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属于这一类!”我说。他高兴了几秒钟,然后就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另外一种人则是性格内向,兼具懦弱和孤僻的特点,他们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也分不清周围的人是好是坏,所以经常被人欺骗。他们还有自怨自艾的毛病……不过和前一种人相比,他们虽然总是认不清周围的人,但却对自己有更好的认识。如果历史环境允许,这些人中有部分人会脱颖而出,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孔子,伯拉图、马克思和萨特就属于后一类人,他们生前几乎没有能力生存下去,然而,他们的思想在他们死后多少年仍然成为指引人类前进的灯塔……
“你的意思是说,你属于这第二类人?” 夏海鹏当时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四十六
我当然记得大学的时候和我最好的朋友夏海鹏的对话,但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更不是诡辩的时刻,现在,我必须要把事实摆出来,我在破案!
“你不要打断我,夏海鹏!听我说完,当然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可以提醒我。”我说,“由于你没有考虑清楚,就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去打击贪官污吏,结果你触动了那张覆盖了广南省贪污腐败分子的大网——当你意识到时,已经晚了,你不但没有升职,而且连好不容易挣来的处长的职务也被撤掉了。
“很有些讽刺的是,你对付那些小的贪官污吏的独门功夫是抓住他们的鸡巴,而他们上面的主子——那些大的贪官污吏对付你的办法也是抓住你的鸡巴,而且他们利用手中掌握的意识形态和你的档案袋,轻而易举地把你裤裆的问题都上升到你的思想问题,让你无论在‘三个代表’的学习中,还是在‘保先教育’中,都成为落后分子。海鹏,我同情你,这场较量你是输定了,除非像你感叹的那样,把自己的鸡巴割掉,你才有胜算。当然,就算割掉了那个整天给你惹祸的鸡巴,你也无法抹除它留在你自己档案里的污迹!”
夏海鹏半张着嘴巴看着我,我继续讲着。
“正因为这样,当你向我忏悔自己的鸡巴惹祸的时候,即使毁了我的胃口和早餐,我心中还是同情你的。而且,我还感觉良好,认为老同学对我开诚布公——所以,你请我帮忙破案,我觉得义无返顾。我哪里知道,你竟然如此有心计?”
“你不要冤枉我,杨子,你怎么能说我一开始就成心要骗你?”夏海鹏抗议道。
“我冤枉你?海鹏,那就听我继续说下去。这个案子其实不难破,可是由于你心中太乱,从进入组织部的时候起你就惦记着自己的档案袋和自己的前途,所以你无法快速破案。而你却想快速破案,赶上每年这个时候的干部提升任命——这些我都查过了。办案最忌讳的是心有杂念,特别是不能跳出自己的圈子,你这个神探当然知道这一点,于是你想找人帮忙。也许从一开始你就存着要利用这个案子达到目的的想法,否则,能够帮你破案的公安同志有很多,你没有必要求助于我。当然,除非你不想让人知道这个案子是如何破的,甚至到底破了没有——符合这一条件的当然就是老同学我了,毕竟在这里,我是孤家寡人。”
我停了一下,阻止了想开口打断我的夏海鹏。
“既然我加入到案子的侦破中,那么你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其实是很不明智的。我们两人都知道,在大学时,我不但成绩比你强,而且,也比你更会思考,会推理。可是,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问题,或者我发现了问题,却视而不见,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当然知道,因为这正是你费心设计的。你给我讲了那么多关于自己鸡巴的故事,让我觉得非常之突兀。要知道,就算以前在大学时,你也没有这样坦白过,更没有这样露骨。我早该想到,你正是用这样的故事,让我完全放下自己的戒心。是呀,我就再多疑,也不应该怀疑一个如此坦诚向我忏悔自己鸡巴的人呀——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自己鸡巴的故事更加隐秘的事情吗?当然有,那就是你的野心你的理想和你想加入那张网的愿望,只有加入那张贪污腐败的网,你才能彻底从被人家抓住鸡巴的困境中解脱出来,最终又可以让自己的鸡巴更加解放,更加肆无忌惮……”
“杨子,能不能不讲下去了?”夏海鹏有些恳求地打断我。
“不行,我一定要讲下去,你知道吗?你犯了个错误,为了让我离开,你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达六天之久,你知道对于一个整天使用脑袋,终日胡思乱想的人,六天时间的苦思冥想足可以想通人世间的任何疑案!”
