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就连阳光自己也糊涂了。糊涂之余当然没了主意,于是只好故技重施——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青阳师叔,请师门决断。
不料薇薇却一把拦下了阳光拨号的那只手:“告诉武当山有什么用?师叔们就能出个好主意?况且晓晨还没有动手,没有确凿证据怎么干涉?而且就算有了证据——凭我们能拦得住他?”
这一连串问题,把阳光也问懵了。于是他开始挠头,左挠挠,右挠挠,前挠挠,后挠挠……直挠到整个头发成了一个乱草窝,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随即便不饶头了,开始在原地踱起圈圈来。
看着他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薇薇也没有阻止。因为她也心烦着呢。恐怕在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晓晨也早就知道,一旦说了这些事情,薇薇一时半刻间也是很难做出选择,因此,他也才讲了一句“哥哥希望你即使不帮我,也不要帮着那帮道士”,可以说是有言在先。而这份浓浓的亲情,此刻却更让薇薇难以决断了。她想选择中立,而只要中立,也就没什么不对;但又觉得,若是对方不找自己说这些心里话,不告诉自己这些秘密,那么选择中立也就无可厚非、甚至还有愧于养父林紫阳的养育和教导——但如今不一样了,原来宋晓晨本就是最大的受害者,而且还在当今天下无人能敌的时候,特地找到自己,解释原委并提前告之计划,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受到牵连和伤害……如此一来,若是选择中立,反而是毫无骨肉亲情,有些对不起哥哥了。
可若是不中立的话,道义上又怎么交待?这一步棋走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啊……
薇薇正在矛盾着,旁边转圈的阳光可受不了了,他气鼓鼓地停了下来,猛地一跺脚,大声嚷嚷了起来——
“妈的!说来说去,还得中立!都是那引魂灯惹得祸,没有它天下多太平啊……”
“阳光……”薇薇突然想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他,突然猛地蹦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对方:“我明白了!你太聪明,太聪明了!”
“啊?啊,啊……”阳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喜又疑惑,刚才还在义愤填膺地骂人呢,现在却连句整话也不会说了,只好在那里干张着嘴“啊”着。
是的,薇薇一只矛盾在中立或是不中立的选择中,一只考虑着道法界、武当山和宋晓晨之间的利害,却全然忘了考虑事情还有另外的角度。如今经阳光一句无意的提醒,她才在经历了漫长的思考之后,终于爆发了灵感——
没有引魂灯,司徒静就不会被误伤至死,宋晓晨就不会痛苦;
没有引魂灯,宋晓晨也就没必要寻仇,养父林紫阳和诸位师叔、师兄弟也就不会死;
没有引魂灯的再次出现,陈诚也就不会遇害,大家也就不会因为无法报仇而痛苦;
没有引魂灯的再次出现,宋晓晨也就不会来,更不会选择在六年后对自己说出这些他早已经决定隐瞒的事实,就不会破坏她对道法界的良好印象,更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抉择的境地;
而引魂灯,实际上却是跟自己中立与否完全没有关系啊!
“我怎么这么笨啊!早该想到的!”薇薇抱着阳光兴奋地喊着,那又哭又笑的表情着实吓了对方一跳。
“薇薇,你没事吧……”阳光这个人都傻了。
薇薇也发现了,自己抱着阳光大笑大叫确实不象话,于是赶忙松开了手,却难以掩饰自己那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兴奋。
“阳光,你听着,我只需要去收集引魂灯的弱点情报,然后告诉晓晨,力图使他不借助天阵也能报仇雪恨,再好好开解他,化解他与道法界的仇怨,那么就不算背叛我干爹林紫阳,也不算背叛道法界了不是么?”
“啊?”
“另一方面,我本来就不是道法界的正式弟子,师门法令对我来说只是参考,这一点你早就说过——那么我收集到引魂灯的情报告诉晓晨,让他杀了引魂灯,又和道法界弟子有什么关系呢?这样我也不算是故意向着晓晨了!至于你们——”
“啊,啊,我明白了——”阳光本来就不是笨人,再加上这个主意本来就是他之前出的,因此马上就心领神会,拨云见雾了:“你去收集情报,我们当然要保护你,那么我们道法弟子给你帮忙,当然也就与宋晓晨和道法界的恩怨无关,只要宋晓晨诛杀引魂灯顺利,那么两边就会相安无事各走各的路,我也不算违背师命,触犯戒律了!”
“严守中立!”两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事实上,即便没有这些顺理成章、冠冕堂皇的理由,薇薇也是没打算放过引魂灯的——就算是碍于清规戒律、实力悬殊不能动手,也一样不能阻止她憎恨这个一切痛苦的根源。引魂灯害她周围几个最重要的亲人、朋友痛苦一生,这种深仇大恨,岂是一句“弟子不能向仙长发难”的规矩就能心甘情愿化解的?
