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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唐亚辉抬起眼睛,又用仰望先知的目光看着我。

“照你这么说,我可能……还有希望?”

“当然有!说不定还大有希望……”

唐亚辉一把抓住我的棉毛衣袖口,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那你替我找她谈一谈,行不行?”

“你干吗不自己去找她呢?我觉得你在她面前一向都很过得硬……”

“是吗?”唐亚辉来了精神,“我什么过得硬?”

我本想说脸皮过得硬,话到嘴边拐了一下:“勇气过得硬。我挺佩服的,没想到你会不敢找她谈……”

唐亚辉马上给自己找到了台阶。

“这不是勇气不勇气的问题,是效果好不好的问题。你去谈可以给我美言几句,比我自己谈效果好得多。”他边说边使劲拽我的袖子,那袖子登时延长了好几公分,“不过你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也不要一开口就问她同意不同意,你要先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卓娅芳这人你也知道,正统得很!学校不许大学生谈恋爱,她准是把这话当圣旨了,所以今天把我搞得灰溜溜的……”然后唐亚辉就迁怒于所有高等院校的领导,改用嘉平话大骂他们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谈不谈恋爱是人家的私事嘛,跟他们有个屁相干,凭啥子要来干涉?再说大学生咋个就谈不得恋爱嘛?一谈恋爱就要亡党亡国了嗦?……淋漓尽致地骂了一通以后,他又嘱咐我一定要把这番道理向卓娅芳讲透,“否则她肯定不进油盐!”

正文 第二部(12)

星期一晚上,我忠实地执行了唐亚辉交付的使命。

我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见卓娅芳和两个女生在前面走,立刻追了上去:“卓娅芳!我有点事,想跟你谈一谈。”

“什么事?”卓娅芳站住了。那两个女生也同时站住,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看得我很不自在。

“我是想单独和你谈一谈……”

那两个女生相视一笑,马上走了。卓娅芳被她们含义不明的微笑搞得脸上一红,旋即定下神,问我究竟什么事。

我按照唐亚辉的部署先做思想工作,启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话题有点困难。

“嗯……这事说起来有点那个……但是我不能不说……”

“你怎么变得像个大姑娘似的?说吧,没关系!”

经她这么一激,我的舌头就灵活了:“是这样的……我知道学校里不提倡咱们考虑个人问题,可是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能绝对化,绝对化就是形而上学,对吧?”

“嗯?”卓娅芳惊愕地看着我,像不认识似的。

我继续大谈辩证法:“因此对这个问题,我认为也应当一分为二。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谈谈这个问题……”

“舒雁,”卓娅芳忽然打断我,“是唐亚辉叫你来找我的吧?”

我按照唐亚辉的部署断然否认:“不,我今天找你跟唐亚辉没有关系。我是想跟你谈谈我自己的想法。咱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彼此都很了解,什么话都可以说,是吧?所以我今天打算敞开思想跟你认真谈一谈,当然也想听听你的想法。咱们毕竟都是毕业班了,这些问题也应该提上日程来考虑了。否则一毕业大家就各奔东西,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不知道我的意思说清楚没有,你听明白没有……”

我觉得我的思想工作做得很对路,因为卓娅芳并无“不进油盐”的反应,她脸上容光焕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分明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我正要深入阐述,却听到有人叫她:“卓娅芳,就等你啦!”卓娅芳回头应了一声,对我说:“我现在得去开个会,开完会以后咱们接着谈,好吗?你是不是要去图书馆上晚自习?我等会儿到图书馆去找你。”说完就低着头飞快地跑了。

我目送她的背影,看见她与两个迎面而来的人擦肩而过,那两人正是方丽华和赵军。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惊奇地看了卓娅芳一眼。

卓娅芳是一个小时以后来到阅览室的。她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在下面等你,赶快下来!”然后就出去了。我匆匆收好东西跟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方丽华。

“舒雁,你这会儿有时间吗?”她定定地看着我,显然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说。

我感到那种甜甜的、柔柔的东西又从心底泛上来,然而卓娅芳还在楼下等着,于是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有个人在下面等我,我得赶快下去……”

她立刻垂下眼睛:“那你去吧。”