“你想得太多,这并不好。”夏海鹏皱了皱眉头,起身为我倒了一杯水。我确实有些口干舌燥。
四十七
在我喝水的间隙,夏海鹏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杨子,你能不能成为一个指导人类的灯塔,我真没有信心,但我可以肯定你是一个思想者……我还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也就是你心中那种看着你们为人类举起的灯塔,带领人民往前猛冲的人。我只是一个俗人,什么叫俗人,俗人就是普通人,我要生活,要工作,要娱乐,为了这些,我可以不思想……说实话,我鄙视思想!我说你是一个思想者,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整天胡思乱想,最后把自己弄得黑白颠倒真假难辨。刚才,你看起来是在分析我,其实只不过又找到了一次机会检阅大脑里的那些思想。
“杨子,你整天这样生活不累吗?一边东奔西跑,一边胡思乱想,好像在到处追求,到头来不但找不到北,而且还差一点把自己弄丢了。现在你要来‘思想’我吗?告诉你,我一点问题没有,有问题的是你。你睁眼看看,我们广南省有几个反腐专家有好下场的?他们有的甚至去坐牢了,另外几个朝不保夕,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旧社会的生活——可是你再看看那些贪污腐败分子,他们的权力越来越大,生活档次越来越高,小车越来越豪华,情妇越来越年轻漂亮,那张网也越织越大和越坚固——我说的现实,当然不能和你的思想相比,可是——
“老同学,我生活在现实中,不是生活在思想中呀!”
四十八
“老同学,长进了,开始分析我了?”我打断他的话,嘲笑地说。看到他不想停下来,我伸出的指头几乎戳到了他的脸。
“你想分析我,也得等我先把案情讲完呀,这可是事实,并不是我脑袋里胡乱编造出来的。”我说,看到他停下来,我继续讲述着。
“海鹏,这六天里,我把案情反反复复地思考了无数遍,当然我的身体也没有闲着,你看到了,我到图书馆,到了很多地方……让我继续告诉你我的发现吧。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你走进档案库不久,可能就想通了,可是,为了其他的目的,你必须把案子搞得复杂一点——至于这个其他目的,你一直在误导我,让我认为你是想找自己的档案。其实如果我警醒一点,当时就应该明白,你找自己的档案有什么用?
“走访了小岳后,我才搞明白,找到自己的档案虽然没有用,但掌握其他人的就不同了。档案还有另外的用途,这些记录了很多虚伪材料的档案,也同时记录了那些人的肮脏交易和思想、行为,掌握了档案,再配合一些辅助材料——例如人民举报的贪污腐败证据,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敲诈武器——
“你知道,发生在党政军办公室的案子很容易受政治因素左右,你很害怕这个案子不了了之,但你又无法快速破案,你开始想如何可以让这个案子继续下去。你当然一早就看出这个案子和组织部高层有瓜葛,于是你想,即使无法破案,但只要案子没有了结,那么,组织部对你就有所忌惮,这次提拔干部时,组织部的吕副部长就不可能忽视你。为了稳住你,他很可能建议恢复你的处长职务——所以,你需要找到破案或者延长这个案子的办法。
“你大概还记得,从一开始,我对这个案子的了解,都是通过你讲述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只知道有吕副部长、梁主任、小岳这样几个当事人,我并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直到你带我去亲自办案,我才接触到这些人,也第一次对他们的长相和衣着有了印象……可是那天,你带我到档案库时,我发现最让我意外的竟然是你,你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不喜好夸张的衣着,办案时穿着普通的西装——可是,那天,我看到你却穿着夸张的风衣!
“海鹏,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那件风衣一定是刚买的,或者放在柜子里很久了,我不是从你穿戴的不自然上看出的,而是从风衣上的折痕和发出的气味判断的。海鹏老同学,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用那件风衣做掩护偷出了几份档案吗?”
