掉头回家了。

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头上传来一片“哇——哇——”的叫声,小天井上面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被飞过的鸦群黑压压地盖满,忽然阴暗下来。奶奶从后面走出来,照例开始唠叨:“寒林寺的乌鸦都回窝了,你才回来,赶快去洗手吃饭……”

洗完手以后,我到厨房去盛饭,无意中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一条黑影在暮色中悄悄飘过,心里不由一惊:又是黎明!他不是说要去九医院看病吗?九医院在西大街,跟火巷子完全是另一个方向呀!于是我感到黎明这人的确善于伪装,至少他今天向总务主任请假时说的都是假话!

接着我又想起了上学期的一件事情:黎明对白婉君说他要去中苏友好协会,实际上他并没有去,而是钻进了这条火巷子。他干吗老是走火巷子呢?更重要的是,他干吗要这样鬼鬼祟祟呢?

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望着窗外迅速降临的夜幕,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正文 第一部(14)

那天入睡时我心中充满惊悸,但一觉醒来就忘干净了,直到中午与唐吉一同走到火巷子出口的时候才重新想起。我把这事告诉了唐吉,唐吉顿时两眼放光:“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说黎明有问题嘛,这下子你也发现了吧?”

然而昨晚的发现被暖洋洋的太阳一晒,那令人生疑的诡谲色彩便像冰块一般融化了,呈现出一副平淡无奇的面目。于是我说黎明也许并没有什么秘密,只不过是想偷懒出来散散步。

“不对不对!唐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散步为什么不走大街,偏偏要走火巷子?他走火巷子一定是想抄近路,这就说明他是要去干什么要紧的事情。可是他究竟是要到哪儿去呢?”然后唐吉边走边分析,“……过了火巷子就是北城根街,过了这条北城根街呢,就是北大街,到了北大街,他一定是往出城的方向走,不可能倒过来朝城里走,要是朝城里走,他就用不着走火巷子了,所以他一定是过了北门大桥……”

唐吉所说的路线就是我们当时正在行走的路线。但他说到北门大桥就分析不下去了。过了北门大桥,问题便复杂了,黎明面前共有三条路:左边通往嘉华大学;右边通往铁路局;中间那条大马路通往的地方就多了,要是一直走下去,最终大概可以走到陕西省。于是唐吉犹豫起来,直到我们自己过了北门大桥,他对黎明的走法还在反复斟酌。好在我们自己的走法无需他多费心思,我们过了桥就直奔铁路局体育场,唐吉说今天下午我们学校和十四中足球队要在那里举行一场关键的决赛,所以吃过午饭就拉着我来观战。

到了体育场唐吉就把我和黎明都抛到脑后了,因为他很快便与一起观战的几个十四中学生吵得不亦乐乎,其中也有那个司马恒。争吵的主题自然是哪支球队最伟大,但是他们比场上的球队闹得还要起劲。那个司马恒嘴巴相当厉害,虽然是边说边笑,但他一笑就把嘴角往下一撇,像是很藐视对方似的,所以唐吉差点和他动手。幸好这时球场上响起一声长长的哨音,球赛以一比一宣告结束,双方球员一齐跑到树下换衣服。唐吉赶紧凑了过去——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给罗大脚提足球鞋的义务。

我本想和唐吉一起过去,可是肚子突然痛起来,于是转而寻找厕所。厕所在球场对面很远的地方,使我捂着肚子跑得甚是辛苦,及至跑到厕所,肚子又不痛了。厕所四面墙上都有一排花孔窗,我一边解裤带一边通过这些花孔窗欣赏外面的风景,马上看到了一桩有趣的事情:有个穿风衣的大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正透过茂密的枝叶向对面小心翼翼地窥视,那模样就像在跟人捉迷藏。可是大树的另一边并没有他的游戏伙伴,只有空旷的球场,球场对面就是那些嘻嘻哈哈换衣服的球员,唐吉和司马恒正在那里推推搡搡,看样子果真动手了。他们谁也没朝这边看一眼。蹲下时我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这个穿风衣的人到底在看什么。

几分钟后,我站起来系裤带,发现这人居然还在那里伸长脖子朝着球场观望——他可真有耐心!这时球场对面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人了。我一眼就看出唐吉与司马恒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他俩正在和罗大脚一齐挺着肚子大笑。走出厕所后,我远远看见他们三人与另外两个大个子一起离开球场,顺着林荫道匆匆而去——罗大脚的球鞋当然是被唐吉不胜荣幸地提在手中。

