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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井上三尺 当前章节:10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3

只见,一名仆从气喘吁吁跑上来急禀:“老爷,不好了!大门前突然行来一队车马,敲锣打鼓,抬了无数东西直往内闯。拦也拦不住!”

但见来者甚众,个个绿色衣衫,做下人打扮。谢员外心里直犯嘀咕,方圆百里之内庄户他都识得,没听过哪家有这么大排场。倒像哪里富豪过路相似。来者抬了许多物件鱼贯而入,站在廊下一字排开,垂手肃立。半声咳嗽也不闻。

谢老爷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怎么随随便便闯到我家中?”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越众而出,向他回道:“员外,这是我家少主人向府上下的聘礼,不日便要前来迎娶你家三小姐。”

谢员外闻言,面色铁青,恶狠狠瞪了谢小蛮一眼。朱老太爷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这一干人等骂道:“原以为书香人家的小姐,该德行无亏。哪知却是个贱人!”

“你管谁叫贱人?”一个声音厉声喝道。

蓦的听到此话,无人胆敢答言。大家面面相觑。

过得片刻,他又道:“老匹夫,你管谁叫贱人?”

朱老太爷这一生之中哪让人破口骂过老匹夫?他狠狠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我告诉你,说的便是……”

那个她字尚未出口,便一跤跌倒在地。从人大惊失色,纷纷叫骂,乱做一团。

对面款款走来一位青衫少年。他身背竹杖,窄衣阔袖,风尘仆仆,不是何川青又是谁?小蛮头晕目眩,喜极而泣。少年却没瞧她,向上一拱手,笑道:“岳丈大人在上,小婿有礼。”

谢员外不肯受他的礼,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何川青也不计较,仍如从前一般嬉皮笑脸。

他转身向朱老爷道:“别人要骂我,我都不生气,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好人,确实该骂。但若有人骂我的女人,就不成。不然,我不但要杀他满门,还要刨坟掘墓,挫骨扬灰。叫他身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这几句话淡淡说来,何川青脸上甚至还挂着点儿笑意。只是眼中凶光毕露。小蛮知他性情,所言非虚。

跟从人等手持棍棒一哄而上,喊打的喊打,喊杀的喊杀。何川青略招一招手,谁都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顷刻之间,人们手中凶器化做花草。众人大骇,皆道是妖术,更加不敢拢前。

他竹杖轻摆,遥遥一指,道:“放你们去罢。”

他们听了此话,走避不迭。朱家提亲各人,都暗地里怨恨员外,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扶了老爷上轿,仓仓皇皇打道回府。

谢员外冷目旁观,对这少年人好不厌憎。心道,你目无尊长,行止不端,又狂妄放肆。不单来路不明,况且还会邪门歪道的伎俩。我们正派人家,岂能招你为婿?

何川青何等机灵?一瞧老丈人脸色,便猜中十之八九。他微微一笑,说道:“岳丈大人且来瞧瞧聘金。若不合尊意,我定然另行备办,绝不含糊。”

言毕,竹杖在三口铁箱锁头上点了三点。谢员外大吃一惊,只瞧得矫舌不下。第一口箱子里是千两黄金,后一口箱子里是千锭白银。最后一口箱子中满盛珍珠翡翠,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员外满腹狐疑,半晌不语。人家下的聘金如此重,显然十分意诚。他既不好当面答应,却也抹不下脸来回绝。

少年乖觉,乘势说道:“岳丈既然不说话,就当是同意了?”