夏海鹏大吃一惊,脸上的颜色也变了。我想安慰他两句,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好继续说:“海鹏,其实你偷出那些贪官污吏的档案,甚至威胁敲诈他们,我一点也不在意,不要把我的思想想得那么正统。多少年前,正是为了抛弃自己的档案,我才出国的。你知道吗,当我推理到这里的时候,我很惊慌——因为,我很害怕那两个死在自己档案袋旁边的贪官是谋杀而不是自杀和意外……”
“不是谋杀!”夏海鹏急切地看着我喊道,“我向你保证,老同学——”
“你用什么向我保证?用你那条真诚的鸡巴吗?”我讥笑道。
“你得相信我,我只是把档案袋快递给他们,然后再打电话威胁他们——”
“嘿嘿,那一定是掌握了让他们痛不欲生的致命武器!”
“没错,他们两位的所有犯罪证据我都掌握,那个建设厅长从全省几乎每个新起的楼房中都受贿上万元,目前存在香港的钱早超过了五千万。而那个省委办公厅主任则公开卖官,给处长、科长明码标价,然后和组织部的吕副部长分赃款……我把他们那充满谎言的档案袋快递给他们,然后打电话历数他们的罪行,原本是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适可而止,知道进退,然后把档案袋退还给公安部门——没有想到,他们自知罪行严重,一个为了不连累家人,开枪自杀了。另外一个,在接电话的时候心烦意乱,出了车祸,也死了——”
“好,”我拍了下大腿,“死得好,这样的人死得其所!老同学,你可谓是为民除害了!其实,老同学,你是把我看扁了,像这种为民除害的事,你就是真告诉我,我不但不会阻拦,而且,还会为你出谋划策呢!”
“是的,我不应该隐瞒你的,”夏海鹏心情轻松地说,“早知道这事情你迟早会知道,而且会引起误会,我真该早点告诉你的。”
“慢点,老同学,我还没有说完。你不告诉我,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你根本不是在为民除害,而完全是为了重开那个‘密室失踪案’,对不对?你既然连手淫都能够向我坦白,何苦还在那里装呢?”
四十九
我的最后一句话戳到了夏海鹏的痛处,也激怒了他。他跳了起来,恼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喊道:
“我说,杨子,你别太过分!你分析人家头头是道,可是却从来不自省一下自己!
“没错,我主观是为了自己,客观上却除掉了两个贪官。我一早就告诉你,我是一个俗人,不是神探,更不是什么鸡巴反贪污腐败英雄。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活着。我生活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我进入了这个体制,那么我就得顺应这个体制的发展。历史给我们的教训够深刻的了,不管这个体制如何运转,不管他是对是错,有一条原则你必须记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上至国家主席刘少奇,下到普通党员张志新,只要不识时务,就是自取灭亡!
“对不起,老同学,我可能让你失望,我不能成为你思想中塑造的那种反腐败英雄,我得首先匍匐在这个体制下,然后找机会向上爬,爬上去后,如果我良心未泯,我会为这个国家和人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的——
“可是,我却不认为你有权力谴责我!你又干了些什么?你标榜自己很爱国,可是你受不了国家的体制,于是你出国了,也抛弃了可以控制你的档案,去寻求什么真相和真理?结果又如何?你不是差一点就把自己弄丢了吗?
“老同学,以你的天资和勤奋,我可以断定,如果回来发展,一定可以春风得意,加入政界,我们互相提挈,不出十年,我们就可以在人民大会堂把酒聊天,那时你的官肯定比我的大,赚的钱也比我多,小情人也会比我的年轻和漂亮……
“杨子,不要再沉湎在自己的思想中不能自拔,你该悔悟了——”
五十
“夏海鹏副厅长,要教育我,你得先等一下,”我尖着嗓子喊着,压下了他的声音。“我现在不想谈思想,更不想提未来,我想知道事实和真相,我需要你的指教!”
