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夭矫而出，冲烟冒火而起，往雷火中心投去，猛的一声天崩地裂似的大响……我不知道是我的耳朵受震过度，出现了短暂的失聪，还是天地真的变得安静，风声、雨声都消失了，就和神龙和雷火在我眼前同归于尽一样。
素素仰头看着我们，苦笑道：“何苦呢，马小姐，连累你连神龙都失去了。”
我也是没有想到，马小玲居然用了这最后一招。
明知道就算牺牲了守护神龙也无法挽救素素的宿命，她却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看起来好像很冲动很不划算，而且是笔怎么算都会亏大本的买卖，但是，这就是马小玲之所以成为马小玲，这就是马小玲才会做的事，她的帐，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错过了离开的时机，无凭无挡的我们现在只能赤手空拳地站在这如洪水纪的天地之间，而云外万马奔腾的雷声更加的接近了。
66.天劫（3）
我很生气，很生马小玲的气，我知道失去了神龙对马小玲意味着什么，，而马小玲比我更明白，也会更难过，但是我控制不住我的火气。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有多冒险，怎么可以祭出神龙？”
她立刻反唇相讥：“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到了这一步当然要试一下，你以为我是你这个畏首畏尾的臭警察，顾虑重重，什么事也不敢做什么话也不敢说。”
“现在神龙没有了，从事着那种职业，失去了守护神龙你以后还怎么混饭吃？要是以前那些被你马家收服的冤孽因为你没有神龙护体，都跑出来找你算帐你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有关吗！”
“你不要这样倔强好不好，我现在说的是你的一条命，你和素素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有事，也不想有无谓的牺牲，多为自己想一点，不要老是让人担心。”
“我是生是死都不关你的事！”
青光凛凛寒焰森森，电光如银蛇在我们身边狂舞，头顶的那团乌云就像沸到了顶点的水，物体破空急切而下的声音通过微粒子的震动早已到达我的耳朵。
我紧紧抓住她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会让你死！！”
她惊疑未定地目光凝视着我，失去了嚣张的外壳，此刻的她眼中流露出无法言表的复杂，千百年累计下来的千言万语在我胸口激荡，反而让我无从开口，因为这个‘她’并不是我想要忏悔想要补偿的对象，我此刻心中只有怜惜没有愧疚。这个时候我更肯定眼前的这个女子确实只是马小玲，那个我认识才几个月的女孩。
“答应我，再有一次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你一定要活着——你的生命对我很重要！”
她的眼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要流露这样的表情？为什么她抓着我手臂的指头深深陷入肌肉？为什么我克制不住地想要紧紧抱住她？可是我不能抱她，尤其是这个时候。
马小玲，今天过后，忘记你曾认识我。
仰望长天，那里大大小小的红色光团如九子连环一般往我们投奔过来，轰轰隆隆得天地为之震撼。
我推开了她，抢上前张开双臂，尽量扩大身躯的覆盖面，第一道光团接触到我胸口，我重重地跌在地上，后面的那些全数贯入我胸口。
我以为我会立刻粉身碎骨，或者化为一堆焦炭，世上再也没有我这号人了——谁知老天并不轻易放过我。
我并没有变成一堆横飞的血肉，而是活生生地感到了剧痛，不是一阵，而是排山倒海般从胸口辐射到全身而又从每个神经末梢传到最敏感的痛觉神经，就像构成我身体的每个分子都在爆炸，分裂，扭曲，膨胀，就连肩胛骨都好像碎成粉末。有人说无法承受的剧烈疼痛会让人昏厥，但是我并没有那么好运地昏过去，反而在那混沌一片的痛中，很清晰地感觉到玻璃渣一样的寒流在剐擦着我全身的血管，刺痛而凛冽。
我丧失很久的痛感就像累计了八百年而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体内的压力迫得我全身的水分离了经叛了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我身体里，让我胸腔内像堵了座泰山，如果不搬开，就会活活闷死，我已经无法思索，只是伸手想要撕开我的胸口放它们出来，但是马小玲扑过来像八爪鱼一样从正面抱住了我。
我想要掰开她，她却抱得我更紧，胸口闷得要炸开，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空，只是用无力地双手推着她：“小玲，快走啊。”
马小玲摇着头就是不放我。
她脸上布满了雨水，可是我很害怕中间会混杂泪水，没有了守护神龙，我也无法再保护她，现在的马小玲千万不能失去法力。我艰难地用手掌抹着她脸上的水，想要看清是否有泪水从她眼中流出，喃喃地说：“巫婆玲，千万别哭啊，要是你哭了，会被我这个臭警察笑话的。”
“你要是有本事就别死，笑话我一辈子好啦。”
马家女人的眼泪注定只能由别人代替，我的命运是否就是代替她们流泪呢？她用力地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可是她说这话的眼神却让我热泪盈眶，我只能勉强笑说：“快走吧，和我这个臭警察死在一起会很无聊的。”
“我死也不走，要走一起走。”