“我回头再来找你,好吗?”我说,她却已经转身走了。

卓娅芳说最好找个清静的地方,我们便向医务楼旁边的小湖走去。一路上我大讲特讲辩证唯物主义:学校固然有学校的道理,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具体情况,看不到这一点也是不符合实际的,对不对?我引用了一条毛主席语录,是我为了做她的思想工作特意背下来的:“列宁说,对于具体情况作具体的分析,是马克思主义的最本质的东西、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接下来我开始雄辩地发挥:“这段话说明了什么呢?说明马克思、列宁、还有毛主席,都赞成我们对自己的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也就是不听学校那一套,该谈恋爱就照谈不误,这才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

卓娅芳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听得很用心。到了湖边,我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在路灯下找了一条石凳坐下来,问她同意不同意“活的灵魂”。

她静静地看着黑黝黝的水面,沉思良久,才抬起眼睛:“舒雁,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这个问题对我十分重要,所以你一定要说心里话……”

“没问题!我向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保证!”

她望着医务楼明亮的窗户,想了一下,说:“问这个问题以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我发现有个人对你很关心,经常向我问起你的情况……”

“真的?”我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番话,心头一高兴,就泄露了秘密:“是不是方丽华?”

她默默地点头。那种甜蜜、温馨、令人心醉的感觉又像潮水般地泛起,我的心就飘荡起来。随后我发现她在探究地注视我的眼睛,赶快定下神来:“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她却轻轻叹了口气,说她不想问了。然后她说咱们回去吧。

我马上急了:“怎么刚坐下你就要回去?我还没有说到正题呢!”

“我知道。”她无力地一笑,“你的正题就是给唐亚辉评功摆好。”

“不是评功摆好,而是向你如实反映他现在的心情。你知道吗?他已经痛苦得活不下去啦!”

“是吗?”她有点吃惊。

我赶紧抓住机会,为唐亚辉结结实实地进了一通美言,说得十分动情,几乎把我自己都感动了。最后我问卓娅芳:“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说完啦?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可是你总得有个答复呀!”

“以后再说吧……”她又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把卓娅芳送回9号楼,熄灯铃已经响过,所有的窗户都是一团漆黑。往回走的路上,看见方丽华提着两个温水瓶从开水房那边走来。我兴冲冲地迎上去,笑着说:“方丽华,刚才在图书馆,你想对我说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淡淡地说,提着温水瓶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继续往前走,仿佛生怕手里的开水把我烫着似的。

“你上星期不是说寒假有事要叫我办吗?”

“没事了。”她简短地回答,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不情愿。

我立刻感到事情不妙,心里乱作一团,定下神时,她已经走过去了。我追上去,挡住她的路。她只好站住,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没事找你,真的。你回去吧。”

她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很平和,因而显得格外的冷。冷得令人寒彻骨髓。

我打了个寒噤。“那我……我以后再找你谈……”

“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她立刻说,“永远不要。”

我像当头挨了一棒,脑袋嗡的一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方,方丽华,”这个心爱的名字一出口,我颤抖得更厉害了,“我我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说完这句话,她把头一低,提着温水瓶绕过我身边飞快地走了。

我两眼一黑,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正文 第二部(13)

连续两夜睡不着,白天便有些无精打采。卢秋生以为我是因为丢了支委的缘故,下课后特地陪我走回寝室,一路上百般安慰。我当然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照样与大伙儿说说笑笑。但嘴角长出一个大泡,说话还可以,无法大笑,只能微笑,并且必须笑得很含蓄。于是楼自清说我上火了,应该到医务楼去拿点药。林先生说是缺乏维生素,食堂的伙食很值得改进。杨永远说得最没心没肺:“舒雁,我给你开个药方:猪肉半斤,红糖五钱,生姜二片,食盐少许,煎服。保证你一吃就好!”

于是众人哈哈大笑。我含蓄地微笑着出了寝室,没有去医务楼,而是到地质学院去找唐亚辉。

唐亚辉坐在运动场旁边的长椅上看人家踢球,落寞的神情很像一个退役的足球教练。我在他身边坐下,把卓娅芳的答复告诉了他,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

“她实际上等于没有答复嘛。‘以后再说’,什么时候算是‘以后’?她这话是星期一说的,今天已经星期三了,能不能算‘以后’?”