罗大脚他们越走越快,我知道追不上了,便溜溜达达地跟在后面。幽静的林荫道上没有其他行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远去的背影。罗大脚一直用手搂着唐吉的肩头,很亲热的样子,唐吉显然有些受宠若惊,手里的足球鞋荡来荡去,摇头摆尾的样子相当滑稽……然后一个人从我身边匆匆擦过,背影正好将我的视线挡住——又是那个穿风衣的人。

这人走得很匆忙,很快和我拉开了距离,于是我又看到唐吉他们了。他们走过一个阅报栏时,突然停了下来,那个穿风衣的人也将脚步停了一下,随后闪身躲到路边停着的一辆卡车背后,把背靠着车头,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包烟。

罗大脚与两个大个子对着阅报栏指指点点,好像在争论什么,唐吉和司马恒也在一旁指手划脚说个不停。穿风衣的人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然后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一面还不时向阅报栏方向伸头观望,好像又在捉迷藏了。这人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走近时我不禁看了他一眼。三十来岁年纪,头发油光光的,还挺讲究地吹了个“样式”,瘦削的脸颊上似乎有点什么东西让人觉得碍眼。我还没把他看清楚,罗大脚他们又朝前走了,边走边做着激动的手势,好像还在继续争论。几乎是同时,这人一把扔掉香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我望着他的后脑勺,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古怪:刚把烟叼在嘴上,还没有点燃就扔掉了,怎么回事呢?

罗大脚他们在前面拐了弯,消失在一座大楼背后看不见了,穿风衣的人立刻加快脚步,像是想要追上他们。但他刚走到拐弯的地方,却突然一个急转身,回头向我迎面走来,没走几步又钻进了路边一家文具店。我正在莫名其妙,就看见罗大脚等人也从楼房后面急匆匆地返回来了,仍然是边走边做着激动的手势。就在这一瞬间,我心头蓦地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那人的神色很慌张,不像是在跟谁玩游戏,倒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我来不及多想,也跟着他进了那家文具店。

售货员一见我进来就向我行注目礼,我却把眼睛看着窗户那边,因为穿风衣的人正站在那里向外张望。这次我看清他脸上那个不顺眼的东西是什么了——他的鼻子旁边长着一个黄豆般大的瘤子。窗户斜对面就是那个阅报栏,罗大脚他们又在那里比比划划争论不休。隔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满脸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焦虑,于是我顿时明白了:他是在跟踪监视罗大脚他们,却又生怕被他们发现!

当罗大脚等人终于结束争论继续往前走时,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瘤子”立刻走出商店,躲躲闪闪地跟了上去。我当然也走了出去,紧紧尾随在他的后面。 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我边走边想。看他那样子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想行凶抢劫什么的,但是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五个人呢?于是我断定他的目标只可能是其中的某一个人。然而,这个人是谁呢?

走到北门大桥时,我将司马恒首先排除了,因为他并没有过桥,而是朝嘉华大学的方向去了,“瘤子”却跟着另外四个人过桥走上了北大街。星期天的北大街熙熙攘攘一片热闹景象,罗大脚等人和“瘤子”的背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看不见了。我生怕跟丢了,拼命向前挤,挤出人群后,远远看见罗大脚他们在北城根街路口那里与唐吉分手了。罗大脚从唐吉手中接过足球鞋,与那两个大个子继续顺着北大街朝前走,唐吉则向右拐了弯。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使我惊恐万分的事情——“瘤子”也跟着唐吉走进了北城根街!

他跟踪的对象原来是唐吉!

唐吉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在城墙与寒林寺之间狭窄的街道上踢着小石子兴高采烈地连奔带跑,一会儿窜到街这边,一会儿窜到街那边。“瘤子”见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居然一溜小跑直追上去,吓得我心惊肉跳,正想喊唐吉小心,上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欢天喜地的叫声:“报告船长!报告船长!”抬头一看,城墙边上站着几个矮墩墩的小家伙,活像一排五颜六色的铅笔头,一律将手举到额头上,正笑嘻嘻地向唐吉行“军礼”。

唐吉高兴得大叫一声,三下两下就蹿上了城墙。“瘤子”却停下脚步踌躇起来。我从身边的小路爬上城墙以后,看见他还在下面原地徘徊,不时抬头望望城墙。我怕被他看见,赶紧朝城墙中间靠,脱离他的视线后,就叫了一声唐吉。唐吉见我向他招手,像真正的骏马那样长啸一声,一颠一颠地“奔驰”过来,他那帮部下争先恐后地跟在后面,边跑边呐喊着“同志们冲呀——”

