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中孟探风的神色,跟我晚上见到的几具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死亡是更贴近于精神的粉碎,而不是肉体的冻结。我从孟探风的绝望的脸色中,似乎也照见了自己心理中龌龊的一面。自从跟杨石在这个发廊见面时起,我的欲望就像失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窜。我想,倘若不是那七千万存款意外的消失,鬼知道我和杨石的命运将会是怎样!虽然现在看来,我们的行动其实都是杨石刻意的安排。
我们活在世上,其实都是基于某种欲望,不断地在寻找别人的弱点,然后加以利用。但是我们却时常看不到自己的弱点。欲望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结局的深浅成败问题。弱点就像是潜伏在我们身上的癌细胞,一旦被人利用,生命也就显得苍白了。我不知道这时为什么会有闲心考虑到这个问题,面对镜子,我似乎看透了自己!
谷丰收对我们说:“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叶菊,你马上带着孟探风到车上去,记住,一定要让他活着!杨记,秦记,你们也到车上去,我在这里等着江建人。如果情况不好,你们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我说:“谷队长,我想留在这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应变机巧。谁都不知道接下来江建人会耍什么手段!”
谷丰收看了我一会,笑着说:“好吧。你如果能逃过今天这一劫难,也许你这辈子就会完全改变了!”他见我有点迷惘,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明白活着的意思!小伙子,你知道骂人时候为什么要用‘该死’这词吗?!”
我支棱着。谷丰收笑着看了一眼叶菊,又指着杨石说:“你问她去!”
叶菊嗔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这该死的!”我跟杨石忍不住都笑了。我跟杨石都没有料到,看上去就像一块干锈的铁板的谷丰收,原来也有这么一手!
杨石和叶菊押着孟探风进了里屋。谷丰收点着了他身上的最后一支烟,抽了一口,然后将烟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跟谷丰收说些什么。昨天晚上,我跟杨石两人的行动,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我的任何解释对他来说,也许都是可笑的。只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因此眼下我们之间暂时的同盟关系,对我来说似乎比什么都重要。不知怎么地,我这时特别希望杨石在我的身边。或许人们只有在经历患难时,才会懂得珍惜相互间哪怕是薄如蝉翼的情感的。
我在发廊里走了几步,看到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台十七寸的电视机,便随手将它拧开了。这时将近早上六点,我把频道调到清城电视台,上面正在介绍一种能使人青春焕发的饮料。我刚要换个频道,只听得发廊前面一阵马达声轰鸣起来。我马上意识到,是江建人来了。
我紧张地望了一眼谷丰收,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仰躺在皮转椅上,借着镜子,冷冷地看着屋子外面,手里把玩着手枪。发廊的前面是一幅立地茶色玻璃窗,上面张贴着若干棕色头发的美女的头像。我看到,除了两辆警车外,还有一辆暗绿色的军车跟着停了下来,车上迅速跳下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谷丰收朝屋外瞄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道:“江建人,你进来吧。你可以带着枪。我们该结案了!”随后他又补上一句:“叶菊和杨石都不在场,只有秦记在这。你可以带洪杰进来。”
谷丰收关掉手机的时候,我透过窗玻璃,看到洪杰先从警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是江建人的身子探了出来。他拿手抬了抬帽子,指手画脚了一番,然后便朝发廊走了过来,那个年轻的警官洪杰,端着一支冲锋枪,跟在他的后面。到了门前,江建人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随之掏出一支烟点着了。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这时,我突然间像是找到了作为一个发廊浅俗的女人在逢迎自己并不喜欢的阔男人时的感觉:自卑,自恋与自我羞弄。我的脑袋一下子发热了!就在江建人即将进门的刹那,我猛地又将门重重地推了一把,江建人一下子被铝合金玻璃钢门给撞得倒退了一步。
江建人掏出枪来,但是当他看到谷丰收的时候,他又把手枪别进了腰里。他推开门,走了进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跟谷丰收道:“老谷,孟探风在哪里?!”
谷丰收仍旧在把玩着手枪,他把几颗子弹从弹匣里退了出来,然后重新一颗一颗地填进去,说:“江建人,你把宋为迟和叶松云毙了?”
江建人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老谷,你早已知道了,他们两人都是这次抢劫案的凶手,刚才叶松云私自跑到农行宿舍跟宋为迟汇合,想要继续行凶,已经被我们的人干掉了!”
谷丰收说:“这样的话,只要再干掉孟探风,你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江建人说:“老谷,什么瞒天过海?!难道你不认为这些人该杀吗?!只要我在公安局长任上一天,我就绝不容许任何贪赃枉法的人从我的手心漏掉!我最多是不干了!”
