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了一下,说:“应该算有吧。”
她轻轻在我手上拍了一下,安慰着我:“算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别多想了,车到山前再说。”
车到山前当然有路,只是那条路往往是自己最不希望走的而已。
43夜之乱流
记挂着马小玲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没坐多久我就离开了WAITING BAR,那条路上没有动静,没有意外,没有特别,怎么看也只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就算在这里发生过什么,转眼也都无迹可寻。
我和珍珍这样就算划下句号了吧。无论有多少的伤心难过,终归也会像夜雾般消失,伤口痊愈得会超越自己的预计,因为,对于生活在命运齿轮之中的人类来说,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尤其像珍珍这样善解人意又心肠好的女孩,会懂得该放手时就放手才是解脱,更何况还有个好朋友马小玲在身边,会成为她愈合的促进剂。
虽然这样的想,不过也无法拂去我心中那种歉疚感,尽管我认为我并没有做错。
同样的,路灯下斜挎着小包的马小玲我也没认错。“你怎么下来了?” “下来买消夜吃,不行吗。” “小波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你以为我是谁,当然搞定了。”
“这么快。”
“哼,要想等你啊,花儿都谢了。”
“有收获吗?”
“网络那么大,你总得给点时间吧,你们警察也不是说破案就破案的。”
“我得罪你了吗?”
“你得罪了珍珍就是得罪了我!”
“你已经知道了?”
“在门口看到珍珍的脸色就像锅底一样,和我打招呼都那么勉强,而且进了房间就将自己关在里面,连我和嘉嘉阿姨叫门都不给开,虽然嘴里说着没事,叫我们别理她,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这里有本事能够让她不开心的就只有臭警察你一个而已,你不要说和你没关。”
原来买消夜是假,为她朋友来找场子才是真。
“我刚才和珍珍说清楚了。”
她一愣,问:“你怎么说?”
“我说当她妹妹一样,我对她只有兄妹的感情。”
她跺脚,说:“你难道不能说得婉转一点吗,一定是你直来直去的臭脾气伤到了她。”
“怎么婉转,你教教我。”
“我就是搞不懂,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珍珍,这么爱你的好女孩,你以为还会有第二个吗。”
我祈祷不要有第二个。
“爱一个人没有条件没有道理,换做是你,凡是爱上你的人你就有义务一定要接受吗?”
“可是这个是珍珍!”
“珍珍也没有御赐金牌。”
“我现在才知道,心肠最硬的人就是你!” 僵尸、僵尸!最先僵硬的可能就是那颗曾经作为人类,太过柔弱脆弱的心,尽管,我还是感觉到它会滴血,会流泪。
如果珍珍遇上我,是老天的安排,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一出喜剧,他的用意是在对我们施以折磨。
马小玲看着眼前这个在夜晚还戴着墨镜的男人,心中又气又恨又有点好奇,隐约还有一丝莫明的悸动。
这是个怎么样的男人啊?他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是否真的像他的话语一样冰冷?为什么他周身围绕的气场弥漫着悲哀的微粒子?他的绝望就像他的冰冷,伤害得更深的似乎是他自己。仅仅是如珍珍所说,是一段伤心的感情让他变成这样,还是有另外的原因?也许冷漠强硬的外表只是假相,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脆弱温情?