我与他们之间隔着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这是陈胖鸭家的产业。陈胖鸭的家就在菜地旁边的半山坡上,屋顶是茅草,墙壁却是就地取用城墙的青砖砌筑而成,很结实也很壮观。唐二娃在菜地里摔了一跤,立即嚎啕大哭,唐吉只好回头去哄他。我绕过菜地,把唐吉拉到一边,将“瘤子”的事情悄悄告诉了他。唐吉听说有个大人跟踪他,不是一般的得意:“真的?他在哪儿?快指给我看看!”我说就在城墙下面。然后我们摄脚摄手走到城墙边上,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出去。然而下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条空寂的街道躺在夕阳的残照之中,显得十分的落寞和无奈。

于是唐吉大为扫兴。

“怪事!怎么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我说,“他就是跑得再快,也应该还在这条街上嘛……”

唐吉怀疑地盯着我看了一阵,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我晓得了——你娃肯定是编些话来吓我,我晓得你娃今天……”

“你晓得个埃尔!”我气得骂起了粗话,“他刚才还在街中间……”

“那你说他到哪儿去了呢?”唐吉像电影里的苏联人那样摊开双手,“难道钻到地下去了?”

我灵机一动,突然找到了答案:“他肯定是钻到寒林寺的林盘里去了!”

唐吉眨着眼睛不说话了。然后我们就朝着对面的林盘久久地张望。黑压压的林盘上空盘旋着归巢的乌鸦,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像无数张纵横交错的面网,将内中的秘密遮掩得严严实实。我们望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唐吉又说我弄错了,肯定弄错了。

我正想跟他理论,忽然听到了陈胖鸭气愤的喊声:“你们在这儿搞啥子破坏哟?简直是些小右派!”回头一看,发现唐二娃们在菜地那里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正在比赛谁尿得最远,而陈胖鸭则挥着双手赶鸭子似的向他们扑过来。“小右派”们立刻像一群受惊的小鸡尖叫着四散奔逃。唐吉叫了声陈胖鸭,他才发现了我们,于是笑着过来打招呼。

陈胖鸭一来,我就不和唐吉争辨了。我毕竟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那个“瘤子”就是在跟踪唐吉,也许他只是凑巧跟着唐吉走到了这条街而已,再说,即使他真的跟踪过唐吉,现在也已经放弃了,再争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我问唐吉今天跟司马恒怎么动手了,球赛不是打成平局了吗,你们还争个什么?唐吉立刻来了精神,指手划脚讲了起来。原来他们不是在争学校的荣誉,是在为他们本人的荣誉而战。司马恒说唐吉是他的手下败将,唐吉就踢了他一脚,然后两人便扭成一团,最后是罗大脚把他们拉开了。罗大脚说要不这样好不好——你们两个班干脆下星期天在这里来一场正式比赛,同意的话你们两个就拉拉手,于是他们就拉了手……

这时“小右派”们又在城墙边上哭闹起来,原来他们已将小便比赛改成了吐口水比赛,但因互不服气又发生了抓扯。唐吉赶快过去整顿秩序,命令他们一个一个来,不得你争我抢。第一个“来”的是唐二娃。他雄赳赳地挺起肚皮,朝着寒林寺方向使足力气吐出一泡口水,那口水在空中划了一条抛物线,正好落在一个从林盘走出来的女孩子面前,吓得她惊惶地抬起头。我们发现她竟然是几何老师刘思秀,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正文 第一部(15)

星期一放学的时候,我没有和唐吉一起回家。章志伟说这个星期四是十月革命四十周年纪念日,特地吩咐我筹备一期墙报专刊,所以我独自留在教室里画报头。写写画画方面我是班上的冠军,我墙报委员的公职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但我有个毛病:越是想要做好某件事情,就越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今天我特别想把这期墙报弄好,以改变章老师对我的印象,这样想的结果是我对画出的报头总是不满意,因而画了就撕,撕了又画。最后总算弄出一张好看一点的,我把它摊在课桌上,让风将颜料吹干,然后就离开了学校,这时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走到友好南路时,我发现唐吉也没有回家。他正躲在中苏友好协会的墙角后面鬼头鬼脑地向前探看。我正想上去问他在干什么,他却又窜到前面一根路灯杆子后面去了。这盏路灯是照耀十字路口的,过了路口就是友好北路,向右拐则是那条火巷子。唐吉在那里呆了不到半分钟就又窜出来,但他并没有穿过街口回家,而是向左拐进了友好西路。我搞不懂他搞的是什么花样,走到路口时便站下来向友好西路望去。友好西路与友好南路、友好北路一样,都是得名于中苏友好协会,但它比另外两条路都要繁华,街道两边的商店一片灯火辉煌。我一眼就看见唐吉在灯光中忙得不亦乐乎:他一会儿藏身在理发店敞开的门扇背后,一会儿转移到法国梧桐的阴影之中,在每一个藏身之处都伸着招风耳朵探头探脑,每一次转移都是连蹦带跳一溜小跑,那模样实在精彩至极,以至于好几个过路的行人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不明白这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在搞什么名堂。最后唐吉一头撞在一个行人身上,将那人手中的香烟都撞掉了,我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那个倒霉的行人生气地看唐吉一眼,然后我和那人就同时愣住了。我愣住是因为认出了他就是昨天那个“瘤子”,他愣住则显然是因为认出了唐吉。