看到他暂时安静下来,我开始继续分析案情。
“在你的精心策划下,密室失踪案终于重新开启,我们两人也越陷越深。当我听到吕副部长以崇敬的口吻讲到老岳以生命的肉体保护那些档案袋时,我觉得他是个大傻B。可是当我从他的儿子小岳那里听到这位一生都谨小慎微的老人无意中从档案袋里发现了关系网,并决定冒险揭露的时候,我心中对老人升起了敬意。
“海鹏,无论是什么体制,人性的光辉永远不会被埋藏,更不会被抹杀。你抱怨目前的体制邪恶,把你这样的好人都变成了鬼,可是地球有人类存在后,绝大多数历史都是被暴君和奴隶主统治的,可是人类还是在不停进步,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好人永远多过坏人,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这一信念,和动物就没有区别了,而如果人沦为动物,是迟早要灭绝的……”
“杨子,我已经受够共产党的说教了,你难道也想说教?”夏海鹏不耐烦地说。
“好,我不说教,我继续。如果说从那时开始我对老岳开始怀有好感,那么也是从那时开始你显得是那么陌生。在老岳看来如此严重的问题,在你这个反贪污腐败专家那里竟然被一笑置之——我禁不住悲伤地想:眼前的夏海鹏显然不是那个睡在我上铺的从善如流嫉恶如仇的小伙子了——也就是在这时,我开始怀疑,你为什么如此露骨的袒露关于自己鸡巴的独白——难道你想让我信任你吗?如果是这样,没有比把自己的鸡巴拿出来更加有效了。
“我压下了我的怀疑和不安,开始把前后一个个疑点用红线联系起来,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副虽有缺憾但却可以看出来龙去脉的图画。其中,老岳如何开启这些档案,又如何封好,以及如何找出它们,颇费了一番思量。这个问题解决后,就遇到新的问题,他们为什么害怕老岳的尸体出现在档案库?又是如何在三个小时里把尸体掩藏了起来?这些问题我是分别从小岳和吕副部长的谈话中得到线索,然后进一步观察得出了结论。
“从小岳的谈话中,我听出老岳在发现问题的时候,决心通过组织解决问题,这反映了他信任组织,也反映了他的无知。要知道,他无论告到哪一级组织,哪怕是透露一点点信息,那么根据中共的组织原则和他们那张网的运作规则,组织部吕副部长都将是最先知道的。他如果知道了老岳在干什么的话,应该是最害怕尸体出现在档案库的人。尸体出现在档案库,不但会引来公安的调查,而且也会引起上级党组织的关注——这些关注和调查正好会暴露出老岳生前正在干的事情……。同时,我又从吕副部长的嘴里听到了档案库进水的情况,从而推测出他们在档案库挖掘了排水管道。你知道,防空洞的排水管道非常难挖,往往需要挖得很大,直接接到城市总排水管。这就是说,在那三个小时里,吕副部长指挥手下的爪牙潜入档案库转移了尸体,或者就地把尸体放在排水管道里——但不管他们放在什么地方,在我们发现排水道的秘密后,如果要追查,肯定可以找到尸体……”
我说累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海鹏,虽然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密室失踪案,接连破译了‘滴血的档案袋’和‘恐怖档案’,发现了那张‘网’,但我的脑袋却没有忘记那两份出现在死亡现场的‘神秘的档案袋’……在这里我又走了弯路,实际上也是被你误导了。我至今还相信你的档案袋也神秘失踪了。你多次让我把你的档案袋和出现在建设厅长尸体旁边的档案袋联系起来……。现在,我才知道,那完全是两回事,你偷出了他们的档案袋,你的档案袋却也同时失踪了。我想,你大概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档案袋在哪里了,是不是?”
说罢,我死死盯住夏海鹏,他也愤怒地回瞪着我。
“姓吕的副部长看到是你经手这个案子时,心中就有些害怕,毕竟你是那个毛头毛脑的堂吉柯德,曾经挺着没用的长矛刺向他们那张大网。为了在关键时刻制住你,他抽走了你的档案——这件事情在案子第一次关闭时,你见到他们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预感到你完蛋了,他们再次抓住了你的档案,你的鸡巴,而且这次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也是迫使你使用‘神秘的档案’这一招的主要原因,好在你早就有预感,预先使用自己的风衣偷出了一些贪官污吏的档案袋……”
“杨子,我真该把这神探的称号给你呀,你简直是无所不知,佩服,佩服,老同学!我就乘你说累的机会,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为什么对这些没有看到的事情了如指掌 ,却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呢?”