我无力地笑了一下,没有吭气。

唐亚辉一声长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舒雁,今天你再找她问一下,好不好?”

“你自己去找她,不是更好吗?”我说。

“舒雁!”唐亚辉蹭地蹦起来,“帮忙帮到底嘛!是不是那个女生从家里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你就不管哥们的事了?”

我被他触到了最疼的地方,禁不住颤了一下,痛楚地闭上眼睛。他却浑然不觉,气冲冲地大骂我不够朋友,革命成功就忘掉了多年的老交情,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最后我终于喊叫起来:

“她已经不理我啦!”

唐亚辉一愣:“你们吵架啦?”

“根本就没吵架……”我苦笑一声,把心中的难言之痛向他统统倾吐出来。

唐亚辉惊奇地眨着眼睛:“我还是没听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嘛?”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找她问个清楚?”

我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找她,但是她再也没有在图书馆出现,我又不能到她寝室去,只好在校园里四处乱逛,希望能够偶然遇见,直到现在也没有碰上。“我觉得她是在躲我,不想和我照面……”

“这就怪了!”唐亚辉皱眉道,“上星期六还是好好的嘛,怎么过了一个星期天,就突然变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我抬起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准是这个原因!完了!你这事没救了!”唐亚辉莫测高深地摇着头,现在他变得像个先知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俩,谁大?”

“她比我大一个月。”

“那就更完蛋了!舒雁,你彻底没戏了!”唐亚辉再次大摇其头,摇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悻悻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唉——”唐亚辉喟然长叹,“你还不明白吗?问题就在她母亲那里。她一定是把你和那个高干子弟一起向她母亲汇报了。她母亲呢,还用说吗,当然不可能叫她放弃高干子弟来跟你好,你这个旧职员的家庭出身,怎么能跟高干家庭比呢?再加上你又比她小,这种情况对你就更加不利,常言说:宁可男大十,不可女大一嘛,所以你肯定没戏了……”

唐亚辉的神态像个睿智的先知,我却觉得他只能算个“半仙”,因为他的分析只有一半的正确性。他说此事与方丽华母亲有关,我想这话是正确的,否则无法解释方丽华的突然变化。但我不认为赵军比我有戏,因为赵军依然在图书馆给方丽华占座位,并且因为她没有来,而将马脸拉得越来越长。

“算了,没戏就没戏吧,想开点,啊!”具有一半正确性的唐亚辉又转过话头安慰我,说的话却越来越不像话,简直是一种不可容忍的亵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常言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

“你别说啦!”我狠狠推他一掌。唐亚辉从长椅滑了下去,爬起来以后,又提出了一条新思路:

“你那边没戏了,正好腾出手来,帮我这边一把,等我革命成功了,再回过头来帮你。这就是毛主席说的革命发展阶段论,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正是毛主席军事思想的精华所在……”接着他将领袖的军事思想大肆歪曲一番,最后落脚于要我先集中兵力替他击破卓娅芳。“你今天就去找她,好不好?今天你正好有个找她的借口。”

“什么借口?”

唐亚辉掏出一个纸袋,说这是咱们在颐和园照的照片,已经洗好了,他今天刚从照相馆去来,“你把照片给她送去,不就是个绝好的借口吗?”

我接过纸袋,将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唐亚辉,你看你这是什么技术水平?怎么把我的单人照拍成双人照了?”

我把他给我拍的一张半身照片给他看。这家伙摁下快门那一刻,没有注意到我背后正好有人路过,而且他的手动了一下,所以照片上的我偏在一边,有一只耳朵跑到边框外面去了,而另一只耳朵后面,则完整地呈现出一张不相干的面孔。

“马失前蹄,马失前蹄。”唐亚辉说,“不过我给卓娅芳照的这几张还是很有水平的……”

他的自我表扬被我一声惊叫打断了。我突然发现那张不相干的面孔竟是“老徐”!

“你怎么啦?”唐亚辉惊奇地问,听我说了仍是一脸茫然:“哪个老徐?”我作了一番提醒,他才恍然大悟:“喔,原来是他呀!”然后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你这一说,我也觉得这张脸挺面熟的。唔,没错,这个人我肯定见过,而且不止一次,不是在嘉平,也不是在颐和园,是在我们学校附近……”

“是吗?”我立时兴奋起来,“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在哪儿见到他的?是在你们学校里面,还是在外面?”

