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之乐?
众人不解地相视了半饷,竟然默契的一同恍然大悟:“哦——懂了!”
“喂喂,要行刑前总得向我说明白吧?”什么闺房之乐?我不懂啊!
当我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时,为时已晚。就在他们脸上堆着色迷迷的笑步步朝我逼近时,速速后退缩躲的我指着悯人悠然离去的背影大喊:“没义气的臭和尚,你六根不净陷害我———”这也是他们动手前,我唯一来得及说出的话。
边数落着自觉惭愧而不住陪笑的悯人,从食堂出来回寝室的路上遇见了心情甚好的玉沙和捷雯,还没打招呼,止不住的笑意过度泛滥在她们的脸上,而这种笑,一向被认为八褂的象征。偏偏她们这回下手的对象是在某些方面根本无一点“慧根”的悯人。
“早啊!”果然,那个笨和尚丝毫没有察觉他已“大祸临头”,还不识相地摆着个国泰民安的笑脸热情地招呼。
“哟!悯人大师,春光满面啊!”大师。。。。。。又是个抬高身价的称呼。
“我?是吗?”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大师”抚颊站在原地,受宠若惊地对着那两个不怀好意的女人眨着眼。
“咳咳!”我好心提醒,免得这个呆和尚得意忘形。
捷雯一本正经向悯人汇报:“告诉你哦,可可昨天夜里睡得很好哦。”
“真的吗?她睡得很好?”悯人当下辜负我的一番苦心,冲着她俩咧出个大大的笑脸。我实在搞不明白,向来聪颖的他怎么在这方面一点都不开窍呢?
“是啊!”两个女孩点头如捣蒜:“昨晚她可是今晚着那串佛珠入睡的,脸上还带着微笑。”这厢可是越说越离谱了。
玉沙眼睛里放着精光:“你明白了吗?”
我告诉自己,稳住心脉。可那根热心正直的木头就是有办法让人血管崩裂:“当然,心经曰,无挂碍故,无忧恐怖。。。。。。”
“哇哈哈哈————”心脉已破了功,我无法自抑地扶墙大笑。
捷雯和玉沙满面抽蓄地看着悯人无辜的脸,又极为失落地看了看我形象全无地笑到快要气绝。半饷,她俩交视一眼,速速作出一致的结论。
“走吧。”
悯人似笑非笑地目送她们离去,随后无言地朝我投来“我不认识你”的目光,并在路人频频往这儿侧目之时,若无其事地大步离开。
我识相地收敛了笑容,努力抑制笑意地跟上悯人。也许是天意,身侧传来一声动听的呼唤,我俩侧首望去,果然是可可。
“悯人,这个。。。。。。”可可慢慢松开握紧的手,那串紫色佛珠在她细嫩洁白的掌心衬托下,显得越发光泽夺目。
“谢谢你。”
悯人地头看了看佛珠,露出一丝善解人意的微笑,“你就戴着吧。”
“可以吗?”可可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
“当然。”
可可感激地看着悯人,悯人也注视着她,两束连成一线的目光在半空中静止了,沉默静静悬宕在他俩之间,谁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对方,许久,二人眼神中的意味渐渐起了变化。
“咳咳——”不懂得成人之美的咳嗽声有意打破了这沉默。三人侧首望去,只见远处路过的大冰和成琦似有企图地朝这儿斜视,然后一样不怀好意地笑着走过。看戏也要保持安静嘛。原本站着对视的一男一女收起了目光不说,还避嫌地偏过脸去。但我还是注意到可可的脸,红了。。。。。。
又说了声谢谢后,可可头也不会匆匆跑开,我打量的眼神刚从她速去的身影收回,却瞥见悯人“贪婪”的目光还紧随其后。
要命,这和尚。。。。。。
“喂!”我不客气地挥手朝他胸口打去。
“嗯?”他转过脸,那眼神明显证明他的心还在停滞在他处。
“走了!”我白着眼提醒,心存好意不想让他破戒。
走在悯人身后,我低头撑着下巴思忖着刚刚可可眼神中的意味,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崇拜的目光。
崇拜。。。。。。
我两眼往前一瞄,速速从头至尾打量悯人一番,很快找到了原因。
“和尚,你有麻烦了。”我幸灾乐祸地想到了刚才的过路的好事者和之前话中有话的两个小妮子。
“什么麻烦?”他微微侧首,好像很不屑一顾。
“大麻烦。”我很自信也很愉快地向他宣布。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他开始皱眉。
“就是我们有但你没有的东西。”培养培养,也许。。。。。。
“什么东西你们有我没有?”皱眉变成皱脸。
我打了个手势给他。
“七。。。。。。情。。。。。。六。。。。。。欲。。。。。。”他挑高一眉,随后抬起下颌:“谁说我没的?”
