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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我妈说,那小狗挺逗人喜欢,一举一动有点贵妇人派头,我爸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我妈回北京时带上了这条狗,可是它在半路上掉进长江淹死了……”

“既然淹死了,怎么可能有‘欣然之状’?”我禁不住笑起来。前排那两个情侣受了惊扰,两副眼镜一齐转过来,愠怒地向我们瞄准。

“咱们出去谈吧。”方丽华说。于是我们来到走廊。长长的走廊里空寂无人,两侧都是大大小小的实验室和办公室,此时一概关门熄灯。我们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响。

我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方丽华看着窗外随风狂摇的树枝,很沉静地说:

“舒雁,我是认真的。我父亲这些话,写的不是他的一个梦境吗?伊丽莎白淹死的事情,我妈没给我爸说,怕他因为这事连带着想到我们母女在路上多么危险,回到北京以后又是多么艰难。我爸有点多愁善感,妈对他总是报喜不报忧。所以我爸一直以为伊丽莎白还跟我们在一起,才会有这样的梦境……”

我不明白一个梦境有什么好分析的,正想开口插话,被她摆摆手制止了。

“还有‘仍是在孝弟之下饮茶’这句话,我妈一看就明白了:说的是爸爸以前住的老宅子。那宅子的东厢房和西厢房各挂着一条横幅。西厢房的横幅写的是‘忠信’两个字,东厢房的横幅写的是‘孝弟’。我爸和我妈是大学同学,他们经常在东厢房一起看书,聊天,那条横幅下面摆着个茶几,所以他们也经常‘在孝弟之下饮茶’。其实我们回北京后住的是另外一个地方,但是爸爸心里想着的还是老宅子——他对那里印象太深了,所以日思夜梦……”她顿了一下,转过脸来,声音里有了几分急切,“舒雁,你能不能回忆起来,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这封信的?”

“让我想想吧……”我闭上眼睛,极力想要接上那天被打断的思绪。然而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比较清晰:她父亲一定已经不在人世,否则她直接问父亲就可以了,用不着叫我回忆。

“别着急,一时想不起来,以后慢慢想也可以。”她温存地说,带着一种善解人意的体贴。我心里就柔柔地荡了一下。

“方丽华,你好像有些难过……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已经去世……”

“不是这样……”她凄然一笑,显得楚楚动人。

“总之我希望你不要难过,好吗?”

沉默片刻之后,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将辫子“整理”一下,轻声说:“舒雁,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这些事情,我在学校里没对其它人讲过,但是我今天决定告诉你……”

就这样,在那个北风呼啸的冬夜,在那个半明半暗的走廊端头,这个心爱的姑娘突然向我敞开了心中的秘密,从而改变了我和她的人生轨迹。

父亲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方丽华的,因为她与父亲在嘉平离别的时候,还不到两岁。

父亲本想同她们母女一道回北京(那时候叫北平)的,但被嘉华大学一个要好的朋友挽留下来了。那朋友在父亲任教的历史系当系主任。抗战胜利后,许多教师纷纷从大后方返回家乡,系里很缺教师,所以那朋友再三挽留她父亲继续任教一段时间,帮他一个忙,父亲却不过情面,便答应了。于是,她和母亲在1946年春天先回到北京,当时一家人谁都没想到这次分离竟然成了永别。

回北京以后,母亲在一家医院当医生,每个星期都会收到一封父亲从嘉平寄来的长信。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年,到了1949年夏天却发生了变化:有时很长时间收不到父亲的信,有时却一下子收到好几封——都是前些日子陆续寄出的,在路上积压下来,攒在一起了。最后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竟然一封信也没有收到。起初母亲并没觉得奇怪:当时北京已经解放,嘉平还在国民党统治区,战争时期邮路不正常,几个月收不到信是很常见的事情。然而嘉平解放以后,父亲还是没有信来,她母亲写了几封信寄过去,都没见到回信,就着急了。于是母亲给嘉华大学校方写了一封信,询问父亲的情况,后来接到一封盖有公章的回函,简短而明确地通知说,她父亲方步岳已在嘉平解放之前到台湾去了。

母亲震惊至极。她根本不相信丈夫会去台湾。丈夫与她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至深,何况他是那样疼爱女儿,怎么会抛妻别女远走他乡呢?她想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她想向医院请假,去一趟嘉平,把事情问清楚,但是当时西南地区没有铁路,从北京到嘉平的路途非常难走,何况,只要把请假的原因说出来,必然会背上一条“不相信组织”的罪名。因此母亲只是不断向嘉华大学写信,希望能知道一些更详细的情况,但得到的回复始终还是那两句话。最后那边大概是烦了,干脆把信退了回来。