五十一
夏海鹏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地说:
“你认识自己吗?杨子,也许旁观者清,我比你更加了解你自己吧。你声称爱国,却跑到国外去。这就像你自称相信真爱,却不肯结婚一样,你当然有你的理由,什么看多了不幸的婚姻,见太多结婚证成了把不幸的人系在一起的绳索,说什么,你要追求那种仅仅靠爱就可以维系一生的爱情——我靠,到今天,你不还是孤身一人?中国大陆经济发展热火朝天,富人如雨后春笋一样直往外冒,中国的神五神六都上天了,你却只看到腐败、贪污和贫穷,请问,世界上总得有穷人,中国那么多人,不穷如何统治?都富有了,都来上网看书读报纸,都来要求自己的权益,那么我们这些靠自己的努力靠刻苦奋斗脱颖而出的精英的利益和特权又该放到哪里?——杨子,想一想,你能住四星级酒店是因为我在公安厅工作,我现在当了厅长,从明天开始,我就可以安排你住最好的五星级酒店!这一切,不正是我们十年寒窗苦读的结果?老同学,人生不就是那么回事!该享受时就享受,而且我们当之无愧呀!”
“不要再不现实了,不要再义愤填膺了,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了。你干的事情——写文章揭露贪污腐败,到处奔走维权,主张限制消灭绝对权力——或者你所说的事业,少了你一个,照样有人鼓捣。你又何苦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呢?你回来写一些歌功颂德的文章,我介绍你认识一些家乡的父母官……或者你回来做生意,我入股,保护你,支持你,我担保你两年赚一千万——社会发展有其自己的规律,犯得着我们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更何况,社会就是按照你呐喊奔走的方向发展了,你又能得到什么?老同学,看看前苏联,在人民的呼声以及众多思想自由和精神独立的自由知识分子的呐喊下,土崩瓦解了。可是,那些从精神上推翻这些体制的人今安在?自由的俄国的第一个总统是共产党的市委书记,第二任总统却是专制独裁政府的克格勃特务!嘿嘿,说不定,在你们的呐喊下,我们国家真的没有贪污腐败了,也实现了中国式的民主了,摇身一变成为民意代表和民选领袖的还是我们这些人,而你,很可能沦落到沿街乞讨……
“老同学!不要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你的问题就是胡思乱想。我很不理解,在一个具体的案子中,你能够看清事实,可是对于整个现实世界,你却执迷不悟!”
五十二
“谢谢你,海鹏,你还是让我把话说完吧!”我疲倦地打断他的话,我害怕再过一会,自己没有了说话的勇气,也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海鹏,不愧为老同学,你了解我一点也不比我自己了解得少。我也不隐瞒你了,我确实迷失了自己,认不清楚自己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向你请教的。但是今天,我们先不谈这个,我们在谈事实,在谈一件具体的事,我们在破案!”
我喘了口气,接着说:“其实我并不是无所不知的,我是说在这件案子上,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我下面要请教你。海鹏,就在我告诉你‘密室失踪案’告破的那天晚上,你好像确实很兴奋,我们还开瓶庆祝了,你还告诉我,明天一早你就要去挖掘尸体揭露真相,把吕副部长绳之以法——你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我盯住他,他脖子都红了,却不肯开口。
“come on!老同学,你连自己鸡巴的故事都告诉了我,到这个时候还有必要隐瞒吗?”
夏海鹏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说道:“好,我告诉你!”