唐吉也不道歉,低头鼠窜而去。“瘤子”看着他的背影沉思片刻,猛地一个转身跟了上去。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尾随着他们走去。

唐吉在前面继续可笑地蹦蹦跳跳,跳到路口向左拐进了青龙巷,“瘤子”和我也跟着他先后拐了进去。青龙巷紧靠着我们学校的围墙,唐吉走到下一个路口,再次向左转,走上了学校门前的建设大街。我发现他实际上是绕着学校兜了一个圈子,更加莫名其妙。

“瘤子”并没有跟着他拐弯,而是横穿马路到了建设大街对面,这时我一颗悬着的心才开始往下落——看来又是一场虚惊。然而当我走到路口时,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我看见唐吉正在学校门口和卓娅芳说话,而“瘤子”则站在马路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下,混在等车的人群中死死盯着他。天哪!这家伙跑到大街对面原来是为了更隐蔽地监视唐吉!

我迟疑片刻,也在一个邮筒后面躲了起来。倒不是为了躲避“瘤子”——这家伙根本不认识我。我是不想让唐吉看见,因为唐吉自从因为“耍辫子”问题背了一次“骚哥”恶名后,一有机会就标榜他分男女界限立场比谁都坚定。然而现在他却与卓娅芳谈得那么起劲!于是我断定他心中也充满和我一样的可耻想法——只要没有第三者在场,跟女生交往交往也是不妨的。根据自己的心态,我深知他此时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见,便很知趣地躲在邮筒后面了。

卓娅芳跟他没说几句话就走进学校去了——她的家就住在学校里面。唐吉竟也跟了进去——真是看不出这小子!我随即转头去看对面的“瘤子”作何举动。他什么举动也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们学校的大门出神。然后一辆公共汽车开到站牌那里停下来,把“瘤子”挡住了。待到公共汽车开走以后,站牌下已经空无一人。

我四处瞭望一番,没有见到“瘤子”的踪影,便打算回家。走过校门时,正好遇到唐吉出来,他看到我好像吓了一跳:“哎呀你怎么在这儿?”我告诉他我是一路跟着他走到这里的,唐吉立刻有些心虚:“那你……你都看见了?”我点点头,本意是表示我看见了“瘤子”对他的跟踪,唐吉却慌张起来:“舒娃,不要说出去,千万不要给我说出去!舒娃我跟你说老实话,我本来不想跟她一起进去的,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嘛……”

唐吉生怕我不信他的“老实话”,赶紧向我作了一番解释。他说今天放学后他是在连环画铺子里看了一本《侦察员的功勋》以后才回家的,走到友好南路时,远远看见黎明在前面走,黎明在十字路口鬼鬼祟祟地朝两边看了一下,就横穿马路钻进了火巷子,于是他决定跟在后面,看黎明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但是黎明刚走进火巷子,又突然掉头走回来了。唐吉说到这里就停下来,问我知不知道黎明是什么意思。我说我怎么知道。唐吉摆出一种很老练的神气,说这是一种反跟踪的惯用手法,幸亏他及时隐蔽,才没有被黎明发现。然而黎明也很狡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拐进了友好西路,唐吉当机立断,立刻跟了上去。黎明一路上走走停停,还不时四下观望,想要找出身后的尾巴。这一套当然骗不过唐吉。唐吉机警地跟踪黎明绕着学校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暴露。最后黎明走进校门去了,唐吉却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卓娅芳。卓娅芳问他这么晚到学校来干什么,唐吉说他把作业本忘在教室了,卓娅芳说那就快去拿吧,说完就进去了。“你说我怎么办呢?当然只有跟着她进去啰,所以我确实是没有办法……”

“那你就没有发现有个人一直在跟踪你?”我说。

“跟踪我?”唐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哪个敢?我可不像你,跟着我走了一晚上,黎明就在前头,你娃都没有看见。我走在街上四面八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要是有人跟踪我的话,还能逃过我这双眼睛?开玩笑!”

