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失踪的是那个并没有多少价值的瓦当?
因为那个瓦当不值钱,而且暂时也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所以查案的力度也不够,几天之后,余下的文物都转给了上头,上头也没有压力说一定要找到瓦当,这个案件就和那些无头案一样,暂时冻结,等到有线索出现的时候再激活,不过不知道是否会有那么一天。
这也许又是一个沉淀,一个遗失。
55.开张
我正要掏钥匙开门,然后发现对面那家大门旁边多了块蒙着红布的招牌。
主人还没出现就先听到正中的声音,边开门边说:“师父快点,错过了吉时就不好了,公司开在这个地方会有客人吗?要是以后接不到生意,你不会扣我人工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做了我马小铃的徒弟哪里会那么便宜你,要是哪一天真的破产了,你第一个给我上街卖艺去。”
“哎呀天佑大哥,你在这里正好,本公司正式挂牌营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多一个人就多点人气,以后一定要多多帮衬,有机会一定要关照小弟,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你以后就是小弟的衣食父母了。”
他的师父叱道:“闭上你的嘴吧,想要做这个香港警察的生意,还不如搭个梯子上天摘星星来得更容易。”
我问:“今天开张?我是不是要买个花篮什么的送上来?”
正中说:“送财神,送财神师父一定喜欢。”
他的师父横他一眼,说:“财神那么土气,我才不会要。要是有诚意就换现吧,封个红包,你也省事我也省事。”
“好吧,待会我封个六十六块钱的红包要复生送过来。”
换我得到了她的白眼,外加一句‘吝啬鬼’。
“师父师父,吉时到了,快拉幕布吧。”
马小铃手一拉,幕布缓缓滑落,我握在手里的钥匙‘当’的一声坠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我听到正中在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我感到心在狂跳,天旋地转,摇晃了一下,我撑住墙。
“喂,你怎么了?”
“一晚上没睡,也没吃东西,可能有点低血糖。”
这样的谎言对于我来说是拈手就来。
正中在师父的吩咐下去去买早餐,我坐在马小铃的沙发上捧着杯热咖啡。虽然我不喝咖啡,不过既然是马小铃亲手泡的,我不敢不给面子,所以喝了一小口,——手艺不敢恭维。
不过手艺不好也掩盖不住咖啡的香气,在这个我熟悉了上百年的香气熏绕下,我定下了神。
“为什么取名灵灵堂?”
“你干吗那么好奇,和你又没有关系。你要是真的想知道,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不过我想以后也没有什么要你帮我做的,所以说你要想知道会很难了。”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连这也要讲条件?”
“你不满意,没有人逼着你做这笔交易,想要满足好奇心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女人真是恨得我牙痒痒,我也不甘示弱,当下轻描淡写地说:“其实答案应该很简单,这是马家二十五代传人的名字。”
马小玲居然也有大惊失色的时候,真值回票价。本来我没有肯定,只是猜猜而已,居然真的被我猜中。马小铃和马灵灵会是如何的交集,难道灵灵堂这个名字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你怎么知道马灵灵的名字?”
她神情越凝重,我装得越轻松,说:“想要满足好奇心当然要付出代价的。”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说:“你居然和我谈条件?”
“既然我们都这么好奇,这笔交易看来有得谈。”
她悻悻然,说:“你这个人外表看起来老实,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只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
她瞪了我半天,说:“虽然这个名字是由马灵灵而来,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情,她并不是马家二十五代传人。”
我错了?怎么可能?难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马小玲问:“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
我迟疑一下,说:“我随便猜的,这个名字一看就感觉马家女人有渊源。要知道我是警察,不仅有推理能力,直觉也很准的。”
马小玲并不相信,说:“你又怎么知道她是二十五代传人?”
