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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命》 念不迁·著
『1』壹
这里的天的颜色,是我最不喜欢的那种——灰的。
本来对于学农这档子事,虽然嘴上说说无所谓,但心里还是挺期待的,尤其是对于充满幻想的田园生活,即使要面对肮脏的泥巴,臭气熏天的猪圈牛棚,只要是十八岁,管他有没有谈过恋爱,管他是不是考试从来没有及格过,管他高考还有几个月,说了,只要是这个年纪,对于这新鲜事儿,就应该拿出点奋斗精神,继承父辈们当年上山下乡的斗志。
我早就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花了三个小时,列出一张长长的计划表,我定义它为“风华正茂——青春少年的梦幻田园计划”。虽然名字俗气了点,也许是因为我一时兴奋想不出别的词儿了。但它曾一度被我视为我人生的开始,我甚至有意那它作为小说的大纲!
但……
我一下车就把那张包揽了我所有的青天白日大美梦的破纸给扔了!真他妈扫兴,什么破天气什么破地方什么破房子,还有,什么破汽车!我连个座位都没有,在门口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转了十几个弯子,车终于在一片乱石子中停下了。
那踩刹车的真是要命,还没停稳呢就急着开门。除了新鲜的空气进来外,因该死的车门不打招呼地猛开,泥石流般的行李箱倾泻直下,还拉着栏杆的手根本来不及挡,深埋其中的腿也不听使唤了。我认命地从三阶门梯跳下车,不料,脚下一滑,身子很配合地向后倒。与大地亲密接触地那一刻,让行李箱给“活埋”了。除了车上爆出的哄笑,让我感到慰藉的只有来自我心中的谩骂:“fuck!”
如同以生活为本源的戏剧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悯人迅速跳下车,拨开行李箱,一把拉起我的胳膊:“没事吧?”温和而又深沉的语音,听上去让我感觉有点麻麻的。
“没事。”我勉强应了声。我不敢看悯人的眼睛,尤其是在我摔得那么惨的档子上,他不大放关爱之光才怪呢。我可不想被电死,那样太不壮烈了。
这跟同性恋可完全扯不上关系。“悯人”,顾名思义嘛!
“谁的行李快点提走,别只会笑,道个歉不难吧。”下一刻,悯人一改先前的和颜悦色,神情冷冽,声音更是凉到冰点地向车内的人讽道。在将我拉起后,他两手各拎起我和他的行李箱,“走吧。”在丢下一句吩咐后,大步离开。
在我的印象当中,悯人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忍者”。他时常面无表情却冷静果断,沉默寡言地有点让人难以接近,所以通常来无影去无踪。
我不喜欢装深沉的人。我曾经也以为悯人是那样的人,也许是我不太了解他吧,但是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如此,几乎班里所有人都对他持有这般评价和认识,尽管他也没有做出什么令人反感的事
“谢了。”我不想多个人情。悯人侧首莞尔一笑,把行李箱递给我,什么也没说。
头一回见到态度有如此转变的他,我有些意外。他爱憎分明,这我是知道的;他在帮我,这我也看得出,但我和他并不熟,只是刚刚两个小时的车程,整辆车就我们两个站在车前。怀着“共患难”的心情,我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儿天,而在此之前,座位相距甚远的我和他更是少有哪怕目光的交流,连个“早上好”之类的招呼都没打过。
“你不会因为这个得罪那么多人吧?”就在悯人丢下那句话后,身后果然传来了不满的回音。我猜,这恐怕也是悯人朋友不多的原因吧。
“这是本性。”悯人回答地干脆而又平静。也许这是他向世人解释过多遍的老问题。
“呵呵。”真是个有个性的答案。我没把这话说出口,通常在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情况下,我惯用笑来代替。
接下来又没有话了。不过我没有放弃,因为我和悯人是同一个寝室的,外加一个姓刘的胖子,就我们三个人,和其他的八人大寝室相比冷清多了,所以先得熟悉一下,免得到时候会很尴尬。
“你眼睛几度?”他的眼镜很漂亮,他戴着也很适合。
“没度数,我不近视。”他回答。
“晕,你也在学那帮女生装斯文啊。”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而他回过头,颇有兴趣地挑高一眉,带有笑意地反问我:“我不斯文吗?”