谢小蛮双颊微红,嫣然一笑。

谢府招了个会妖法的上门女婿。这消息在海丰城内不径而走,一传十,十传百,不出月余,便弄得路人皆知。据说他头大如斗,膀阔三停,是个壮汉。也有人讲他容貌俊秀,擅使邪术。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他的来历生世无人知晓。只听说排场很大,出手阔绰,富可敌国。

谢员外原本不想答允婚事,可又忌惮这青衫少年手段了得。当日他门前扬威时,自己也看在眼里。若要坚辞,岂不招祸?事后勉勉强强应下。员外实在不堪流言飞语所扰,只想快把这事了断。心里则气恨女儿败坏闺阁清誉,带累家人蒙羞。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早把小蛮嫁出去,却是别无它法。

小姑娘倒没料到,议订婚期以后,反而见不着何川青了。她父亲因怕那古怪女婿多招是非,是以一直不许他上门。眼见好日子一天天临近,谢小蛮心内反而焦急起来。当日堂前初会,话都没来得急说一句,就匆匆分别。毕竟五年过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知道何川青去了哪里。遇着了什么事?怎么毫无预兆,突然归来?满肚子净是问题,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谢小蛮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打个寒噤。他若还像以前一样会幻化鬼形,可怎么办?

若被人知觉到这件事,他就完了。

或者不如说,他们两个就真的全完了。

她言念及此,害怕起来。

夜凉如水,掌灯时分,小姑娘烛下绣花。正出神的功夫,窗棂“啪嗒、啪嗒”响了两声。她推窗望去,脑袋立刻着了一记石头。定睛再瞧,原来何川青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府内。站在楼下,朝她打了个手势。

小蛮正想叫他快走,哪知少年一纵身,稳稳当当落在楼上。小姑娘将窗户一闭,道:“照规矩这会儿可不该见你。”

“规矩都是人定的。再说,咱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你怎么就不想我呢?”

她啐道:“呸,真不害臊。你这么冒失闯进来,若叫我爹看到,又该不高兴了。还不快走?”

何川青没功夫同她穷磨,问道:“我说你到底开不开窗户?”

“不开。”

“不开我可要嚷了,来人……”

小姑娘慌张,怕他当真嚷得人来,急将手一推,何川青借着空隙便窜入屋。他一哂,道:“原来女人的闺房就是这个样子。”

小蛮又喜又嗔,“怎的五年没见,还这么没规没矩的?”

少年右手一搭一绕,顺势将她搂到怀里,说道:“是啊,都五年没见了,怎么我一看见你就没规矩了呢?”

谢小蛮巧笑倩兮,比之当年的稚嫩更添妩媚。何川青在她唇上轻轻一点,玩笑道:“其实我真的是个很规矩的人。你别想歪了。”

“是,只不过你不规矩起来时,简直不是人。”

他听到这话,二话不说,猛地把小姑娘一抱,朝锦帐走去。

云雨将歇,烛影摇红。不知不觉,已然过了午夜。何川青身上倦怠不肯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

小姑娘摸摸他胸口,问道:“你那些蝌蚪样的刺青怎么不见了?”

他略略点头,“我自己把符咒解开了。对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小蛮知道他说的乃是自己误吞的宝珠“丹霞”。何川青右手按住她胸口,默念真言。只觉得凉意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张开嘴,吐出一颗明珠。少年托在手内,灯下细观,色做七彩,奥妙无穷,变化无方。

及至婚期,谢府上下悬红结彩。员外虽不肯大肆张扬,但道贺的亲友依然不少。往来之人,络绎不绝。谢员外觉得面上无光,索性避不见客,全都交给夫人与管事招呼。不多一会儿,接人的轿子已经抬至门前。顿时,鞭响炮鸣,锣鼓喧天。人们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那海丰城内大大有名新郎官的风采。

何川青跳下骏马,朝大家稍稍拱一拱手,便向宅内而来。到了花厅之上,见过员外爷,映儿这才扶谢三小姐出来。他二人携手,便要行拜天地高堂之礼。

谢老爷忽然高声喝道,“且慢——”

众人不知何故,均是一怔。他们两人一拜就没能拜下去。少年猜出必有蹊跷,只拿眼睛盯着员外,却不答腔,听他示下。哪知谢员外问道:“我将女儿嫁你前,你得回答我一件事。这问题事关重大,你要老老实实的说,知道么?”

“可以,请问。”

他一字一字缓缓说道:“你那三箱金银珠宝,是从哪里得来的?”