心病尚要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至于如何安全地收集情报,找出引魂灯的弱点,精通“灵媒”法门的薇薇也已经成竹在胸了……
转眼到了中午,薇薇和阳光一起吃了顿饭,见时间尚早,便打听了中州精神病院的位置,前去探望了一下陈诚。在那里,两人见到了疯疯癫癫、双目无神的三师兄。正赶上午饭的时候,于是薇薇便跟看护申请,自己来喂师兄吃饭。看着他吃一半撒一半、玩玩闹闹的小孩子模样,薇薇好几次都转过身去偷偷地擦掉了眼泪——她这么做,不是怕对方伤心,因为一个疯癫而失忆的人,是不可能理解这种悲伤的;薇薇只是觉得,那个永远悉心呵护自己,站在前面遮风挡雨的三师兄已经不在了,如今换自己来保护这些她爱和爱她的人,那么既然如此,就不能在他们面前轻易地表现出脆弱。
不能,绝对不能。因为人生的勇敢在于,在需要被自己守护的人面前,超越苦难。
吃完了饭,薇薇便对陈诚讲了一些他们之间的故事,一起玩耍,一起闯祸,然后除了能言善辩的阳光以外的所有人被处罚……一起捉鬼,一起读书,然后让这些美好的记忆永远地沉淀在心中……
陈诚听得无心,然而薇薇却讲的认真。听得阳光这七尺男儿也不由得泪水涟涟。但薇薇那张坚强的脸上,却满是温柔的神色,任晶莹的泪水悄悄地流淌,却没有阻止嘴角边自然的微笑……
探视时间过了,二人告别陈诚,走出了精神病院大门。阳光一回头却惊奇地发现,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薇薇竟然一扫早晨的迷茫和颓丧,变得自然和温柔了许多。在她的眼睛里,脸上,身上,无不泛起了如潮的果敢坚毅,那种架势,竟然让人看了以后,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阵安全感。
“阳光,想了一昼夜,我终于明白了三件事情——”薇薇大概发觉了阳光在惊异地看着她,于是便主动说出了原因,“第一,眼看着自己最关爱的人受到伤害而不作为,那么他自己就不配受到关爱;第二,我们去找引魂灯,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切恩怨,更是要去面对我们曾经逃避的痛苦;第三,如果再有眼泪,也留在报仇雪恨以后,堂堂正正地倾诉吧!”
阳光没有答话。他狠狠地挤了挤眼眶,把泪水生生地憋了回去,便快步追上了薇薇。
“薇薇,你有什么计划?”
“带上家伙,晚上十二点,中州大学!”……
序传·引魂灯 第三章 宋天君受制寰神印,林道士再遇引魂灯(四)
此后无事可表,转眼便到深夜。薇薇和阳光带了一大包袱的道具,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宿舍楼。说也奇怪,在往常这个时候,学校保安们巡视得还是满严厉的,而自打宋晓晨出任了教务长之后,反而极少见到巡逻了。这也就对两人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想想也是,商末之年,西歧在文王治下,也是同样夜不闭户,这就是所谓的“圣人降,则百无禁忌矣”,再看看如今的中大校园,又有谁会在号称“神佛降世”的宋晓晨治下冒险呢?
然而,薇薇和阳光的心里清楚,他们现在就是在冒险。
“薇薇……你确定我们不会再把引魂灯招了来?”阳光的担心,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薇薇将蓝水晶坠链轻轻地垂在右手下,表情十分的轻松:“放心吧,这‘显影法’只是借助普通精灵的灵气流动而已,若是引魂灯来了,马上就会有预警的,到时候再溜也来得及。”
“哦,”阳光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坏笑着摇了摇头,“要是有这么安全的办法,为什么三天前你不用?”
薇薇听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又没用过,这不才想起来有这么一招么!”