谷丰收说:“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话了。你跟孟探风等人合谋的七千万存款,已经被孟探风的相好,也就是沙溪农行副行长周兰,转移到国外去了!你就在这里杀人灭口吧!不过,只要我手里还有枪,你们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江建人瞪大了眼,说:“老谷,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跟孟探风合谋窃走七千万存款了?我对孟探风的贪赃枉法一点都不知情!”谷丰收冷笑道:“既然不知情,那你瞎忙着杀人干什么?!江建人,你杀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你居然连叶菊的亲弟弟都给杀了!”
江建人丢掉香烟,使劲用脚踩了一下,说:“叶菊呢?这事我亲自向她解释!”
这时,那台十七寸的电视开始播出整点新闻。
播音员是我熟悉的一位男的,他在荧幕上的形象一向是油头粉面的。现在他的表情看上去,明显地有几分造作的样子。他在画面上凝重地说道:“各位观众,据本台记者从本省沙溪镇传回来的报道,昨天发生在沙溪西门储蓄所的抢劫杀人案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储蓄所保险库里的七千万现金,不翼而飞。据信,这笔巨款的失落,与沙溪农行的负责人和当地政府部门的领导人有关。目前该案正在本台记者的配合下,进行紧密的追查。”
我听了报道,心里一下子宽松了。我想,老七与曹柳肯定已经跟清城的新闻界联系上了。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和江建人,谷丰收脸上无动于衷。江建人则是怒气冲冲地掏出手枪,对着电视开了一枪。那台十七寸的电视,一下子炸成了一团。
正端着冲锋枪守在门外的洪杰,听到枪声,猛然冲了进来。江建人对他说:“洪杰,你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洪杰看了看谷丰收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江建人对我说:“秦记,有你的!我早跟你说过,没有经过我们的审查,你们的报道不能轻易发出。你们这是在报导呢,还是在捞救命稻草?!”
我说:“江局长,碰到你这号人,我只能胡乱捞根救命稻草了!”
江建人问谷丰收道:“老谷,叶菊跟杨石他们呢?”谷丰收说:“江建人,你要是再想对孟探风下手,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你为了掩盖盗窃公款的罪行,竟然杀人灭口!谢意名,郑小寒,黄沙,黄森岩,宋为迟,甚至叶松云,你一个都不放过!可惜的是,孟探风比你还要精明,他让他的姘头周兰把你们窃走的七千万元存款,一下子给挪到了海外。而且,更让你狼狈的是,你觊觎的清城省公安厅副厅长的职位,看来也要泡汤了!说得好听一点,你现在是骑虎难下了,说得难听一点,你就差一具棺材了!”
江建人笑着说:“老谷,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你在沙阳公安局干了也有些日子了,这个局长的位子,你就不感兴趣?!”谷丰收说:“我是感兴趣,至少如果我在这个位置上,我会干得比你更好!”江建人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干嘛不好好地谈一谈?”
谷丰收说:“谈什么?”
江建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秦记,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我看看谷丰收,说:“我早就困了,你们聊吧。我到里面休息一下。”说着,我打开了后屋的门。
我在黑暗中深沉地猛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对他们两人接下去的谈话内容,丝毫不感兴趣。我关注的的只是如何能平安地离开沙溪。但是这个希望似乎是越来越渺茫了,除非出现奇迹,我的这趟采访,注定是要铩羽而归了。但愿电视上播出的新闻,能在高层面引起关注。
我推开后门,正要到车上去,突然听到前面发廊传来一阵激烈的撞击声。我愣了一下,只见谷丰收一手从背后擒着江建人的右手,一手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一脚踢开了门,进入后屋。谷丰收对我说:“ 秦记,赶紧上车,往南开!”
我跑到车上,谷丰收半拖着江建人来到车子边,随后一把将他搡到车上。谷丰收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我就猛地一踩闸,车子顿了一下,往前冲了出去。我扭头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咱们去哪里?!”
谷丰收说:“沙阳。开到沙阳市委去,我要找韩书记论个公道!狗娘养的,老子不信真的折腾不过你们!”
我把车子开到发廊前,洪杰端着冲锋枪冲到车前,喝令我把车停下。谷丰收探出头说:“洪杰,你带着你们的人,跟在我们车子后面。不许轻举妄动!”
洪杰来到车旁边,他看到江建人被谷丰收按在车座下,马上就把冲锋枪对着谷丰收。洪杰说:“谷队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跟罪犯是一伙的?!你把枪放下,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江建人昂起头说:“洪杰,你不许开枪,听谷队长的话!”
洪杰犹豫一下,闪到一边。我一踩油门,车子立马就冲了过去。我把车子拐到了开往大桥的方向,谷丰收说:“秦记,往沙溪的方向是在右边。”我说:“我知道!我想回‘沙溪宾馆’去接一下我的朋友。我不能将他们撂在这鬼地方不管!”