何川青脸色刷的白了,不禁用力握住小姑娘的手。他一时无言折辩,平日里的机灵此刻荡然无存。员外见他神色异样,心中早明白几分。

“那些金银,是你窃的,对不对!”

小蛮大惊,惶急之间,一手将盖头扯下,向他问道:“是不是真的?”

少年吸了口气,从从容容的道:“如此说法,可有凭证?”

谢小蛮的心沉到谷地。她十分明白,何川青这样作答就必定是干下了这桩勾当。

有人冷笑道:“凭证,要多少有多少。你当初劫夺入宫的供奉时,确是蒙了面。却不知官银上面早已便偷偷做了记号。从这里搜出来的财物与失盗的数目分毫不差。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

那名差官说完,打个呼哨。原来埋伏在宅子周围,墙内墙外的衙役兵丁统共两百多号人,将前庭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姑娘到得此时,再糊涂也都能想明白了。准是自己父亲从中看出破绽,害怕受牵连,这才暗地报官。带了许多人,捉拿何川青。

捕快头一摆刀,厉声喝道:“事已至此,还不认罪伏诛?”

何川青眉毛也不曾动一动,双手抱胸,把小蛮挡在身后,道:“没错,是我干的,我统统认下。与这里所有人都无半点干系。要杀要剐,全冲我一个人来。各位兄弟不用客气,尽管动手招呼。”

只听有人哈哈大笑,从花架后面踱出来。少年看见他,眼神一寒,不言语了。小姑娘摸着他手内冰凉,掌心渗出冷汗。

“好徒弟,又见面了。”老道自背上摘下剑匣。倒仿佛师徒叙旧一般,不动声色。

少年眯起眼睛,过了好久,才道:“今天这局,是你设下的。”

“我管教无方,教出一个叛逆师门又做了江洋大盗的徒弟,自然应该负责。所以今日,特来收你。”

何川青咬着牙,沉声说道:“放我们一马成不成?”

“要放我早放了,不会等到今天。我劝你还是乖乖受降的好,否则更加受罪。”

他忽然笑了笑,道:“对不住,这世上能叫我低头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话音未落,青衫少年猱身疾扑,猛然出手。竟是拼命的招数,半点余地也没留。众人眼前一花,就见两人已经斗在一处。白刃寒芒,你来我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双锋对竹杖。何川青这次换了杆玉色长杖,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遇到“灭魂”居然没有断折。他一路路使开棒法,忽伸忽缩,奇诡难测。老道心知,这些兵丁哪个都不是徒弟的对手,上来也是白白送死。

他断喝道:“谁也不要相帮。今日是我师徒了断前仇,其他人退避!”

剑气所及,一丈以内,不能近身。围观人群一退再退,直到墙根之下方才站定。园子内交手的二人以快打快,越战越急。开始还能瞧得着往来,之后连谁攻谁守都不知道。一青一灰的身影犹如蝴蝶穿花,叫人目不暇接。

只听何川青厉身长啸,急纵身形,跳上柳梢,似要夺路而逃。道人冷哂,将宝剑一掷,朝他后心飞去。少年便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在地。他左肩上被割开一道伤口,血从指缝内涌出。谢小蛮朝他奔过去。他神色凝重,把她望身后一推,紧紧握住小姑娘的手。

少年眼光不敢离开师父。他突然扬手,杖指门前一尊石头狮子。那石狮蓦地暴吼,跳落下地,扑向老道。

道人偏头,躲过一扑。他左手急勾,用了个借力使力的巧劲,把它掀翻。长剑在肚腹上一划。石狮子浑不知痛,张口便咬。老道抖手抽剑,撤了回来。就这片刻犹疑间,何川青扯住谢小蛮,抽身想跑。他冲开人从,便要上墙。

老道吼道,“你走不了——”