之后的几年,母女二人是在期待中度过的,她们期待着亲人的音信有一天会突然出现。但是年复一年,什么也没有等来。到了1957年夏天,母亲得到一个到嘉平开会的机会,就带着女儿去了嘉平。开会期间,嘉华大学正在放暑假,母亲几经周折才找到一位保卫处长,听到的还是以前那个说法,没有任何新的内容。母亲想找丈夫那位当过系主任的朋友,然而他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侄子,也在嘉华大学任教,却在外地出差。母亲又设法打听她在抗战时期认识的其他熟人,但这些人全都早已不在嘉平,因此母亲这次嘉平之行一无所获。

回来后,母亲彻底死心了,开始相信丈夫的确是在台湾。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给女儿的心灵带来多大的阴影。女儿自幼听母亲讲过许多父亲的往事,从而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印象:父亲是个正直爱国清高自傲的知识分子,一辈子除了教书没有干过也干不来别的事情,所以他去台湾一定是接受了那边某所学校的教职,决不是追随国民党反动派。她在高中时期的入团申请书中,对于父亲的情况,就是这样写的。

女儿从小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但是直到高中毕业,她的入团申请也未被批准。对此,有些同学感到意外,她却并不气馁。她想自己的家庭毕竟有“海外关系”,组织上多考验一段时间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她离开中学时,仍是那样朝气蓬勃。她才只有16岁,未来的道路还长得很。

使她性格发生突变的,是高考结束后,一名要好的女同学对她私下说的一番话。那女同学毕业前是校团委委员,为了她以后能够顺利解决入团问题,才对她指点迷津。那同学说,她的入团申请之所以通不过,是因为她前后几次写的入团申请书中,对父亲的问题都没有讲实话。根据组织上掌握的情况,她的父亲不是普通的大学教师,而是“特嫌”!

方丽华这才明白,为什么班主任老师总是叫她好好想一想,父亲的问题还有什么没写清楚。那天回家以后,她第一次跟母亲大哭大闹,质问母亲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她。母亲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听女儿说丈夫是“特嫌”,竟然昏厥过去了。

原来母亲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

母亲大病一场,水米不进,只是反复对她说,组织上一定是搞错了!你爸爸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反动组织,你爸爸对那些横行霸道的特务从来深恶痛绝,你爸爸怎么会是“特嫌”呢?不可能的!我绝不相信……

女儿说,组织上怎么会搞错呢?妈妈你和他有几年时间不在一起,也许对他的情况不了解。

母亲递给她一把钥匙,叫她打开床下那个黑皮箱自己看。黑皮箱装得满满的,全是父亲从嘉平寄来的信。看完这些信以后,女儿知道了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也相信了母亲的判断。于是她安慰母亲说,也许是我那个同学把情况搞错了。

然而不久之后,那个同学的说法却得到了证实。

那时母亲病体初愈,重新上班了,但仍有气无力,少言寡语。方丽华高考以后在家无事,便常去医院伴着母亲。一天母亲在急诊室值班,开了一张输液的处方,当护士把输液瓶挂上病人床头时,她发现那护士竟然把药拿错了。这个发现避免了一场灾难性的医疗事故,却引起了一场灾难性的吵闹。那护士是医院人事科长的爱人,出了名的泼辣和强横,被母亲批评了几句,面子下不来,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神气什么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男人是个什么东西?你男人方步岳,跑到台湾当特务去了!你还有脸在这儿神气……”

这次是方丽华当场昏过去了。

既然学校和医院两方面都这么说,父亲的“特嫌”显然是确凿无疑了。母女二人陷入无边的绝望之中。然而两天以后,这两颗死寂的心灵又燃起了希望的火星。

那天方丽华接到了工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便去告诉母亲。在医院门口遇到一个中年人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时,那人忽然把她叫住了:

“姑娘,你是方步岳先生的女儿吧?”

方丽华点点头,那人又悄声说:“请你告诉沈大夫,方先生根本没有去台湾当特务。”

方丽华霎时一阵头晕目眩,清醒过来时,那人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立刻泪流满面,因为这人说的话,不仅证实丈夫如她猜想的那样根本没去台湾,同时还印证了她隐藏心中不忍说出的一种预感:丈夫早已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一直不来找她们母女?方丽华赶快安慰母亲说:妈,你别这样伤心,我相信爸爸一定还活着,他没来找咱们必定有他的原因,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但是今天跟我说话的这个人一定知道,咱们找到这人再打听一下,就全清楚了。方丽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认为这人是母亲的同事,两天前值班室那场风波闹得全院皆知,不少医生护士看她的眼神都有一种怜悯的成分,她想这人就是其中的一个。母亲想不起这人是谁,她就把他的模样形容了一番:三十七八岁,平头,身材偏瘦,鼻子旁边长着一颗瘤子,黄豆那么大,说话像个知识分子,似乎还带点江浙口音。母亲还是想不起来,但也认为这人是医院里的某个同事,而且一定是位领导同志,掌握着连人事科长老婆都不知底细的真实情况,为了安慰自己,才好心地透露给了女儿。