我笑出来,说:“不会真的是二十五代吧?我随便说个数字而已。看来我真的要去买六合彩。不过你刚才不是说她并不是二十五代传人吗?现在又说是,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半信半疑地打量我,说:“她本来是二十五代传人,不过做了严重违反家规的事,所以取消了传人的资格。”
没想到八百多年后突然听到灵灵的消息,而且是从‘她’的嘴里。
我暗中握紧了拳头,克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狂潮,不过想要维持住正常的声音开口说话,却太过困难,可是我又是那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努力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问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被取消传人的资格。”马小玲看着我,幸好我有带墨镜的习惯,才不会被我的眼睛出卖我的心。
马小玲接着说:“她犯了我们马家的大忌,居然会和一个男子定下终身之约,结果她被那个男人害得自尽身亡。”
我笑得苦涩,问:“这样的祖先,你拿来当公司的名字,是想警惕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才不是呢。我从小都是听她的反面教材长大,可能是物极必反,反而对她产生了兴趣。我真的很佩服她,敢违背祖先家训,和一个认识才三天的男人私定终身,比爱一个男人更有勇气的是她敢于付出。虽然爱上一个不应该爱上的男人,导致了悲惨的结果,但是我想她一定没有后悔过。”
时钟在无声中走过了一分钟,我问:“要是你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男人,你会怎么样?”
她没有理睬我,当没听到,低着头敲打着键盘。但是我知道她心里的答案:我会不顾一切爱下去。
马灵灵啊马灵灵。
正中进来,拿着买给我的早餐,还递给我一件东西,说:“天佑,你的钥匙掉在门外了。奇怪,你喜欢用鱼鳞当钥匙扣的装饰吗?”
我还来不及接过来,马小铃说:“拿过来我看看。”
接过正中递给她的鱼鳞,她神色渐渐凝重,看着我问:“你从哪里得到的这片鱼鳞?”
“案发现场找到的。怎么,有问题吗?”
“案子一定很古怪。”
“你怎么知道?”
“有这种东西出现,不古怪也古怪了。”
“这不就是普通的鱼鳞吗?”
“哼。正中,关上灯拉上窗帘。”
马小铃左手食指顶着鱼鳞,右手从上空拂过,黑暗中,那片鱼鳞变成了半透明,泛出了荧荧的淡辉。
“这片东西精气盈贯,它的主人至少有着超过千年的修炼。”
“修炼一片鱼鳞做什么?做法器吗?”
“你看它的灵光是活的,证明它离开有生命的物体并不久。”
正中问:“难道它原来是长在别人身上吗?谁这么奇怪会长鱼鳞啊?鱼鳞病我就听过,不会真的是这个样子吧?”
马小铃悻悻然,说:“我怎么会收了个笨蛋做徒弟?!”
正中并不是笨,只是作为正常的人来说,他的思维当然首先想到这个。
鱼鳞当然是长在鱼身上。
56.Waiting 的舞动
我没有搭话,站起来告辞。
快走出门口的时候,马小铃终于忍不住说:“你好像并不积极,难道你不想破这个案子吗?”
“破案是警察的天职,不过警方并没有预算请你这个专家出马,当然,如果你愿意免费提供意见,我会代表警方表示感谢。”
马小铃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虽然我们常常嘴上互不退让,但是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种彬彬有礼明显敬而远之的套话,难免会让她觉得有点陌生,连生气都忘了。
并不是我突然翻脸,只是有种直觉,最好别让马小铃牵涉到这件案子,从心底,也隐隐地认同我可能真的不大想破这个案子。
当我看过那么多今是而昨非、可笑而又不公正的规则之后,我只能用我的准则行事。归根到底,也许我真的只是一个混进人类执法队伍的僵尸。
回到家立刻就发现复生摊开了手脚还趴在床上睡得口水三千丈。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我一巴掌拍起了他,他抱着屁股在床上暴跳。
“大哥佑,我不想上学啊,学校一点都不好玩,珍珍姐姐又不教我,教我的那些老师没有一个是美女,很虐待我的视觉哪。”
我到床边坐下,问:“不上学你想做什么?”
他腻过来粘着我说:“我去WAITING BAR帮素素姐姐的忙好不好?”
我笑出来,说:“请问阁下几岁。”
“大哥佑,拜托你帮我把身份证做成二十岁,不,三十岁也可以啊。”
我拉着他肉呼呼地脸,说:“只要你能够长出胡子,我没问题。”
“大哥佑,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能够长出胡子我还求你吗。”
“快起来上学去,小孩子就应该上学,你答应过我再也不翘课的。”
“小孩子也应该有个完整的家啊,你也答应过嘉嘉会照顾珍珍姐姐,可是自从出事后你就一直躲着她,你也没做到你答应的事。”
“我哪有躲着她,我只是忙了一点而已。”
“说真的,大哥佑,你既然在嘉嘉阿姨面前那么说了,你到底准备对珍珍姐姐怎么样?”