“好像就是我们学校的人,好像又不是……哎呀,实在想不起来了……咦?你怎么对他这样感兴趣?”

我当然不能说是为了方丽华,便信口乱扯:“我是想问问这个人,为什么要写那封信恐吓我们?我始终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

唐亚辉立马表示强烈共鸣:“对!这家伙还跟踪过老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他妈的暗藏的阶级敌人!这样吧,老子以后也留心一下,他如果真是我们地质学院的,就逃不过老子的眼睛!”

回学校后,我拿着照片直奔9号楼去找卓娅芳。其实我的主要目的是找卓娅芳寝室对面的方丽华,向她报告今天的意外发现。今天的发现尽管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但毕竟可以算得一条借口,使我可以“师出有名”地进入9号楼去找她。

因此我到了9号楼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请别人把卓娅芳叫下来,而是径直走进去上了楼梯。快到卓娅芳门前时,对面的房门开了,方丽华拿着洗脸盆从里面走出来。目光相碰的一霎那,我像触电似的,浑身一震,同时觉得她好像也震颤了一下。然而不等我开口,她已经退回寝室,把门掩上了。

我顿时从头凉到脚根……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着了,因为我已经彻底死心。

正文 第二部(14)

之后的一个月里,唐亚辉一共来了七次,我也就受他之命找卓娅芳谈了七次,有时在9号楼旁边,有时在电气系教学楼前。每次都没有新的结果。最后卓娅芳见我来回传话实在辛苦,便说你以后不用为他这事来找我了。你告诉唐亚辉,叫他把精力放在功课上,不要这么急,我考虑好了,会直接答复他的。

我将她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唐亚辉,他发出低沉的叹息:“叫我不要急?说得轻巧,我怎么可能不急嘛……”

唐亚辉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漫游在学校附近那个百货商场。星期天的商场顾客如云,多数是周围大学的师生员工。大喇叭播放着一首毛主席填词的歌曲:“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豪迈的旋律与嘈杂的人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乐,唐亚辉的声音便成了嗡嗡叫,于是他提高了嗓门:“你听你听,你听大喇叭是怎么唱的!”

大喇叭里,高亢的女高音正在急急忙忙地唱着: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雄浑的男低音立刻接上来,同样的急急忙忙: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然后女高音又接上来,之后又是男低音。他们将这句歌词轮流唱了四遍。唐亚辉满脸得意,咧开大嘴笑着转过脸来:“听到了吧,毛主席也说不能不急嘛……”他的神色忽然一变:“快看,老徐!就在你后面!”

我回头一看,身后是密密麻麻一大群人,正挤在洗涤用品柜台前面争先恐后地抢购减价处理的肥皂,把行走通道都堵塞了。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他在买烟,”唐亚辉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穿过人群往前挤,“现在要走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我看见烟酒柜台那里,有个穿蓝衣服的背影正在离去。但当我们挤出人群时,他已在通道尽头拐弯,转到货架背后去了。

我们跟着转到货架背后,进入另一条长长的通道,又看见了这个背影。他肩上挎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挎包,手里夹着一支烟,晃晃悠悠地边走边吸,已经到了服装柜台那里。柜台旁边立着一个穿戴整齐的木制模特,他经过时扭头朝它瞟了一眼,这时我终于看清楚了——的确是“老徐”!

“老徐”在服装柜台端头再次拐弯,脱离了我们的视线。我们紧随着他拐弯,便来到了位于商场正中的主通道。主通道四通八达:正前方通往商店的后大门,两侧分别横着三条夹在柜台中间的“次通道”。我们不知他是出了后大门,还是进了某条“次通道”浏览商品,就边走边朝两边的“次通道”探看。所有的“次通道”都没有“老徐”,于是我们断定他已经出了后大门,便追出来东张西望。然而“老徐”已经没了踪影。

后大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对面有座庞大的棚式建筑物,没有围墙只有屋顶——北京许多大型蔬菜市场都是这种结构形式。唐亚辉说这家伙一定是到那里面去买菜了。我们就隔着广场,用眼睛在菜市场里仔细搜寻,只见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看得我眼花缭乱,很快失去了信心。正想打退堂鼓,唐亚辉叫了声:“我看见了!”撇下我就往菜市场跑。我循着他奔跑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蓝色的背影,赶紧追了上去。