“对!乱说!”我上前一步,一手搭在他肩上为他开悟:“你是有很大潜力的。。。。。。”
悯人错愕地眨着眼。
等着吧,这下准有好戏看了。。。。。。
翘首企盼的最后一夜了终于来临了。
晚饭后我们心情愉快地走进大礼堂参加文艺晚会,与其说是才艺展示,不如说是回归灯火不夜城的庆祝会。
这种晚会,最少不了的就是激情荡漾,而最激动的要数现在我们身边的6班了。此刻,他们的班主任正站在台上深情款款地唱着张信哲的,台下他的学生个个站在摇摇欲倒的小板凳上,齐声大喊:"周老师,我们很爱你----"女生们则都喊到眼中噙着泪花。
我们无言地看着无法自抑的他们,心里很肯定到时自己也会有同样的举动,甚至更加轰轰烈烈。
我收回了久滞的目光,无意,却看见了身边的悯人此刻眼中流下一行泪。
"喂,老兄,犯不着吧!"不是我看错了吧?感情淡薄的他竟然也会触景伤情?
我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以示安慰,却发现他的肩膀在颤动。这个。。。。。。反应似乎大了点吧?
悯人双目紧闭,他的气息似乎变得不太顺畅。
"悯人?"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原本白皙的脸,渐渐地变得越发苍白。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她。。。。。。”悯人喘着气,声音低沉而发颤:“她在这里。”
“谁?”我抓住他撑着额头的手腕。礼堂大门猛地大开,我闻声望去,那瞬间令人窒息。一阵比那日在食堂里还要阴冷的风,自一片漆黑的门外怒袭进来。突如其来的强势冷风,与门外瞬间展现在众人面前的黑暗顿时止住了欢乐的气氛。几个离门最近的女生吓得惊叫着逃离,仿佛不这么做,黑暗立即会将她们吞没。
比那夜更加刺骨的冷意遍及全身。顷刻间,一种不愿触碰却又逃不开的恐惧自我的脊梁向全身蔓延。
门还是几个老师去关的,礼堂内又恢复了平静,暖意也逐渐回来。所有的人又将目光投向舞台,追寻着刚才的快乐。
感觉着自己微微的心跳,我努力让自己平静,舒出一口气回过头。当我的目光触及悯人的脸时,顿时大惊失色。
悯人的眼中,流了血!
“悯人,你。。。。。。”
悯人一把抓住我的手,亦止住了我的惊声,闭着眼的他努力克制自己痛苦的模样,但我仍然清楚地感到他的颤抖。
“悯。。。。。。”
“别说话。”他将我的手握地更紧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速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发现后,我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扶着他自后门离开了礼堂。
回到寝室,我快速打来一盆热水,用小毛巾为悯人擦拭眼边的血迹。
休息片刻,他的眼睛不再流血了。多于血的泪水将残留的血渍洗去。眼珠上也看不见血丝或是什么别的能致它流血的迹象,一切如故。
“去医务室吧,也许是感染。”
“没用的,这里谁都找不出原因。”
现在,我不得不加深怀疑,并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农场不干净!无论是女孩晕倒,诸多学生看见鬼,还是我昨夜听到的耳语,这一切绝非巧合!我敢肯定,它们都与808有关。若808的事情是真的,那这些怪事本不该发生,却为了预示什么偏要发生。至于悯人,他一定知道其中的原由,而且,把自己也卷入其中。
怎么办?说了,没人会相信。不说,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好,既然如此,我就问个明白!