“就像我答应的那样。”
他欢呼道:“好啊,要是你和珍珍姐姐结婚了,我就会有一个正常的家庭,这样就算是长不大,我也没那么伤心。”
“喂,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听到门铃响的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我在说话,飞过去开门,雀跃地和珍珍道早安,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书包开开心心地跟着她去上学。唉,几十年的兄弟情义还是比不上美女的魅力,我说破嘴都没用,珍珍一个微笑就可以让他什么都答应。
我回他的房间收拾他留下来的滥摊子。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枕头都被他的口水湿透,墙头贴着他画的图画,心形的中间画的是他和马小铃。我不禁失笑,人小鬼大的家伙。看到后面一张,那一张是我和珍珍,中间还有着他,就像一张全家福。
我笑不出来了。
这就是他的心愿吧,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就像我和珍珍。
虽然我常常对他说:大哥佑一定会让你的愿望实现。可是无论是正常的家庭还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他的两个愿望我都没有办法帮他实现。
Waiting Bar,又来到了Waiting Bar,就像小青说的,这里都快成了我第二个家,不过我今晚来的目的不是泡吧,而是抓复生这个小鬼,晚上十点在家见不到他,就猜他又偷来了Waiting Bar。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就在这里,但是出我所料之外的,这个家伙居然!居然在一帮闲人围着起哄的吧台上耍着两个酒樽扭摇摆臀地大跳辣舞,还挤眉弄眼地乱抛媚眼。
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个眼尖的小子一眼就撇见了我,立刻见风使舵,非常熟练地装出畏缩、无辜、天真、悔过、乖巧的样子,溜下了吧台,还对我讨好地挥了挥手,我就那样一直保持着张大嘴的状态眼睁睁地看着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小青在大笑,说:“况大哥,没想到你这样古板正经的人,居然养了个这样的小鬼。喂,他很有做酒保的天分,不要浪费了,只要你同意,我可以收留他的。”
素素过来解围,招呼我到吧台坐下。开口就是:“始终躲着也不是办法,Waiting Bar不可能成为你永远的避风港,六百年前你有勇气离开西湖边的酒旗风,现在的你怎么变得优柔了。”
“你想说什么?”
“我听复生说了,珍珍妈妈临死前,你答应了她会照顾珍珍。”
我是答应了她。——“我答应你,我会照顾珍珍,就像亲人一样。”
就算明知道咫尺成为天涯,这一言,我不能不出。
素素沉吟,说:“就像亲人一样……我明白了,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了解。语言这种东西,太容易引起误会,可是如果不解释,误会也许会变成伤害,天佑,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如果解释也是伤害呢?”
“人生就是战场,堂堂的箭头将军,会比我更果断,更懂得厉害轻重。”
“你是说局部的牺牲换来全局的胜利,以小伤害来避免大伤害?”
“你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更何况还要看伤害的那个是谁。
素素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起身走到了酒吧的黑暗角落,我看到醉倒在沙发上的就是前夜的那个女生,素素在她身边坐下,她一把抱住素素,开始痛哭流涕,嘴里说着‘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他明明说过爱我的,男人,男人都是不可靠的东西,可是我就是爱他……’
吧台后小青的脸色沉得快要下雨,捏碎了玻璃杯也不自觉。
我掏出那片鱼鳞,放在吧台上,手指轻轻转动着它。
小青不再看角落里的两个人,视线落在上面。
“什么东西?”
“就是你看到的东西。”
“鱼鳞?哪里来的?”
“案发现场找到的。”
“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不过马小铃见过这个,说这东西的主人至少有千年以上的道行。不管是什么,如果在马小铃的活动范围之内闹事,那我就只能祝它自求多福了。”
小青盯着它若有所思,说:“马小铃真的有那么厉害?”