提着菜篮子的人群像一团泥沼,我们在泥沼中推推搡搡前进得十分艰难,同时发现那背影已经穿过菜市场出去了。出了菜市场便是这个商业区的“后院”。这个地方相对冷清,只有一排贴着围墙建造的红砖房屋。左边几间是商场的办公室和库房之类,一律锁着门;右边依次排列着副食品商店、照相馆、理发店、两家小饭馆和一家两层楼的“东风旅社”。“老徐”肯定是进了其中某个店铺,否则他就无处可去,除非翻越围墙。而大白天翻墙,从各方面看来,显然都是不大可能的,何况他又不是一个小孩。

我们一家一家店铺看过去,最后走进了敞着门的东风旅社。小小的门厅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服务台里面看报纸,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你们住店?”

“我们不住店,是来找人的。”唐亚辉大大咧咧地说。

“找人?找什么人?我们这儿都是外地来的旅客……”

“我们找的就是旅客……”我说。

“住哪个房间?”

“我们也不知道,麻烦您给查一查……”我说话的时候,中年妇女发现唐亚辉在朝门厅旁边的走廊探头探脑,马上吆喝一声:“嘿嘿!你瞅什么呢?”

唐亚辉赶紧把头缩回来。中年妇女翻开一个大本子,又问:“叫什么名字?”

“唐亚辉。”唐亚辉应声而答。

“不对不对,”我赶紧说,“我们找的人姓徐。”

“到底什么名字?”中年妇女狐疑地看着我们。

“是姓徐,是姓徐,”唐亚辉慌忙解释,“唐亚辉是我的名字,我们找的人姓徐。”

“徐什么?”

“不知道。”

“你们连名字都不知道,找人家干吗?”中年妇女啪地将本子合上了,“你们跟人家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我连忙说是工程学院的,唐亚辉又即兴杜撰了一个故事,说这人是他老乡,昨天到学校找过他,没找到,就给他留了张条子,说自己住在东风旅社,落款是“老徐”,所以他只知道姓徐,不知道名字,至于那张条子嘛,他没有带来,因为他放在衣服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拿出来……唐亚辉的故事合理而又罗嗦,终于使中年妇女不耐烦了:“别说啦别说啦!姓徐是吧?”她重新翻开那个大本子,很熟练地查了一遍,说:“我们这儿只有一个姓徐的,叫徐达,你们找的是不是这人?”

“就是就是……”我俩异口同声。

“跟我来吧。”中年妇女从服务台后面走出来,领着我们进了走廊,在一扇房门上敲了两下:“徐达,有人找!”

“来了来了……”一个男人在屋里说,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然后是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门开了以后,一个陌生的胖老头站在我们面前。

“你们找哪个?”

“找徐达……”唐亚辉从他身旁挤进房间,我也跟了进去。房间里摆着两张床,只有一张铺着床单,另一张则裸露出钢丝床架素面朝天落满灰尘。

“你们看么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是徐达……”

我们立刻傻眼。

“误会了,误会了……”我们边说边向门外撤退,却被中年妇女张开双臂堵住了。

“嘿嘿嘿,别走别走!你们不是说你们是人家老乡吗?”

“么子老乡?”胖老头气愤了,“我根本不认得这两个人……”

“好呀!敢情上我们这儿蒙人来了!”中年妇女眼中射出警惕的光芒,“得!今儿你们哪儿也甭想去,乖乖地跟我上派出所走一趟……”

“阿姨,他们真的是误会……”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屋里的四个人同时一怔。最吃惊的是我和唐亚辉,因为出现在门口的这个女孩是卓娅芳!

卓娅芳笑容可掬,左一个“阿姨”右一个“老大爷”叫得很甜,还掏出学生证给“阿姨”看,说我们是她的同学,真的是来找老乡……等等,最后“阿姨”终于恩准放行。

“卓娅芳,今天幸亏你来了!”唐亚辉从见到卓娅芳那一刻起便魂不守舍,走出旅社以后,立马给她戴高帽子,“你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在商场看见你们鬼头鬼脑的,就知道你们心血来潮,又要闯祸了。”

“原来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当然看不见,你全部心思都用在编故事上面了。唐亚辉,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多文学细胞,故事编得实在精彩,简直可以当作家了……”

唐亚辉受了讥讽甘之若饴,脸上乐开了花:“你真的认为我可以当作家?”