她说的其实是实话。这“显影法”与“九宫星耀”之术,是“灵媒”法门中的两大至高术法,就像陈诚“拘役”法门中的“天空霸邪”和阳光“驱散”法门中的“道法下降”一样,由于自身素质和悟性所限,道法界弟子一般来说只能专修一种法门,而这种法门中的至高术法又是需要极深的修行才能施展。故此薇薇在这之前从来也没有尝试过,先前对付引魂灯的那招“九宫星耀”之术,也是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才破例一搏罢了。现如今,两人见识过引魂灯的厉害,当然不敢再使用招魂术了,那么唯有拼着试试看“显影法”,借助周围的精灵魍魉之力,再现当时陈诚与引魂灯斗法的过程。这个术法的原理就在于,任何法术施展时,都会有仙气、妖气等灵气流的波动,而如果它们不能及时散去,就会与四周的精灵魍魉之灵气融合,成为一种拥有类似记忆的媒介。这个原理类似于磁场复制——也就是天然的录音机和摄像仪之类的工具。通常情况下,人们也会在一些场所里看到过去的景象,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其实也是基于此而产生的。“显影法”的功效,就是可以人为地发动这些因灵气波动而被纪录的影像。施法者道行越高,周围留下的灵气越强,则显影法的效果越是清晰。
如今,距离陈诚遇害的当晚仅仅四天,而且无论是陈诚的“天空霸邪”之术,还是引魂灯的护身罡气和“索命梵音”,都是灵气消耗极强的术法,因此只要使用显影法,根据周围灵气的密度推算并再现事发现场的真实景象,那么也是同样可以得到第一手珍贵资料的。至少以陈诚的道行,也不至于斗上几招就败得一塌糊涂,那么引魂灯的一些弱点也就可以暴露出来,这些一手资料虽然对薇薇等人没什么用,但对于宋晓晨来说,则很可能利用它们实现一击必杀,从而进一步避免双方因争斗得出了格而动用天阵、伤及无辜——这就是薇薇和阳光全部计划。
“其实也不用担心啦,”阳光大概是等得久了有些无聊,便又开始打起了哈哈,“如果引魂灯再出来,你还可以把它羞跑了啊~”
“闭嘴!我要施法了,没空搭理你!”薇薇双眼冒火,看起来如果不是想要专心施法,那还真就有心扑上去狠揍阳光一顿。
阳光知趣地捂上了嘴。薇薇也摒弃凝神,仙气出丹田,转龙、虎,过脊关,穿琵琶,行任督二脉,发阴阳三焦,直达泥丸中宫,益守元阳,调用了周身全部力量,开始了施法——
左手化掌,无名指尖轻抵拇指指根,结成小循环之势;右手向内平伸,掌心向下,抬至眉心,随即将左手结成的小环自下而上穿过了蓝水晶,缓缓提升至胸前;至此后,左手再次化掌,将拇指与其余四指张开至九十度,拇指轻接水晶吊链,其余四指紧并,望四周各翻了正反两个道法兰花;最后右手下降,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紧贴掌心直伸空中,再向下一拉,至泥丸宫处猛地一翻,结了个“坤”字卦相,直拍眉心——
“地祗显影,诸法落幡,五行四方精灵听我号令吐纳——显影法起!”
法令掷下,腾地一声,薇薇的脚底竟然气息一沉,烟尘微起,似乎有什么力量将大地也往下压了三分。然而,在这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天空微阴,万籁俱寂,偶尔还传来了阳光的呵欠声。
“呃……”薇薇看了看周围实在是没什么动静,满脸无奈,“好像失败了。”
阳光像个撒了气的大皮球:“你不是晚上吃多了吧……行不行啊?”
薇薇也没搭话,只是使劲一咬牙:“再来!”
于是,重新摒气、结咒、施法——
“地祗显影,诸法落幡,五行四方精灵听我号令吐纳——显影法起!”
这一次还真的出现了效果:蓝水晶微微泛起明明灭灭幽光,而随着亮度越来越大,闪动频率越来越快,终于像充了电似的通体发光,随即奋力跃起,怡然自得地跳起了律动——
可是没多久,又突然断了电似的颓然垂下,再也没有了反应。
“又失败了?”阳光在旁边眯起了眼睛,一幅惆怅的表情。
“不是!”薇薇脸色煞白,连声音也开始抖了起来,“又是干扰,还很强烈!”
阳光听候一激灵,马上精神了起来。两个人都明白,显影法是靠着灵气波动的记忆而运行的,这个过程最怕外来灵气干扰。而上次在招魂的时候,引魂灯也是在蓝水晶也是突然停下后便出来了,这情形一模一样,分明就是预警!
阳光连哭的心都有了:“不会又是它吧……”
说完赶紧掏出了一把灵符。好在这次四周空旷,逃起来也方便。
薇薇也紧张了好久,正在犹豫是否要逃跑的时候,她不经意向天上望了一眼,然后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不用了,”她对阳光说,“是干扰没错,但不是引魂灯。”
“那就好,”阳光显然也是吓了一大跳,抬手抹了抹脑门的冷汗,“不是它,那是谁呀?”
薇薇看着天空中那三团首尾相接、连环浮动的云气,苦笑了一声:“是宋晓晨。”
顶上三花祥云,宋晓晨也在中州大学的校园里。这景象阳光因为功力不足所以是看不到的,但薇薇却心知肚明:凭宋晓晨的道行,有他坐镇中大,别说是显影法的运行会受到严重干扰,就算能够勉强发动,四方精灵魍魉也会因为畏惧这种力量和宋晓晨本人的仙人身份而不敢出来相助的。
“晓晨在学校呢,怕是不行了。”薇薇摇了摇头。
“是啊,”经她这么一提醒,阳光也感觉出来了,“周围连一丝精灵鬼怪的味儿都没有,而且还感觉很舒服呢。”
说完他又想了想,随即便掏出了手机,建议道:“要不,我们打电话给他,让他先离开学校?”
“你白痴啊!”薇薇白了他一眼,“难道忘了任何电子设备在他附近都会失灵么?更别说打通了。就算打通,这么晚了你让人家去哪里?”