“之前的马小铃功力不算最厉害的,不过自从嘉嘉死了之后,她就像自责一样加紧了练功,现在的她功力到了哪种程度,我也没有见过,再加上她现在一肚子火气,总之,诸邪辟异,避之则吉,别去触她霉头才是上上之计。”
57.白蛇传
小青慢慢地看着我,说:“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我停了一下,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难才有几个朋友,你和素素就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一天我要将复生托付给谁,你们将会是我最放心的人选,同样的,我也希望成为你们可以信赖的人。”
小青微笑,说:“今晚怎么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可能是大家都有点奇怪,所以我也受了影响。”
“你是说复生?别再逼他读小学了,真的会疯掉的,小孩子的想法很容易走极端。”
我笑了笑,掏钱买单离开,小青将钱推回给我,说今晚请我喝,我也没有多问理由,很多时候,理由只是一种心情。
大家今晚的心情都很不一般。
尽管没有人察觉,金正中也抱怨师父只是逼他练功,自己却老是逛街shopping,但是我知道,在没有人的深夜,她在天台练功练得多么刻苦。
今晚我没有听到降魔棒舞动的破空声,于是上了天台。
马小铃在那里,抱着手臂神色凝静地看夜色,很平常,很安静的夜。
我踱过去,站在一旁,说:“这么有雅兴看风景?看到了什么?”
“天变。”
我看看四周,说:“很正常啊,不像要下雨。”
“这是针对妖物而起的天变,普通人的眼睛哪里看得到。”
素素她们特意在房屋旁边移栽了上百年的树木来掩藏自己的妖气,而马小铃不用戴抹了牛眼泪的太阳镜就察觉了这附近有妖,她的功力果然精进了不少。
“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要查个清楚,生意不可能都是自己送上门。”
“说不定花了大力气查了,结果却没人愿意付钱,那你岂不是很赔本。”
“你咒我啊?!懒得理你。”
嘴上虽然不停地提钱,其实早看透她了,有妖不捉,那比让她赚不到钱更难过。
“你有没有看过白蛇传。”
“怎么,改行说书了?看错对象了吧,不是应该讲给复生当床头故事吗。”
“你不相信这个世上有好的妖怪?像白蛇这样一个比人类更有情义的妖,你会怎样对待她?”
“好人也会做错事。虽然有情有义,不过妖就是妖。更何况人妖殊途,在深山修炼也就算了,不明白这个道理,动了凡心,想要和人类混在一起就是错的。妖和人属于不同的三界六道,体格命理格格不入,她和许仙在一起,就算没有法海的干涉,许仙被她妖气所染,顶多三年就会体耗虚空,无论用什么灵丹妙药,也活不过五年。而且白蛇得到许仙的手段也值得商榷,隐瞒自己的身份以美色诱人,这样以外貌为基础的爱能够长久吗?迟早要露出马脚。”
“听起来你很同情许仙。”
“你别弄错了,那种没鬼用的男人我才不会浪费同情心。”
“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白蛇和许仙值得同情,怎么从你嘴里听起来就怪怪的。”
“那是因为他们只是普通的人,而不是天师,隔岸观火的故事让他们感觉到的只是虚幻的凄美,做我们这一行的,听过看过的更多,我们记得的只有一件事:妖怪是不可信任的。好的时候好像很好,可是不好的时候呢?为了一个想要离开自己的男人,普通的女人也只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顶多拿把刀砍了那个男人,可是一个妖要是发了脾气呢?他就可以搅得天翻地覆水漫金山,多少无辜的人送了命?这就是因为他们拥有普通人无法抵挡的妖法。权利导致疯狂,力量使人暴虐,有理性的人想要控制自己超越平常人的能力都很难,更何况是野性难驯,习惯任性行事的妖怪。”
“巫婆玲,换了是你,你也要当法海啰?”
她白我一眼,说:“我有那个臭和尚那么笨那么罗嗦吗?直接收了干净,哪里轮得到两条小蛇兴风作浪。”
“真的不能成全人妖恋?他们这么可怜。”
“你是警察,如果有个人因为爱一个人而给他吸食迷幻药,你能袖手旁观吗?”
我扬扬眉,不语。
“不和你废话了,我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工呢。”
“这么快动手?”
“求叔给我介绍了生意,我要过澳门几天,珍珍就交给你了,要是你欺负她……”
我接口说:“你就不会让我好过的。”
她瞪我一眼,下楼。
我喊了声‘马小玲’,她停步回头等我开口,我又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她也没多问就下去了。看来,她也了解我了我的一些脾气,不想说的就一定不会说。
我阖拢双眼,平心静气,用心眼去感受嘉嘉大厦周围的气场。
我‘看’黑灰色的气体弥漫在方圆之内,时聚时散,徘徊流转,果然就像马小玲说的,妖气缭绕。半空中黑云压顶,墨如乌贼吐汁,翻滚中隐隐还有细小的银色丝光一闪而爆。
睁开眼睛,却什么也没有了,还是寻常的都市之夜。
第二天收工后,我打电话给完颜,接电话的他原来就站在我身后。
“我正来找你,就接到你的电话,我们是不是很心有灵犀?”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你误会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们中的都是那怪物的毒,能互相感应并不奇怪。”
“嘿,我从来没有感应过你,是你故意说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吧。完颜,你是活得太无聊了。”
“就是因为一个人无聊了八百年,所以现在遇到你,就一定会抓紧你有聊一下。怎么样,有什么好玩意推荐吗?”