连续几天方丽华都去医院找这个人,然而到处都没见到那张面孔。最后母亲直接去找了党支部书记。母亲没说有人告诉了女儿什么话,她担心这样说可能会给那位好心人造成不便,所以她只是说,既然组织上知道我爱人没有去台湾,更不是特务,能不能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也好让我们心里踏实一些。党支部书记立刻严肃起来,质问她想干什么?你丈夫明明跑到台湾去了,你还要组织上告诉你什么“真实情况”?你想翻案是不是?想向党和人民倒打一耙,是不是?母亲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了。当天下午医院党委又把她叫去,正式告诉她:你丈夫方步岳就是一名“特嫌”分子。同时严正警告她必须老老实实端正态度,不许乱说乱动到处打听什么“真实情况”,任何翻案行为都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母女二人这才明白,那个“江浙口音”不是医院里的人,同时也想起他使用的是“方先生”这个过时的称呼,看来的确不像是“组织上”的口气,而像是父亲解放以前的一个朋友。她们觉得这个朋友对父亲后来的情况一定很熟悉,包括父亲家里的近况,否则他怎么可能在时隔多年,母亲辗转调动过几次工作单位以后,还知道到这家医院来找“沈大夫”,并且知道已经长大了的方丽华就是“方先生”的女儿?

因此,他们对这人说的话深信不疑。特别是方丽华,她亲眼见到那人说话时有一种吐露肺腑者特有的神态,使她强烈地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也许是年轻的缘故吧,对于父亲的生死之谜,方丽华不像母亲那样悲观。她总是幻想有天早晨睁开眼睛,会看到父亲回家来了。她有时甚至想,她们母女的情况,说不定就是父亲告诉这个朋友的。于是,寻找这个人就成了方丽华生活中一项重要的内容。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还出现了另一个变化——她没法写入团申请书了。倒不是怕不能得到批准,她认为写入团申请书本是表明一种态度和心愿,这是不应以能否批准为转移的。然而她知道写入团申请书的时候,不仅必须把父亲写成“特嫌”,还要按此规格写出对父亲的批判和认识。如果她相信父亲真的是那种人,当然可以并且应该这样写。问题在于她不相信。她觉得这样去写,无异于昧着良心去肆意诬蔑父亲,要是父亲有一天真的回来了,她将如何面对?她还觉得这样写也是对组织说假话,但是真心话又不能说,否则引起的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她只能选择沉默和回避。她决定:在父亲的“特嫌”问题弄清楚之前,宁愿承受由此产生的种种误解和压力,也不写入团申请书。

三年的时间在隐秘的等待和寻找中过去了,父亲没有等来,那个“江浙口音”也渺无踪影。正当希望渐渐熄灭的时候,转机出现了:她在学校门前的汽车站意外地看见了“江浙口音”!那天的乘车追赶一无所获,但是不久之后的一个晚上,她又偶然得知这人姓徐,曾经在嘉平露过面……

正文 第二部(18)

夜已经很深,远远近近的窗户都不再发亮。走廊端头的暖气片逐渐降温。呼啸的风声也平息下来。四周万籁俱寂,方丽华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听你说了刘思秀和黎明的故事以后,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告诉你的。”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是你把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说‘老徐’形迹可疑,是吧?”

“是的。如果他是个可疑的人,那么他对我说话的动机也就令人怀疑,这一切就太可怕了……”

我心里疼了一下:“都怪我,都怪我,害得你虚惊一场……”

“不过你的话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使我想到了一个人,因为我父亲那位当过系主任的朋友就姓徐,叫徐先达……”

“他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可是他的侄子还在呀,他的侄子也应当姓徐,对不对?”

“你认为‘老徐’就是他的侄子?”

“我没有绝对把握。但是那天你一说起‘老徐’,我马上就想到了这个人。因为母亲有一次曾经说过,父亲以前的熟人中,现在只剩下徐先达的这个侄子了,除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对我说那些话。这个人我母亲没有见过,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不过父亲在一封信里提到过这个人。那天回寝室以后,我把这事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很可能就是他,除了姓徐这一点外,还有几个地方也能对上号:你第一次见到‘老徐’是在嘉平,而徐先达的侄子就在嘉华大学工作,我想这就是我在北京很难找到他的原因。从年龄上推算,徐先达的侄子和我见到的那个人是差不多的。另外,我母亲说过,徐先达是江苏人,一家人都说江苏话,我想他的侄子说话也会带点江浙口音。这些想法当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是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亮,我终于有一个可以为她出力的机会了!