谷丰收说:“不行!我们现在一刻都不能耽搁!”
我顾自将车子往大桥那边开去。谷丰收将手枪顶在我的后脑勺上,我全身登时一阵冰凉,但是我仍然没有收闸。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特别想见到老七和曹柳。我想,如果这时我要抛下他们的话,那么我们之间很有可能就是恍如隔世了!
这时,杨石大声说道:“麻子,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我不理她的话,直接就把车子开到“沙溪宾馆”楼前。到了宾馆前,我将车灯冲大厅里对照了一下,便回头跟杨石要她的手机。杨石正要把手机给我,谷丰收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说:“秦记,你说,我来拨号码。”
我一下子冒火了,说:“谷丰收,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你他妈的算老几?!有种你就朝我开枪!”
谷丰收愣了一会,便打开手机。他对着手机说道:“你是哪位?是老七吗?”他说着,把手机交给了我。
我跟老七说:“老七,你带着曹柳下来吧。事情闹大了!我们得赶紧往回赶!”老七说:“我跟曹柳马上下去,只是刚才田心突然不见了!”我说:“管不得这么多了!我现在只有两分钟的时间等你!”
老七跟曹柳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他们一打开车门,就吓了一跳。谷丰收说:“别愣了,赶紧上车!”曹柳说:“这车子还挤得下人吗?!”老七不由分说就将她推上了车子。我说:“曹柳,老王呢?!”曹柳说:“你又没让我看着他!”
我愣了一下,心想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驾着车子过了沙溪大桥。老七弓着身子站着,一边望着车座下的江建人,说:“这不是江局长吗?你怎么比我们还狼狈呀?!”曹柳半蹲着,靠住车门,说:“这位就是江局长啊?!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
坐在我身边的杨石冷笑说:“他的确是有三头六臂的,不然,郑小寒也不会那样惨死了!”
谷丰收说:“杨记,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郑小寒真是江建人杀的?!”
杨石不答他的话,对我说:“麻子,你把车子开到昨晚我们去过的那个安葬郑小寒的地方,然后往旁边的小路拐。我们直接上郑小寒的家!”
33
我在将车子拐下小路后,开了不到十分钟,柏油路就消失了。太阳已经出来,四面的田野湿漉漉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绿树丛中上窜下跳。
杨石指示我在一处旧式的大庄院前停下了车子。那庄院一看就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模样了。那是清北典型的庄院,大门进去,便是一个大花园,然后上了三道石阶,是一个大厅堂。两边都是厢房。
我跟杨石,老七,曹柳走在前面,谷丰收,叶菊押着江建人和孟探风跟在后面。曹柳说:“没想到,郑小寒的祖上,还是个地主。这庄院阔了!就那厅堂上两根大木柱子,得到哪儿找去?”
我们上了厅堂,谷丰收将孟探风和江建人扣在了一起。江建人说:“老谷,你这是何必呢?我们有话不会慢慢说吗?!”
叶菊看了一下谷丰收,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杨石说:“我先带大家去看一下郑小寒的房间。我昨天晚上来过一次。江建人,到时你自己跟大家交待吧!”我说:“杨石,你不是说,郑小寒是郑老婆子捡来的孙女,她们的家该在棺材店才对。”
曹柳急着说:“麻子,你能不能先让杨姐把事情说完?!什么棺材店,多恶心!”
我说:“好了,算我多话。不过你把昨晚我在储蓄所历险的新闻传回台里播出,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你的!”
曹柳说:“什么新闻?”
我一下傻住了。我望着老七,老七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说:“麻子,是这样的。那两个报道,实际上都是田心发的。”
谷丰收一听,马上问老七道:“你说的是省农行宣传处的那个女人田心?她现在在哪?!她昨晚在谢意名死前,曾经跟他见过一面。我在谢意名的尸身上,闻到过女人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其实我刚才在老七你上车的时候,从你身上也闻到了。”
我张大了嘴巴,看了看曹柳,又看了看杨石。谷丰收说:“我以此判断出,这个田心很可能跟谢意名的死有关系!老七,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和田心分开过?”
老七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上我差不多都跟她在一起。我们俩老早就是好朋友了。”谷丰收说:“你没跟她一起出去过?!”老七说:“没有,我就跟麻子到太平间去了一趟。大约是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这个麻子可以给我作证。”他看了一边的江建人一眼,说:“后来我们还到派出所去了一下,是去见这位江局长的,你当时好像也在场的。”
谷丰收说:“这段时间,正是谢意名出事的时候。你再次见到田心,是在什么时间?”老七说:“我是跟麻子一起回宾馆的,当时是十点多,我们一回到宾馆就见到了田心,她好像没有什么异样。谷队长,你打死我也不相信,田心会杀人!”谷丰收说:“我说过她杀人了吗?!”