她摇了摇头,将紊乱的思绪抛开:马小玲啊马小玲,自己的事情还不够烦吗?还为这个男人操心干吗,要是被姑婆知道了,一定会被她罗嗦死的。反正过几天嘉嘉大厦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那个时候我就会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也都和我无关了。对,和我无关,他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甲而已!也不知道眼前这位马小玲眼波闪烁着在想些什么,不过我没有兴趣和她这样面面相觑地在大马路上站一个晚上。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路灯的光芒猛然白炽,然后陷入了钨丝烧断后的极度黑暗,我听到小玲惊呼一声‘小心啊’,向我猛力推了过来,我促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几米,刹时眼前白光亮起,一辆车前灯突然大开的巴士正狂奔着擦过我身边,前方就是马小玲,我弹起飞身扑向她,借力抱着她欲跃向一边,我听到有重物落在巴士顶部的声音,感觉到巴士侧面挂了我的背部一下,呼啸着消失在拐弯处。我努力站稳脚步想要消化冲击的能量,但是不知道脚下为什么绊了一下,反而将马小玲推到了嘉嘉大厦的外墙上,她的背部首先接触,我急忙伸手撑着墙壁,以免自己的身体压到她,不过去势未尽,我的身子带着我的头部倾倒过去,正好她抬起头……
仿佛做了一场八百年的梦,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打醒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本能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这句于事无补的话好像画蛇添足地更加激发了马小玲的火气,克制住想要再给我一耳光的欲望,她走向击中巴士顶部又散落在路面的那堆垃圾。
我摸摸自己的脸,也慢慢走了过去。经历过刚才的风波,我可以肯定两件事:第一,僵尸的脸挨了耳光也是会痛的;第二,僵尸对于亲吻和正常人一样是有感觉的。
不过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当刚才的一切没发生过,很明显马小玲也是这种打算。
马小玲蹲下拾起一块碎片,说:“是珍珍家以前的旧衣柜,一直都放在天台的杂物间。”
“碎成这个样子你还认得出来?”
是花梨的实木家具,其厚度和体积造成的重量,两三个人是无法轻易摆布的。
“看到这缺了一块的浮雕没有?是我以前到珍珍家玩的时候弄坏的。这是珍珍爸爸亲手做的作品,也是他最喜爱的,虽然被我弄坏,他却一点责怪我的意思都没有,还笑着安慰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珍珍爸爸是我见过最温和最善良的男人,对女人非常的绅士,风度好得不得了。某些人真该好好学学。”
即使她的视线不斜着看我,我也知道某些人是谁。
我问:“你相信会有发疯的巴士在半夜突然兴趣大发的跑到这条街上闲逛吗?”
“除非我相信这个旧衣柜会自己开门出来,还翻过栏杆跳下来自杀。”她冷冷一笑,说:“居然敢在我马小玲头上动土,真是只不知死活的鬼。”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流血了?上楼我帮你清理。”
“你的背还好吧?”同时说出这句话的马小玲甩开我,说:“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不用你多事。我到嘉嘉大厦再找找看。”
“好,我去找那辆车。”
45. 脸
黎明时分我在修理场找到了那辆车,车顶凹陷,裂缝中还嵌有同材料的木屑。找来修理厂的老板,他大惊失色的大叫怎么会这样,昨天送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刹车线出了点问题而已,怎么一个晚上就破成这个样子。当然,他什么都不知道,昨晚没有异样,没有什么动静。只是最后在我的逼问下,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为了省人工,并没有安排人值夜班。
在车身左侧有些暗红的痕渍,我沾了一点闻了闻,一阵寒栗激灵灵传遍了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这是血,是那个人的血。虽然我从来没有觉得现在的这个人就是八百年前的那个人,但是这独一无二的气味告诉我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灵灵说过,马家人的血是和别人不同,是独一无二的。她说得没错,我喝过那么多人的血,没有人可以像她们一样。
前所未有的恐惧疑虑笼罩了我:难道命中注定的是她要再次为我流血吗?我们八百年后的相遇到底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到底给我们安排了怎么样的命运?
修理厂老板小心地问:“阿SIR,你没什么吧?”
我发现巴士‘喀喇喀喇’地抖动不已,而抖动的震源来自于撑着它的我。
恐惧是如此强烈,就像一直无形的手带着巨大的阴影渐渐地握住了我.我突然感觉,留在马小玲身边是一个最大的错误,错就错在我一直认为我是来还债的,但是,在这场纠葛千年的缘分中,我怎么能够确信最后失去生命的一定是我……
复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在我房门口问:“大哥佑,一大早你翻箱倒柜收拾行李做什么,是不是要出差啊?”
我抓起个空袋扔给他,说:“你今天不要上学了,快点收拾你的东西。”
“不用上学这么好?不对啊,为什么要我也收拾行李,而且还这么急,难道小玲姐姐知道了你的真正身份,杀上来了?”