“那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回去算了?”阳光轻轻跺了跺脚,又打算原地踱圈圈。
“慢着,”就在这时候,薇薇一把拉住了他,“三花祥云散了!”
没错,盘旋在空中的三花祥云,此刻正在急速收缩,合并,如同泥牛入海般地,竟然很快便消失了踪影,溶化在了周围的天穹中。而与此同时一点灵光从天而降,落在了中大校园西北角的一处地方。
“怎么了?”阳光问。
薇薇也纳闷了一阵,但是很快便恢复了思路:“算了,没工夫也没必要去考虑晓晨做什么。我们赶快继续。”
于是,薇薇第三次发动了显影法。这一次一切顺利,蓝水晶更是在跃起后转了几个圈,便直直地指向了东方,还轻轻地拉着薇薇的手,仿佛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似的。
“东面……沧浪苑!”薇薇赶快招呼阳光,“我们走”……
序传·引魂灯 第三章 宋天君受制寰神印,林道士再遇引魂灯(五)
而与此同时,身处中大的宋晓晨也经历了这么多年都从没有过的事情——当他步入那间小屋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琵琶骨也在阵阵刺痛,胸口发闷,脊背盗汗,甚至连身体也莫名其妙地沉重了不少。这让他不由得不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半天才回过了精神。
天哪!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顶上三花竟然被压制了!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暂时失去了法力,成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这间屋子不大,灯光也昏暗的很,一间正堂,旁边就是寝室。堂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伯,神情看不清楚,但可以明显地知道,他对于眼前这位客人的到来,没有一点欢迎的意思。
宋晓晨一时半刻也没能适应突然变得沉重许多的这幅身体,只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偷眼打量屋子的环境和主人的模样,样子多少竟有些狼狈。
突然,他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慌乱——大堂正中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是一位身姿绰约曼妙的女子背影,在昏黄晃动的灯光下,竟然影影绰绰地像个真人一般,而在女子画像的右首边白上,笔舞龙蛇地题着一首诗,字迹也是遒劲中透着一丝柔情。在下面,还盖着一方印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是那首李白的诗!
在那一瞬间,晓晨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眼神中的慌乱也迅速褪尽,代之以一贯的单纯、善良与渴望。他微微地对着眼前的老伯欠了欠身子。
“侄儿宋晓晨,给邢伯伯问好了。”
对方依然没有起身,只是翻了翻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嗯,眉眼间还真像君宪啊……”
“伯伯,侄儿来这儿,也就不跟您客套了,”宋晓晨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容,但语气却平和中透着威严,“引魂灯显世,中大已经多人受害,他们都只记得一首李白的诗,这种索命梵音的小把戏自然难不到我,只不过——”
他微微停了一停,用手指着堂前的那幅画,借此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只不过这首诗,好像就是父亲与苏曼青定情的诗吧?我也是想了好久才记起来的。”
“住口!”邢伯终于圆睁起眼睛,语气也凌厉了许多,“宋晓晨,苏曼青这个名字也是你叫的!”
宋晓晨被抢白了这一下,眉宇间竟也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严肃的神色:“邢伯伯,那么您作为龙虎山的弟子,‘宋晓晨’这个名字也是您随便叫的?”
对方显然没料到宋晓晨竟然会跟自己摆谱,同样也被噎了一下,干咽着口水,却没有话接招了。
“邢伯伯,您作为道法界的弟子,眼看着妖仙害人,却隐匿线索不报,还在武当山弟子陈诚遇害后公然在中大校园里祭祀亡灵,诅咒同道。您说,我要是就此上龙虎山,找你们那个掌教的老道士问个罪名,会怎么样?”
说着说着,晓晨眼瞧着对方脸色虽然铁青,但神色上已经驯服恭顺了不少,显然是已经服软了,便马上放松了口气。
“不过,您与家父毕竟也是老朋友了。侄儿敬您是伯父,自然是不敢去龙虎山乱找麻烦的。”
“好,好——”邢伯憋了半天,这才得了个话茬,但显然已经屈居下风了,“宋天君,宋天君——我知道你有通天彻地的神通,自然是瞒不了的,废话少说,你想怎样!”
他把“宋天君”这几个字咬得十分沉重,但言语里却是倔强不服,话里藏刀。
然而宋晓晨却没有理会,反而单刀直入:“既然邢伯伯这么爽直,侄儿也就直说了——家父的‘寰神印’就在您这里,请您念在我们父子血脉相承的份儿上,将它归还给侄儿。”
“我没什么寰神印!”对方答得迅速而干脆。
“没有?您说笑了,”宋晓晨的语气仍然温文尔雅,不紧不慢,“能压制我顶上三花的法器,普天之下也只有寰神印了吧?这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父亲会把这种重要的法器交给道法界的某一个门派妥善保存,因此也就花了不少功夫寻找。侄儿还在六年前上武当的时候,轻轻地出手教训了一下那帮道士。没想到他们宁可死都不拿出来对付我,所以我就有点怀疑了。侄儿没有想到,白费了这么多年功夫,竟然是您保存了它,还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真够笨的。”
这一番话看似轻柔,实际上充满了挑衅和蔑视,尤其那句“轻轻地出手教训了一下那帮道士”,简直是在打道法界弟子的耳光。邢伯当然也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用手一指门外——
“我说了我没有!你赶快走!”