“想介绍一个小朋友给你认识。”
“是你以前提到过的那个小僵尸吗?这么特意地介绍给我,一定有缘故,有话直说。”
“我不能照看着他的时候,希望你能替我照顾他。”
“想要我当免费保姆?给点好处,才能打动我。”
“我请你喝酒。”
完颜的车是属于那种玩家级的限制版的极品车,我说他比我有钱多了,应该是他付酒钱才对,他说僵尸能够享受到的东西实在是少而又少,好不容易有一样,就不要对自己太吝啬。
快到Waiting Bar的时候我接到电话。
“珍珍,找我有事?……不,我遇到个朋友,不回去吃饭了。……别让复生吃太多了,吃完饭让复生到Waiting Bar来一趟,我在这里等他……不会,我怎么会让他喝酒,只是有点事情交代他……什么,你也要和他一起过来?放心吧,复生不会迷路的,Waiting Bar的环境并不复杂,你也来过的……好,我知道了,呆会见。”
完颜调笑地问:“红颜知己?你还是那么有艳福。”
“别乱说了,是朋友。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他笑容不见了,车也停了下来,说:“我不知道变成了僵尸之后,是否这颗心也变成了石头,再也无法为某个人而动心。”沉默了一会,有说:“要是有一天,我能够遇到小雪,也许我的心才会活过来。”
这小子,又专情,又幽默成熟,又事业有成,如果他是个‘人’,我倒是很想把珍珍介绍给他,可惜啊,他也是个僵尸。
完颜意兴阑珊地说:“既然有人要过来,我们改天再聊吧。”
就这样的抛下我就走了,过了八百年,小雪还是他心中不能触碰的软肋,唉,僵尸的记性怎么可以这么好呢?
58.轮回之恋中的女人
进了Waiting Bar,小青第一眼就戏谑我又来报到,比上班还准时勤力。我问她是否怕被我喝得破产,所以最近好像并不欢迎我,她回答我:“反正有收你钱,我怕什么。不过该来的躲不掉,你以为Waiting Bar是你的世外桃源吗。唉,爱情,真是个麻烦又无聊的玩意儿。”她已经看到珍珍走了进来。
我本来想叫复生不用来的,不过没想到珍珍和他来得这么快。我解释给她听,我遇到一个老朋友,想将复生介绍给他认识,不过现在那位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
她‘哦’了一声,问我是否吃了晚饭,我回答已经吃过,然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我们就开始想要找到不让场面冷下去的话题,可惜那个老人精见到美女就跑开了,少了一个气氛调节机。
珍珍不是一个很会掩饰自己的人,心里有什么,只要你留意,就可以从她的眼睛和表情中看出端倪。现在她的眼神就有着犹豫,想要问我很多问题,却又怕自己太唐突;她有很多猜测,可是对是否敢听到答案却怀着矛盾的心态。她在想什么,我知道,她猜到的答案是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在潜意识中刻意忽视。人类在精神上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她也不会例外。我突然想起在美国的那次,看到我可怕的真面目后她就昏倒,然后失忆,应该就是受到过度惊吓后,保护装置自动断电跳闸。
我知道她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冷淡,是否是在逃避,我已经不想再解释什么,也许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一切的一切都解决了,现在说什么就都变成了多余。虽然感觉她很可怜,可是我没有资格怜悯她,更不能因为一时的怜悯,改变态度温柔地对她,如果给了她希望,只会导致更深的伤害。
想是这样想,现在眼前活生生的她在沉默的我面前满怀心事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真的真的好可怜,我的心都感到了一阵痛。为什么要让我遇到王珍珍,为什么王珍珍喜欢的人偏偏是我,为什么王珍珍偏偏是马小玲的好姐妹,如果我不是只僵尸,我还会遇到她们吗,如果遇到了,我们三个人的命运又会如何的纠缠,这些实在是不能多想的问题。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珍珍的错,她不该承担我的痛苦,我唯一期望的是有一天能够真正地对珍珍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王珍珍。
素素过来,问我们是否欢迎她一起坐下,我和珍珍都松了口气,对她表示无上欢迎,气氛也开始变得活跃了一些。
素素对珍珍说:“王小姐,你信不信命?”