“那你得把眼睛摘了才知道。”对于他斯不斯文我没兴趣。虽然我感觉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但那绝非斯文,儒雅之类。只是。。。。。。我还说不上来。
“那你晚上到我床上来看吧。”他打趣地笑道。
“靠!什么人呐!”大概是听到“晚上”,“床上”之类的词,我脱口而出。
“坏人?”他笑笑地瞥了我一眼,“还是贱人?”
“岂敢,是圣人。”这回彻底没想法了,没想到他话一多起来还真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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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寝室,问着潮湿味放好行李,再笨手笨脚地整理好床铺,才不情愿地出去整队参加入营仪式。完后,就到中午了。这午饭真够难吃的,难吃到我们差点以为他们把饭和饲料搞错了。但不吃不行,这是纪律!无奈,扔个精光之前不得不扒两口,一桶桶满满的剩饭看得农民伯伯欲哭无泪。
我是真的没胃口,出了食堂便和几个哥们儿四处乱逛。正走到7号寝室楼附近,几个女生说说笑笑迎面蹦来。
“当心得阑尾炎。”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我们可是好心。刚吃完饭就闹成这样,女孩到底是女孩,不就是远离城市干嘛那么抗奋?
“我们去过808啦!”捷雯像是干了什么丰功伟绩,上前拉着我们的胳膊甩来甩去。生怕被握力超过男生的她拽坏了袖子,我们边掰开她的手边敷衍地迎合着。
捷雯“唰”地挥出一巴掌朝我胳膊上打去,然后大咧咧地叉腰嚷道:“你们有点反应好不好?一点激情都没有!”
已被她这招惯用的手段使惯,深只如何取悦她的我们立刻换上一张周头彩的笑脸:“哇!真的啊!808啊。。。。。。你真的去啦?808。。。。。。808。。。。。。什么地方?”
原本硬着头皮准备挨揍的我们,意外捷雯的脸色变为难以置信,而后,我们的神情也随着她们的突然严肃起了变化。
“你们不知道?”捷雯瞠足了大眼睛。-------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们相当老实。
“不会吧,没人跟你们说,流言也该听到过吧?”什么流言?
“啊,想起来了!”大冰拍了一下脑袋,随后看向女生们:“是不是传说那里死过人?”
“靠!不是吧!?”太夸张了吧?死过人?谁?
“也是来学农的高中生,是自杀。”捷雯说得真真的。
“自杀?就在808?”我有些不以为然,就是真的又怎样?现在的高中生可不都那么极端?
“嗯。是被这儿的农民强奸了,是十年前的某个晚上。”哼哼,果然被我猜得八九不离十。等等,她说什么?十年前?
“哦————”咱们发出恍然大悟的觉悟之声。这声音听上去理所当然:“了解了解,这种事情听得多了。”况且是十年前的事,真佩服她们的追忆历史情怀。
我们正要离开时,捷雯一把把我们逮回来:“我还没说完呢!”接着她又阴森森地启口:“传说整座8号楼从那年开始都禁止使用。那间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个字。”
“我操?”我说。
“去死!是‘好居’!”捷雯白了我一眼。
“这种房间还好居啊?”我好笑地向她请教。
“把这两个字拆开。‘女子尸古’!”听她这么一解释,还真让人不自在,就因为“古”和“骨”谐音?中国汉字就是这么被她们玩弄的?
“想象力倒挺丰富啊。”阿木搔搔脑门,悻悻地讽着。
“你们看到了那张纸?”我睨着她们。
“没有。”她摇头。我想也是,要真看到了,他们还能那样轻松?我越发觉得她们无聊:“就你们几个?”
“不止,很多人都去看过。”捷雯摸着自己的头发:“里面也没什么,就是墙上有几个掌印。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十年了,我等了十年了。。。。。。’”
“行了行了。冷不冷啊。”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很有心情听这个?骗人的把戏而已,也就能骗骗这几个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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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逛了几圈,无聊地回了寝室,里头没人。我疲倦地坐在床上,开始追悼我那被扼杀在摇篮里的青春幻想。悯人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两只热水瓶。
“回来了?”他朝我瞥了一眼。
“嗯。哈————”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去哪了?”
“取热水。”他把瓶子放到桌子底下。
“哦,不好意思,我应该帮你的。”我们寝室一共才三个人,没必要安排寝室长。胖刘忽略不计,怎么可以光让悯人一个人做呢?