杨石看了一下老七,说:“据我所知,田心跟谢意名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关系。他们之间会不会是翻旧账了呢?!”老七说:“这事我听田心说过,后来谢意名的父亲从省农行行长任上退下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还有,杨石,你当初在大学时,不是跟谢意名也有一腿吗?!”
杨石沉下脸说:“老七,你胡说什么?!谁跟他有一腿了?!”老七悟到自己说漏了嘴,忙笑着说道:“杨石,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们当初相好过。”
这时,在一边的江建人听了,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正看守着他和孟探风的叶菊问道:“江建人,你笑什么?!”江建人说:“我笑有的人,自以为多情,四处播种!谁不知道呢!从高中时,就写情书出了名,还把情书当作作文交给老师了!”
杨石二话没说,过去就重重地摔了他一巴掌,说:“江建人,这一巴掌,你已经欠了我十几年了。当初那情书,是你在我拒绝了和你深入发展关系后,你把它搁在我的作文簿里,交给了老师!其实,你的脸皮比谁都厚!如果不是这样,就凭你的资历,你凭什么能当上沙阳市的公安局长?!”
叶菊说:“杨石,你有话好好说,不要打人!”杨石冷笑说:“叶姐,你还心疼他?!你简直就是一朵鲜艳的好花,插在了牛粪上!”叶菊登时脸色绯红了,说道:“杨石,你瞎说什么呀!”杨石看着谷丰收说:“我看谷队长虽然不解风情,但是为人比江建人这伪君子好多了!”
叶菊的脸更红了。这时,我跟老七和曹柳都已经听出了谷,叶,江三人的微妙关系。不过,我对杨石复杂的情史,也是大不以为然。自从刚才我对她产生了异样的冲动之后,我心下里已经将她作为我的附属了。我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都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但凡一个吻,也会让自己觉得沾了天大的便宜,一下子在心态上阔绰了很多。我咽了口唾沫,企图将哽在喉头的酸味,和着满嘴的臭味,一并吞下去。
谷丰收有点不自在起来。我知道,像他这种人,你割下他的脑袋,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是在涉及这类在我们看来简直是无足轻重的情事时,他的脸皮比谁都薄。尤其对于一位四十出头,但是尚未婚娶的中年男人,那更无异是难以名状的痛苦了!
谷丰收对杨石说:“好了,杨记,别说这些烂事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你不是带我们来看郑小寒遇害经过的吗?!只要拿到郑小寒遇害的真实证据,即便宋为迟和叶松云死了,也不怕死无对证了!”
叶菊说:“江建人,你是不是杀了叶松云?!”江建人说:“他又没有犯罪,我杀他干什么?!”叶菊听了,猛地松了口气。谷丰收想告诉叶菊真相,但是看了她一下,又顿住了。孟探风说:“江局长,这么说,你把宋为迟杀了?”江建人闪了闪眼睛,说:“老孟,难道他不该杀吗?”孟探风听了,气得直咬牙。
杨石带着我们来到厅堂边的一间厢房前,敲了敲门。只听得里面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说道:“谁呀?这大清早的,是阿寒回来了吗?”
大家听到这女人说了“阿寒”这名字,都估摸可能是在喊郑小寒。但是,郑小寒前天明明已经死了,难道这女人还不知情?
杨石见我们都疑惑地望着她,就解释说:“这老女人是郑小寒的养母,也就是郑老婆子的大儿媳,她丈夫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农行跟公安局方面还没有告诉她小寒的死讯,怕她知道了伤心。”孟探风说:“我们农行对职工家属就像亲人一样看待。”杨石冷笑一声,说:“这事还不是省委李书记亲自关照你的?!”孟探风跟江建人一下子不吭声了。
我在知悉杨石就是李不凡的女儿后,对其中关节也就不以为怪了,不过,我心里还是对李不凡居然对一个农行的小职员的家属如此关照,感到有点蹊跷。我看了一眼杨石,只听她继续说道:“自从郑家老大过世后,那家棺材店就关门了。郑小寒跟她养母和住到了这里,这里原是她养母的娘家,她父亲解放前是个大地主,她因为成份不好,因此下嫁给了郑老大。但是她住回来后,娘家人只给了她一间房子。算起来,她今年该过了五十岁了!”
曹柳笑着说:“这年头地主成份又开始吃香了。我们台长的爷爷就是大地主。”我说:“曹柳,你别瞎扯!”我对杨石说:“他们家人员组成挺复杂的。我昨晚听黄沙说,郑小寒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农行好像还要给他们中的一人安排工作?”