没料到,宋晓晨的语气突然急迫了起来,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寰神印乃上古玄天大帝玄溟以爱妻之骨炼制而成,血琉璃结晶,状若药杵,长七寸宽三寸厚三寸,下端血红上体碧绿,另有上古符咒悬于其下,分别是庵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十字法门——你敢说你没见过!”
一番话说的邢伯愣了,他实在没料到宋晓晨竟然真的见过寰神印,加上刚才被他一连串的话激怒了,于是在盛怒和惊愕之下,不禁脱口而出:“你、你也见过?”
然而说完以后,他便马上后悔了。因为这句“你也见过”分明就讲出了一切。原来对方在这之前的那些话,全都是激将法的铺垫,根本就是为了套他说出这句实话。
一想到这里,邢伯不禁又恨又急:“你、你、你堂堂宋天君竟然也使这种下作的激将法!”
宋晓晨依旧笑得温柔:“侄儿在娱乐圈呆得久了,沾染一些坏习气,希望伯父不要见怪。”
“那——我要是硬不给呢?”邢伯知道瞒不住了,但还是想就势将对方一军。
“这个好办,”晓晨轻轻挠了挠脸颊,“侄儿为了寰神印,可以特地跑来中大作教务长。您以为这点小事,凭侄儿如今的身份地位还用亲自动手么——如今中大上下视我为救星,想必我搞个土木工程什么的也容易。您三十年不出中大一步,寰神印这种宝物又不能随随便便埋在外面,那么我慢慢挖,慢慢找,再过上三五十年,您老归天以后,总不能带上它一起走吧?”
邢伯实在是没料到宋晓晨的心思和用计已经到了如此细腻的程度,一时半刻真的再没有话说了。而宋晓晨也微笑着盯着对方,双方就这样沉默地陷入了僵持。
序传·引魂灯 第三章 宋天君受制寰神印,林道士再遇引魂灯(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薇薇和阳光在蓝水晶坠链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沧浪苑东小路。夜幕下的沧浪苑,星辉交映,波涛相闻,草木繁盛而枝丫青葱,道路曲折而镂景如画。蓝水晶到了这里便停下了,薇薇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却也难以相信在这么迷人而平静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就是这里了么?”阳光往左右看了看,似乎也有些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
“显影法可以把我们带到这几天灵气波动最强烈的地方,”薇薇环顾四周,早已胸有成竹,“这里地处正东,西临镜湖,三师兄的命理属性为水,此处又汇聚了东极紫薇的祥瑞之气,确实对他比较有利,应该是这里没错了。我们做准备吧。”
阳光“哦”了一声,便开始卸下身上的道具。其实显影法本就已经相当安全,稍有一点灵气干扰就会终止,届时两人完全可以提前撤离,然而薇薇和阳光毕竟见识过引魂灯的厉害,因此如今行事也小心了许多。东小路这里地势开阔,并不完全具备密封空间“四六八五八”的属性,但四方、五行等基本条件还是有的,对于道行相对低微的人来说,越小心自然也就越安全,所以准备工作仍然要做足。
阳光在周围忙活着,却发现薇薇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时不时地朝刚才那一点灵光堕落的西北方向张望。
“薇薇,你发现什么了么?”
薇薇的神情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心:“晓晨他……顶上三花突然消失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阳光倒是很放心的笑了笑:“没什么啦,宋晓晨通天彻地的本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是有危险,他早就预知到了,哪还会傻到跑去撞枪口?”