道士纵到井边,念动咒语。只听得“轰隆”一声炸雷,井口银光四射,水花迸飞。一条水龙脱窟,窜入半空。旁人哪见过这等奇景,全都看得呆若木鸡,连喝彩都忘了。那银龙见狮探爪,好似鹰隼捕兔。只一口,便将它吞进腹中。水龙晃晃脑袋,化为旋风。肚内的石狮子仿佛陀螺般转圈,撞在假山之上,碎成沙砾。

何川青拖了小姑娘,更不回头。反倒是小蛮觉得凉风过颈,如同刀割。她偶一侧脸,一张金灿灿的大网从后面飞来。少年不禁松手,被网个正着。

老道哈哈一笑,收了金丝天罗。虽说网线细过发丝,怪在伸缩自如。何川青拼命挣得几下,反而深嵌入肉。仿佛千百只小虫在啃,好不难过。他喘不过气,睡在地下,半分也不能移动。

“阿青!”谢小蛮急得用手去撕,却反将自己十指划的鲜血淋漓。

血水一滴滴落在少年脸颊上。他并不说话,也不动容,只是拿眼瞅着小姑娘,好像看过一眼就少一眼。谢小蛮知道,这是在和她道别。但是小蛮很害怕,怕得不敢看他,怕得颤抖不止。

老道朗声说道:“列位可看好了!我这徒弟瞧上去虽有副人相,其实却是个凶性的猛怪。他白日里装人,夜晚便会化为厉鬼。”

众人哗然。小蛮听了这番言语,心如刀割。道士一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点几点。只见何川青忽然大叫,肌肤好似干涸般开裂,头上长出尖角,嘴里伸出獠牙。没多大功夫,就化做青鬼模样。他此刻狂态毕露,不能自控,又叫又咬。若不是被捆得结实,早已经暴起伤人。大家看到这里,心下还能有什么怜悯之情?就听得有人喊杀。

小姑娘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喊道,“哪个要杀他先杀了我!”

员外不禁怒道,“这时候,你也看见他这个样子,怎么还要回护于他?”

“变成什么样子何川青也是我丈夫!”

小姑娘语调凄厉,身后又是只深青色的厉鬼。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似乎风吹可倒。然而这几声喊叫,却摄人心魄,比之寒鸦夜啼犹过三分。

“现在不是了。”道人搭住小蛮手腕,朝外一带,摔了出去。员外将女儿牢牢按在身边。

他举起“灭魂”,剑身在空气中微做停留,划道银弧,手起刀落。只听轻响过处,血溅三尺,喜烛被鲜血泼熄。何川青的头颅“嗤通”掉落在地。它滚了几滚,正滚到小蛮脚边。这须臾间,青鬼还没有感觉到疼痛,眼睛也还未曾合上。

可是谢小蛮觉得,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四周一片哀伤的寂静。

她抱着头颅。即使此刻,贴近少年的脸,小姑娘还能觉得到温存的意味。即使死了,他也很温柔。

她就是爱他,不论是否生死永隔都一样。

谢小蛮就有这么爱他。

赵志礼在门口等了几个时辰,却老也不闻动静,着实心焦。天色看看将晚,入夜后鬼怪便要出没。太守设下的日限将至。应对的法子却还一点影色都没有。他坐立不安,又过得许久,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急忙赶上前问道:“怎样?她都说了么?可有法子对付?”

年轻人摇头,道:“青鬼是种遇火则焦,遇水泽而生的精怪。那日伏诛,你们将他尸首扔在山涧。后来连续几场大雨,他以水露聚气,附身其上,才会长得如许庞大。又被人砍了首级,遍寻不获,起始做乱。我爱莫能助。”

“你再想想办法,要想不出办法来,我便要丢官挂职……”捕快头还待要说,谁知,抬头一看,他已踪影不见。

赵志礼无奈,只得独自回府。也不敢向太守、县令禀报,只是暗暗安排下人手,夜间防范。

晚饭过后,街面宵禁,衙中掌起烛火。皆因惧怕青鬼,连灯笼都不敢点。上夜的皂隶个个躲在里间不出头。好好一个衙门,如同空城相似。老赵灯下坐着,算计时辰快到。果然,大雾起,狂风至,沉甸甸的脚步声缓缓行来。杯中茶水也给震得漾出。他硬下头皮,略将窗户推开半边。厉鬼没看到,倒是西屋檐上一条黑影,闪了下房。赵志礼心道不好,拿起锣一顿乱敲,大喊道:“有贼!”