就在我转身欲让悯人道出所有玄机时,竟发现那家伙正跌跌撞撞往外走。
“上哪儿?”我冲到门前一把关上已被他开启的门,索性以身挡在门前。
“你别管。”悯人看了我一眼,想要把我推开。
“不成!”我没商量地架开他的手,却发觉他现下如此无力。
悯人眯细了眼睛盯着我,不想多话地再次想要开门。他那样子,实在叫人看了不忍,在他仍不放弃时,我伸出两手按住不安分的他,好言相劝:“听我的,哪儿也别去。”
“不行,你快让开。”
“你别害了自己!”争来争去,连个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他到底要去干嘛?偏偏这小子每回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死性子实在让人头疼。耐性早就被他磨光的我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但是,力度好象没拿捏好。。。。。。
“你下手不必那么狠吧。。。。。。”悯人坐在地上,边擦着嘴角渗出的血边向我投来冷眼。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他那么犟的?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怎么?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生怕他在我开门是夺门而去,我转身向悯人交代:“别动。”
“谁要动。”悯人白了我一眼,果然没有想从地上起来的意思。
我不安地打开门,是可可。
“可可,你。。。。。。有事吗?”她不在礼堂跑来这里干嘛?
“我是来拿东西的,看到你们寝室的灯亮着。。。。。。”这个比我们小一岁的女孩有些腼腆,她的眼睛朝屋里看了看,吱吱唔唔地说出了主因:“其实,我。。。。。。刚刚看见你扶着悯人出去,他。。。。。。是不是不舒服?”
天助我也。我兴奋地望着可可的脸,却忘了一些对待女士的基本礼貌。
“我可以进来吗?”她抬眼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我。
“啊,不好意思,快进来!”
“你干嘛坐地上?”可可满脸疑惑。那小子,我叫他别动他就真的不动?
“他。。。。。。打坐呢。”一把将她拉进来后,我边把她往悯人那推边向她交代:“悯人不舒服,他很不舒服,他哪里都不舒服。。。。。。”我用余光注意着悯人的表情,他现在的眼神足以把我冻成冰棍。
“你就在这儿陪他吧。”我边说边退出房间,成人之美地关上门。
直到耳边只有微弱的风声我才意识到,命运安排了这个良机。
我抱胸站在走廊上,转首看向站在一片黑暗中的8号寝室楼。没错,该是我自己去寻找答案的时候了。我曾经下过决心,定要在自己离开之前弄清楚真相,而现在,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踏在路上犹如踩在针上,扎得我心直发慌。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人,仿佛这是注定的,注定我要向那鬼屋子进发,风不吹了,星星也不见了,四周巍然不动的树木和房屋,还有昏暗的路灯,它们都在监视着我。我会遇到什么?吊死鬼?怨灵?钱仙?穿白衣服的女人?
到了。。。。。。
我站定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感觉就要灵魂出壳,我转向了长廊。。。。。。
呼。。。。。。万幸之余带着丝丝的扫兴——几个扫地的工人正在8号楼前埋头苦干,等等,妖怪是不是都会千变万化?
那帮人见了我,便拉下口罩,用听不太懂的乡下话呱呱乱叫,大概是问我干什么的,是不是学生之类的废话。
“我。。。。。。”见鬼,因为我实在没有料到我的运气会这么好,所以事先根本就没有准备如何回答。我灵机一动,凭什么非得他们问我,不能我问他们吗?只要他们愿意说普通话。
“你们这么晚还扫地啊。”不得不令人怀疑。
“小伙子啊,你不知道!”那个正在808门前打扫的大娘满腹不平地向我诉苦:“明天上午我们要调到暖植区去了,今天晚上一定要把这里打扫干净!”
“这个8号楼不是不用吗?”
“以前是很多年没用了,但是你们走后别的学校可能就要用了。”
“那。。。。。。您知道,这儿为什么被禁用吗?”也许从他们这儿可以找到线索。
“不知道,我们才不管它呢。都是你们这帮小孩子说什么闹鬼不闹鬼的。”那大娘毫不客气地拉大了嗓门:“这世上哪有鬼啊?你们这些小孩子就瞎说,然后看热闹,你看,这么多垃圾就是看热闹的时候扔的!”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在一堆垃圾中赫然发现一张黄色纸条。我小心地拣起它,震惊地发现上面留的字迹:唵,嘛,呢,叭,咪,吽。
这是。。。。。。六字大明咒?