“客气,还不都一样?”悯人边给纸篓装垃圾袋,边以他那一贯无所谓的口气应着。
我突然有中好奇感。前面我说过,从这个小白脸身上,我感觉到一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至少目前是。我开始对他有兴趣了。我打量起他那双时常半垂的眼帘。想知道那仿佛藏着什么的眼眸下是否有我想知道的神秘。而后,我的目光又落到他腕上那两串佛珠上。
“你信佛吗?”这简直是废话,悯人是全班公认的和尚。
“嗯。”
“像我们这年龄,信佛的可不多见。信基督的都是不少。”不过他们哪是虔诚的基督徒啊,只不过求个酷罢了。
悯人没有回答,还是微微一笑。
一阵沉默。。。。。。
“悯人,你听说过808的事吗?”汗啊!这种只有女生茶余饭后才会问的鬼问题现下竟成了我打破冷场的唯一砝码。
“听说过。”悯人站起来,慢慢踱至我身边,坐下。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萦绕在我鼻梢。久违的气息——是檀香,庙里的那种。
“听说是上吊。”
“嗯。”悯人还是单调地应着,兀自拍着衣袖。
“我听她们说是个女的,被几个农民强奸了。”我有些怀念小时候上庙里的感觉,贪恋地闻着悯人身上散发出的香味。
悯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片刻后,自他口中传出淡淡的低喃:“善哉善哉。”那声音,带着丝丝的怜悯和忧郁。
“哎,谁知道呢,瞎说的也有可能。”我就不信。
“吃东西吃东西,下午要下田干活了。”浑厚又响亮的嗓音直达耳底,我俩同时抬头,逆光向门口看去。胖刘巨大的身躯挤进门框,“这饭是给人吃的吗?这种饭要吃七天,不是存心强制我减废吗?”说着,他肥力地弯下腰从床下的行李箱内挖零食。我和悯人不约而同回首,相视一笑。
看来,情况还不是我香的那么糟……
『2』贰
也许再没有比多出来的军训更乏味的了。
洗完澡回寝室,我照例往床上一躺,厌恶地看着盆里那堆衣服。片刻,抬手瞧瞧时间,离吃饭还有半小时,洗了汗衫和袜子足够了,可发软的四肢就是不从我意,瘫着硬是不想动。
眼睛半睁半闭了两分钟,意识到实在不该在这懒惰的状态中沉迷下去,才奋力起身,愣愣地看着对面那张床——悯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做在床沿上玩弄自己的手指。
“你练过轻功啊,怎么进来无声无息的。”我伸着懒腰。
“你睡得太死了。”他淡淡地回答。
“我没有睡着。”我申辩。
“我是说你的心。”他还是回答地很简单。
当下,我无言以对。确切一点,我是不敢跟他争辩什么。
我曾听我那几个哥们儿说,这个家伙,别看他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就连那些伶牙俐齿的,说到最后,也只好放弃想再与他争辩是非的念头,就因为悯人那张每回认真起来就不饶人的嘴,总是扯出一些让人张口结舌的佛理。不只是这样,通常他的佛理,都参拌着令人气结的歪理!最要命的是,稍微对他有点了解的人,都清楚他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死性子。
悯人抬眼看看我,嘴角一扬:“不过,你的心还活着。”
就在我还在揣摩他的话时,他倏然起身,拿起装着衣服的盆子:“走吧,有些事早晚都得做。”
是啊,有些事早晚都得做。回学校后就将立即进行月考。
晚饭后,我又和那几个哥们儿无聊地散步了,要好好安慰安慰我们刚刚受过折磨的胃。阿木突然向我们提议到808玩玩,说女生敢去的地方男生去不得?老天,这帮家伙到底成不成熟。说说没兴趣,还不和小女生们一样?同是一丘之貉,凭什么嘲笑她们幼稚?再说,不过一间破屋子而已,哪有什么可玩之处?
莫名其妙跟着他们来到808寝室。本来还是有所期待的他们一见和自己的寝室门前一模一样的萧条模样,立马顿失兴趣。
门是半掩着的,难怪捷雯她们进得去。而那门上的确什么也没贴,什么也没写。真佩服我们班的女生,吹牛也不打打草稿,她们真以为我们不会来?