他一嚷不打紧,各处里全乱了套。谁也不曾想这个时候会有夜行人露面。大家执刀的执刀,嚷拿贼的嚷拿贼。只是谁也不敢大声。加上没有灯笼,更照不到人。那蹿墙的刺客,将身一拢,趁乱摸进狱中。原来夜间闹过几次,各人担心青鬼入宅,所以前头派许多人手。大狱内反而无人值夜。他径直下到地牢,将铁门捅开,闪身进来。

谢小蛮一怔。那人将面巾摘下,正是燕赤霞。他自背后拉剑,在小姑娘镣铐上轻轻一拨,链子断做四截。

“跟我走。”年轻人将她拉住,不及解释,调头就走。

走至门前,撞上了赵志礼。捕头一见是他,大吃一惊,“你……你怎么……”

燕赤霞眼明手快,伸指朝他肋下戳去。老赵翻身栽倒。年轻人道声得罪。将谢小蛮纤腰一搂,纵身上房。

“你要带我去哪里?”谢小蛮忍不住问。

年轻人摘了片树叶子,吹口气。树叶变做草船大小。他返身说道:“青鬼来来回回这么多次都是在找你,见不着你,恐怕他哪儿也不会去。”

树叶乘风而起,在云端穿行。不多大功夫便出了海丰城。谢小蛮向脚下望去,白云浮玉,四野烟霞。山峦叠嶂,路人不过蝼蚁大小。燕赤霞手内捏诀,那张枯叶沉下地来,渐渐变小,最后化做一张普通树叶。眼前有座道观,燕赤霞上前叩门。

等得片刻,小道士前来开门。年轻人即刻问道,“枯闻道人在这里做客么?若在,请他出来。”

小道士还未答言,背后有一人忽道,“尊驾有什么事,找到贫道头上?”

谢小蛮听到这声音,不禁一颤。那答话的道人步履施施然,踱到门首。燕赤霞见他,果真形容潦倒,衣衫落魄,一副阴鹫难缠模样。老道看他,亦是暗暗诧异。年轻人一领黑衣,像是有些法力。背上背的两口长剑却是奇珍。

燕赤霞上下打量他几眼,便道:“我想替这小姑娘讨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何川青的人头。”

枯闻神色一变,“燕赤霞,江湖上也曾风闻过你的名头。可你名声再响,管不到我门中事。”

说完,老道缓缓自匣内拉出“灭魂”。此剑才然出鞘,谢小蛮遍体生寒。那凶器做龙吟之响。刹那间,业林碑塔,莫不在它锋芒笼罩内。燕赤霞略略低首,目光不离他剑刃方寸之间。

夜色中,剑光轻轻一颤,朝前递来。燕赤霞闪身,左手白刃出鞘,剑身在老道宝剑上一压。枯闻宝剑就不得寸进。年轻人的武器,做狂风之响。道人几番运气,“灭魂”纹丝不动。他两指在袖中一抖,三支银针斜射而出。

年轻人堪堪避过,顺手招架。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老道尽管厉害,却也得不着便宜。他二人相斗,前庭剑气纵横。其余小道童眼见来势不妙,纷纷走避。还没能出得山门,有人蓦一抬头,远远大嚷:“有妖怪——”果然,那荒野之中,有个庞然大物正缓缓行来。妖物背高体阔,形状怪异,没有首级,不是青鬼又是谁?

燕赤霞架住老道的剑,对他说道,“你徒弟找你来了。”

枯闻道人冷然答言,“他活着时我尚且不怕他,死了以后又有什么能耐?”