孟探风又想插话,只是猛然一看到杨石像刀刃似的脸色,便将话咽下了。
杨石说:“小寒的弟弟在外省打工,她的姐姐郑小亲和我是初小时的同学,现在已经出嫁了,在镇上开发廊。我们刚才去过的那家发廊,就是她开的。”
杨石一说出这话,我心里的一些疑团,登时有了答案。怪不得她整个晚上装神弄鬼的,原来果然就像昨天田心说的,这里是她的老根据地。但是,我心里仍然有一个巨大的疑团困扰着:昨天之前,杨石还在清城,她是如何知道这里发生的案事中诸多的细节的?尤其是,她简直是不可思议地得到了郑小寒的那把让黄沙等人折腾了死去活来的钥匙?!
正想着,厢房的门“呀”地一声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看上去年龄足有将近七十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下巴松弛,跟杨石说的五十岁根本就对不上!老妇人眼珠子古板地望着前方,一看就是视力出现了问题。她探出手摸索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杨石的手,说:“阿寒,今天又是礼拜天了?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石抓着她的手,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我突然发现,这老妇人不但视力有障碍,而且听力也明显的存在问题,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将杨石的声音,当成郑小寒了。谷丰收在一边轻声说道:“她是患了严重的白内障了。”我看了看谷丰收。毕竟是特种兵出身的,观察力也比别人强!
杨石提高声音说:“阿婆,我就是昨晚上来的那个小寒的女同事,她昨天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她走得急,没回来跟你说一声,让我们过来看看你。”老妇人忙不迭地说:“原来是领导们来了!大家快请屋里来坐!”
我探头看了一下,那屋里挤得不行,我们要是都进去,根本就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时,杨石将老妇人扶出门来,对我说:“麻子,你到屋里去搬一张椅子出来。”
杨石扶着老妇人走到厅堂正中,我搬了一张老旧得已经磨光了油漆的太师椅,跟着来到厅堂上。我刚摆放下椅子,杨石就扶着老妇人坐下,然后冲着孟探风跟江建人说:“你们两个混蛋,都给我跪下!”
34
我吃了一惊!
江建人和孟探风都站着不动。江建人说:“杨石,你不要太放肆了!你别仗着你父亲的权势,到处胡作非为!你别忘了,正义在我们的手中!”
杨石听了,笑了起来,说:“江建人,你别恶心了。这事跟我父亲不沾边!他是他,我是我!今天,我只想让你们给阿婆磕个头,不然看我不宰了你们!”说着,她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出尖利的刀刃来,对着江建人的脖子。
江建人二话没说,骤然伸出没被手铐套住的左手,攥住了杨石持刀的右手,对谷丰收说:“老谷,你还有点我们警察的纪律没有?你就任凭一个疯女人这样胡闹?!”
我关注到江建人左手出动时利索的态势,心里猛地划过了一道清冷的寒光:江建人也是个左撇子!
而他昨晚上在跟我的接触中,似乎总是在掩饰这一点,甚至他在派出所跟我解释黄森岩的被害情状时,也刻意提到了凶手用的是右手而不是左手:“罪犯是先拉开了门,然后躲在门后,从黄森岩的背后向他砍了一斧头的”。
假设中,他其实并不应该确切地知道凶手的出手状态的,因为案发时,他正在沙阳。但是因为他自己是左撇子,又是做贼心虚,因此在案情公布后,不免时时地在替左撇子遮掩了。这正是典型的神经质的下意识反应!只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罪犯同伙,于是就没有去注意他的手势了!
不过,从他对左手的神经质的掩饰中可以推断出,凶手中肯定有一人是左撇子!而且这人很有可能就是叶菊的弟弟叶松云。
江建人看到我正在盯着他的左手,便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眼叶菊,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攥住杨石的左手。谷丰收攥着手枪,猛地在江建人的左肩膀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叶菊差点惊叫出声。江建人的左手,顿时松软地垂落下来,就像突然折断的甘蔗一般。随后谷丰收又一脚踹在孟探风的小腿上,孟探风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因为他的左手跟江建人的右手铐在一起,他一跪下去,江建人冷不防地也被他扯得跪到地上。
这时,老妇人仰脸望着高高的屋顶笑着说:“领导,你们干嘛给我下跪呢?!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个!快起来吧。”
我没想到她的耳朵背,但是听起这种声音来,却是特别的灵敏,于是差点笑出声来。曹柳却早已经笑出声了。老七扯了我一下说:“麻子,这到底是玩什么名堂?我怎么看着这事这么别扭?!”