“你不知道的么?”薇薇被阳光这么一说,反而更加愁眉紧锁了,“晓晨是北斗九神中的天玑星君,虽然具有通天彻地的能力,然而有三样事情他是算不了的……”
“我记得了。”经对方一提醒,阳光也似有所悟。
是的,道法界中每一名修炼的弟子,都会因为先天体质和道行所限,只能专攻道法中的其中一样或几样门类。每一种大的门类叫做“法”,又称“法门”,法门之间各自都有着发动机理、属相等很大的不同;而隶属于每种法门之下的具体招式,则叫做“术”。因此,世人通常会将这些道法神通并称为“法术”。在各个法门中,阳光专攻“驱散”,即阻喝或者消灭妖邪;薇薇专攻“灵媒”,即借助周遭草木五行精灵魍魉的力量;三师兄陈诚则擅长“拘役”,即管理和驱使天下妖鬼。这些都是根基悟性一般或者中上等的道法弟子所修炼的法门。
而天分资质较高的弟子,例如“武当三阳”之一的小师叔陈青阳,就专攻“降神”,即利用风雷水火等自然之力,发动破坏力极强的法术;同为“武当三阳”的徐耀阳师叔则擅长“挪移”,即任意转移、创造和化解各种灵力形态;武当山前掌教、“武当三阳”之一、薇薇的养父林紫阳真人,擅长“破法”,也就是强行打断和破坏他人的法术;而青城山掌教真人静慧师太,则专攻“祭请”,即发动上古圣神法器、护法魔神的威能,并激发它们的潜力……如此这般的人物,一般都是悟性资质较高,可为一代宗师。
相比之下,道法界中悟性和资质最高的弟子,则会精通“天演”、“化生”、“通玄”等法门,是最有可能超升仙道的顶尖精英——宋晓晨成仙之前,专精的就是“通玄”,顾名思义,即与诸天圣神对话、通晓三界六道、过去未来的法门。他之所以被世人称做无所不知的“神佛降世”,也正是由此而来。这个层次的弟子,千百年来都是少之又少,且大部分已经得升仙道、为万世景仰了。
然而,“通玄”法门也有其不可预知的事物,道法界里叫做“三不算”:一不能算上古正神意志,因为这是开天辟地极为精妙的原道;二不能算圣神法器的下落,因为它们的特殊力量与修行者自身的感知力形成微妙的平衡,从而产生了空白;三不能算自身命运,甚至与自身命运休戚相关之人的命运也无从得知,这是出自于鸿蒙之初、诸天正神的意志:通玄者无法自通,是为了赐予命定天道一些机缘因素,若一切都成定论而无法作为,那么这个世界也许早就不存在了,此谓原道之平衡。相传初唐道士袁天罡,正是因为无法算定自己的命运而无奈自杀的。
“你是说……”阳光想了好半天,似乎也发现了问题,“宋晓晨如果遇到了危险,他自己是无法知道的?”
薇薇点了点头,目光遥指西北方向,落寞的神情里充满了牵挂。
“一般的仙人,如果被制了顶上三花,那么一定是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了……”
一旁的阳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命系于天,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况且我们也帮不上他的忙。还是做一些咱们能做的事情吧。”
薇薇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言辞神色间才放松了一些:“阳光,你用太极盘,把‘巽’位找出来,撒一把朱砂先——”
阳光应了一声,便开始动手工作。大概是怕沉闷吧,于是他随口问了薇薇一句:“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宋晓晨了?”
“因为我妈吧,”薇薇叹了口气,“我欠他太多。”
其实其中的来龙去脉,薇薇是早就跟阳光说过的。宋晓晨和她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父亲名叫宋君宪。二十年前,薇薇的母亲苏曼青作为第三者,破坏了晓晨父、母亲的原配婚姻;宋君宪为了薇薇的母亲,狠心抛弃了晓晨母子,当时宋晓晨六岁,薇薇两岁。后来,苏曼青不堪世俗谴责,愤懑自杀,而宋君宪也失去了踪迹。时任武当山掌教真人林紫阳便收养了孤苦无依的薇薇,并为了避免世俗舆论对于无辜孩童的谴责,将她的本姓“宋”改成了“林”。说起来这些都是上辈的恩怨,因此薇薇和晓晨在早些年间还是时有往来的。
可偏偏造化弄人,遭到父亲抛弃、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宋晓晨,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但爱人司徒静却偏偏被林紫阳真人误伤致死。于是在六年前的武当大战,薇薇的哥哥杀死了她的养父——因此从那以后,薇薇便再也不与宋晓晨联系,这一冷就是六年……
到了现如今,薇薇却终于明白了宋晓晨的苦心与伤痛:当年他不告诉她真相,只是怕妹妹陷入矛盾,徒增痛苦;而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也是怕误伤自己。这些虽然嘴上不说,但其中浓浓亲情却溢于言表。现在想想,自己的母亲让他孤苦伶仃,自己的养父让他痛失所爱,而这些却不是最重要的——
宋晓晨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却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他号称“神佛降世”,万人敬仰,却不能把爱人留在身边。人生之苦,喜怒哀乐惊恐忧,却也只有“求而不得”最为让人神伤吧!
而这六年,宋晓晨放弃了仙人的无上尊荣,置道法界的千年梦想于不顾,投身演艺界,也只是为了司徒静一句“给所有想要唱歌的人一个舞台”的遗嘱;能够为了区区一句话,连逍遥神仙都不做了,那么这句话,这个人,在他心里究竟占了一种怎样的分量啊……
序传·引魂灯 第三章 宋天君受制寰神印,林道士再遇引魂灯(七)
“薇薇,你怎么……好像哭了?”阳光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什么……”薇薇抹了抹眼角,马上转换了话题,“让你找个‘巽’位,找到了么?”
“那个,”对方咽了咽口水,用手指胡乱比划着,“也许……大概……差不多——”
“行了行了,赶快干活吧!笨死算了!”