“我哪有心思跟你开玩笑!唐吉你记不记得,今天晚上你在友好南路撞到一个人身上,把他的烟都撞掉了?”

唐吉想了一阵,说好像有这么回事。

“他就是昨天跟踪你那个人呀!今天他本来没有注意你,可是你把他撞了一下,他马上就跟在你后面,一直把你跟到了学校。”

唐吉这才相信了:“这么说真的有人跟踪我!哈哈,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可惜我没把他的样子看清楚……哎呀舒娃你当时怎么不喊我一声呢?”

“我害怕得要死,心都要跳出来了,哪里还喊得出来……”

“有什么好害怕的?明天你一定要把他指给我看……”

“你怎么知道他明天还要来?”

“哎呀,舒娃你怎么不开动脑筋想一想呢,这个人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开动了一番脑筋,最后告诉他不知道。

唐吉把手一拍:“因为我在跟踪黎明嘛!你看到的情况不正是这样的吗:这个人本来在走他的路,突然发现我在跟踪黎明,就开始跟踪起我来了,对不对?”

我想了想,觉得当时的情况确实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便点点头。于是唐吉很有气势地把手一挥:“这就说明他和黎明是一伙的!所以我只要明天继续跟踪黎明,他就一定会来跟踪我。你呢,从现在起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后头……”

“我不干!”我马上说,“那我不是成了唐.吉诃德的跟班桑乔啦?”

唐吉沮丧地眨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文 第一部(16)

星期二我一进教室就发现大事不妙——我放在课桌上的报头被人擤了一把鼻涕,正好糊住克里姆林宫的尖顶。根据作案手法,我断定是汪油嘴干的,这家伙对我的墙报搞破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我没有找他闹——没有证据,闹也是白闹,何况我有更紧要的事情——赶紧把墙报的稿件收上来。稿件是我昨天打着章老师的旗号强行摊派的,一共十二篇,所有的作者都答应下午课外活动时间交卷。

课外活动时间,我在教室里重新画了一张报头,女生的稿件也都交来了,但是几个男生的稿件八字还不见一撇,因为唐吉正在纠集他们开会。

参加会议的十来个男生坐成一个半圆形,唐吉则坐在当中的课桌上,以突出其主持人的地位。唐吉花了不少时间系统地回顾了他跟司马恒从吵架到打架的全过程,最后才说到正题——双方约定这个星期天举行一次球赛。他特别强调这次比赛将使用真正的足球而不是小皮球,立刻引起听众热烈反响。然后唐吉宣布十六中初58级4班足球队正式成立,成员就是在座诸位。“在座诸位”都是唐吉通知来的,有几位(其中包括我)论足球水平并不怎么样,然而都是和唐吉玩得比较好的。据此我推测大学生唐亚辉同志毕业以后如果当上了地质部长,肯定会贯彻一条任人唯亲的干部路线。

汪油嘴并不在那天邀请之列,但他中途溜进教室来了,这时唐吉正在进入下一个议程。他略带扭捏地说嗯,还有一件小事,我们既然是球队,就该选个队长嘛是不是。小数点说队长当然就是你啰。这时汪油嘴忽然插嘴说,我看这个队长应该选全大头。全大头并不擅长足球,但他马上说要得嘛要得嘛,你们硬要选我我就当嘛。全大头装得很不情愿的样子,把唐吉气得直翻眼睛。汪油嘴接着说我也应该算球队的,全大头又说要得嘛要得嘛,那就算你一个嘛。唐吉说汪油嘴你晓得个屁,正式比赛只能有十一个人上场,我们这儿的人加上舒娃正好十一个,没得你的位置了。汪油嘴说你狗日的少说那么多,老子就是要参加!你狗日的又不是队长,凭啥子在这儿指手划脚!唐吉被骂到痛处,便要动手。陈胖鸭赶紧说何别呢何别呢,我不参加算了,汪油嘴我把位置让给你就是了嘛。然后全大头以队长的身份号召队员快去练球,众人发一声喊,立刻奔向操场去了。

这时我的报头已经画好。我叫陈胖鸭帮忙,将报头和已经到手的稿件在墙壁上贴起来,这样汪油嘴的鼻涕就弄不上去了。贴好时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陈胖鸭就回家了。我独自一人把墙报欣赏了一番,觉得还算差强人意,只是所有的文章题目惊人的雷同,就像互相抄的一样,都是《庆祝十月革命40周年》,唯有卓娅芳在“庆祝”前面加了“热烈”二字,而沙小英则在“庆祝”前面加了个“坚决”。墙报的下半部分是一大块空白,只能待那些男生明天交稿以后再加以填补了。