江建人和孟探风协调了一下动作,终于都站了起来。老妇人说:“领导同志们都歇歇脚,我去热一锅水,泡一壶茶来,给大家提提神。”说着,她笑眯眯地起了身,进厢房去了。
这次杨石没去拦她,她看着老妇人进门去了后,说道:“刚才叶菊姐在发廊那边还没讲完的故事,现在就由我来分解吧!”
谷丰收急着说:“杨石,刚才我要听你们说故事,是要逗孟探风的,哄他说出真相。其实谁相信那些鬼的故事呢!你们不知道,这个案件既然有武警的加入,那就说明已经有更高层的实力的介入了!我们如果不趁机拿到有力的证据赶回沙阳,我们很快就会被包围了!”
江建人笑着说:“紧要关头,还是老谷你沉得住气!”谷丰收啐了他一口,说:“屁话!这时没有你说话的权利!”
杨石说:“谷队长,这样岂不更好?!既然这个案件的内幕都已经在省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播出了,那么机会对我们来说,应该是越来越有利了!大不了咱们摊牌。武警不是来了吗?情势越紧张越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江建人说:“杨石,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抢劫银行的嫌疑犯!这个事实你是抹不掉的!”杨石冷笑着说:“咱们走着瞧!”江建人说:“要是你爸知道了你这样胡作非为,他不气死了才怪!”杨石说:“他要是真气死了才好呢!”
我一把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说:“杨石,你就接下去说故事吧。听你的口气,我也不急了!”曹柳冷笑着看着我说:“麻子,恭喜你啊,一夜之间,你就成了乘龙快婿了!只是不知你的岳丈大人是谁?!难怪昨天那么急着要往这里赶呢!到底是什么故事啊?我只怕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大象牙!”说着,她冷冷地瞥了杨石一眼。
孟探风笑着说:“曹主播,你真是咱们清州的第一名嘴!”曹柳忙说:“孟行长,你这话我可受不住。要不要我去牵条狗来舔舔你的嘴巴?!”
我说:“杨石,还是从郑老婆子说起来吧。记得你在郑小寒姐姐的发廊里说道,那郑老婆子好像还是你的奶奶?!刚才那老妇人不会就是郑老婆子吧?!”杨石说:“麻子,你别搅事行不行?我是认真的,因为这个故事牵扯到本案的部分重要关节!”
她朝厢房里窥了一眼,然后说道:“刚才叶菊姐说到了,郑老婆子抱着郑小寒四处求人收养,但是没有人家敢收留她。后来郑老婆子只好将小寒留在了郑家,自己倏忽间又不见了踪影!镇上人一直将这事当作奇谈。”
我说:“那么,这返魂的郑老婆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谷丰收说:“秦记,昨晚我在农行门口就跟你说过了,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人间如此,鬼界也是如此!”我看着他,琢磨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他话中的玄机所在了!我想,这谷丰收还真算是没白活!
杨石接着说道:“于是,刚才的那位阿婆收留了小寒。起初,郑家老大还不同意,说是家里已经有了个女的,就是我小学的同学郑小亲,现在又添了个女的,而且还是收养的。但是阿婆却心疼着小寒,死活不让郑老大把她抱走扔掉。也算小寒命大,二十多年下来,终于长大成人了!”
她冷眼看了孟探风和江建人一下。孟探风低下了头。我忽然想起,刚才他在跟周兰通电话时,提到了他们的未出世的小孩。也许此时他该是心有不安了。我又想到了昨晚在太平间见到的郑小寒的尸体,觉得人生的虚幻,竟是如此的残酷!
杨石说道:“阿婆比对她的两个亲生的儿女,更要疼爱小寒,因此,小寒在清城财专毕业后,本来是可以留在清城的,但是她却非要回沙溪不可,原因就是要回来照顾阿婆。”
曹柳瞪大眼说:“这年头还有这种女孩?!”
杨石说:“郑老大去世后,小寒和阿婆差不多是相依为命。她毕业两年多来,虽然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都要住在储蓄所里,但是她几乎每天都要回这里一趟,给阿婆送点吃的。但是前天晚上她回来过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阿婆了!”杨石盯着孟探风,说:“本来那天晚上是她轮休,但是这个孟行长,为了制造一个抢劫的现场,却临时抽调她到储蓄所去值夜班。小寒是个尽责的人,她没有推辞就去值班了。虽然她对孟探风那两天的形迹,早有怀疑!”
这时孟探风昂着头,惊诧莫名地望着杨石,那样子,简直就跟真的见到了鬼似的!我忍不住问道:“杨石,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杨石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那天晚上,小寒跟我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被震住了! 我想起了刚才杨石曾经要我替她保存她身上的那个小本子的事,心里突然间觉得既憋闷,又难受。我开始明白杨石的用意了。我想,她至少是个比我们在场的人都要聪明的女人!