年轻人情知多说无用,左手捏诀,一声断喝。老刀只觉罡风拂面,形同刀割,不禁气息一窒。电光火石之间,那道人脚下生寒,低头一看,双腿直至腰际竟然变做石头。地下两只羊角小鬼破土而出,做势欲扑。道人情知此乃魇术,屏息凝神,咬破舌尖,将血水喷下。但见磷火灼灼,烧了起来,鬼怪遇火即化。原来是两片剪成形影的黄浆纸。

燕赤霞趁其做法之际,携了小姑娘的手,纵身跃上柳梢。那棵参天大树,离着宝林观内的八角琉璃塔甚近。他拿鼻子细细一嗅,嗅到腥气所在。谢小蛮身在半空当中,目眩神驰,摇摇欲坠。她紧紧抓住年轻人,不敢放松。就听得前边“轰隆隆”接连几阵巨响,山门倒塌,一段长墙顷刻化为尘埃。烟土散去,高愈两丈的厉鬼骤然现身。它劈开砖瓦,长驱直入。

老道不容他二人上塔,口中念念有词,尾随而至。谢小蛮一声尖叫,原来柳树树枝化做千万条毒蛇,向她足下游来。满树的红信,沙沙做响,好不骇人。燕赤霞不敢留步,足尖一点,跳上宝塔。那道人自下而上,白虹穿云,匹练般的剑光夺魂摄魄。

年轻剑客身在空中,不得其便。反手一挥,低喝道:“出岫!”左肋下鞘中长剑听到呼唤,“嗡”的狂鸣,隔空跳出。它如闪似电,如鬼如魅,当头力劈。道士再也没有料到,措手不及。一个照面间,但觉脖颈冰凉,血水自额前淋淋漓漓洒了下来。

名叫“出岫”的宝剑,饮罢人血,立刻回鞘。他再看自己的“灭魂”,多了个黄豆大小的豁口。燕赤霞方才手下留情,不然老道性命不保。他面如死灰,收了法宝,颤巍巍指着年轻人,恨道:“好……好……好,今日领教阁下手段,果然传闻非虚。不要贫道的性命,在下就承你一个人情。改日必当讨还。”

年轻人一哂,不以为然,道:“好说。你什么时候要来都可以,我恭候大驾。”

枯闻冷哼一声,燃纸做符,变做一缕青烟,向南方遁走无形。剑客还剑入鞘,踹开门锁,里头是间黑黢黢的屋子。一股潮湿霉烂气味扑鼻而来。他和小姑娘走到里间,推倒隔扇,谢小蛮见到那桩事物时,脚步踉跄,险地没晕倒在地。幸而燕赤霞将她扶住。青鬼的头颅赫然便在供桌之上,泡在玻璃缸中,五官眉目依稀可辨。年轻人晃亮千里火,将它湿淋淋捞出。原来切口处保存尚好,未曾腐烂。只是相隔时日太久,肌肉早呈死白。

燕赤霞轻轻将脑袋包裹,不禁叹了口气,进退两难。若要把头还予何川青,他将来杀伤人命必众。若是顺手将他剪除,本也不难。可是少年生前所犯,皆系被逼无奈。如若魂灵都灭,就永不能入世了。

他抬起头来,向谢小蛮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喜欢他么?”

她默然不语。良久,一串泪珠坠了下来。谢小蛮用衣袖拭去,忽然笑了一笑,微微颔首。

剑客说道:“他现在认不出你了,以后也未必会记得你。”

“我知道。”

“你还愿意跟着他么?”