“不是,你别乱猜,快点收拾,我们尽快搬家。”
“不用这么急吧?就算找房也要找几天的,难道我们出去睡天桥。今天有考试,我一定要回学校,珍珍姐姐答应我,这次考得好,会有奖励给我的。”
“我们可以先住酒店,然后慢慢找房子。”现在的珍珍只怕也没有心思带小孩出去玩。
“大哥佑,你遇事一向都冷静沉稳,山塌了都面不改色,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反常。”
“都叫你别问了。”
“大哥佑,你就打算这样走了?嘉嘉大厦的事情你也不管了?”
“世间的事情那么多,我哪管得过来,而且这根本就不在我工作范围之内。”
“大哥佑,是不是和珍珍姐姐有关?昨晚珍珍姐姐喝了心酒后,你和她发生了什么?”
“和珍珍姐姐无关。不管是王珍珍还是马小玲,以后你见到她们就躲得远远的,别再这么多事。”
“你这样不管不顾的甩手就走,和逃兵有什么两样。”
逃兵?!!
我颓然地坐到了床上。我也不敢相信,只知有前不知有后的堂堂的箭头将军,曾几何时会变成这个样子。复生说得没错,这样的我好难看。
复生在我身边坐下,说:“对不起,大哥佑,我不该这样说你,你既然这样决定,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摸着他的头,说:“我知道你舍不得珍珍姐姐。可是永远都别忘了,我们不是人。”
“能不能多住两天,就两天好不好?从来我都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求你了,就多住两天,等考试完,和珍珍姐姐去了海洋公园之后。”
我还能说不好吗,多住两天应该还不至于会死人。
洗了个脸,上楼去找正中,和开门出来的珍珍正好打了照面。
一个晚上而已,她就像憔悴了一个月。
我寒暄:“上班?”
她看着地面,点头。
“过两天我和复生就会搬走,麻烦你跟嘉嘉说一声,我会补交一个月房租做临时违约的补偿。”
她猛然地仰头盯着我,眼泪都快出来了,问:“是……要躲我吗?”
“不是,有别的原因,真的,真的和你没关系。”
无言地站了一会,我走过去准备敲正中的门,珍珍在身后喊:“天佑……”她犹豫着走到我身边,扶着眼镜说:“天佑,我想过了,有你这样的哥哥也很好啊,你不要因为昨晚我说过的话而不安,那是喝醉了的胡说八道,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以后我再也不会烦着你了,还有复生,学期还没结束,转校很麻烦的,你不要搬好不好?”
“珍珍……”果然是那个最善良最温柔的女孩,自己还伤着心,却仍然想着别人。
“谢谢你,珍珍,你的好意我很明白,搬家真的是出于别的原因,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总觉得应该多说点什么,对她多点安慰,可是这个时候我心情激荡,反而找不到可以说的话。
“等我看等我看,你别打我,被况SIR发现就糟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做人就是这样,老是这么鬼鬼祟祟上不了台面。”
“小玲姐,大家都是江湖儿女,见面也有三分香火情,你用得着这样损我吗。”
“损你是给你面子,是看得起你。”
“小声点,他过来了。”
门后的声音早就在我耳中,当我敲门后立刻安静下来,开门后的正中一副虚假的意外表情,寒暄说‘况SIR这么早’,马小玲斜瞄我一眼算是对我道早安表示回应。
我大概地说了下我寻车的结果,留意到马小玲手上的绷带,她也留意到我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整理了下头发,放下来之后那之手到了身后。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刚才走廊上的事情,不过正中的嘴一张一张地很有脱口而出的危险,我直接切入正题:“怎么样了?”
正中扑到电脑前,激动得手颤脚颤,喊着:“有动静了有动静了,马师傅,况SIR,快过来看。”
何用他多说,我和马小玲早就过去了。马小玲不客气地推开碍事的他,抓起了鼠标。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贞子的网站,而是热带小岛的优美沙滩,穿着花衬衫带着太阳镜地人懒洋洋地对我们咧嘴笑,说:“嗨,大家好,小玲姐姐好,天佑哥哥好。”
金正中说:“莱昂纳多?!”