孟探风跟江建人对望了一眼。谷丰收说:“杨记,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干我们这行的,不相信故事!”
杨石说:“谷队长,你先耐心听我把话讲完!其实,孟探风在抢劫案上,跟周兰早就设计好了。在周兰去上海出差的前一天,他们借着行里正在清查盘点的名义,说是要将七千万的存款,暂时存放到西门储蓄所来。那天晚上押车上储蓄所来的只有孟探风,周兰,宋为迟三人。这就是古怪所在!小寒也有怀疑,但是她没有明说出来,因为她对银行的保险系统的安全性能是确信无疑的,而且,她更不会窥透这其中的奸诈之处!实际上,孟探风三人存进储蓄所保险库的,只是几个装着气球的麻袋而已!”
孟探风冷笑了一声,但是声音里却填满了浓痰。江建人怒气冲冲地正要喝斥孟探风,杨石冷冷地对他说:“江大枣,你不要演戏了!下面有的是你的机会!”
我看了看江建人的脑袋,还真的有几分像颗枣子,心里忍不住一乐。
杨石继续说道:“所以,小寒就将她的疑虑记在了她的日记本子上。你们知道,她是个非常心细的女孩,她的打算盘技艺,在银行系统中算得上是一绝!不幸的是,她记在本子上的疑虑中的事,现在全都实现了!”
我看到,此时杨石的眼里,已经湿润了。江建人跟孟探风几乎是同时问杨石道:“那个小本子在哪?!”
杨石忽然笑着说:“看来,死人的东西,有的时候比活人的更有份量!江建人,孟探风,现在你们心虚了吧?!”
我说:“杨石,郑小寒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难道你们之前就已经相识了?!”
杨石看了我一会,噙着泪笑说道:“麻子,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就喜欢你这种像屏风一样造作的大方。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小寒就是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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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虽然多少已经有些估摸到郑小寒和杨石有可能是姐妹,但是,这话由杨石亲口说出来时,大家还是呆住了!曹柳说道:“天哪!如果这是个故事,也太离谱了!杨石,你可不要吓我!”
大家都看着杨石,各个人一下子似乎都忘了自己眼下所处的险境。杨石说:“这事还得从郑老婆子说起。郑老婆子出阁时的闺名,叫做如玉。”
曹柳笑着说说:“这名字好,一听就很出情!”我说:“杨石,你说的郑老婆子是你奶奶,原来真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是在装神弄鬼,哄孟探风玩呢!”
孟探风冷笑说:“我是谁?小孩家的把戏,耍得过我?!不过,我倒没想到,那个老太太会是你的奶奶!”杨石冷笑说:“要是你早知道了,你就不会动小寒的念头了,是不是?!”孟探风不吭声了。杨石又问他说:“孟探风,你抽的那支香烟的滋味如何呵?!”
孟探风说:“杨石,你是从哪里弄到那玩意的?!”杨石冷笑着盯着他。孟探风猛然醒悟自己落入了杨石的话题陷阱,马上说道:“杨石,你想用毒品麻痹我?!”杨石冷笑说:“孟行长,你吸毒的事,连郑小寒都知道了,你还想瞒着谁?!世人都说,无毒不丈夫!为何却忘记了另一句话:最毒妇人心呢?!”
我突然想起了杨石昨晚在发廊跟我的那一通长谈,她曾经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她暗杀了她后娘的事。看来,她说的未必便是假话!
江建人插话说:“杨石,你知道你涉及毒品,是什么罪吗?”杨石说:“不就大不了一死吗?!”
曹柳笑着说:“这话痛快!”说着,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也清楚自己平时活得累,不潇洒。就这么想豁出去潇洒一回,没想到现在弄得连命都悬了!
叶菊说:“杨石,你接着说,我纳闷着呢!”
杨石说:“我刚才说了,如玉是被大房赶出来的。其实,她是因为生下了一个儿子,才被大房赶走的。大房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又怕到时候如玉的儿子长大了,接管了他们家的财产,因此就找个借口,吵着将如玉赶出了杭州,而如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却被留在了他们家。”
叶菊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郑老婆子真是可怜!我小时候还吃过她的烤红薯呢!后来呢?那婴儿怎么样了?”话刚出口,她忽然看到大家都望着她,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走神了!那婴儿不就是杨石你爸吗?!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不过是还没有最后加以推断而已。但是叶菊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便面面相觑了!曹柳说:“杨石,你爸是谁呀?”老七说:“李副书记!省里主管金融系统的李副书记!”叶菊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我心里的另一个问题也弄明白了!”曹柳忙问她说:“什么问题?”叶菊却茫然地顾自摇了摇头。
杨石苦笑一声,说:“叶菊姐,知道吗,这就叫作孽!”