“我不知道,不过小玲相信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我相信小玲。”
“介意给我看下你的手吗?”
珍珍难为情地笑着扶了下眼镜,看了我一眼,将手摊开伸给了素素。素素的手指从她掌心滑过,放下她的手,端着酒杯不出声地浅啜。珍珍忐忑地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又看看她,憋了半天,忍不住问:“白小姐,你看到了什么?”
“我猜你刚才做了很多家务事,手泡在水里很长时间,还忘了擦护手霜,女人要多保养,不然很容易老的。”
珍珍笑出来,说:“白小姐你真幽默,吓得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我的手真的很干燥吗?”
素素话题一转,问:“王小姐,你对隔世情缘这种事情有什么看法?”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总是感觉好浪漫,两个人相约着从今生守到来世,他们一定是深爱着对方,相信连死亡都不能割断他们的那份深情。。”
“可是连今生的事都无法把握,又怎么能够期待来世。你怎么断定你遇到的就是你的那个宿世姻缘,认错人很平常,更何况是隔世?”
“我相信爱,我相信只要是真心许下诺言,来生就一定会遇到。爱一个人的感觉很奇妙,绝对不会骗人,如果不是隔世情缘,又怎么解释一见钟情?怎么可能在见到陌生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他,就像有个人在你耳边说,他就是你冥冥中一直等着的那个人?那种感觉很强烈,很明显,骗不了自己,也无法解释,所以就只能相信是前世就认识了他。”
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我从来不曾看到珍珍有着这样认真的神情,她执着地相信着她所说的一切。最单纯的人往往是最固执的,这一刻珍珍的表情就是这种坚信的固执。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简单的少女怀春而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对我的感情是这样的?
珍珍带着不适合逗留酒吧的小学生况复生离开之后,我并没有走,素素仍然坐在旁边,说:“知道了珍珍对你真正的感觉后,心情很沉重?”
事实如此,我不否认,我问素素:“你突然和珍珍说这些话,不是没缘故,你骗得过她骗不过我,你从她手相上看到什么?”
素素没有焦点的迷朦视线看着的是时空另一方,幽幽地说:“一场约会。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许下的诺言,生生世世的轮回就是为了完成场约会,却始终错过。也许浊世让人心蒙尘,双方早已迷失在轮回的遗忘中;也许相期来生本来就是虚幻,茫茫人海中相遇相认何其缥缈;又或者相遇的那一生,缘就已经尽了,无论是多么不舍,也只能做不相干的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安排。”
“我不是和她许下诺言的那个人,我对她从来都没有她所说的那种感觉,一点都没有。”
“你能够肯定吗?你记得九百年来的一切,九百年之前的呢?在之前那么多次的轮回中,就没有动心动情,和爱着的人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吗?你能够肯定吗?”
……一闪的剑光……穿透心脏的刺痛……鲜血离开身躯的那种声音,就和远处吹过树梢的风声是一样的……
不不不,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些。
缓缓地吐出窒息了的呼吸,我恢复常态,抬眼看着素素,说:“你今天怎么了?”她抬眉示意我为什么这么问,我慢慢地告诉她:“你向来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人对事都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绝不插手凡人的事情,这就是你的宗旨。可是近来你变了很多,就像过了惊蛰,你开始焦躁活跃。今晚说给珍珍的话,更像说给你自己,你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淡地默默承受,你开始抱怨,开始疑问,最重要的是,你开始专注地关心起一个陌生人,那个每晚在这里喝醉的女生。”
她不语。我接着说:“素素,我只想提醒你,马小玲已经察觉到了有妖气,她已经很近了,你和小青赶快离开吧。”
她苦笑着摇头,说:“谢谢你提醒我,不过,我现在无法离开。”
我冲口而出:“就算那个女生是你要等的人又怎么样,今时今日早已经物是人非,这只是一个和你断了缘分的人而已,你难道还要为他再误一次吗?你还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素素静静地问我:“是小青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我只是知道,普天之下,让你这么一反常态,不惜任何代价为他付出,而同时又让小青那么痛恨不平的,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
59白蛇另一传(上)
素素的视线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女生常常醉倒的角落,今晚那里没有人,正确地说今晚的酒吧里除了我们三个,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眼睛现在是烟雾消散后的西湖水,盈盈测测,直透内心。人类啊,只要陷入爱中,就会变得透明。她喃喃地说:“我对她有王小姐说的那种感觉,她第一晚上来到这里,我就感觉到了。虽然她的外貌很不一样,甚至连性别也变了,但是当她喝醉的时候,对我说姐姐你好美的时候,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船头借伞给我的那个失魂落魄的后生。那样的感觉,见到陌生人却觉得认识很久的感觉,你难道没有过吗?那么马小玲呢?你看到她的时候就无动于衷吗?”