一出学校便看见唐吉在马路对面连蹦带跳,而黎明就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黎明不时在路边的小店跟前停下来,这时唐吉便像火烧着屁股一样,飞快地窜到某个地方躲起来。当黎明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他又躲躲闪闪地跟了上去。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唐吉的样子是那样的怪异而又显眼,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干什么,那个“瘤子”当然也不例外……想到这里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唐吉今天要出事!我赶紧四下观望,并没有发现“瘤子”的身影。

黎明“领着”唐吉越走越远,我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们走去。后来黎明忽然消失了,唐吉左顾右盼焦急万分,看见我在马路对面,就向我打了一系列含义不明的手势。我横穿马路跑过去,唐吉马上压低声音问我看见黎明没有,我摇摇头,他又问我发现“瘤子”没有。两人正在窃窃私语,黎明从前面一家商店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条香烟,直直地向我们走来,吓得我心里一抖。黎明却没有看见我们似的,耷拉着脑袋顺原路返回学校去了。

回家的路上,唐吉说今天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害怕得很,总觉得后面有人要对我下手,背上凉飕飕的,舒娃明天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跟踪黎明。我说我明天还要弄墙报呢,哪有时间。唐吉说你的墙报可以利用课外活动时间弄嘛,根据我的观察,黎明的规律是每天吃过晚饭才出去活动,这个时候你的墙报早就弄好了。

然而第二天的这个时候我的墙报并没有弄好,罪魁祸首就是唐吉。他虽未当上队长,仍然自作多情,一下课就招呼球队队员去进行赛前训练,于是稿件就没人写了。我在操场上求爹爹告奶奶毫无效果,气得差点哭出来,只好下决心自己动手把这些稿件炮制出来算了。每篇稿件至少要写一页,我写到放学铃响才完成一半。这时唐吉又来催我快走,他说黎明已经打好饭回他的房间了,马上就要出来活动了。我说今天你一个人去吧,我还有三张纸要写。唐吉说哎呀你写那么多干啥嘛,你干脆写诗算了,写诗可以少写几个字。我在黎明房间外面等你。唐吉的建议对我很有启发,但要写出长达三页的诗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更省事的办法——我把这首诗写成楼梯形,一个句子拉成尽可能多的若干行,很快就把三张纸写满了。

走出教室时,我感到马雅科夫斯基的楼梯形格式的确是件很具实用价值的发明。

黎明的住处实际上是总务处堆杂物的工具间,就在猪圈工地近旁,他自从被打发来修猪圈以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小小的窗户亮着灯光,唐吉告诉我黎明还没有出来,叫我跟他一起蹲在篮球架下守候。我蹲了一会儿,肚子饿得受不住了,便提议回家。唐吉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咕的声音,但他坚决不肯撤离,还提到我的觉悟问题,气得我站起来就走了。

星期四早晨,唐吉告诉我黎明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出来。

唐吉说这话的时候,小数点正站在墙报前摇头晃脑地朗读我的大作,他在每一行的末尾都停顿一下,所以像个口吃的人在说话:“当、阿芙乐尔、巡洋舰、响起、隆隆、炮声、的时候……”

“这是哪个写的?”背后有人突然吼了一声,吓得他一哆嗦,回头一看,章老师满面怒容站在他面前。

“这个东西是哪个写的?”章老师又问了一句。我硬着头皮说是我。章老师点着我的鼻子提高了声音:“你为啥子总是跟在黎明后头走?嗯?你想跟着黎明走到哪里去?……”我惶恐万分地抬起眼睛,恰巧看见黎明从窗外经过,向我投来一道惊愕的目光。

正文 第一部(17)

章老师把我训了很久,说我中毒太深,连写个稿件都要学黎明,弄得怪头怪脑的,四不像。一心想要做好的事情,最后弄成了这样的结果,使我不胜伤心,直到晚上才缓过劲来。今天晚上学校要举行庆祝晚会。吃过晚饭以后我便和唐吉到学校去了。

快到学校门口时,看见黎明迎面匆匆走来。他今天一反常态,换了件很挺括的银灰色中山装。这件衣服他自从当了右派便没有穿过,现在这么一穿,肩头方方的,似乎以前的翩翩风度又回来了。黎明脸上的神色也有点异样,好像比平时精神一些。