孟探风听说杨石的父亲就是李不凡,便叹了口气,说:“杨大小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再给我一支烟,我坦白!”江建人冷冷地说:“孟探风,你他妈的疯的真不是时候!”
孟探风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我心里一动:听江建人的口气,莫非他们的案事,跟李不凡也有关系?!我看了看谷丰收,只见他正低着眼皮,似乎正在打盹。这个性格古怪,却又精得要命的人,现在他的脑子里到底在动着什么主意呢?!我看着他的冰凉的脸,心头却有几分热乎。因为现在我只有从他身上,才能看到些许生存的希望。他是我噩梦中的一个亮点,就像你在一场梦中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间有个声音吵醒了你!
杨石接着说:“菊姐,那婴儿的确就是我父亲,李不凡!他长大后,从临终的他爹,也就是我爷爷那里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真相,以及如玉的踪迹。他父亲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给他,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大资本家的黑身份。因此文革时,他高中毕业后,就响应上山下乡,借机到了清北,想跟他的父亲划清界限,然后与如玉母子相认。这样的话,他的身份恨有可能一下子就会改变了,他的命运也会改变。他这一来就是十年。但是,那时如玉早已经嫁给了郑家,他们母子偷偷相认之后,两人终于不敢以真实身份公布。其实,从这件事上我看出来了,李不凡其实是个很龌龊的人!”
曹柳说:“我见过他。不怕你见怪,简直就是老色鬼一个!那眼睛看人时,跟刀似的,我后背都麻了!”老七嘿嘿笑着说:“曹柳,这你就有点过了,那眼神叫性感,知道不?!”
我咳嗽一声。没想到杨石对老七的话并不介意,她继续说:“他的龌龊的地方,就在于他在当时的沙溪公社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以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却跟一位姓林的知青女孩好上了。”
这时在场的,除了老七和曹柳之外,其他的人都已经知道下面的故事了。厅堂上一时默然无声。我想,这段事即便是作为故事的话,也是顺理成章的。
曹柳忍不住了,说:“然后呢?杨石,你倒是快往下说呀!急不急人你说!”老七说:“曹柳,你能不能少节外生枝呀?!都什么时候了!”
我忍不住问杨石说:“杨石,那时你妈在哪?”
杨石脸色冷地就像蒙上了一层严冬的寒霜,说:“她正在病床上。她得了肺癌,已经奄奄一息了!当年我妈是跟着李不凡来到这沙溪镇上山下乡的,他们在这里结婚,然后生下了我。谁想到,几年后,李不凡趁着我妈卧病不起,居然就跟那位姓林的女知青好上了,而且还有了郑小寒!”
我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小寒她妈端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几杯茶,颤巍巍地从厢房里出来了。杨石正要过去托衬一下,突然,庄院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的警笛声。小寒她妈吓了一跳,手中的托盘,一下子砸在了地上。温暖的茶气,就像朝雾一般,在厅堂上升腾起来。
我闻到了自从来到沙溪镇后的第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从破碎的瓷片中散发出的茶香,使沉闷的凌晨,顿时有了些许的生机。
我看到江建人在听到警笛时,猛地皱了一下眉头,而孟探风此时却像是睡着了,深闭着眼,对外面的动静无动于衷。曹柳和杨石忙过去扶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寒妈。小寒妈说:“好像是救火车来了!是不是着火了?!”
谷丰收忽然跟叶菊说:“叶菊,来的好像有一个中队的人!这里已经被包围,你走吧!今天的事我都认了,跟你没有关系!”
叶菊犹疑了一下,说:“你认了什么?你又不是真的抢劫杀人犯!”谷丰收笑着说:“但是,现在真的跟假的,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叶菊顿了顿,说:“谷队长,我也不想走了!我可以给你们作证!”
谷丰收抹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叶菊,你犟什么呢?!好了,大不了大家都在一起!”说着,他狠狠地盯了江建人一下。
江建人冷笑说:“这就对了。老谷,识时务者为俊杰!”谷丰收冷笑说:“江建人,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你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要上这里来的!”江建人说:“郑小寒死了,她帮不上你们的忙了!这点你心里也清楚!”
杨石说:“可是又有谁能帮得上你们的忙呢?!江建人,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控告你们!”江建人说:“杨石,你别忘了,你们现在是抢劫银行的重大嫌犯!我就是最好的证人!你们昨晚上的一举一动,我都做了录像了!另外,我还有最辣的一招还没有说出来。”
杨石说:“是不是我爸?”江建人笑了笑,说:“如果你有你爸一半的聪明,这事就好办了!你爸是我这辈子最钦佩的人之一!”杨石冷笑着说:“你也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对不对?!你不择手段,一心想要往上爬,这点倒是跟我父亲挺相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