她想扶我起来，我可以坐起，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觉得四肢百赅都在激荡，一股回肠断气涌入我再也容纳不下的胸口，终于突破堵塞的咽喉，一口喷出，如瀑布一般洒在海滩上，暗红的液体在雨水的冲刷下稀释，很快地被沙土吸收，我看得出来那是血，而且是很不新鲜的血。
体内那些东突西窜的东西好像终于找到了出路，全部往咽喉口冲击而来，我双手支地，一口接着一口，狂呕不休，混合着雨水形成海滩上暗红色的溪流，被来来去去的海潮带入大海，消逝无痕。吐出来让我体内的压力减轻，松快了很多。
马小玲取出红线，又拔了自己几根长发，飞快地编织成一条链子，穿过一枚小巧雕着奇怪的精美花纹的玉牌，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滴在玉牌之上，立刻被玉牌吸收，洁净无暇半透明的玉牌内就隐隐有了一线红丝在游动。
她在编绳的时候我还在吐，觉得身体内空了很多，再吐到后来，甚至有了飘飘然羽化升空的感觉。一个人的体内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血？这是不是就是僵尸末日的表现？要将以往喝过的血全部还出来？偿还完血债之后，就是将我这条命还给马灵灵的时候？
我又倒了下去，感觉就如在万丈惊涛骇浪上的小舟般飘忽，身子也渐渐发冷，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汩汩流出的血而消逝，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最后的一滴血正从我心脏流出，随着它的离开，心脏开始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硬。
马小玲俯身将刚刚编好的链子系在我脖子上，她似喜非喜似愁非愁的目光让我心头一震，这眼神，好熟悉。
玉佩垂在我的胸口，我留意到玉佩中的红丝像受惊地鱼般游动着，同时也感觉到已经涌到咽喉的那滴血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沿着来路流回，玉佩中的红丝游动也变得缓慢，团成一团盘旋着，一团暖意从玉佩传出，渗过皮肤，直达心房。
我的吐血停止了，问马小玲这是什么，马小玲漫不在乎地回答：“平安符而已，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尽人事。”
“很有用，我现在感觉很好。”
马小玲妙目流波，看着我微微一笑。
除了我现在还没有力气站起来，除了可能失去了知觉的素素一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除了这个不听人劝的固执女孩不肯丢下我们一个人离开，除了又一阵雷霆正突破了云层向我们怒啸着扑下，一切都很好，因为我看得出马小玲很平静，很开心。
她没有后悔，没有懊恼，她很开心。
没有了过去未来也没有恩怨情仇，这样难道不好吗？所以我很开心，也不由得微笑。
67.流血不流泪
素素幽幽地说：“一个就够了，没想到两个都是这样，又固执，又冲动，面对着不可抗拒的天命，却连最基本的敬畏都没有，无所顾忌到简直是狂妄， 遇上这样胆大包天的你们，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早知道你们两个是这么好管闲事的人，我就该躲得远远的，现在你们什么都没了，可是好像也没有改变到现实。”
我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连吐词的力气都没有，马小玲说：“精神很好嘛，有力气说别人的是非，先管好你自己。”
“尤其是你，马小姐，几乎是素未平生，也卷入了这场天灾，无论如何，在最后的时刻还能得到两位这么深厚的友情，我也该无悔了，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别把我说得那么伟大，我没兴趣和你做朋友啊，只是倒霉遇上，才不是为你牺牲呢。”
“我真的很羡慕你，如果我们三人今天都命尽于次，你会比我幸福。”
“你别乱说，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死啊。”
我很奇怪素素怎么这么说，马小玲见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又瞪我一眼，说：“臭警察，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真是难以理解的物种，这个时候她们两个的心态对我来说简直比这恶劣的天象更难琢磨，不过我很高兴看到马小玲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嚣张本色，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女生，我仿佛看到一个画面，如果披着黑斗篷的死神拿着镰刀出现，也会被这个女生一高跟靴踹回到地狱的最深处。
乌云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无数星火般的物体如瀑布般倾泻，我凝视马小玲，她的脸颊被那片红光渲染得分外娇艳。
素素说：“况天佑，马小玲，你们的生命会比我更有意义，我浪费了千年，千年的生命也比不上你们短短的时光，所以，你们不应该现在就结束你们的故事。”
一刹那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素素的口眼耳鼻起了一层膜状物，五官开始变得模糊融合，手臂肩膀往身体内缩去，衣裳如蜕般塌陷，身子逐渐变得纤长，皮肤上冒出水泡般物体，破裂弥漫开渐渐凝固成白色鳞片，头部昂扬，尾巴一击就腾越在我们头顶三丈，那披霜盖雪的身子一个盘旋，躬身一弹电射而去。