“当你个鬼!”卓娅芳瞪他一眼,转脸问我:“你们为什么要骗人家,说你们有个姓徐的老乡?”

“我来告诉你吧!”唐亚辉马上把话接过去,津津有味地讲起八年前的那一番经历,特别强调这可不是他编造的故事,那封恐吓信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刚说到这里,卓娅芳猛地把头一仰,震耳地大笑起来,搞得我们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呀?”

“你们……你们……”卓娅芳用手指着我俩,笑得浑身乱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怎么啦?”

“你们可真行……”卓娅芳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又捂着肚子大笑,足足笑了五分钟,才呻吟着说:“哎哟……你们把我肚子都笑破了……你们说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啊?!”唐亚辉大叫一声,旁边一位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菜篮子掉下来,土豆满地乱滚,我们赶紧帮她去拾。

拾过土豆以后,卓娅芳喘息初定,才把事情说清楚:她那时候从她爸爸那里已经知道黎明与刘思秀在秘密约会,后来发现我和唐亚辉放学后老是跟踪黎明,怕我们会坏这两位老师的事,就写了那张匿名纸条,用信封装了,悄悄丢在我的课桌里……

“这事应该怪舒雁!”唐亚辉马上反戈一击,指着我对卓娅芳说,“他跟你同桌,应该想到是你干的,可是他一开始就说是老徐,害得我对黎明也心存怀疑,其实这两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嘛……”

然后他就自得其乐地哈哈大笑。卓娅芳也再次大笑,唯有我笑不出来。因为我想起方丽华说过,“老徐”是否可疑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而我却十分肯定地告诉她,那封恐吓信就是“老徐”写的。

“卓娅芳,你能不能找一下方丽华,把你刚才说的话告诉她?”

他俩一齐不解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是外国话。

“给她说这个干什么?”唐亚辉问。

“这你就别管了。”我朝他摆摆手,又对卓娅芳说,“但是请你一定把这事向方丽华讲清楚,她一听就会明白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呢?”卓娅芳问。

“她早就不理舒雁了。”唐亚辉替我回答。

“是吗?”卓娅芳悚然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听我们说了以后,她若有所悟地点着头,“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正文 第二部(15)

“舒雁,干吗去?”

我回过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丽华正咬着嘴唇看着我笑!

“问你话呢,怎么不吭气呀?”她又说,还把头一偏。于是整个天空都明亮起来。然后我说不干吗,不干吗……今天天气真好……

“好什么呀?看这样子,今天要下雪……”

我说不错,不错,看样子是要下雪,今年第一场雪……

“瞧你,傻样儿!”

我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这张脸庞容光焕发,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美得令人眩目。

“怎么样?”她调皮地笑着,“还是我说得对吧?那个‘老徐’并不是什么坏人……”

“卓娅芳跟你说啦?”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啦……”

“那,我应该请你原谅……”

“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对你那样。”她的笑容突然变得羞涩,我浑身一下子就软了。

“别生我的气,好吗?”

“没,没有……”我觉得自己在融化。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吗?”

“那,晚自习以后,我还是在图书馆外面等你?”我小心地问,好像一不小心她就会再次消失。

“我不想到图书馆去上晚自习了。”

“为什么?”

“我烦赵军。”她很干脆地说,“他老是在那儿等我,给我占座儿,我不过去又不好,其实心里早就烦他了。”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你以前天天都去图书馆……”

“你以为我是因为他?”方丽华含笑反问。

“那你是为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直接来了个“所以”:“所以,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不去了。我另外找了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上晚自习——就在实验楼二层的阶梯教室,这个地方挺清静的,以后你要找我,就到这儿来吧。”

我这时才确信乌云已经消散,奇迹已经发生,一切不是梦境。

“那我以后也到这儿来上晚自习,好吗?”