“阿姨,这个。。。。。。”迅速转身拉住那个大娘,向她投去质问的目光,仿佛她只要说一个字我也满足。
“哦,这个是我们昨天撕下来的,贴在808房间的四面墙上,不晓得你们哪个恶作剧!”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喏,又是一张。”一个大伯从房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张中间破了一个洞的黄符:“它贴在房梁上了,我们昨天没看见,我刚才是爬到上面才弄下来的。”说着,他欲将它揉了丢入垃圾堆中。
“住手!”我突然很粗暴地吼道。
强忍住自己的愤慨,一步一步走近:“对不起,给我好吗?”我说话了吗?我发声音了吗?怎么我自己听不到?
“你要啊,那你拿去吧。”那大伯将符放入我手中。刹那间,仿佛有人自我的身后狠狠抽出可筋骨般,将我的神志全数抽离我的脑际。我颤抖着手,怎么也握不紧盛着破碎黄符的手。
“谢谢。。。。。。"已经升起泪雾的眼睛始终离不开手中的黄符,瞬间豁然开朗的我默默转身离去。
恶作剧?我有些鄙视那些不知情的人。
这岂是一场恶作剧?这分明是一个寂寞的人,在默默地为许许多多不寂寞的人,下的赌注。
『8』捌
不管我怎么放慢脚步,如此近的距离,很快,又站在了寝室门前。
低头盯着门把手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能的话,我希望这扇门永远也打不开。
想象终究是想象,看看自己已经在门把上捏了很久的手,感觉此时手上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旋开它。愣在门口许久,直到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才速速将脱离的神智拉回,闪身躲至拐角后。
“外面很黑,要不然……”悯人迟疑着。
“没事的,你进去吧,我不怕。”可可逞强着。
“算了,我还是陪你去吧。”
“可是,你……不用了。”
“不碍事,走吧。”
……
他们走远了。
我慢慢地走出来,向前踱了几步,我在躲什么?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看手中的符。
“这是我们昨天撕下来的,就贴在808的四面墙上。”
撕了,他们把它就这么硬生生地撕了。
“还有一张,昨天没看到,贴在房梁上。”
仅剩一张如何镇得住这么大的仇恨呢?
“她在这里……”
那个洞,她冲破了咒,逃出来了……
是我在做梦吗?为什么我会对自己解释地如此透彻?而且,强迫不了自己不去相信。
悯人……他又去干嘛了!?
紧握着两张黄符,在这没有风没有月也没有星星的夜晚,我飞快地冲向大礼堂。是我跑得不够快吗?为什么耳边没有风声?这原本并不长的距离,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如此漫长?
漫长,所以会又可怕的幻想,我努力不去猜想悯人进了那间大屋子之后会发生的事。但刚才眼中流血的面容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好想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到那些不知会不会变成现实的幻景。我听不到我的脚步声,听不到我的喘气声。但我知道我要干什么,而且,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穿过礼堂前的篮球场,我看到了悯人和可可的身影。当可可推门进入后,我冲上前从后一把抓住悯人此刻冰凉而单薄的肩膀。
抓紧他的那一刻,仿佛留住了将要失去的全部。在一片万籁俱寂中,我听到了我的喘息,听到了一起一伏的胸膛中频频的心跳,甚至听到了额际的汗水滑落的声音。黑暗里,我看清了悯人半举在腰间的手中,盛放的一张符。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然后静静地缓缓地将符贴在门上。
“一张,够吗?”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想让有真实情愫的话流露。
“黄羊还是那么小气……”他轻笑,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平静。
“我给你送来了……”我抓紧了手中的两张符,将手紧紧地贴在他的心房。
悯人没有说话,他轻轻握上我的手,自他手中传来的热量穿透了我的手,两张符在我掌心中有了温度,很热很热。
里面传出了歌声,耳熟的曲调声声催促我向来干涸的双眼,开始不自觉地蒙上一层热热的雾。
“楚天……”悯人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竟是这样轻柔:“让我进去好吗?可可还在等我。”
“好……”我点点头。
歌声回荡在整个礼堂,环顾着这明亮的大礼堂,我不去担心这仅存的一张符还能维持多久。因为我相信,在这样激荡人心的歌曲中,无论是魑魅还是魍魉,都绝计抵不过这满堂的热情高涨和真心真意的澎湃。
我想把这一刻留住,把我们站立在歌声中的情景留住,更想留住此时此刻内心的这份情愫。就算我们能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光只有一天,那就一天吧。就算是个错,就算付出代价,我还是愿意再次握紧他的双肩,并用心去体会他的喜忧,随他哪怕仅仅只再哭笑一场。