之后,他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道:“我其实没有改变主意,只不过是改变了方法。因为,你显然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以为我在破案。其实不然。几乎从一开始,我就在找机会抓住吕副部长,他是老岳所说那个网中的主要人物,可惜由于他自己的档案袋存放在中央组织部的档案库,老岳没有发现这一点。可是,我知道。我要用这个案子抓住他,报复他对我的不公正。
“杨子,那天早上,我确实带着大队人马前往组织部。到那里后,我一眼看见组织部梁主任站在档案室门口,失魂落魄,我心中暗暗高兴。他谦卑地走近我,低声说,吕副部长请我到办公室去一趟。我正要发火,准备派人去抓他,梁主任神秘地说,部长想和你讨论你档案的事——
“于是,我强压下怒火,来到吕副部长办公室,他坐在那里,好像老了十岁的样子,我心中说不出的高兴。等到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请我走近他的办公桌旁边的凳子坐下,这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正把玩一个鼓鼓朗朗的档案袋——我知道,那就是从档案库神秘失踪的我自己的档案袋……”
我紧张地听着,只听夏海鹏的声音继续响着。
“我看到自己的档案袋,心中不是滋味。这时,吕副部长开口了,‘我还有多长时间?’我知道他问我,我准备什么时候给他戴上手铐,我说:‘你还有十分钟。’他点点头,说道:‘夏海鹏同志,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你逮捕我,那么明天这个位置上就会有另外一个组织部副部长,他手里将会拿着我现在手里的这份档案……你还有第二个选择,那就是客气地和我说再见,然后带着你带来的那群警察悄悄离开,不要影响我的工作,你知道,我正在研究眼前的这份档案,我准备把里面不太顺眼的材料全部抽掉,然后考虑恢复档案袋的主人的处长职务!夏海鹏同志,’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给你九分钟时间考虑——’”
夏海鹏说到这里,好像重新回到了当时那一刻,他垂下头,一副思考的样子。
“哎——”我叹了口气,“如果说我一点不同情你,那是假的,老同学,吕副部长给你的选择很明显,你就是把他抓了,明天在他那个位置上出现的照样是他们那张网中的人。到时,他们还不定怎么玩弄你呢——你就像是落于人家手里的鸡巴,怎么搓揉都可以,人家抓着你的档案——”
“谢谢你理解我,”夏海鹏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谢谢你理解我,杨子,你以为我真是自甘堕落吗?我是没有办法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一步不慎的话,就会万劫不复。对于那些得罪了权贵,又不在他们的那张腐败的网的覆盖范围之内的人,那个体制比绞肉机还要残酷,我们会体无完肤,甚至会死无完尸的!”
“是吗?公安厅副厅长!”我冷冷地说,“我还有两点不太明白,第一,他答应立即恢复你处长的职务,可你现在是副厅长!第二,现在看来,你终于进入了那张网,这就是说,你不但不会体无完肤,而且会一直爬上去,很可能在死的时候覆盖上一面鲜红的国旗——但是我想知道,老岳的尸体呢?老岳那被拖进排水沟的尸体呢?”
夏海鹏看到实在无法躲过我的眼睛和追问,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给他十分钟时间,他讲话占用了一分钟,然后又给我九分钟时间思考——我足足用了五分钟时间,这时候,我们两人的衣服都汗湿了。我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我冷笑着说:‘我忘记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尸体,不过还没有挖出来……’我的话音未落,吕副部长好象要休克似的。要知道,尸体一旦出现,法医就可以确定死亡时间,那么吕副部长曾经公开说自己在老岳失踪后见到过老岳的证言就把他陷入杀人犯的境地,他到时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后来怎么样?”我忍不住催促他,几乎是明知故问。
“他当然没有休克过去,他又想了三分钟,在我的档案袋上重重地一拍,喊道:‘听着,我将尽最大努力,不是恢复你的处长职务,而是破格提拔你当副厅长!怎么样,还需要时间考虑吗?’”
“他怎么有权力提拔你当副厅长?”我惊呼了一声,但随即想起了那张网,也就明白了。
“我知道他能够办到,而且,以我的业务和工作能力,我当之无愧!”夏海鹏满脸痛苦地说,“我本来该得到的职位,不得不用这种方法得到,我好受吗?”
他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但你至少比那个至今还躺在下水道里的老岳的尸体好受得多!”我悲愤地说。
五十三
我悲愤得几乎要放弃了,夏海鹏的话也不能不让我反思——我是不是想得太多而真的认不清现实了呢?
我总是要在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事情中寻找意义,寻求思想,这是我在写东西的时候经常神游事外的主要原因,也许正是我人生的主要问题。
我坚信,人和动物不同的就是思想,正是这点不同,所有的没有思想的动物才成了我们这些会思想的人的盘中餐。如果人不再思想,那么就很可能成了那些暴君、独裁者和利益集团的盘中餐。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一直想不出什么名堂,我却仍然一直苦思冥想,不敢让大脑休息。当我看到任何事情的时候,我都要给它意义和思想。就连看到一个石头,我也在思考,它有什么意义呢?思想又从何而来呢?这种搞法让我自己也很痛苦,也很无聊,但是谁让我们是人呢?