马小玲轻嗔道:“小波,你搞什么鬼?”
“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个造型?没问题!”
眼睛一花,场景转换到了罗马共和国广场,主角变成了一个橄榄色皮肤笑容如阿波罗的男子,问:“现在怎么样?”
金正中说:“马尔蒂尼?!”
“别玩了。”
“好吧,这个怎么样?”
现在是王宫中的俊秀少年。
金正中说:“威廉王子?!”
马小玲敲了屏幕一下,说:“真是学好十年,学坏三天,你要是再这样胡闹,我立刻送你去阎罗殿。快点给我办正事。”
金正中眼睛里心花飞飞,说:“哇,原来网络上的幽灵可以这样变化的,嘿嘿,那我的贞子岂不是也有这样的本事?啊,我的菜菜子,我的安吉莉娜……”
马小玲一杂志打过去,说:“臭男人。”
小波说:“虽然费功夫,不过小玲姐姐交代的事情,我哪里敢掉以轻心,总算不辱使命。贞子,出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小波身边冉冉出现的女孩就是照片上的翻版,正中扑了过去,‘贞子贞子’地叫,马小玲的杂志又打在他的头上要他安静。
“贞子,你知道我们找你做什么的。你能够给我们画出他的样子吗?”
贞子脸色微微现出恐怖之色,说:“我当然不会忘记。”
屏幕变白,渐渐得显出了一张男人的脸,英俊,惨白,可是那双燃烧着饥渴欲望的眼睛,却因为他五官的英俊显得更加可怕。
马小玲脚一软,坐到了椅子中,她的脸色比那张脸更惨白,喃喃地说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36.累
依稀仿佛的面部轮廓,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人的面容,再加上马小玲不曾有过的震惊失望伤心怀疑表情,我有点猜到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正中已经心无旁骛地和贞子甜言蜜语大表担心了起来,小波也在求小玲:“可怜我一辈子都没做过人,转眼就要投胎,给我在这里多玩三天啦。”
“三天,三天就够了,别再要求太多,到时候我来接你。”马小玲没精打采地答应了他,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她拉开门,我听到嘉嘉的声音:
“小玲,你怎么在这里?我来找正中的,今晚是珍珍爸爸三周年忌日,想要他帮我打一场斋。唉,说起来你王叔叔虽然走了三年,但是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小玲,以前他疼你就像疼珍珍一样,难得这么巧你正好从美国回来,要是没事,今晚也过来给珍珍爸爸上柱香,让他保佑你和珍珍都快点找到如意郎君。”
“嘉嘉阿姨……”
“对了,正中在不在里面?”
“我会和正中说的。嘉嘉阿姨……不,没什么了。”
“那好,晚上我和珍珍等你们。”
听到关门声,电梯落闸声,过了阵我也起身离开,从消防通道飞速到大门,正好看到马小玲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这个上午她逛了五条街,进了八家店,买了十二件物品,有些我都不知道她买了有什么用,后来她又进了电影院。
日场影院的观众和WAITING BAR的客人数有得一比,那么多空位,我还是挑了马小玲身边的那个。
我看着荧幕,说:“一个人看电影不无聊吗?”
“在别人身后跟了一上午,不是更无聊。”
“跟踪也是便衣的日常工作之一。”
“一点风度都没有,看到女生拿这么多东西,都不知道上来帮忙的。”
“警察没义务陪人购物。”
“那你又跟着我!”
“凑巧同路而已。”
“当我傻的。”
“只有傻瓜才敢当马小玲是傻的。给。”
“什么来的?”