使只是瞬间,但留下的回忆绝非昙花一现。人鬼同在的礼堂,不知是天堂还是地域,如今觉悟,两个尽处,只有一线之隔。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经过了激情荡漾的晚会后就要人入睡,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胖刘说他要去大冰他们寝室打牌打个通宵;所有女生们打算整晚短信聊天;更有甚者,还想半夜手牵手看星星……前日的恐惧,已被兴奋所取代。
少了胖刘的寝室安静了许多,外面有些吵,说话声,大笑声,还有音乐,全然是在向学校的纪律挑衅。我可不想同他们一样自行灯火不夜城。还是老样子,到时候关了灯,躺在床上,只是,今天不想脱衣服和鞋子。
望着窗外的夜空,我突然明白了悯人的孤独。也许一直以来,他是个行走荒漠却不在乎行往何方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地方,无人曾想过走入沙漠寻找他,抑或是追随他,与他作伴。日复一日,他就只是低首默默踩着沙土,顶着暴风,却也不曾摔倒。不会有人知道寂寞是何种酷刑。不被了解,看得清周围的人却无人看得见他,他仿佛是个隐形的生命,在无人触及的领域里孤芳自赏,独自称王。
实在无法入睡。我坐起来,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张床。悯人靠坐在床上,面对着窗,逆着月光的双眼如两口泉眼,更深处,泛着荡漾的波光。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见我坐起来,悯人静静地问。
“睡不着。”
“砰”的一声,他把什么东西丢在我的床上。我摸索着将它拿起。
“可乐吗?”
“酒。”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他,正举起手中的罐子喝下一口。
“你也喝酒啊……”我有点惊讶。
“怎么?我的酒你不能喝?”两只眼睛看向我,我看到了那眼中的笑意。
我微笑着拉开环:“不当和尚了?”
“我本来就不是好不好?”他轻笑。
一口清凉的液体顺着咽喉流入腹中。这酒,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回味。在那尤在口中的余香中,我模糊地尝到了什么,却又体悟不出真意。求知欲促使我喝下第二口。
第一次发觉,酒有这样的神韵,喝酒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从中,一种名唤孤寂的感觉自舌间向上充斥,但五脏却有燃烧的火热。悯人他,就像深藏在冰山中,无人寻找得到的火种,内心的热血沸腾却融化不了外表的冰冷。
下一口酒中,我却尝到了一丝苦涩。我抬头仔细环顾了黑暗中的寝室。如果这一切因为我们的离开而一去不复返,而生活又回到了从前,会不会很遗憾?是的,明天就要走了。我虽承认这个地方令人待不下去,可这里又的的确确有我所留恋的东西,是什么呢?为何连我自己都无法回答?
再饮下一大口,我疲倦地闭上眼靠在床架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真希望这夜晚,永远都不要过去。
轻盈的敲击声一下下地传来,我睁开眼睛回首望去,悯人正用手指轻敲着罐子。那声音,很有韵律,但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难道这就是原因?离开这儿,也许就不会再和悯人有这么近的距离了,也许不会再一起坐在山坡上看星辰了,也许,也闻不到那令人眷恋的香……又回到过去,彼此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我也怀疑过自己的懦弱,我所留恋的曾是自认为暧昧而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那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真实。我曾说过,这个农场带给我莫名其妙的恐惧,可它却在我与悯人四目相对后即刻烟消云散,我承认,在某些方面,我是需要他的。
那他自己呢?
像他这样不在乎身边任何事的人,会如何看待友情,抑或是任何一种感情的呢?我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可以排斥过他们。和悯人在一起的感觉和大冰他们不一样,我很自信能够在他们有困难和请求时尽力而为,我曾一度为我的人缘为骄傲。只是在悯人面前,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渺小无能的自己。
我真的无法帮助他什么。我猜,他根本不需要帮助。但,他真的没有苦涩与痛苦吗?真的不在乎一个人独来独往?真的从未考虑过要寻找一个哪怕只能够倾诉的对象?在他心里,真的只有,佛吗?
也许吧……可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可可她……好象有点喜欢你。”
“只怕不是一点点。”悯人出人意料地回答着。
“你知道?”