有一个伟人突然不想做人了,竟然羡慕起动物来,他说,我愿意当一头牛——要知道,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可是牛奶呀……可是我们人呢?喝的是牛奶,拉出来的却是大便。于是,我就认为人必须也能拉出思想,才能够把我们和动物区别开来。至少我可以自豪的说,我喝的是牛奶,拉出来的是大便和思想!
五十四
“我总算明白了,你们达成了交易,然后你就撤走了干警。”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因为只要一挖出尸体,吕副部长就在劫难逃,那么他承诺你的副厅长职位也就泡汤了。”
夏海鹏抬起了头,擦干了眼泪。说:“杨子,你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实,还想怎么样?”
“不错,我知道了事实,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思想——这些天你的良心睡着了吗?”
“杨子,你和我讲什么良心?这些年,我在广南省孤军奋战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在那里写文章写书高谈改革民主和反对腐败,那么请问,你抓了几个贪官污吏?你写那些玩意有什么用?你去打听一下,全国公安干警又有哪一个比我抓的贪官更多,破的腐败案子更多的?”夏海鹏说着说着就激动了,“可是,看看我,我受的委屈又有谁知道?你是否知道,在这里,就算我两肋插刀,为民做主,又能怎么样?一旦共产党开除我,一旦我失去了工作,最先抛弃我的正是那些被共产党洗过脑的所谓‘人民’!人民是麻木的,是生来就被统治的,不管你承认与否,这是事实!这些年,我反贪反得手软,结果职务丢了,前途暗淡,甚至连养活家小都成了问题,有一个‘人民’出来给我主持公道没有?……杨子,这些你知道吗?你的良心又到哪里去了……”
我把汗湿的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几张纸,心中思忖着。
“杨子,你想怎么样?把老同学送进监狱?还是把这事情在互联网上写出来——我知道,你在那里有一群读者。” 夏海鹏说到后来,声音中露出了担忧和害怕。我还在思考。看到我犹豫不决,他继续说:“我可以不当这个副厅长,但你想想,这个副厅长一定还有人当!”
夏海鹏这最后一句话,说似无意,却让我听起来异常沉重。我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可是,你利用了我!我可以对贪污腐败睁只眼闭只眼,但我绝对不会去同流合污——这是我做人的底线。可是现在,你却利用了我,让我为你加入那张腐败的网出力,让我违心地干了我最厌恶的事!”
“对不起,杨子,我没有办法了。这些年在官场,因为反贪污的缘故,我落得孤立无援,举目无亲。只有你什么也不怕,愿意帮我破案。没有你,我也破不了这个案,我的一切都是你帮的。”
“哼,”我哼了一声,把口袋里的材料掏了出来,这是在我感到被夏海鹏利用后,用了两天时间得到的资料。
夏海鹏抓起那几张纸盯了一会,脸上微微变色道:“这是——“
“我已经决定不告发你,你放心,老同学。我不告发你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你手里拿的银行记录。当我发现被你利用后,我非常困惑和气愤。我想知道自己帮助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度怀疑你本身就是贪官污吏。于是我使用自己的方法,收集了你所有的银行记录,这些记录就在你手上。你很幸运,如果这些记录显示你是个贪官,我早就告发你了,现在坐在你对面的就是法官了。第二个放过你的理由,正如你刚才所说,那个副厅长的位置总得有人坐。了解了广南省的情况后,我敢肯定,不管是哪个人去当那个副厅长,肯定比你更糟糕!”