“对呀!只要我寒假回嘉平的时候,到嘉平大学去见见徐先达的侄子,就知道他是不是咱们说的那个‘老徐’了!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完全可以办好!”

“我知道你会这样的。不过在告诉你之前,我必须先取得母亲的同意。可是那天晚上母亲在医院值班,这事就没说,然后我对你们发生了误会,就不想跟母亲再提这事了,因为这事是不能托付给外人的……”

“现在呢?”我急于知道我现在还算不算“外人”,“现在你跟母亲说了没有?”

“说了。咱们和好以后,我看了你在颐和园拍的照片,肯定了照片上的‘老徐’就是我见过的那个人,就跟母亲说了我的打算。可是母亲直到现在都不同意。自从医院党委找她谈过话以后,母亲一直很害怕,不许我跟任何人说我在打听父亲的消息,她怕别人知道了,又会说我们想翻案……”

她怕冷似的颤抖一下,不往下说了。我这才发现钢窗张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从窗缝溜了进来。冷冽的空气不知道自己承载的话语有多么沉重,轻快地从我们身边擦过,钻到走廊深处去了。我把窗户关严以后,方丽华苦涩地笑了一下:“可我今天我还是跟你说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理解她对我的信任深到了何种程度,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便颤动起来。于是产生了一种热切的冲动:“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利用寒假去找找这个人,好吗?这毕竟是一个现成的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寒假以前无论如何要说服母亲,让她写封信交给你带去。如果徐先达的侄子就是‘老徐’,我父亲的情况就可以搞清楚了。如果这个人不是‘老徐’,那么你还可以去找找那位黎明老师,向他打听一下‘老徐’是谁……”

“其实不用等到寒假,现在我就给黎明写信问一下,不好吗?”

“这事我也想过,但是母亲不同意,她说这种白纸黑字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更容易引起麻烦。所以我想,先不要惊动你的老师,这件事情,牵扯的人越少越好……”

“没关系的。我在信中只问那个跟他一起喝茶的‘老徐’是谁,不说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就不会引起什么麻烦的。要不这样吧,我写好以后给你看看,你认为可以,我再寄出去,好不好?”

“好……吧。”方丽华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也许咱们早晚需要找你这位老师了解情况。自从前天晚上,听母亲说了你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以后,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这些话的。想来想去,总觉得跟‘老徐’有关系。可是你跟‘老徐’并不熟悉,你熟悉的是这位老师,你注意到‘老徐’,是在你因为一个古怪的笔记本而跟踪这位老师的时候……”

啪!——我听见脑海里清脆地响了一声。“笔记本”三个字像子弹一样划破了混沌的迷雾,一些久远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想起来了!”我兴奋得声音发抖,“这些话就是那个笔记本里面的!”

“是吗?”方丽华狐疑地说,“你不会记错吧?”

“应该不会错。因为这段话前面还有一些话,我们就是看了前面这些话,才对那本日记发生兴趣的。”

“什么话?”

我把那番话背了出来:“教会的财产?他怎么想出来的?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教会的财产?”方丽华满眼困惑,“这是什么意思?我父亲怎么会这样写……”

“我认为这些话根本不是你父亲写的。你还记得吧,我以前说过:写这本日记的人就住在我家里。这个人当然不可能是你父亲,你父亲应该住在嘉华大学嘛,怎么会住在我家……”

“别忙别忙!”方丽华打断了我的话,“你家在嘉平什么地方?”

“反修北路11号。”

“反修北路?这是现在才有的街名吧?以前的老名字叫什么?”

“以前叫友好北路。”

“那就不对了。”她马上说,“我父亲解放前确实不住在嘉华大学,而是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居住,不过不是在友好北路,是饮马街,你知道这条街吗?”

我说我不知道这条街,但是我知道嘉平有条饮马河,我想饮马街可能是在饮马河那一带……

正文 第二部(19)

尽管住址对不上号,方丽华还是把有关“教会的财产”那番话告诉了母亲。母亲马上摇头:你父亲从来不信宗教,跟教会没有任何瓜葛,不可能写出这些话的!你那个同学一定是记错了。记忆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你可不能当真。

仿佛要印证方丽华母亲的说法,过了两个星期,黎明的回信来了。说他看了我的信很吃惊,他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我,他根本没有一个叫“老徐”的朋友,更不可能在1957年和某个姓徐的人一起喝茶。黎明的信使我比他还要吃惊,我不知道在他和我之间,到底是谁的记忆力出了毛病。我和方丽华分析以后,认为还有一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我和黎明的记忆力都没出毛病,只是他不愿意对我说实话罢了。于是我们把希望集中在徐先达的侄子身上。方丽华更加急迫地劝说母亲写一封“介绍信”,好让我带着去找“徐老师”(这是她们对徐先达侄子的称呼)。母亲却要她打消这个念头,她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毫无意义,只会给咱们惹来祸事,千万搞不得!