“支嘠——”伴着一声刺耳的转轴声,我们推门而入。确实如女生所说,里面没什么特别或异样。不过就是空荡了点,灰多了点——这是理所当然的,十年没人住了嘛。还有墙上的几个手掌印,这几乎每个寝室都能找到,学农的哪个手不脏?至于那行小字我倒是没注意到。
外头天色不早了,太阳已经落山。我看了看表,六点整。生怕头一天就挨骂。我回头对他们说:“时候不早了,回去吧,耽误了晚自习,教导员准说个没完没了。”
大概是因为太不刺激了,他们一叫便应,一个接一个地失望走出门外。
最后出房间的是我,随手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门的上方。就着几缕晚霞,我清楚地看见上面有着似一种透明液体干掉后留下的痕迹。不知哪来的丝丝凉意逐渐爬上的我的脊梁。好奇心促使原本应该快点离去的我止住了脚步,将脑袋慢慢靠近那门,而那痕迹也在晚照之下点点明晰。
我看清之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数步。那痕迹分明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好居!
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乱跳,我愣在原地不动。要不是大冰跑来催我,也许我会站到天荒地老。
莫非,我看错了?也许是以前这个房间的名字,出了事之后,门上的字被擦掉了,留下这痕迹?还是。。。。。。
“你走快点行不行?”阿木催着。
“哦,来了。”应声后,我快步离开那扇门,跟上阿木他们。
管它了。。。。。。
******************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兴致高昂地扛着锄头吼着山歌下田去了。每个班一块田,有四个教室那么大。第一天下田的任务是让我们除杂草,别看这杂草稀稀拉拉东一块西一块,真要上手可不容易。
干着干着,女生们开始捉蝴蝶追松鼠了。咱哥几个也有点腰酸背疼了,放下镰刀锄头,也不管脏不脏,将屁股往田垄上一砸就伸开俩腿休息了。
“抽吗?”成琦递来一根烟。
“你小子活腻啦!”我推开他的手,我可没这么早熟,“叫老师看见有你受的!”
“姓黄的又不在,怕什么?”他说着把烟叼嘴里,把手伸进口袋摸打火机。
“行了行了,你们别太过分!”我一把夺下他嘴里叼着的烟塞回他的烟盒里,“我看他对你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说实在的,有时候我真是觉得这几个哥们儿实在是不知好歹,班主任黄羊虽说有时候看上去不太严肃,但对于每个学生的情况都心知肚明。他为人低调随和,直至两个月前我们才知道他是校长黄风的公子。他从来不仗着父亲狐假虎威,也从不见他发过火或是大声斥责学生,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正因为临近毕业,黄羊对他哥几个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倒好,把客气当福气。
“哟,怎么?想做乖学生?”成琦瞥我一眼,继续叼起那支烟,“省省吧你。”
“抽吧你就。”我起身拿起锄头,扛在肩上走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你上哪儿去?”成琦喊着。
“离你远点。”我头也不回地扔话给他。
“行,我不抽了还不成吗?回来,你回来!”成琦投降地把烟再塞回去收好。
我暗笑着踱回垄上。
“我说,晚上来我们寝室玩儿牌怎么样?”烟没抽成,他又开始找其他乐子。
“不来。”谁想进他们那个烟雾缭绕的寝室啊。
“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啊。”成琦立马不干了。
“什么话……”
“是不是跟那小子黏糊上了?”他指了指远处的悯人。
“我呸!你个满脑子不正经的!”我撩起一掌就朝他脑袋瓜上拍去,“你以为我是你啊,到现在还没个女孩子看上。”
“哼,现在没有怎么了,我告诉你,快了!”
“吹吧你就,就你这德行。”我睨他一眼。
“我这德行怎么了,就凭着我这德行,我倒时找的不是千金就是明星。”成琦旁若无人地嚷嚷着。
“哎,我说。”我拍拍成琦,然后指了指悯人,“你说他会不会……”
“他?当然不会!”成琦好笑地看看我,“那小子就是多了点头发,别的跟个和尚比没区别。”
“嘿嘿……”我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你不会蠢到连他都有女朋友了你还是光棍吧?”
“我说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拿我和一个和尚比?”
“别太高估你自己,说不定他还真比你早一步。”
“不可能!”
“不信?咱打赌怎么样?”