“看得出来。”他又喝下一口。
就在我想问他是否呀喜欢她时,他却迟疑地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懂?所谓喜欢,就是……”原本打算为他开悟的我零时发现,这是个说不清的问题。我是有喜欢的女孩的,并且现在还深深喜欢着她。但是男孩喜欢女孩和女孩喜欢男孩是不同的。何况喜欢一个人不是没有理由,而是,这理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可属于哪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也说不清……”说这话,我很遗憾,也有点替可可感到悲哀,就算她喜欢他又如何?他,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为难你了。”悯人将罐子往后一扔:“这与我又有何相关。”
我有些失望地低头晃着酒罐子,我的问题,似乎已经有答案了——他毕竟,还是悯人……
那么多黄汤下肚,夜半,竟然还是这么冷……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猛一起身,头一阵晕旋。被踢着的空罐子发出声响,才意识到,四下变得好安静。
打牌声没有了,唱歌,喧闹声也没有了——只有所有人都睡着是才会这样安静。
抬手按亮了手表上的小灯,一片黑暗里它显得格外明亮,两点半。
正好眠的时候,辛苦了七天的他们那个撑得住啊,娇生惯养的还逞什么强?除了……
又跑到那儿去了?
我晃着沉沉的脑袋走到门前。铁门开启的声音在静谧的走廊中显得凄凉,苍老。仿佛它也正熟睡着,不愿被人打扰。
每个寝室都关了灯,只有走廊上照不远的吸顶等孤单地被黑暗包围。
好冷啊,我搓了搓胳膊。缺氧的脑袋产生了个幼稚的想法——叫叫他会很快出来的。
“悯人!”
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为何颤抖得如此厉害?难听到我不想再叫第二声。
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喊了,哑着嗓子。不管我如何控制自己,单调的呼喊还是带着颤音,颤地我原本不安的心频频发抖。
春夜里即声鸣叫的虫儿,突然停止了低沉的歌音,刹那间,仿佛一切都随之噤声。一阵刺骨的凉风提醒我,再呆站在这儿就要感冒了,怎么办?找他吗?我站出门外。愣看着地面上银白的灯光,撒上银光的房屋白墙,和绿色的墙漆,像是小时候最害怕的医院。而墙角的草,也都是这般死气沉沉。
“悯人……”不抱希望的第三声,模模糊糊地,又幽幽划过……
“蠢小子,半夜三更你鬼叫什么啊……”虚弱的回答从一旁传来,我迅速回头望去。悯人无力的背靠着墙,侧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他大双唇血色减半,额上布满汗珠,喘息着:“怕别人听不到吗?”
“你怎么了?你没问题吧?”这小子,我不该睡着的!
“对不起……”他在我搀扶时,他将手放在我肩上。
“什么都别说,先进去。”不管他要跟我说什么,都不是当务之急。无论又他做了什么,在我看来,都无异于玩命。
我打开一盏小灯,送悯人上床躺着,并在他还不安分地想起来时,一掌将他按下:“躺好,天亮之前别起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嘴唇。或者,已经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也因为这样,我不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一切疑问,我自己去找答案。
长长的睫毛很快垂下,盯着他合上的眼睫很久,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我悄悄关上寝室的门,飞快地跑向礼堂。寻了半天,隐隐约约看到那张符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嗯?”一切如故,悯人刚刚没来这儿吗?
808!