然而方丽华和我都不甘心就此放弃。我们背着所有的人,像两个密谋者那样悄悄地策划这次行动。这种密谋不能在晚自习时间进行,因为阶梯教室里总是坐着那对戴眼镜的情侣,有时还有其他人。于是我们将下午的文体活动时间利用起来,碰头的地点也移到了学校背后一片僻静的白杨树林里面。文体活动时间一到,我们就各自走出校门,绕过围墙径直来到白杨树林。碰头时的感觉有点像搞地下工作,只是没有对暗号而已。

我们对这次行动的结果作了种种估计,包括最不利的情况。方丽华说,即使“徐老师”不是她见过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父亲的下落,我去找他谈一谈也会有收获的。她仔细研究了父亲提及此人的那封信,从中感到他与父亲关系很密切,因而他一定能够提供一些父亲当时的真实情况,而她根据这些描述,就可以感觉到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从而在心里对父亲是否与特务有牵连的问题下个判断。不管这个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不管这个判断对其他人有没有说服力,只要能说服她自己,她的一颗心就可以得到安宁了。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设计我应该向“徐老师”提出哪些问题。但是,设计得越多,越细,我们越是感到棘手: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对我这个陌生人谈呢?我连一封“介绍信”都没有,他凭什么相信我?这样,策划的重点就转到了怎样获得“徐老师”的信任。方丽华用自己和母亲的名义写了一封信,说明舒雁同学系受她们母女之托特来了解情况,恳请徐老师理解和支持云云。写好以后讨论了一下,觉得光凭这封信恐怕不一定能使徐老师理解和支持舒雁同学,于是,放寒假的前一天,方丽华又从家里拿来两件东西交给我。她说徐老师看了这两件东西,一定会相信我的。然后她温存地叮嘱我,回去以后别再想这些事情,明天你要在火车上熬夜,今天晚上一定要睡好……

然而那天晚上我却睡得很不好。

“呼——”,一列火车凄厉地鸣着汽笛攀登山峰愈爬愈高愈爬愈尖锐刺耳……爬到峰顶忽然降调:“噗——”,火车化作一道瀑布飞流而下一泻千里渐渐变成缓慢的流淌……慢到极点又突然平地起惊雷重新鸣起汽笛扶摇直上:“呼——呜——呜呼……”

那不是鸣笛的火车,也不是奔泻的瀑布,那是林先生的鼾声。林先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每次听了我都会暗暗称奇,不明白他那瘦弱的身躯里,何来如此巨大的能量?

林先生的鼾声并不是总能听到,因为他一般是在深夜发力,那时众人早已睡得死猪一样。今天也是如此,他打他的呼噜,别人做别人的梦,双方各安其睡,相得益彰,只有我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梗着一个东西,仿佛不经意间错过了一件什么事情,却又想不起来……所以,不能怪林先生噪声扰民,只能怨我自己,谁叫我赶上了呢?

火车和瀑布无休无止地交替转换,使我痛苦地体验到越想睡越睡不着乃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便决定索性费点力气,把那个梗在心里的东西找出来。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心里莫名其妙地不舒坦,最后想清楚是什么原因,就没事了。于是我闭着眼睛,把白天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回忆了一遍。

首先想到的是唐亚辉。上午唐亚辉把我和卓娅芳的火车票买好送来了,三人的座号是连在一起的——这当然不会有什么不舒坦。然后听说了期末考试的成绩,就更舒坦了,甚至有点得意,记得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提醒过自己不要表露出来……那时心里肯定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午饭以后呢?午饭以后就去和方丽华会面了。今天我们第一次手拉手,在林间的雪地上走了好久,最后我把她送到汽车站,被两个不认识的男生看见了。两个小伙子直勾勾地望着我们,满眼掩饰不住的艳羡,看得我们很不好意思。然后方丽华就回家了。分手的时候有些依依不舍,但是心里没有任何阴影,只是感到缠绵,不是缠绵悱恻,是那种很甜蜜很温柔的缠绵……

回学校以后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晚上我独自去了一个没人的阶梯教室,把她给我的两件东西看了一遍,回到寝室已是熄灯时分,上床以后就一直无法入眠。难道,我的心神不安是与这两件东西有关?