“正好相反,她的容貌我很熟悉,相比之下,性格反而像另外一个人。也许是容貌,也许是身份,都直接显明了她就是我等着的那个人,所以并没有隔世再见的怀疑。”
但是珍珍说的那种感觉我的确曾经有过,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马灵灵的时候。
小青过来,拿走素素没有离开过嘴边的酒杯,冷笑着说:“认出了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当你陌生人,她现在心里念念不忘的是她现在爱着的那个男人。老天让你在这个时候见到她,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可以了无牵挂,让他投生为女人,是为了让你彻底死了那份心,看,老天已经给你了答案。姐姐,你何苦还要和命争,和我一起回山吧,我们离开凡尘俗世,忘掉这所有的一切,既然我们不是人,就不要再和人混在一起,当初陪你到了西湖,就是我们错误的开始,我不会再让你错下去,现在我们回去还来得及,让一切回到起点,这八百多年的时光,就当是我们修炼时产生的心魔,是要让我们走火入魔的幻觉,看破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素素痛苦地摇着头,说:“你走吧,这是我欠她的,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再也和你没关系。”
小青悲愤失声:“和我没关系?!你欠她的你要还,你拿什么还?你想怎么还?又用你的真心换她的薄情吗?这次你又想变成什么人?再次以虚假的外壳得到的感情会真实吗?别忘乎所以地以为你变成人形就是人了,我们永远都是妖,和人类注定是势不两立的妖。”
门口有人拍掌,冷冷地说:“说得不错,看在你还有如此觉悟的份上,乖乖的束手就擒,我也许会对你们手下留点情。”
我冲口而出:“巫婆玲,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澳门了吗?”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一心专注着素素和小青,我居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可是这也说明了马小玲的功力比以前更精进,我一不留神,都不会轻易察觉到她的动静。现在的她,就算素素和小青有着千年以上的道行,只怕也不是对手。
马小玲缓步走了进来,说:“我怎么在这里?那就要问你的两个好朋友了。居然敢在嘉嘉大厦附近兴风作浪,当我马小玲是死的?!臭警察,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等我收拾了他们,回头再和你算帐。”‘当啷’一声,降魔棒从掌心滑落。
之前和素素吵得一肚子闷气的小青一掀桌子,手上多了一双分水蛾眉刺,振臂一分,身边的桌椅飞了出去,身边扫出一块空地,怒道:“马小玲,别人怕你我不怕你……”
素素拦住小青:“马小姐,请你……”
我站起来:“小玲,你先听我说……”
马小玲大叫:“吵死了,有什么好说的。”从居高临下的台阶纵身跃向小青。
我手掌横切,转了半圈擒向降魔棒落下的手腕,她喝了一声‘闪开’,左掌直击,我右手微仰,用虚力接下这一掌,一缩一吐,顺势一推,凌空而下的她借着我一推之力,一个燕子翻身,落回台阶。她横棒当胸,一脸警惕地看着我,问:“况天佑,你什么意思?是为了两个妖孽要和我作对吗?怪不得你会那样对珍珍,果然是被妖孽迷住了。”
难怪她一上来就动手,一半是出于小青挑衅的态度,另一半就是她的姐妹情结在作怪。
我苦笑,说:“我不是聊斋的主角,没有那个荣幸被美丽的女妖看中。巫婆玲,相信我就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她打量着我们三个,悻悻地说:“我才懒得相信你,不过,倒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小青,这位是素素姑娘,她以前还有个名字,一个你知道的名字,白素贞,不过很多人都会叫她白娘子。”
“哈,当我傻的,跟我讲神话。你说她们是青蛇和白蛇,可是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两个根本是不同种的妖怪,这你又怎么解释?”