在808门前停下飞快的步伐,胸膛里的那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推门而入,抬首便望见月光中,已经没有黄符的房梁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系着的黑色布条。
三点不到的深夜,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但我却也不想就这么毫无发现地离开。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站在这里了。
我有又抬头看了看梁上的东西,这是悯人留下的吗?就这么垂下来孤零零地挂着,在窗外月光苍白的照映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我不忍目睹地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月光,强迫自己不去害怕,我努力放松绷紧的身体,勉强让自己笑笑,只有怕极了,我才会这样。
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时,脚的周围,白光开始蒸发似的慢慢升起,迅速形成一股小旋风,由慢到快地绕着我旋转,将我包围。眼看它越转越大,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响。
我快要窒息了,全身冰凉之余,我挣扎着想挪动四肢,可动弹不得分毫的它们就是不配合。
就当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出壳时,我瞠大了眼,看着那透着月光的风尘速速向上移动,似被什么东西猛地吸走一般。我的目光随它寻去,终于发现它被收进梁上那条黑色的东西中。直到它被吸尽,那布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一切平静下来后,,除了心跳和喘息,耳边只省“嗡嗡”的心音了。久滞的目光离不开收走怪风的布条,直到它系在梁上的结在我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松开,疲倦地滑落下来,软软地躺在地上。
呆站了许久,白光下,我看清了它的真面目——一根领带,而且,是与校服衬衫匹配的。
我弯下腰将它捡起,举到面前。自领带上飘来的檀香,似荆条一般将我的心收紧。
恨,真的好恨……
紧握着领带,脚下灌满了铅,一步步向寝室移动。两手揉搓间,我摸到了领带最下角,一个用线缝的字。我知道那是什么字,不会再有其他的代替了,绝对不会。
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就着门前昏黄的灯光,斑斑写迹印在我的手上。我惊愕地将领带在白色的墙上擦拭一下,墙上立即留下一道血痕。
真的,我忍无可忍了……
床边小等暗淡的光线擦过悯人的轮廓射入我眼中。他坐在床边,闭着眼,一只手似乎结了个印。双唇微微颤动。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他停止了喃念,睁开眼睛,同时发现结印的手。
我盯着他半垂的眼眸,一言不发地等他说话,事到如今,我已经无话可说。
“你去哪儿了。”许久,他终于打破沉默。但他的目光,依旧停滞在原处。
“你刚才去过的地方。”
他轻吐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我无言地走到他身边,不语地将手中之物举到他面前。他侧首凝视了一会儿,起身,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和我一样,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半黑暗中,我无心去体会他那一明一暗的眼中的意味,我只知道,那双时常在夜里呈现不同光泽的双目中,依旧隐藏着名叫“孤独”的执着,很倔强。
“对不起……”
聆听他的道歉,心中的恨意越发强烈。我皱紧了双眉将手中的领带重重地摔在他胸口。我恨他的我行我素,恨自己每回在他孤身一人时无能为力,恨他即使遇到再难对付的东西依旧若无其事的作风。更恨,到如今,他仍然不愿摘下冰冷的面具,让我看不到面具下的脸。
道歉?这算什么?他有什么错吗?就算有,又何必向我道歉?
那条领带无声地落在地上,却无人理会。
“老实说,伤哪儿了?”我告诉自己冷静。
他摇摇头。我并不以外他这不诚实的回答。
下一刻,悯人的胸口震颤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却被他含住。他紧闭着唇,不愿被我发现地别过脸去。他以为这样就能瞒得住吗?
我抬起手绕至他另一侧隐藏在黑暗中的脸,以指在他嘴边稍稍擦拭了一下。看着昏暗的灯光中沾着血的手指,我发出了冷笑,终于明白领带上的血何来。
“那个,可以说是法器了吧?”我指了指地上的领带。
他没有回答。
“你的能耐,根本不止念佛诵经,对吧?”
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怒气,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眼睛,跟我们有点不太一样,对吗?”
他依旧沉默。
“回答我!”这是我第一次同悯人大声说话……
片刻后,他点点头。
“雷悯人,你就这么喜欢一个人担下所有事?”不管他有何怪能力,如何与众不同,他终究是个平凡的人,不是吗?
“还有谁能替我但吗?”他相当老实地说了这个很简单,却令人无法接受的原因。
“你可以撒手不管。”难道没有他做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我们都活不成了吗?
“不。”他冷拒:“这次不行。”
“理由?”
“有,却不能说。”语毕,他弯身捡起地上的领带,兀自将它绕在手上,走至我身畔,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并没看我。
“时间到了,我要去收回那张符。你不要跟来。”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何方神圣?”我没有回头,直视着前方,在转动门把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时把这窝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抛出。这回,只为了让他亲口告诉我。
“她不是人。”他说:“而我,只是个凡人。”
门在我身后关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在那缓慢的却步步稳重的足音里,我听到的只有孤单的坚决。
『9』玖
僵站在房中。呆滞的目光,久滞在窗外的草地上。
忆着适才悯人说过的话,几小时前一同喝酒的情景也清楚地浮现。
一个是凡人,一个不是人。如果六天前我听到这话,只当是句玩笑。而此刻我相当清楚,自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了,我该如何去评价它?荒谬?还是可怕?