“最好不要这样,我怕跟你坐在一起上晚自习,心里会乱……”

今天想起来,幸亏方丽华说了这番话,使我们处于一种有限接触的状态,而不是形影不离,否则后来的事情也许就会糟糕得多。

但是当时我不可能具有这种预见性,因而心里梗了一下:“好——吧。可是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星期六,你说有件事情要跟家里商量,星期一回来以后,就突然不理我了,是不是你母亲……”

“不是不是,”她急忙摇头,“我根本没跟母亲说这事。那个星期六她在医院值夜班没回来,第二天一早,中学同学来约我到颐和园去玩,从颐和园回来以后,我就不想跟母亲提这事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到底怎么回事?”

她脸上倏地一红:“哎呀,反正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了,还不行吗?”然后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卓娅芳找我的时候,我都给她说了……”

后来,从卓娅芳那里,我才听说了事情的原委:方丽华和她的几个中学同学在颐和园的时候,正巧看到我与卓娅芳并肩划船那一幕。当时唐亚辉不在船上,她以为是我们两人单独结伴去玩,便产生了误会。第二天晚上,方丽华在图书馆见到我,本想问一问这件事,然而我说楼下有人等我。她马上明白了那人是谁,因为她刚刚看见卓娅芳从阅览室出来。我走了以后,她也离开图书馆,到医务楼去看望那个因肠炎住院的同学,从病房的窗户里面又看见我与卓娅芳在小湖边谈到很晚,便决定主动“退出”,这就是她突然回避我的原因。后来她又数次见我找卓娅芳“个别谈话”,就更信以为真了……

我听了以后感到很不理解。我认为任何人面对着方丽华都不可能有“脚踏两只船”的念头,她怎么会这样误解我呢?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我把唐亚辉对此事的分析告诉了卓娅芳,她却叫我不要胡思乱想,还说我对女孩子的心思一窍不通!

正文 第二部(16)

卓娅芳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是不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

那时我与方丽华早已和好如初,甚至比“如初”还要好。我仍然在图书馆上晚自习,不过铃声一响就往实验楼跑。方丽华每天都在那里等我,这个时候阶梯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已走光,我们就可以畅所欲言地聊一会儿。但是也只有一会儿。方丽华总是说,咱们不能回去得太晚,我们寝室那个团支书蒲金凤可不像卓娅芳那么厚道,成天盯着抓我的资产阶级思想,我可不想给她提供批判的机会。

有天晚上,快离开阶梯教室的时候,方丽华没头没脑地问我:“那次划船,你跟卓娅芳也坐在一起,是吧?”

“哪次划船?”我感到莫名其妙。

“就是昨天晚上你说的那次。”

我想了一下,才想起昨天晚上我跟她聊过我中学时期的一次划船比赛活动。

“想不起来了。”我说,“我和她可能不在一条船吧……”

“不对,你们就是一条船。”她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听卓娅芳说过你们这次活动。她可不像你这么糊涂,对从前的事记得很清楚。”

我觉得有点被动:“反正在我印象中,我们在一起只划过一次船,就是颐和园那次,那次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啦好啦,不用解释啦,卓娅芳都给我说过了。再说,我也没说你们划船有什么不对呀……”

她越这么说,我越是觉得她对我们那次划船其实是很在意的。随后她仰脸看着日光灯管,又说:“按说,卓娅芳从来是个挺稳重的人……”

这个“按说”使我有些不解:难道卓娅芳有什么地方不稳重了?随后我猛然想起一个早已忘记的细节——那天划船时卓娅芳曾靠在我身上,顿时明白了一切。于是感到有些不妙。

“反正那天我们是三个人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给唐亚辉帮忙。可是,按说唐亚辉与你都是卓娅芳的同学,他为什么非要通过你给卓娅芳转话呢?”

这第二个“按说”使我感到更加不妙,一时答不上来。她笑着说:“是不是因为你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桌,就坐在一起,就被大家叫做卓娅与舒拉?”

哟嗬!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她的误会还不是在颐和园倏然一下冒出来的,而是在以前听卓娅芳说起那些“记得很清楚”的旧事时,就埋下根了。我觉得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很认真地解释说:“其实情况是这样的:那时候大家确实一直叫她卓娅,可是很少叫我舒拉。”

她见我着急的样子,似乎挺高兴,把头一偏:“那叫你什么?”

“叫我舒娃。”

“舒娃?怎么像个女孩名字?”