“热狗,还有况氏私家咖啡。”
她吃着东西,我看到荧幕上一帮人无聊地扑过来扑过去,后面的一个多小时,她分分钟地被那群不知所谓的人逗得哈哈大笑,那个骄傲的马小玲好像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笑点超低的幼稚女。
我又多知道了一件事情,就是马家的女人不开心的时候就会逛大街,听店员说一些好听的话就乱买东西,然后看喜剧片,不管好不好笑都一定要笑出来,总是,就是要想办法让自己开心,实在不能开心,也要骗自己很开心。
小影院就是这点好,连环放映,没有清场。
当我们看第二遍的时候,我开口了。
“你回美国去吧。”
马小玲似乎也笑累了,意兴阑珊地说:“事情已经发生,不能当看不到,我现在回美国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既然已经找到原因,我可以找别的行家来解决。”
三分三十七秒的沉默。
“你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喔?难怪我找遍嘉嘉大厦都找不到,只因为整栋大厦我唯一没有去过的就是嘉嘉的房间,只是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那样温和那样善良的人,会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恶灵,从小到大,他都是我心目中的完美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知道马小玲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
“我不该将你从美国叫回来。”这是我最错的事。
“别傻了,你也是为了嘉嘉大厦里的人好。”
“今晚嘉嘉要为他打斋,多请点高僧为他念经,也许可以解脱他的罪孽,让他真正安息。”
“他犯下太多罪孽,已经回不了头,等待着他的下一站只能是无间地狱。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早点抓住他送他上路,让他少做点孽,也许会少受点报应。”
“……你可以不出手,我去求求叔,也许他会破例一次。”
“你知道做马家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就是遇到问题没有选择的痛苦,因为答案一早就已经在那里,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根本就没得选。这一次也一样,而且,我想知道答案。”
“今晚动手吗?”
“今晚是王叔叔三周年祭,既然还流离在人间,他很有可能会回来享受家人的祭奠,这个时候的他即使变成了恶灵也多少会有点亲情在,比较没有平时那么凶,这样我出手的时候也比较容易把握分寸,不至于拼个你死我活,对他伤害也小一点。”
“事先要不要对嘉嘉珍珍讲明?”
“已经这样了,能够不讲吗。”
“既然已经决定,剩下的时间你要好好睡一觉,你已经熬了几个晚上的通宵,不休息一下晚上哪有精力做事。”
“我想看电影,这电影好好笑。”她脸色一点笑容都没有。
我知道换有着另外身份的两个人,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心情,应该说这样一句话: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一点。但是这句可以安慰全世界伤心人的话唯一不能安慰的就是马家的女人,她们缺乏流眼泪的权利。
我迟疑着伸出手,最后还是落在她的肩头。
“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要是累了就闭一下眼睛。”
“真的好累。”她软软地靠在了我的肩头,十秒钟之后我听到她低低地声音在我的耳边:
“天佑,我该怎么对珍珍还有嘉嘉说?他们最爱的人,那个我当他爸爸一样的人,为什么一定是我出手打他入地狱?天佑,做马家的女人真的好累好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鼻息微微,她已经睡着。
做马家的女人当然很累,但是我知道再累她也不会放弃,以柔弱的身躯担负沉重的使命,这就是马家女人的宿命,寂寞,痛苦,然后却很骄傲,就是这点骄傲,才让她们可以永远在风中娉婷。
马小玲,不能陪你走完全程,我也会陪你走完今晚!并不是我欠你,而是想要和你站在一起,想要成为你可以信赖可以依赖的支撑。
47姐妹
在嘉嘉大厦的厅遇到古叔,他又在搬两盆枯萎的桃花,看到了我们就诉苦,说不是自己不用心,但是房东太太买回来才两天的桃花又枯了,真是邪门,也不知道房东太太为什么一定要买桃花。
小玲手指轻轻从树枝触过,在电梯中说:“是因为王叔叔喜欢桃花,所以嘉嘉阿姨才会一直的买。而且嘉嘉大厦的桃花是有根有生命的盆栽,王叔叔非常反对剪枝的插花。他说桃花那种诱人的美并不是它们的过错,错就错在无知的人只会贪图短暂的美,,无情将它们折断。世上真正爱花的人能有多少。”
没想到珍珍的爸爸居然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一个人。
珍珍家门口,马小玲看着我,问:“你也要跟我一起进去吗?你昨晚那样对珍珍,不怕被她打出来?”
“珍珍才没有你这么小气,她都已经接受现实,你还想多事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很有功夫管你们的闲事吗,我的时间就是金钱。”
“是,不过别人的时间好像是用来赚钱,而你的时间是用来浪费金钱的。”
“你这个臭警察!我用了你的钱吗?要你多管!”