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客观地评价它了。我所感到的,只有愤怒与憎恶。有没有悲哀,我不敢说,抑或,我不想承认。
这些天来,自从我发现了这农场的异样,我便大胆地猜想一些怪异之事,我从来没有排斥过这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也不认为这种猜测是否会遭人笑话,只是我从来不放在嘴上,和悯人一样,由沉默将它占据。
还记得,来此不多久,我开始不愿一个人待在寝室里,开始变得害怕黑夜,时常有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但我寻不出原因。唯一能排除这种感觉的,只有和悯人在一起。
但是他呢?每次都在黑夜里瞒着所有人,去一个只有大家白天才敢去的地方,谁都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偏偏我的好奇心促使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否则,他会隐藏地很好,即使是像刚才那样受着伤回来,也同样装作若无其事,然后,一个人独自疗伤。。。。。。
这家伙,就是如此固执地选择一个人!
"我不管你了,随你便吧。。。。。。"我赌气地一脚踢向墙壁,好像这样就能平息我心中的怒气。然而,这根本说服不了我自己。
被踢到的酒罐子弹跳了几下,在墙角慢慢停下。
怎么能不管。。。。。。
来这儿的那天,当我得知自己必须站在车上两个小时时,满腔的不满与无奈不只如何发泄,并不是因为怕累,只是我不想一个人就这么呆呆地站在车子前面,好像自己是个"局外人"。
我陪你。
悯人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在我身后响起的。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它就想一个承诺。
不管他,怎么对得起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臂膀?怎么对得起陪我一起看星辰的眼睛?怎么对得起,替我受过欺凌的身躯?
我无法再往下想,只是倏然推开门,再次冲出去。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也陪伴你一次。
在篮球场停下飞奔的脚步,我抬头望向天空,礼堂上空突然涌现红色的光,将夜空的云染成血色。我拔腿冲到礼堂前,一把抓住门把手,不料门已被人从里面锁上。
“悯人!”我拼命推摇着门朝里喊,空旷的篮球场回荡着我的喊声和大门剧烈的晃动声。
礼堂上空渐渐传来阵阵轰鸣声,我抬头看去,只见红色的光已经蔓延开,覆盖了整个篮球场,泛红的云开始旋转,翻滚,犹如汹涌的波涛。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惊慌地步步后退。
此时,礼堂的门缝里的黑暗突然演变为浅黄色,逐渐的,一道金黄色的光涌了出来,最后,包围了整个礼堂。篮球场,草坪都置身于一片光明之中。
我的目光随着金色光芒向天空延伸,夜空绚丽一片,两道不同色泽的光交织在一起,翻搅着如海浪一般的汹涌的云,黑暗的深处,传来朦胧的雷声。
“天哪。。。。。。”我瞠大了眼睛,正当我以为地球末日就要来临之时,那道红光突然聚到一起,色泽渐渐暗淡,变成一条光带俯冲下来,在礼堂周围迅速绕了几圈,竟径直朝我冲来,其后,跟着一条淡黄色的光带。不等我吓得闭上眼睛乱叫,两条光瞬间掠过我两腮。当我颤颤巍巍回头看去时,远处的8号寝室楼周围有一圈暗红的光正慢慢消退,而那黄色的光却不知去向。
良久,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礼堂,篮球场,草坪,又回到一片黑暗中。
礼堂大门被推开,悯人从里面走出来,他走到篮球架下,手轻扶着铁杆,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
痛心使我无法自抑地跑上前从后将孤身一人的悯人紧紧抱住,那一刻,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吗?"他问我。
"是,永远都是。。。好兄弟。。。。。"我哽着声。
"楚天。"
"嗯?"
"你哭了?"
"嗯。。。。"
"谢谢。。。。"
我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话中,隐藏着我想象不到的真正含意,而这,也终究成了我这一生最大的伤痛。
泪中,那张符在他手中突然窜起一束火焰,那亮光并不足以使我看清他的脸庞。但在我眼中却是一朵最亮,最美的莲花。可以为一切都将随之灰飞烟灭的我却看不到,那焰光中燃烧着的代价的美丽,和还没有到来的惆怅。
“哎,成琦。”
“嗯?”
“昨天半夜。。。。。。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将要离开时,见大伙儿一切如常,感到纳闷儿的我实在憋不住,难道昨晚的事没一个人看见?
“半夜?”成琦抬头想了想,突然一拍脑袋,“啊!想起来了,我看见了!”
“你。。。。。。你真看见了?”完了,这下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真看见了。”成琦一脸严肃,转眼又变得陶醉,“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