“赌就赌,你赢了随你怎样。”
“爽快!咱们就走着瞧吧。”我起身扛着锄头打算离开。
“切~~~”成琦不削地别过脸去。
我回到包干区,继续干起那杂活。回想起刚才和成琦的对话,我边偷着乐边挥锄松土。
飞快出现在我面前的悯人,一掌接住我手中又落下的锄柄。
我纳闷儿地看着他,他俯身轻轻拨开杂草,一只金色的小田鸡弹跳着离开了我们的包干区。
我愣愣地看着悯人,他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我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收回目光时,不意见到了默默站在一旁的可可。她此时正注视着那个小子,嘴角边,留有一丝羞怯的笑意。
天意啊……一种强烈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个赌,我赢定了。
******************
下午干活的情况马马虎虎,因为我的精神突然变得很不好。
“喂,你没事吧?”黄老师戳戳我的脸,“看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不舒服?”
“还好,大概是太累了吧。”我口齿不清地应着。
“不是吧,才两天而已哎。”说着,他伸出手放向我的额头,谁知,他的手刚触到我的头,竟触电般的收回了。
“很烫?”他这么大的反应把我也吓一跳。
“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不烫啊。”我摸摸自己的前额。
“别废话了,快回寝室睡觉去,不到吃完饭别起来。”黄老师拿出了不常听见的严厉语气,让我们这些看惯了他嬉皮笑脸模样的乖学生不得不怪怪听话。
回到寝室后,总有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在一个人的时候,老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但事实上什么也没有。
然而,非常不幸,我果然病了,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我一直发着低烧,绝不是因为着凉,但就是浑身使不出劲儿,头也晕晕的。
悯人一直陪着我。我吃不下东西,晚饭就喝悯人送来的粥,吃完了就躺下,真像小时候生病的样子。
“嗯。。。。。啊。。。。。。”我发牢骚地哼哼。我都几年没得啥毛病了,怀念着家里柔软舒服的床,爸妈跑来跑去端茶送水,还是不是放点音乐让我安心休息……可是眼前呢?
“别睡着啊。”悯人起身去取药。看着他忙碌,觉得给他添了麻烦,心里真不舒坦。真是的,要病也在家里病啊~~~
吃了药后又得躺下,我突然想起什么事要和他说,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料,悯人突然转身紧紧盯着我。
“怎么了?”怎么跟黄老师的反应半斤八两?
悯人皱起了眉,低着头似在思索着什么。
“悯人?”这和尚怎么回事?他打算发呆到海枯石烂啊?他有定性呆我还没耐心等呢。
“没事。”他立刻换上一张天下太平的笑脸。
看到他脸上少有的过渡泛滥的笑,我也不得不信其言,况且,我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呢,哪有心情再去考虑那么多啊。得,我要跟他说什么来着?
悯人放下杯子,看样子有点无聊地坐到我床边。我知道,为了照顾我这不争气的病号,他哪都不去,也难怪他会绝对没劲了。
“看来你的身体也不怎么样嘛。才下了几次田啊,这就让你倒下了?”
“我哪儿知道了。。。。。。就是提不起精神,应该是累的。。。。。。”就连我自个儿都觉得我没用。男子汉大丈夫不过就是挥了几下锄头,动了几下镰刀而已,怎么说倒就倒?那些个小丫头还活蹦乱跳的呢,我怎么那么不济啊。。。。。。丢人!
“只是头晕?还有哪不舒服吗?”那眼神。。。。。。不会吧,又来?
我稍稍把头偏一点:“主要就这样了。。。。。。反正发烧嘛,都差不多。。。。。。”
“阴阳失调了?”悯人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我有注意,但没在意。
房间里突然安静。
“听说好多人去过808了?”怎么突然说这个?听他口气,他还蛮有兴趣的。
“别——去——,无聊透了。”我懒懒地脱口而出。
“你去过了?”悯人转过身,一丝阳光透过绿色的窗帘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
“是啊,那天晚上,和大冰他们。。。。。。”睡意浓浓的,说着说着,眼皮又开打了。而就在我即将睡着之时,几不可闻的叹息,自我的耳畔轻轻掠过。
“你干嘛要去啊。。。。。。”
『3』叁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8:00了。刚才那一觉睡的真爽,醒来之后不仅头不晕,眼不花,且浑身有力,精神倍儿棒!只是。。。。。。
“刘哥。。。。。。有吃的吗?”我饿了,好在房间里还有胖刘在。
“终于睡醒了?跟死猪似的。。。。。。”妈的!他竟然说我睡得死,是不是要我把他晚上打的雷录下来让他自个儿听听!