可是,这两件东西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嘛!一件是张发黄的照片。那是她父亲与徐先达的合影,两人都是三十来岁,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解放前知识分子的典型形象。她父亲戴副很大的玳瑁框眼镜,清秀而又儒雅,与我的想象相当吻合。徐先达则长着一个鹰钩鼻子,这使他的微笑显得有点阴鹜……但是,我总不至于因为一个鹰钩鼻子而耿耿于怀吧?

那么,是另一件东西?

林先生安静下来了——如此猛烈而持久的呼啸大概消耗了他不少体力,所以需要稍事休息……室内笼罩着风暴之后的宁静,使我得以对另一件东西作安静的思考。这件东西是方丽华父亲写的一封信,就是提及徐先达叔侄的那封信。方丽华说,这封信一定会唤起“徐老师”对往事的回忆。这封信确实多处谈到徐先达及其侄子,但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内容,只是满纸的书卷气,使人感到很“迂”,要是用唐亚辉的话来说,就是很“方”。比如他前面说:“瓶梅你瞩我与人勿谈国事,以防因言贾祸,我自当谨记斯言,使你放心。”然而他后面就把“斯言”忘了,说他“日日与先达叔侄结伴,或作临江之游,或作长夜之谈。畅论时事,臧否人物,淋漓尽致,不亦快哉!先达深邃,洞幽烛微,鞭辟入里,常有惊人之言,闻之感慨丛生。其侄弱冠之年,谈锋甚健,快人快语,亦庄亦谐,每每令我解颐大笑,乐而忘返……”

“呜呼”一声,林正礼忽然雷霆万钧起来。还变换着声调:时而像山呼,时而像海啸,像万马奔腾,像狂风怒号,大河奔流,波浪汹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苏东坡一出现,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总而言之——我迷迷糊糊地想——文如其人,文如其姓,这位历史教授整个儿是一个“方”的形象:为人处世方而不圆,说出来的话是方的,就连写的字也是方方正正的宋体,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竖着排下来,就跟书上印的一样…

就跟书上印的一样?——这话好像是妈妈说的嘛。妈妈把眼镜推倒额头上,说:“这个人的字体很特别,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写字,就跟书上印的一样……”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眯起眼睛注视着一本……咖啡色的日记!

我悚然一惊,霎时明白异样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字体!没错——我错过的东西就是他的字体!这封信上的字体与那本日记一模一样!

难道日记是他写的?可是住址不对呀!他的住址在信封上写得清清楚楚:嘉平市饮马街186号,而我家所在的那条街当时叫友好北路。附近几条街道也都是这种名字嘛:西边的叫友好西路,南边的叫友好南路,友好南路上有个中苏友好协会,这些“友好”的街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且慢!

我心里咯噔一声,眼睛倏地睁开了。银色的雪光从窗户散漫地映进来,屋子里面一片冷冰冰的亮堂,使我在被窝里打了一个寒战。该死!这个问题我怎么早没想到:中苏友好协会是解放后才有的,因此友好北路这个街名也是解放后的,解放前应该是另外一个名字!会不会就是饮马街呢?要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太巧了……

于是我对林先生充满感激,因为他促使我给自己增添了一项“寒假作业”——搞清楚友好北路以前叫什么名字。要是没有林先生今夜的鼾声,我恐怕就会将这项重要的任务遗漏了!

正文 第二部(20)

到家那天晚上,我便问起这件事情。妈妈和奶奶的说法是一致的:饮马街?没听说过!这条街以前就叫友好北路,没有别的名字,我们搬来的时候人家就是这样说的,那时你上二年级了,应该记得嘛!

当时的情况我的确有点印象:这个房间就像从来没住过人似的——地板上的灰尘老厚老厚,脚一踩下去就飞起来呛人鼻孔;墙角层层叠叠地布满蜘蛛网,顶棚垂着一缕一缕棉絮状的黑东西,在半空中颤巍巍地摇摇摆摆,仿佛随时都会掉到头上来,所以我总是拼命地缩脖子……这些回忆影响了我食欲的发挥,搞得两位亲人很不甘心,再三叫我多吃一点。

第二天早晨,阳光在天井中映出一个明亮的方块,预示着今天是个大晴天。因此我出发去拜访徐先达的侄子时,心中一片喜气洋洋。

刚出门便听见长长的一声:“噗——”这声音是唐伯伯也就是唐亚辉他爸发出的。跟所有的裁缝一样,唐伯伯最常做的动作之一,就是嘴里含上一大口水,缓慢而均衡地从唇间喷出来,形成一片细蒙蒙的水雾撒到布料上,这时他就会发出此种独特的声音。我美好的童年就是在这种声音中度过的,以至于进了大学后,老师一讲到“喷雾除尘”,我就会想起他老人家鼓起两腮抿紧嘴唇的模样,认为工业用的喷嘴大可借鉴此种造型。