唐吉一看见他就悄悄对我说:“舒娃,你看黎明今天是不是有点怪?”这时黎明的目光与我们碰上了,他赶紧把眼睛移开,很慌张的样子。唐吉立刻站住了。“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心中有鬼?”我含糊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唐吉走了几步又转身去看黎明。“不行,我们今天必须跟着他!我觉得他今天一定要搞什么名堂。”说着就拉着我追了上去。

黎明今天的确很可疑。他不是像以前那样走走停停,而是脚步匆匆走得飞快,还不时看看手表,像是要去跟什么人会面。唐吉也顾不上隐蔽不隐蔽了,几乎是拉着我一路小跑,搞得我气喘吁吁。不过我觉得这样还好一些,至少比在大街上躲躲藏藏探头探脑雅观得多。

黎明将我们一直带到了嘉平公园。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公园门前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鲜花和绿叶装饰起来的拱门上方,霓虹灯管构成一排流光溢彩的美术字:庆祝伟大的十月革命40周年游园晚会。

黎明在售票处买了票,匆匆走进公园。唐吉又想打翻铁栏杆的主意,我赶紧告诉他我身上有两毛钱。买票进门以后,黎明早已不见踪影,我们只好四处寻觅。

公园里到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每一条小路都拉起了缤纷的条带和横幅,所有的树丛中都有五颜六色的小灯泡在欢快地眨眼睛。儿童乐园前边的草地挂上了银幕,热热闹闹地放映着《攻克柏林》。露天舞场那边,管弦乐队不知疲倦地演奏着苏联舞曲,“嘭擦擦”的鼓釵声震耳欲聋。我们游游逛逛找了一圈,最后来到小湖边上。

小湖对面就是唐吉认为“简直没名堂”的文化茶园,宽敞的竹棚下座无虚席,全是饮茶的顾客。唐吉说黎明说不定躲到这儿喝茶来了,我们兵分两路过去搜查搜查,我走这头,你走那头。说完他就率先跑过小桥,进了茶园。

我来到竹棚的另一端,只见唐吉正在一张张小茶桌中间穿行。他两手放在衣兜里,挨个端详着喝茶人的面孔,那模样就像电影里的特务在搜查地下工作者。然后他似乎锁定了什么对象,目光顿时机警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前靠,紧接着他就把身旁一张茶桌撞得“哐啷”一声。那张小桌上的盖碗茶被撞翻了,连茶叶带水顺着桌边淌下来,坐在桌旁的两个人慌忙向后挪动竹椅躲避,其中一个正是黎明。另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当他抬头时我看清了,他就是那个……“瘤子”!

我站在那里僵住了,呆呆望着唐吉满脸通红地伸出巴掌去擦桌上的茶水,黎明朝他直摆手,大概是叫他不要擦了。“瘤子”则不错眼珠地盯着唐吉,那神情显得十分凶险……一个服务员提着茶壶一路吆喝着“请让一下”走过来,唐吉这才摆脱尴尬万分的境地,顺势溜了出来。

唐吉看见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才真他妈的不凑巧……”说着拉起我就走,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大丢脸面的地方。我担心那个“瘤子”又来跟踪他,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直到被他拉到假山背后坐下来,我还在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唐吉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舒娃,你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我的确很怕。不单是怕“瘤子”,更怕黎明。“瘤子”在我眼中本来就很可怕,而黎明则不一样。到今晚为止,尽管已经陪着唐吉跟踪了黎明三天,但我一直不认为他和“瘤子”真的会有什么瓜葛,现在意外地发现他们坐在一起,我的感觉就像掏鸟窝突然掏出了一条蛇。

我见“瘤子”并没有跟来,才颤抖着声音告诉他黎明旁边那个人是谁。唐吉顿时打了一个冷战,说话也结巴了:“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他们真的是一伙……”

然后我们就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一个被我们跟踪的右派分子与一个跟踪我们的神秘人物如此诡秘地会面,就构成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说明这两个人都是真正的而不是假想的坏蛋,并且不是一般的坏蛋,而是那种暗藏的、秘密勾结的、特别阴险狡猾的家伙!于是我们感到加倍的惊骇和恐惧,谁都说不出话来了。

头上一个沉寂的大喇叭“吱吱”响了两下,猛然乐声大作,接着传出一个女高音的歌声。她在大喇叭里面一遍又一遍反复高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引得过往的人群也纷纷跟着她哼唱起来。我们的情绪在这种喧闹欢乐的气氛中逐渐缓解。最后唐吉呻吟一声,刚睡醒似的,说:“我刚才又没有把那个人看清楚,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