胖刘边丢给我与包饼干边走到我床边,开始用不规矩的大肥掌拍拍我的脸:“小子啊,小脸细腻红润有光泽,看来你养得不错啊!”
“是吗?那要多谢。。。。。。”我这才发现房间里少了个人:“悯人呢?”
“我刚刚进来,也没看到他。”胖刘看了看表,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实在不想待床上,我精神抖擞地下了床,那感觉像是重获新生。胖刘说半小时后开始晚自习,好极了!我正要出去走走呢。
“哟,你起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袭进来,悯人见到生龙活虎的我,露出一丝放心的微笑,“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了!”我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多谢你了!”
他看了看我搭在他肩上的手,似乎有意在感觉什么,而他平静无虑的脸上此刻似晴天一般。
晚自习在食堂里,里头静悄悄,外头黑漆漆。一个大屋子挤满了几百号人,颇有希望小学的风格。透过大门上的沙窗,看到橙色幽暗的路灯孤立在一片漆黑中,和聚集着十个班的大厅堂内的光明遍地形成极大的反差。
还是和大家在一起好啊。若是让我一个人再待在寝室里,看着偏僻农场的夜,保不齐我不会心慌。不过,悯人会陪着。
想着,我的目光开始搜寻悯人的地理位置了。我们都是乱坐的,那家伙这回儿在哪儿呢?
啊!找到了。嘿,那小子居然扒在桌子上睡着了——也真难为他,完成田里的任务他可从没闲着,寝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也基本上都是他解决的,下午我莫名其妙发烧,那家伙却端茶送水没怎么休息过,现在也应该累了。可是,他怎么只穿了件衬衫?
我起身走到熟睡的他身边,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说实话,我第一次做做出这种肉麻兮兮的举动,就是我亲爹亲妈我也没这么体贴过,这会儿倒还真不自在。
难道,这感觉,就是所谓的关怀?我用一瞬间细细体会了一下,虽然感觉有写别扭,但我从没觉得有什么感觉如此真实过。也许,我能平静地接受它。。。。。。
突然一声剧响,食堂的门似被谁猛踹一脚地开了。一股阴冷无比的风吹了进来,很奇怪,那风竟然能直接吹入骨中,那透心彻骨凉意,简直可以说是阳间不能感觉到的。
“我靠!怎么那么冷啊~~~”身边的同学个个拉紧了衣衫。我抬头看去,此刻门外比刚才越发黑暗阴森,不仅打了个寒颤。
“我明明关好的,怎么。。。。。。”老师们说着将门闩上。被她们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些恐怖气氛。
恢复安静后,我习惯性地低下头,发现悯人正抚着下巴,眯细了眼睛审视着那扇门,此刻的他眼中无丝毫的倦意。
“睡醒了?”我在他身边的一个空位子坐下。
悯人没有回答,依然保持着这姿势不动。片刻后,他转过脸,小声对我说他要出去一下,说是手机放在寝室里,他有点不放心,去把它拿过来。也对啊,好像有几个寝室小偷已经光顾过了。
“那我陪你去吧。”我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
“不用了,我马上回来。”说着已经起身的他停止了脚步,低首看了看自己身上,而后慢慢回头朝我笑了笑:“谢谢。”
我有些不好意思,而他毫不犹豫地快步向前走去。我没再说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悯人回来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难道。。。。。。。
"手机还在吧?"我问。悯人点点头,慢慢走至座位,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显得很疲惫,并且我发现,他的额际布满了汗珠。
无论是走还是跑,这么点距离岂能这么容易出汗,何况晚上那么冷。
"你没事吧?"我不太放心地看着犹在喘息的他。
"没事。"他挥了挥手,刻意对我笑笑。。
我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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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习习,清爽怡人。
此刻我正坐在一座离寝室不远的小坡上,望着满天的星斗。
我实在睡不着,趁着离熄灯还有半个多小时,便找到这个僻静的风水宝地,开始珍惜这一城市中看不到的田园夜景。当然,悯人陪着我,
这里的凉风很清新,夹带着白日里残留的青草香,偶尔,风吹得大些,亦带来了悯人身上的檀香味。
我不是诗人,感情也没有他们那么细腻。不然,这样的感受,哪个诗人不会大作一首呢?