“这是嘉平的方言——只要是小孩,不分男女都叫‘娃’。”我继续耐心解释,“我们那个地方,姓李的小孩叫‘李娃’,姓张的小孩叫‘张娃’……”

方丽华笑着接过去说:“要是他在家里是老二,就叫‘张二娃’。”最后三个字是学着嘉平口音说出来的,只有几分像,因而特别好听。于是我知道所有的不妙都已是过去时了。

“你们嘉平话真有意思!我以后就管你叫舒娃!”

“那我叫你什么呢?叫你方娃,好不好?”

“不好不好,难听死了。我的小名很大气,像个男孩,叫健健。”

“健健?”我觉得有点耳熟。

“这名字是我爸爸起的,希望我健健康康的意思,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

这时我突然冒出一句话,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使一个重大的事件拉开了序幕。我说:“是不是贫血?”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她问得一愣。是呀,我怎么会知道她小时候贫血?我在心里问自己。更准确地说,我怎么会一听到“健健”,就与“贫血”这个概念联系起来?这个问题还没想清楚,第三个概念紧接着又冒出来了。我怔怔忡忡地说:

“你母亲是不是叫瓶梅?”

方丽华更惊诧了:“我好像没有对你说过我妈的名字呀!”

“是没说过……”话没说完,脑子里就闪出一句话,把这三个概念连接起来。于是我笑了:“是这么回事——以前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我写给你看。”我拿过她的笔记本,边写边说,“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脑子里经常会无意识地冒出一些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象,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这种情况我也有。”她边说边拿过笔记本,把我写的东西读了一遍:“瓶梅笑曰健健已不贫血。”然后惊疑地看着我,“怪了!我母亲叫沈瓶梅,就是这两个字,一点不差……哎,不对!这句话并没有说‘瓶梅’和‘健健’是一家人呀!”

“可是我确实有这个印象,而且很肯定,大概是从上下文里面得出来的……”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脑海里果然浮现出一些字句,正是这句话的上文,便将它们写在这句话前面,组成了这么一段:

“昨夜风急雨骤,梦中又见瓶梅与健健,仍是在孝弟之下饮茶,阖家团聚,天伦之乐,无不欢颜,瓶梅笑曰健健已不贫血。”

方丽华歪着头看着我写完以后,狐疑地问:“这些文字你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好像不是书……这些文字好像是用钢笔写的……”

“那……会不会是一封信?”

“也许是吧,时间太久,记不清楚了。”然后我发现方丽华神色有些异常,便问:“你怎么啦?”

“我……”方丽华很不自然地笑着,“我怎么觉得这些话的口气有点像……有点像我父亲……我们家正好三口人,我和妈妈的名字,还有贫血,都对上了……但是,”她指着“孝弟”两个字,“这两个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后面的话我还有印象……”

方丽华叫我赶快写出来。我边回忆边写,在笔记本上增添了这么一行文字:

“我闻之甚喜,伊丽莎白亦表欣然之状。”

我觉得后面还有内容,正想接着写下去,方丽华却说:“伊丽莎白?看来这个家庭还有个外国人呀!算啦算啦,别往下写啦,跟我们家风马牛不相及。”然后自嘲地一笑:“我们家又不是联合国……”

正文 第二部(17)

星期一晚上,寒流随着强劲的北风袭来,校园中的行人纷纷缩着脖子一路狂奔。我刚奔到图书馆门前,意外地发现方丽华在等我。

“舒雁,我有点事想跟你谈一下。”

顶着大风交谈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因此我啥也没问,跟着她直奔实验楼那个阶梯教室。进去后发现里面已有戴眼镜的一男一女,坐在第一排靠边的地方,头碰着头正在窃窃私语,对我们的到来毫不理睬。

我们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来,跟他们形成对角线的两端。方丽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我写的那几行字,放在我面前。

“舒雁,上星期六我把这个笔记本带回家,给我母亲看了。她一看就说,这些话一定是我父亲写的,时间就在我与母亲回到北京以后。那时父亲只身留在嘉平,你看到的这些话,可能就是他给母亲写的一封家信。”

我第一个感觉就是难以置信。

“难道你们家真的有个伊丽莎白?”

“确实有过,只不过不是一个人,而是我父母在嘉平的时候,养的一条小哈巴狗。”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探究地看她一眼,但她满脸凝重,毫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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