“谢谢!”夏海鹏说出这句后,松了口气。随后,他把自己的银行记录折了起来。
“我还没有说完,海鹏,”我说,“除非我改变了自己,否则,我一生都会为帮了你这个忙而不安,我指良心不安。所以,我还没有说完。”
“说吧,杨子,只要能办到的,我都会答应你。”夏海鹏从我口气里听出了我要提条件,先答应了下来。
“我没有什么条件,或者说,我没有什么物质上的条件。”说着,我眼睛盯着夏海鹏。“但我也不想自己的良心不安。不错,正如你所说,我一辈子只动嘴,也没有什么实际的行为,可是,毕竟我也没有干过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除了这次!我知道,如果我告发你,或者在互联网上揭露你,我某方面的良心会得到安慰,但另一方面,我出卖了最好的朋友,同样不会得到安宁……”
夏海鹏感激地看着我,脸上显露出焦急。
“有一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能够让我的良心平安。而这个办法只有你能够做到。”
夏海鹏焦急地看着我。
“你必须让我永远相信你,今天我帮过的人不是一个贪赃枉法的贪污腐败分子,他也不会把手中的权力变成存折上的数字!”我说着,故意朝他折起来的银行记录扫了眼。
夏海鹏稍微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苦笑了一下说:“看起来,我没有选择。”
是的,这样我良心才能够平安。以夏海鹏的聪明应该明白,既然我可以得到他的银行记录,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够知道他是否是贪官。这就是说,他虽然当上了公安厅副厅长,加入了那张网,但始终有一双他搞不清有多锐利和厉害的眼睛在监督着他今后的所作所为。
我们又默默地坐了一会,他站起身,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两人脸上都充满了悲哀。是的,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面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两个朋友今后不会再见面了,更没有机会讨论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了。
“我舍不得你!”他先开口的。
“我也是!”我说,有种想哭的感觉。
“我没有选择。”他说。
“我知道。”我说。
“但你有选择,杨子,”他说,“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生命有限,生活就是这么回事,何苦那么辛苦那么累呢……我说过,你有选择!”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即将永远分别的老同学要说什么。
“杨子,我现在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如果你愿意,回来广南省,和我一起发展,共同打拼。不管你做什么生意,我都可以通过关系帮助你发财,最后,我们可以先富起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相信我,我看得很清楚,要就是共产党下决心让人民来监督自己从而消灭贪污腐败,要就是人民起来把他们消灭——不管哪种情况,时间都不是那么充裕了。我们必须抓住这最后的发财机会!老同学,你清醒一点,从自己的思想中自拔出来吧,回到现实!”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脸上突然露出红光和希望的老同学。
“杨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可以转身就离开,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如果你发现我贪污腐败,你随时揭发我,我最多过以前那种清贫生活。但如果你不知深浅,继续写文章揭露阴暗面,危害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光辉形象,那么我也会奉命行事,抓你归案!当然,你还有第二个选择,让我们重新开始,抓住机遇,走上我们两人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光明大道……好,杨子,我的老同学,现在是你做决定的时候了!”
五十五
后来我一直做着一个噩梦,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在一个噩梦里。
在梦里我依稀听到一个尖细如太监的声音在我脑袋内说:“醒醒吧,杨子,清醒过来吧……你已经走投无路……”
仿佛要验证自己的威力,那声音在我大脑中乱串,让我的鼻子不通,让我的喉咙干涩,让我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我拼命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醒来……
然而,醒来的我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我举目四望,黑暗中我只看到点点鬼火仿佛天际的星星——原来我在一个乱坟场,我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坟墓突然张开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出来:“你已经无路可走,但你有选择,爬进来吧!”
我定睛一看,那坟墓竟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档案袋……我落荒而逃……
我跑呀,跑呀,快得不得了,只感觉到周围的鬼火像太空飞行时擦身而过的星星。跑着跑着,我突然摔倒了,我感觉到心脏和脑髓一阵剧痛——当我挣扎着爬起来时,我才发现眼前是另外一番景象——原来,我刚刚在做梦……
这里的空气新鲜,天空湛蓝,太阳是温柔的,月亮静静地躺在太阳旁边,树木好像象牙雕刻的,清风好似透明的固体在树梢上嬉闹,大地竟然一尘不染……我在哪里?我默默地问自己。
一个温柔如细雨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在虚拟世界里,在这里你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真实的人?我摸摸自己的血,滚烫的,我抚摸了一下心脏,跳动着,我又用指头探了下大脑,还有微弱的思想……
真实的人!可我到底是谁?我们又是谁呢?
我很迷茫,我感到,不是在这迷茫中爆发,就是在这迷茫中死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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