想到这儿,我问悯人:“和尚,你最喜欢的词是哪一句?”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哦?”我有些高兴,因为柳永《雨霖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这应该也算共同爱好吧?
我们一时谁都没说话,一直寂静。
好静谧啊。。。静得让我感觉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人?这个念头突然占据了我的脑海。如果,此刻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又会如何呢?我过去,可曾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很难熬?是不是。。。。。。
“悯人?”
“嗯?”
“你可曾只有一个人?”怎么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冒昧?
“经常。”他回答地很干脆。可是,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我是说。。。。。。寂寞。”
他没有马上回答,思索了片刻后,告诉我一个令我皱眉的答案:“不曾,从未体会过。”
没有体会过?总是独来独往的他,竟从不知寂寞为何物?很显然,这话言不由衷。
“不信也无妨。”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星空:“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缓缓将脸转向他,此刻,我方发现,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他。我仔细审视了他不同寻常的容貌,从这天早晨起,他就摘去了眼镜。令我羡慕的是,他用着一双纤细而英挺的剑眉。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星空下的他,眉心那个像痣又不是痣的小黑点闪着光,而他自己,好似天上掉下的一颗星辰,正寻找着回家的路。
“很害怕,对吗?”就在我还在幻想时,悯人已经注视着我了。此刻,剑眉下那双细长的明目已透来目光。
我一愣:“没有。。。。。。”
“过去可能没有,但就在刚才。”他追问过来。
“没有,你想多了。”我心虚地把脸偏向一旁。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何苦呢,谎话听上去会比较安慰吗?”他轻笑。
我悻悻回首看向什么都瞒不过的悯人,惊讶他能看透人心的天份之余,也暗自抚慰着倍感挫折的心。
“记不记得我说过,你的心还活着。”他不提醒,我倒是忘了。
“那又怎么样。”似让人抓住把柄的感觉,心里闷得慌,十分不快。
他莞儿一笑:“会怕,会忧,这颗心才是活的,若已麻木。如何意会这世间的七情六欲?”他停了一会儿,又侧首望向我:“是不是太可惜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令人陶醉的目光,清澈的双眼犹如此刻无限的夜空,包容了一切黑暗。
“也许吧。”我说。
“既然当了人,就要活得像人一点,不是吗?”
“还说呢你。”我不敢恭维地睨了他一眼:“你的佛性是不是根深蒂固的?”
“哪有?”他失声地笑道:“岂敢说是佛性?不过就是感情淡薄了一点好不好?”
“是压根就没感情!”岂止是淡薄?
“我没有吗?”他深深地皱起了眉。
“你有吗?”我以两指捏着他盖住两串佛珠的袖口,将它拎起举到他面前:“你看看你的两串佛珠。要不是你还食人间烟火,你会比贡在寺庙里的那尊更像佛。端端正正的还没脾气。”
我已经把手放开了,但悯人还是将自己的手举在面前,凝视着腕上的佛珠。然后,颇为好笑地向我请教:“两串?”
“可不是。。。。。。”他不会数数啊。。。。。。慢着,他那表情,莫非。。。。。。不会吧!
果然在我受不了的目光下,悯人将袖子慢慢向上拉,在袖口及至肘部时,自里面滑出了第三串佛珠。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皮已经僵硬了,若再这么僵下去,日后很可能会恢复不过来。
悯人开始傻笑,甚至无法遏制不断抖耸的肩膀。被他这么一笑,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笑的我也忍不住了。“你这臭小子。。。。。。”笑到快岔气之时,悯人起身逃似的对我说:“您老慢慢笑,我先走了。”
“哪儿跑?”我跳起来,一把将他逮住。
“喂!对佛门弟子无礼乃对佛大不敬,小心佛祖降罪于你!”脸上笑意全无,突然严肃的悯人当即双手合十,目光严厉地盯着我。
被他的言辞吓住,又经他那么一瞪,我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放开了手,全身一时间动弹不得。
就在我以为真的受到佛的警告时,悯人肃穆的神情转瞬间露出一脸坏笑,分开合着的两掌,趁机转身溜下山。
六根不净的大骗子!