阳光挨了教训,却没有过多解释,反而很快地便找到了位置,撒了把朱砂——其实这点工作是难不倒他的,只不过先前过于关心薇薇的心情,才耽误了正事罢了。
“巽”位,乃是八卦当中代表“风”的位置,在那里洒上朱砂,本是也是一种预警的方案:因为灵气波动而产生的气流,与普通的自然风是不一样的,没有道行的凡人一般分辨不出其中的不同。其实它们之间本质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根据五行八卦属性变动而产生;后者则是由天界专职的神祗,按照固定的章法和路线制造产生——按照道法界神谱,这是天界正神“九天应雷普化天尊”一部的职责。所以,前者通常被称为“阴风”,而后者则叫做“天风”。
因此,提前在“巽”位上撒下阻隔灵气的朱砂,就等于上了一个预警的“保险丝”,一旦有变,则方便观察、逃跑。
过了不久,薇薇也布置妥当,再次施展了“显影法”。这一次由于找准了地点,周遭精灵确实记录了灵气变动,因此很快便出现了效果——
一缕缕气息相互交织、扩散,云雾四合中,东小路上隐约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打着一把青阳伞立在当中,好像正在做些什么。薇薇全力施展着法术,阳光在一旁护持,连大气也不敢出……
与此同时,中大校园西北角的小屋中,邢老伯和晓晨的对峙还在继续着。然而邢老伯的额头却早就冒出了冷汗。看起来,宋晓晨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这也难怪的。论本事,论身份,宋晓晨身为天君,就算不与他计较,而是去龙虎山寻麻烦,也是够他一阵头痛,且因一人而连累师门,于心何忍;
若论地位,论手段,宋晓晨身为中大教务长,行使管理整个学校日常运作的权利,若然想找些什么东西,也不是一个普通员工能够干涉的;
而最关键的,论关系,论道理,宋晓晨是宋君宪的儿子,且确实见过寰神印。父亲的东西,儿子继承,如果没有明确的遗嘱表示反对,那么就是说破了大天去,也不好阻拦吧?更何况常言道“疏不间亲”,就算是再怎么不想给,也不能拿这个话茬儿蓄意离间人家父子的私事啊……
邢老伯也不是个笨人,对这些道理和利害自然心中有数。而宋晓晨刚才的那一句“您三十年不出中大一步,寰神印这种宝物又不能随随便便埋在外面”,显然已经证明他早已明白了七八成——他什么都知道,却没说明,只是在那里笑……
说实话,要是宋晓晨翻脸或者逼供,邢伯倒也乐得威武不屈、鱼死网破,但如果他是一直在笑,而且还是那种特别温柔纯洁的笑容,那可就麻烦了:这种笑容让人发毛,让人没底,当然也就让人畏惧。就好像众人膜拜的神仙,每一个都是在笑着的,而且不说话,万千凡人什么都跟他们倾诉,却一点也不敢说谎——因为他们事实上是在面对自己的内心。
终于,邢伯受不了这种自己折磨自己的滋味了。他颓然坐进了椅子里,抖抖索索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罢了……宋天君,我知道普天之下没什么瞒得了你……”
宋晓晨轻松自在地摆了摆手:“其实侄儿的通玄法门,历来都有‘三不算’的缺陷,否则寰神印早就到手,也不必烦劳伯伯您了。”
“好——”邢伯强抖精神,“只是你父亲生前有两大心愿,你要是能够做到,我没道理阻拦你;若是做不到,你顶上三花被制,无法施展神通,我这一把老骨头宁可与寰神印同碎,也不会让你如愿!”
没想到,宋晓晨听后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便点头答应了,看来是早已料到有此一变。
“那好,你听着——”邢伯继续说道,“第一,君宪知道你们母子心中怨恨他和曼青,但是怨有头债有主,你不可利用神通,为难曼青。”
宋晓晨听后,思虑了片刻,随即淡然一笑:“我母亲也已经去世,这笔账可以由她自己去地府算;况且我堂堂天君,犯不着与苏曼青一介亡魂计较。”
邢伯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早就耳闻了对方的英名,故而神色之间,还是难以掩饰一种羡慕的情感。
“第二条,对于君宪和曼青的孩子,你的妹妹宋诗薇,你非但不能为难,反而要照顾。”
这次,宋晓晨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回应:“这点不劳您督促,我心里有数。总之我宋晓晨有什么,就让她有什么,决不会负她就是了。”
“那好——”邢伯的神色也陡然间轻松了许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其实寰神印就在——”
讲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宋晓晨也发觉了不对,向外面回头一看,也不禁微微动容:
沧浪苑东小路方向,布满了冲天的怨气,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反漏斗,直上穹霄,遮天蔽月。万千丝绸般的冤魂气息,围绕其外,盘旋飞舞,疯狂律动,隐隐哀号声闻数里,忽强忽弱直揪心肺,俨然一派地狱景象!