我扶起一张桌子,将椅子也放回原位,边收拾着狼藉边说:“很多人都熟悉白蛇传的故事,知道是小青借了水府的力量水漫金山才赢了法海,可是想过没有,为什么白素贞的法力比小青强,可是有能力水漫金山的却是小青?”
小青一脚将我刚刚摆好的一张椅子踢飞,喝道:“要打就打,我就不信马小玲能够拿我怎么样,法力再强,强得过八百年前的那帮秃贼吗。”
马小玲瞪小青一眼,自言自语说:“野性难驯。”
我喝止道:“小青,何苦节外生枝。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何必要多马小玲一个对手。”
“你以为我对她客客气气地她就会放过我们吗?呵呵,这些所谓的降魔卫道之士哪一个不是把我们这些异类看成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有人性又怎么样,决心不害人又怎么样,他们会相信吗,妖怪始终是妖怪。”
马小玲说:“是啊,妖怪始终是妖怪,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我说:“马小玲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会有得商量。”
马小玲说:“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经纪人,代言人了?有好处就有得谈,空口打商量就免了。”
小青冷笑,说:“你也算是很坦白的一个人,比那些遮遮掩掩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强上那么一点。”
两个人怒目相对,唇枪舌剑正要交锋,在一旁的素素倒了下去,我和小青立刻扶起她在椅子上坐下,她无力地笑了笑,说:“我没什么。”小青咬着嘴唇,想说什么,看一眼马小玲,闷哼一声,又咽了下去。
马小玲盯着素素的脸,那张原本美丽的脸上突然多出了二十年的风霜,马小玲的眼神少了份火气,多了一份恻隐。马小玲,我没有看错你,世界上嘴最硬心肠却最软的天师,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60白蛇另一传(下)
素素那以往有着江南女子独特细腻的皮肤变得黯淡,给人灰蒙蒙的感觉,眼角嘴角就在我们的注视下平添了几道深纹,双目不再有神采,外形犹如四十,感觉却已垂暮。
小青抱起她往后门走,我看着马小玲,她没有出手阻拦,抱着手说:“她已经呈现衰败之相,不用我出手也活不了几天,我才不想浪费那些符。”
我摇摇头,走出后门。
后院是一片空场地,呈无人打理的原生态,杂草灌木丛生,中间有一株百年老树,倾倒横生,高不过两米,枝蔓遒劲,绿叶虽然苍苍,却稀稀拉拉地并不茂盛。
树下有块大石,小青将素素放在上面,帮她盘腿打坐,素素手作诀印,双目闭阖,樱唇微启,稀薄的白色气体从她口中涌出,也不逃逸,就绕在她头部周围,呼气源源不断,越聚越厚,不一时,她的头部就消失在一团白雾之后。
马小玲在我身边不停手地挥来挥去,嘀咕着:“这是什么鬼地方,这么多蚊虫,早知道就该要正中来这里喷几罐杀虫水先。”
我问:“对了,怎么没看见正中?你开工也不带徒弟?”
“本来就是三脚猫的功夫,又不好好练功,现在带他出来只会碍手碍脚。”
“你是怕他会受伤吧。”
“我有那么好吗。我只是看到他还可以扫地打杂跑腿的份上,不想那么快把他牺牲掉,而且,万一受伤了,我还得贴医药费。你别想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这两个妖怪,而且明知道是妖你也不怕,还有她,”她点向小青,说:“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素素头部的白气比之前大了两倍,也更加浓密,一直关注地盯着素素的小青舒了一口气,起身对马小玲怒目而视。
我回答:“既然可以认识天师,那么认识妖怪也不算奇怪吧,更何况他们还是那么有名的妖怪,以我们听过的故事来看,我也没有理由要怕两个重情重性的妖。至于青青的真实身份,在我看到那片鱼鳞之前,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就是案子现场你找到的那个鱼鳞?”
“不错,那个鱼鳞让我想起我很久之前看过的一个传说,一个和我们熟知的白蛇传并不完全一样的传说,传说中的人物,是白蛇和青鱼。”
“传说你也信?”
“被主流社会承认的故事是历史,而不被历史书记载的过去,就只能以传说的形式流存。有果就必有因,无风不起浪,前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为什么不能信?抓僵尸的马家在很多人看来不就是个传说吗?而且我可以肯定,你也会成为传说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