但当我们回到茶园时,那两个坏蛋已经不在了。坐在那张小桌旁边的是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姑娘,正在津津有味地磕着葵花籽。

正文 第一部(18)

危险一旦遁去,唐吉顿时恢复了勇敢,愤怒地指责我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他好好看一看那个人。我同样愤怒地回敬说,他当时就在你旁边,你自己为什么不看呢?唐吉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可是老子就是没朝他看,只听见黎明叫他“老徐”。黎明说老徐你别管桌上的水,我叫服务员擦一把就行了。最后我们终于达成共识:从明天起要更加严密地监视黎明,黎明一定还会与同党接头,这样唐吉就可以一睹“老徐”的尊颜了。

于是星期五那天,我和唐吉一有机会就跑到猪圈工地附近转悠,目的当然是观察黎明的动静。现在黎明在我眼中完全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我时而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很可疑,时而又觉得他还是平时那个样子。放学以后,黎明回他的工具间去了,我和唐吉则在学校对面的百货商店里耐心守候。

黎明并没有让我们久等,不一会儿就从校门出来,沿着建设大街向西走去,依然耷拉着脑袋,边走边想心事的样子。我们起初是像以前那样一前一后分开走的,这种走法比较科学——要是“老徐”跟踪走在前面的唐吉,就可以被我发现。但是唐吉走了没多久就跑回来,说舒娃我们还是一起走吧,一个人走在前面有点害怕。于是我们便勾肩搭背地跟在黎明后面。

黎明今天走得很远,最后竟然到了一个叫做“荒坝子”的地方。这个地方在嘉平相当有名,因为它是本市规模最大的露天垃圾场,遍地堆满垃圾、瓦砾、粪便以及其他,给每个过路人的视觉和嗅觉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今天我们并没有闻到往常那种熏天的臭气,因为这里正在大兴土木,将那些东西清除掉了。据报纸介绍,“荒坝子”的中心部位将要建成一座嘉平有史以来最壮观的博物馆,而四周则将形成一片很大的花园。

昔日杂草丛生的空地上耸立着一排排高高低低的脚手架,像哨兵一样静静地守护着入夜的工地。黎明绕着“荒坝子”转了一圈,没有与任何人“接头”,慢悠悠地又回到了学校。于是唐吉怨气冲天,说他狗日的倒是吃过晚饭了,有力气到处走着玩,我们的肚子却饿得咕咕叫。我说我们天天这样跟着他也不是办法,干脆把他的问题报告章老师算了。唐吉嘲笑地歪歪嘴吧:“报告?你报告啥子呢?报告他跟一个人在公园里喝茶?喝茶又不犯法!”

我想了想,觉得唐吉说得没错:黎明就像破坏墙报的汪油嘴一样,你明知道他有问题,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

然而证据第二天一早就出现了!

早晨我拉开课桌抽屉,发现一个无字的白色信封躺在那里。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一页纸,抽出来一看,几行粗黑的铅笔字赫然映入眼帘:

奉劝你们不要跟在别人后面,多管闲事必将后悔莫及!!!

我想把这封信给唐吉看,他却正站在教室中间起劲地大声嚷嚷:“……我再说一遍,跟十四中的足球比赛明天上午九点半准时开始,全体队员务必提前到铁路局体育场会齐!我再重复一遍……”

唐吉还没来得及“再重复一遍”,上课铃响了。刘思秀提着木制的大圆规走进教室。我赶紧把信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我眼睛看见刘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封匿名的恐吓信。这封信太可怕了,字里行间透出一股阴森森的杀气,三个惊叹号像三把尖刀那样竖着,恨不得立时取人性命似的。但这封信显然不是黎明写的——口气不像,字迹更不像。黎明的字体我太熟悉了,很潇洒很挺拔,跟这上面的字体完全不一样。那么这人当然就是那“老徐”了。可是“老徐”一直是在跟踪唐吉,根本不认得我呀,怎么会把信塞到我的课桌里?喔——明白了:他昨天晚上一定是跟在我们身后,看见了我和唐吉一起跟踪黎明的情景!于是我深深懊悔昨晚不该放弃一前一后的科学走法,以至于中了他们的奸计。这两个家伙毕竟是大人,比我们阴险得多,厉害得多,狠毒得多……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朝唐吉瞥了一眼。这家伙对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正在用三角板专心抠桌子,终于被刘思秀发现了,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弧度π对应的角度是多少度?”

这个问题很简单,谁都知道答案是180度。这个问题又很难回答——好几个人都在那里“虎视眈眈”,只等唐吉一说出那个“8”就咳嗽“捋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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