晓晨拔步便出了小屋,在出来的瞬间,先前种种难受的感觉也消失了。他聚敛心神,拈指一算——然而却许久也没有任何结果,脑中空白一片。
通玄法门,只有涉及自身或者息息相关之人时,才会失效。
“不好,是薇薇!”……
宋晓晨那边闲言少叙,话又说回到薇薇这边。
两人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阳光更是咬了咬指甲,咂舌道:“这阵势,平生未见啊!”
“逼真得过了头了!”薇薇的语气中也透出了一私难以置信——自己的功力,怎么说也没到如此逼真再现场景的地步啊!
腾地一声,巽地上的朱砂爆出了一团火光。
“薇薇,快收工,跑路啦!”阳光大叫着。
薇薇见状,也马上停止了“显影法”的运作。可是眼前的一幕——包括陈诚的影像,竟然都没有消失。巽地风起,隐隐哀号直透胸膛;再抬头一看,立刻连骨头都酥了半边!
本应该消失的幻象,竟然没来由地继续存在,而且越发清晰逼真了。而与此同时,冤魂组成的漩涡中,一团猩红色火焰从天而降……
序传·引魂灯 第四章 报大仇二仙斗法,助调停青阳下山(一)
引魂灯!
阳光突然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部倒立起来,扎得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他侧目看了眼薇薇,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我、我……”薇薇的嗓音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竟然有些沙哑,“我明明停下来了啊!”
没错,“显影法”确实已经停止了下来,但四周的虚幻景象却渐渐变得更为清晰。画面中的草木疯了一般地猛长,刹那间便张牙舞爪,百鬼环聚,声声哀号,撕扯仇杀的景象触目惊心,斑驳恐怖的身影恍如末日,天空中的巨大漏斗状阴云也似乎咆哮着向地面压来。浓重得似乎要吞没一切的黑暗中,一团猩红色的火焰在跳动,如同深渊中绽放的红莲——眼前的一切,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地府、黄泉深处!
而那团怪火,在急遽威严地降在地面以后,缓缓张开了晶莹剔透的球形罡气护罩,完成了“引魂灯”的全部面目。虚幻画面中的陈诚,也面对着薇薇抬起了头,那一双浑圆惨白的眼睛里,竟然没有瞳仁!他带领着铺天盖地的怨鬼愁云,缓缓地向这边挪了过来。
扑通一声,阳光双腿酥麻,屁股着地。那两条腿不住地在地上蹭着,试图推动身体向后移动,然而却徒劳地踢起了阵阵尘土,蜻蜓撼柱似的,半点也挪不动了。相比之下,薇薇还算有些理智,却也浑身上下刀割火烧、浸了醋一般地酸痛难当——
怪物啊!聚集百鬼,仙气护身,没有实体,又能随意改动他人法术效果的怪物啊!
当然了,这次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引魂灯并没有急于使用“索命梵音”,反而驱使着幻象陈诚为首的百鬼怨气,对薇薇二人步步紧逼;同时却又没有封锁住他们的退路,于是一来二去下,两人退了挣扎着几十步,虽然惊得几乎是魂飞天外,倒也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而就在这个时候,幻影们的身形突然被什么东西节节撕裂了似的,陡然间模糊了起来,那情景就像是电视直播突然有了一丝黑白雪花干扰一样。
薇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却不由得眼前一亮——
三花祥云。首尾环顾,奔腾豪迈的三花祥云,竟然在空中抵住了压制而来漏斗状阴云。与此同时,一点青亮色的灵光划过云彩,垂直地降落在了薇薇的身前,随即一道沉闷的灵气波动推波助澜,平地惊雷般地炸开了周遭一丈的幻象,就连走在最前面的陈诚的幻象,也被瞬间撕扯成了数十段。
随即出现的方圆五尺有余的罡气护罩,强大的仙气感应直逼得薇薇五内翻滚、阳光头痛欲裂。地上的两道护体罡气毕毕拨拨地相互感应,天上的三花祥云和漏斗状阴云也彼此纠缠碰撞,雷隐隐,雾蒙蒙,天穹交错,九霄含悲,直把薇薇看得愣了!
“千万别运气抵抗!”隐约间,一个人扶住了薇薇和阳光,并把颗药丸送入了两个人的口中。来人短襟儿直褂,蹬一双平底布鞋,俨然道法弟子打扮,再看面相身段,薇薇猛然记得了——这正是三师兄被带走的那天,前来撒纸钱祭奠的老伯。
那药丸入口绵长,幽幽化开,凉丝丝地从舌头一直醒转了五脏六腑,淡苦中还透着一丝清甜。这是龙虎山的特制秘药“醒神丸”,取觉明草为主料,辅以百草霜、冰片、雪莲,再用甘草去其湿寒,最后蜜炼而成,有扶正祛邪、清心定神之用。龙虎山弟子一向善于炼药,薇薇从小就尝过不少,甜甜酸酸地,一个月总少不了半斤八两地当零嘴吃……
“多谢前辈。”薇薇不多久就恢复了镇定。再看阳光,虽然还是很慌乱,但至少也有了点方寸,“醒神丸”的功效的确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