“愿意。”

燕赤霞似乎有点费解,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打个手势,示意她站到窗户旁边。小姑娘面向窗外。夜色中,青鬼的样貌看不分明。它脖颈下垂,喉咙发出“荷荷”的闷响。谢小蛮于廊台上俯身下顾。鬼怪闻到生人味道,不由得猛然一扑,类若猿猴,攀沿而上,朝塔顶爬来。

剑客无暇犹疑,悄无声息欺到她身后。忽然,寒光一闪,谢小蛮脖子上多了条红红细细的血迹,血水沾湿衣裳。她容颜未改,只是咽喉已然为利刃所断。尸身晃得两晃,这才摔倒。燕赤霞一伸手,恰好接住她。剑客挟了她,上至塔顶,两指放在唇边,打个长长呼哨。

那怪闻声狂怒,舒腰伸膊,搂头一兜。塔顶的八角琉璃并半截佛像颓然倾覆。四处里木屑纷飞,尘灰弥漫,咯啦咯啦不住做响。百尺高塔危如累卵。燕赤霞眼尖,瞅到青鬼利爪簌忽便至。他一溜烟,斜刺里避开。砖石如同落雨相似,劈里啪啦砸在地下。年轻人躲了几躲,却不肯拔剑相向。只恐寒芒一照,惊走了厉鬼,反而坏事。看看将要退到墙边。

年轻人使个法术,遥遥一指。青鬼车轮大小的手掌悬在头顶,不能动弹。他朗声说道:“何川青,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说着,将谢小蛮的尸身轻轻放下。

小姑娘虽死未久,犹有余温。眉目一如往昔,只是脸色清减,黑夜看来,白如霜雪。青鬼蓦然住手,怔在那里,了无动静。

片刻寂静后,忽然地动山摇,尖啸不绝于耳。那如泣如诉,凄惨的吼叫在荒野中远远荡开。海丰城内,人人心惊,如同平地起了场暴风。燕赤霞肇出装头颅的包裹,递在青鬼手内。只见它轻轻接过,肌肤像蜡一样融化。滴滴水渍洒在地上,露出牙白的骨骼。待到皮肉化尽时,骨头发出“吭”的一声,折为数截。

燕赤霞走至阶边,向下一看。青鬼的尸骸内,有样事物蠢蠢欲动。那东西猛地自残躯内挣脱,仿佛猿猴般佝偻,却又身手灵便。亮晶晶的瞳孔朝剑客闪了几闪。他自月光下一掠而过,两只羊角瞧得分明。

燕赤霞忽然向他喝道:“你走罢,以后永远不要回来!”

那怪返身望向山岭,却没有动,似乎尚有流连不去的意思。剑客不明所以。他背后小姑娘尸身,忽然一声裂帛似的巨响。黑影撕开人皮,打她胸前窜出一丈来高,稳稳落在年轻人跟前。燕赤霞定睛一看,原来这怪物与青鬼一般无二,只是身材略为娇小。她双手合十,盈盈下拜。年轻人微微一笑,还礼做答。

青鬼晃晃身躯,望外一跳,三下两下便跳到同伴身边。燕赤霞虽看不清他们面容,也能感觉到两人的亲密情态。黑夜中瞧来,却好像一对情侣,携了手,不紧不慢,款款走入峻岭之中。

年轻人最后一次碰见赵志礼时,捕头已经丢掉官职,对他大加埋怨。燕赤霞也不分辨,只顾垂钓。

半晌,鱼儿咬钩,他一扯线,一尺来长的大青鱼跃出水面。燕赤霞顺手将它扔进竹篓,淡淡问道:“既然这样,那太守打算拿他们两个怎么办?”

捕头叹道,“还能怎么办?潘大人下令封了翠屏山,别修栈道。所有往来客商都要绕山而过。所幸自此后,再没有猛鬼伤人的事发生,俱各相安。不过,县太爷责我们办事不力,革了我的职,以儆效尤。”

剑客听罢,若有所思。湖面上有条鱼儿不住摇尾,游来游去。仿佛同伴被捉,不忍离开。燕赤霞见了,突然将手伸进篓子内,将那尾青鱼取出,掷入水中。

赵志礼诧异不已,不禁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谁知他一哂,却不回答。两条青鱼吐了几口泡沫,转瞬覆入水中。燕赤霞不禁要想:

是相濡以沫?

还是相忘于江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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