漫天的星火迅捷地集结，聚成一团掠过我们头顶赶了过去，猛的白光灼目，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霎时间天开云散，滂沱的大雨如关了水龙头般收得干干净净，漫天乌云震得朵朵分离，阳光将乌云镶上了金边，在缝隙间投射而下，一缕一缕地斜照在海面，还有我和马小玲的身上。
大海的上空雪白的粉尘仍未落尽，如花雨般飘飘荡荡，浮在海面，被海水激荡成泡沫推到了沙滩。
海水下有一物体从远处破浪而来，眨眼就到了眼前，凭空水柱激起一丈多高，就如海面上突然多了个喷泉，水花四开处，一个眉清目朗的青年男子落到我们面前。
他满脸悲痛焦急愤恨，扑倒在地，轻轻地捧起一把泡沫，殷红的血从他咬破的嘴唇滴落在泡沫上。虽然外形已变，
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宁愿流血也不流泪，他如此的忍受痛苦，我放了心，我相信他就算不接受也还是理解了素素的苦心，这次不会再走入极端，做出过激的事情。
心情一放松，我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有种刺鼻的气味熏得我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我醒了过来。
视野所及的环境我很熟悉，出现在我上空俯视着我的那张脸更熟悉，是求叔，和他那间堆满了稀奇古怪物品的仓库，那里有的时候也兼做他的‘特殊’医疗室。
我对他笑了笑，说：“我还没死吗？”
“你是僵尸王将臣最直系的僵尸，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的意思其实是想说以你的医术，要是让我死了会很没面子。”
“一醒来就会开玩笑，你比我想象的复原得更快。说句只能对你说的实话，我的医术对你的伤并没有起多大作用，你能活着，而且好得这么快，还是你自己体质的关系。”
“为什么只能对我说这个实话？”
“如果对马小玲说这个实话，天雷打不死你，你也会死在她的降魔棒下。”
“天雷都打不死我，小玲难道不会怀疑我的身份吗？”
“天雷和一般自然界的雷霆是不一样的，其实天雷只是天魔幻象的一种，它的威力就是勾起人的心魔，让人心火自焚，神魂俱灭，和一般的雷造成的物理伤害是不一样的。你看过那些野史传说，也该知道福德深厚的人往往会成为异类躲避天劫的托庇，越是凡人，只要心地纯良，天雷就越不能伤害。而你和小玲，都是心底纯良没有杂念之人，这次天劫的对象又是白娘子，如果不是你和马小玲主动去阻挡，自己凑上去，也根本就不会给你们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马小玲也从来没见识过天劫，再加上对我的医术很信任，我想她可以接受我的解释，不会对你产生怀疑。”
“小玲没什么吧？”
“她很好，是她和小青送你到这里。”
“他们呢？”
“你昏睡了两天三夜，小青当时就离开了，说是不能辜负白娘子的心愿，至于小玲，见你今天好了很多，也说有事，刚刚离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运了运气，活动了下手脚，觉得非常好，甚至比我受伤前感觉更好。我抓了抓后背，说：“就是肩胛骨附近有点痒。”
求叔犹豫了一下，说：“给你检查身体的时候，我也发现你的肩胛骨有点不一样，那种感觉就像你的骨头融化成了橡胶，按下去很有弹性，可是又很坚韧。”
我试着活动，说：“我没觉得异样，并不碍事，如果你不说，我都感觉不到。”
求叔摇头说：“你是只僵尸，很多东西我也无法解释无法断定，只要你觉得不碍事就好，反正我也没有办法解决。”
既然无法解决而且又不碍事，想得再多也只是浪费时间，这个问题被我们抛到脑后。
我跳下床，觉得身轻体健，神清气爽，状态好得不得了。
求叔抓住我，问：“你要去哪里？”
“我已经好了，当然是回家。”
“小玲说你吐了很多血，一个正常的人失去那么多血，无论我医术如何高明，也不可能两三天就活蹦乱跳的吧，你要不想她疑心，还是在我这里多住几天。”
“可是……”
“复生有珍珍帮你照顾，差馆也帮你请好了假，枉我在小玲面前编了那么多借口为你掩饰，你也要陪我把戏做足吧，要是你呆在我这里觉得闷，就顺便帮我整理一下这个仓库。”
我看他半天，问：“你再说句实话，留下我到底是为了在小玲面前掩饰，还是想要个免费劳力为你整理这放了几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
“你这个臭小子，真是近墨者黑，认识了马小玲之后也变得这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什么陈谷子烂芝麻，这些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要是换了马小玲在这里，我还不放心交给她整理，否则的话一定会被她软硬兼施的弄走一大半。”
“你别像个孤寒的守财奴，我帮你整理没问题，不过马小玲没有了神龙，不如多给她点东西好防身。”
“哈，有异性没人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居然为了个认识几个月的女孩，就把几十年的老友说成守财奴。不过况天佑，你真的有点变了。”
我也觉得有点不一样――我的心从未如此轻飘，有种自由的感觉，带着一点喜悦，带着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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