唐伯伯一看见我就想说话。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要产生说话的冲动。以前有一次,他进行“喷雾作业”时有个人向他问路,他一冲动就把嘴里的水吞下去了,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因此我赶紧站下来,示意他不要着急,把嘴里的水喷完再说。

唐伯伯还是有点着急,喷出的水雾就成了水柱,将布料洇湿了一大块。然后他开始亲热地问长问短。我有限的寒暄话很快消耗殆尽,唐伯伯却方兴未艾。我只好没话找话,问唐亚辉在不在家。“这个砍脑壳的!”唐伯伯对儿子的称呼跟多年前一模一样,毫无改革创新,“这个砍脑壳的一爬起来就跑出去耍啰,也不陪老子说一会儿话!”

于是我只好继续陪他“说一会儿话”,实际上是恭听他的独白。听着听着,我忽然想起他是这条街的老住户,便问:“唐伯伯,你听没听说过饮马街?”

唐伯伯顿时眉开眼笑,一副正中下怀的神气,就像爱因斯坦听到有人问起了有关相对论的高深问题。却不立即答话,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看样子打算长篇大论。但他这么一耽搁,就有人跳出来越俎代庖了。

“我听说过!”里屋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接着门帘一掀,露出一颗浑圆的脑袋,这是唐亚辉的弟弟唐二娃,现在长得比他爸还高了。“舒雁哥哥,你说的这条街我晓得!”

“讨厌!”唐伯伯愤慨地横了他一眼,“老子一说话你就来多嘴,生怕人家把你当哑巴卖了唆?人家问的是我,又没有问你,你闹啥子闹?”

“我就是晓得嘛!”唐二娃抢着说,使我感到饶舌这种爱好也是可以随着血统遗传的,“这条街在西门那边,金丝街拐弯就是。”

“乱说!”唐伯伯立刻痛加驳斥,“金丝街拐弯是金马街!你连金银铜铁都搞不清楚了嗦?枉自还是高中生,人家问的是银马街,你给人家说金马街……”

我发现他老人家搞错了,赶紧说:“唐伯伯,我问的不是银马街,是饮马街,饮水的饮。”说着我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唐伯伯跟着做了个同样的动作——不是假动作,而是真的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戏弄地看着唐二娃:“你说嘛,饮马街在哪儿?你不是啥子都晓得哇?咋个哑巴了喃?”

唐二娃眼睛一翻:“我看你也不晓得。”

“哪个说老子不晓得?”唐伯伯把茶缸一顿,突然提高声音:“就在你们脚底下!”唐二娃莫名其妙地看看脚下,于是他爸更加神气了:“我们这条街解放以前就叫饮马街!”

我心里一跳:“唐伯伯,你晓不晓得饮马街186号在哪儿?”

“就是你们家嘛!”唐伯伯朝我一指。二娃马上报复性地笑了:“爸你才是乱说,他们家是11号。”

“砍脑壳的你晓得啥子?”唐伯伯不是一般的激动,“11号是现在。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老子说的是以前,以前饮马街的门牌是从张家茶馆那头排过来的,排到我们家是185号,隔壁袁家就是186号……”

“袁家?”我有点失望,“186号那时候住的人姓袁?”

“不是。”唐伯伯立即换上笑眯眯的表情,以示对我的客气,“你们家住的是房客,房客不姓袁,房子的主人家姓袁。姓袁的是个国民党的大官,我也不晓得他住啥子地方,只听说他名下的房子多得很,解放后统统遭政府没收啰,归房管局啰。后来你们就搬来啰,你爸爸是房管局的嘛……”

我忙把话题拉回来:“唐伯伯,那个房客究竟姓啥子?”

“姓这个……这个……”唐伯伯“这个”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就很洒脱地放弃了:“不管姓啥子,反正是个眼镜,还找我做过衣服……”

我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唐伯伯把照片拿到尽可能远的地方,眯起眼睛费劲地看了半天,看得我的一颗心越跳越厉害,几乎要从胸中跳出来。最后他终于点了下头:“就是这个先生,就是这个戴眼镜的先生。这个先生的衣服就是我做的……”

唐二娃哈哈大笑:“我的爸吔,你老人家看清楚没有喔?人家穿的是西装,你根本没得那个技术!”

“哪个说老子没得技术?老子给他做过一件棉背心,穿在西装里头的……”

父子二人就缝纫技术问题激昂地辩论起来。我抚摸着起伏跳荡的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个多年的难解之谜就这样突然解开了,解开之后才发现谜底原来就在身边……

但愿今天在嘉华大学也能碰到同样的好运气!