“臭和尚!你给我站住——”我气急败坏的追下山坡,这叫什么佛门弟子?
那小子跑地很快,我在后面紧追不舍之余问自己,在我身后追着我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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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把这个节目单交给老师。”第三天中午,成琦塞给我一长长长的节目单。
“干嘛要我给,你没长腿啊?”我把那单子塞回去。
“因为你输了。”成琦得意地拍拍我的肩。
“什么输了?”我一时间莫名其妙。
“忘了?那个赌啊!”这些轮到他莫名其妙了。
“什么赌?”
“你这猪脑子。”成琦不耐烦地凑到我耳边叽里咕噜提醒起来。
“哦,那个啊。”我恍然大悟,“可是过了那么久谁还记得啊。”
“那么久?”成琦拉大了嗓门。“才昨天早上打的赌你这会儿就忘个精光?你压根儿没把兄弟放心上!”
“好吧,我错了还不行?”被他吼地头也大了,我才打起点精神问,“那你说吧,哪一朵桃花叫你给摘去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7班的班花了!”成琦笑得更加得意了。
“不是吧,那女的不是有男朋友的吗?”
“瞎说,班花就一定要有男朋友啊。”成琦白了我一眼。
“好好好,那么我就恭喜你当上了护花使者了。”说罢,我敷衍着拱手作揖。
“嘿嘿,兄弟我也不为难你,谁叫这个赌不打也知道输赢呢?拿着,待会儿替我给黄老师啊,我得去呵护我的桃花了。”
把单子丢给我后,那家伙一溜烟跑没影儿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寝室里,对着那字跟狗爬似的单子发呆。
是啊,早知道我也不打这个赌了,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4』肆
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
正往教员休息室去,远远看见黄老师走出楼内,一个人行色匆匆前往学生寝室楼。我赶紧跟上去,生怕打扰大家午休,我没有叫他。
寝室楼之间的岔路太多,跟到八号楼附近竟把人给跟丢了。我左右张望着,除了我一个人傻呆呆站在这儿之外,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我瞥了一眼孤零零站在那儿的八号楼,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料想黄老师年轻气盛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
而正当我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声痛苦而短促的哀叫声从八号楼内传出。
这声音是……黄老师!
我几步奔上八号楼的长廊,整座空荡荡的矮房,只有808的门是半掩着的,而其他的房门紧闭如故。
莫非声音就是从那个房间里传来的?我一步步靠近房门,耳边嗡嗡作响,心也快跳到了嗓子眼,脑袋里原本还在胡思乱想,但离门越近,脑中就越空白。
我在门口站稳。黄老师还在里面,这回豁出去了!我闭上眼睛要紧牙,一把推开房门。睁开眼睛,竟然看见黄老师倒在808房间的地上。
“黄老师,黄老师……”我几步冲上去摇他,可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我怎么推摇他都不醒。
眼见情况不妙,我起身打算叫人,刚冲到门口,便一头撞在正踏进房间的悯人身上。
“来得正好,你照看一下,我去叫人。”语毕,我赶紧往外跑。
悯人一把拉住我。
“你干什么?”我回头问。
他不说话,松开我的手朝黄老师走去。我没去想他刚才为何拦我,兀自转身又想跑去喊人帮忙。
“且慢。”悯人叫住我。
“你到底要干嘛?”我不耐烦地瞪向他,他却不看我一眼。
“站在那儿别动。”悯人撂下话后,单膝跪下,抱起黄老师,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黄羊。”他在他耳边轻唤,“听得见我说话吗?”
而我不知怎么的,想动却无奈两脚不听使唤,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见黄老师没有反应,悯人揭开他胸口的衣衫,伸出一指在他胸前不知轻画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完全不明白他在所为何意的我紧张地问。
悯人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在黄老师胸口比划,直到昏迷的黄老师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悯人停止手上的动作,将两指轻按住黄老师的眉心。片刻后,黄老师慢慢睁开了眼睛。
“老师……”我愣着声不知所措。
“悯人……”黄老师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抓住悯人的胳膊,喘着气对他说,“快让他们…。。都离开这里…。。”
“什么都别说,先找个房间,我帮你治伤。”悯人说着架起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悯人看了我一眼,“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
“还不是你让我站着的?”我赶紧上前搀扶。说来也怪,悯人话音刚落,我又能活动自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