正文 第二部(21)

寒假里的嘉华大学冷冷清清。我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徐先达。我想这可能是他们太年轻的缘故,便去问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老头说声“跟我来”,就带我走进一座办公楼,来到一扇贴着白纸的房门跟前。老头敲门的时候,我看清了那白纸上写的是“嘉华大学保卫处寒假值班室”,正在纳闷老头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老头已经将门推开了。

进门以后的情景,后来我回忆过许多次,所以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下面写的对话内容是完全准确的。

烟雾腾腾的办公室里,两张办公桌头碰头并在一起,左边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里夹着一根烟卷,屋里的烟雾显然就是他制造的。他对面是个烫发的少妇,正在一面打毛衣一面磕瓜子。

小伙子一见我们进来,立即皱起眉头向老头发问:“他怎么回事?”

我抢在老头前面说:“同志,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你知不知道历史系的徐先达?”

“徐先达?”小伙子将披在肩上的军大衣往上拉了一下,询问地看了看对面的少妇,“张姐,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少妇嘴巴一张,却只吐出了一个瓜子壳。于是小伙子朝我很不耐烦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嘉华大学根本没有这个人!”

这时张姐突然说话了:“徐先达早就死了……”

“是的是的,”我说,“我知道他死了,我要找的是他的侄子……”

“那你应该直接说嘛,为啥子要绕那么大个弯弯?”张姐笑起来原来挺和气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徐先达的侄子叫徐伯明,是制革教研室的主任,就住在我家楼下……”然后她将徐伯明的住址以及走法很详细地告诉了我。

两个小时以后,我从徐伯明家出来,心绪矛盾而复杂,灰暗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隐隐的兴奋。我拿不准这种兴奋有没有道理,因为它的依据不是事实,而是一个早已作古之人的“心理作用”,而徐伯明今天谈到的事实,却是十分令人沮丧的。

见到徐伯明的第一眼,我心中就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这个人并不是我见过的那个“老徐”。但在他开口问起方丽华母女的情况时,我察觉到他的江苏口音很明显,又生出一丝幻想:也许方丽华要找的那个“江浙口音”就是他,只是把他的相貌记错了?不过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方丽华母亲在什么单位工作,自然也不可能在北京对方丽华说那番话。

更大的失望发生在谈话进入实质性阶段以后。这时徐伯明将爱人和孩子支出去买年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门和窗户都关起来,压低声音谈起了他对方步岳的“个人印象”。我认为他根本没有必要搞得这样诡秘,因为他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方步岳的学问人品,他与他叔叔向来都是很敬佩的,万万没有想到方步岳竟然是个特嫌分子。最后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觉得方步岳真的是那种人吗?他说当然是啊,不然他怎么会跟特务头子一起坐飞机跑到台湾去呢!

这倒是个前所未闻的“新情况”,所以我追问了一句:“他是跟特务一起离开学校的?”

“千真万确,我叔叔亲眼看见的。那天是1949年12月4日,我叔叔和一些同事在校门口聊天,亲眼看见方步岳和那个特务头子坐着一辆小汽车,开出校门走了。当时大家也不知道他们是到哪儿去,过了几天,嘉平解放了,才听说他们那天乘车去了飞机场,从那里直飞台湾了。”

完了!我绝望地想,一边呆呆地望着他硕大的鼻子。他的鼻子与他叔叔一样呈鹰钩形,两旁光溜溜的,并没有什么瘤子。但是,他有没有瘤子,他是不是“老徐”……这些事情现在还有意义吗?既然谜底已经水落石出板上钉钉,再费心思去考虑诸如此类的问题就毫无必要了……

我的心冷到冰点,几乎连跳动都停止了。然而徐伯明下意识地摸摸鼻子,又说出一番话来:“这件事情许多人都看见了,可以说是有目共睹,铁证如山,可是我叔叔却死也不肯相信方步岳是特嫌……”

“为什么?”我觉得心脏又开始跳了。

徐伯明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把他叔叔的想法告诉了我:当时军管会认为方步岳是特嫌,唯一的依据就是他叔叔亲眼看见的那一幕。然而当时曾有这样一个细节:汽车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时,方步岳在车里朝他叔叔挥着手喊了一声,由于隔着玻璃,听不见喊的是什么。他这个动作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是理解各有不同:其他人都认为方步岳是在挥手告别,唯有叔叔觉得方步岳是在呼救,所以他当天回来就对徐伯明说,他怀疑方步岳是被教务长绑架了!

“教务长?”

“就是那个特务。这个人我几乎没打过交道,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学生,不过学校里的教师都认识他。据我叔叔说,解放前一般人并不知道他是中统,只知道他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很多人都去巴结。但是方步岳对这个人特别反感,说这个人和沃尔夫狼狈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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