嗯,活力俏皮的马小玲回来了。
“不过我也没打算要陪你进去。”
“切,说得好听,结果还不是心虚,不敢面对珍珍吧。”
我苦笑,说:“是,你是对的,还不快进去,我到正中家等你的消息。”
正在此时,门‘哗啦’地开了,突然出现和我们近在咫尺的是珍珍。
“小玲,……天佑……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来找我的吗?”
说一点都不尴尬是假的,尤其是她揣测疑问的视线在我和马小玲身上来来去去,我无言以对。
马小玲牵着珍珍的手:“嘉嘉阿姨要我来给叔叔上香,正好遇到这个警察,他听说你不舒服,所以也过来看看你。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咦,你在做什么,房间里干净得就像水洗过一样。”
她已经不请自入,我也留意到房间太过整洁干净。
“没什么啊,我很好,没有不舒服,反正没事,就做家务啰。”珍珍将一丝不乱的沙发垫又整理了一遍,虽然我们说不需要,还是坚持着给我们倒了饮料,又突然叫一声‘糟了’,急忙跑了进去。
马小玲叹了口气,说:“这傻丫头还说自己没事,从小到大,只要有心事,她就会用做家事来发泄。你发现她刚才的表情没有?要是她误会什么就糟糕了。”
“这件事情解决我就会离开嘉嘉大厦,你也会回美国,以后想要误会也没有机会,何必想太多,多添无谓的心烦。”
她的眼神流露出她心有所思,不过我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珍珍出来坐到小玲身边,笑着说:“你看我多粗心啊,洗衣机开了半天,原来衣服都忘了放进去。”
“我早知道你有多大头虾了。”马小玲笑着说,抽出茶几上的一个册子,说:“这是什么,好眼熟。”
“这是我们以前的相册啊,你不记得了?我刚才整理东西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了翻。你看这张,是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第一次到我家来,爹的给我们照的,妈咪还给我们梳了一样的头发,爹的还说我们就像孖生姐妹。”
“我当然记得,叔叔那天还说,我和你都是家中的独生女,孤孤单单的没有兄弟姐妹,还特别叮嘱我们要一辈子都相亲相爱,做彼此最好的姐妹。”
“我可是一直当你亲生姐妹的。”
“我也是啊。”
“啊,你看这张,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原来在这里!”
“是我们和毛优!我都不记得有这张照片了。”
“我却记得很清楚,虽然我只是在你带她到我家来玩的时候见过一次,但是我印象很深,因为爹的不喜欢我和她交朋友。”
“为什么?我还不知道有这件事情。毛优热情开朗,青春无敌,为什么叔叔会不喜欢她?”
“因为爹的说她不害怕大人,性格又野,而且嬉皮笑脸的像个小太妹,怕我被她带坏。但是我很喜欢她,我觉得她身上有很多我没有,又很羡慕的东西。”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叔叔对你交往的朋友一向很挑剔,唯一交往的亲密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啊,真难得王叔叔对我法外施恩。”
“爹的说过,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骗我,不会欺负我的外人就只有你。”
“珍珍,……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不理我?”
珍珍笑起来,说:“你怎么可能会骗我呢?要是真的骗了我,那我要看情况再决定是否要生你的气。别这样啦,不要这种表情,我逗你的,我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我们是好姐妹来的。好,我向你保证,王珍珍永远都不会生马小玲的气,王珍珍是马小玲一辈子的好朋友。”
“要是我伤害了另外一个你非常爱的人,你也会原谅我?”
王珍珍的眼光飞快地扫了下我,抓紧了马小玲的手,说:“不会的,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小玲,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说些有的没的来吓我。”
“哎呀,我还忘了跟正中说今晚的事情。珍珍,我先过去了,准备好了再和正中一起过来。”
马小玲逃也似的走了,珍珍问走到门口的我:“你要和小玲一起走吗?”
“呃,我,我想正中那边人手可能不够。”
“天佑,你和小玲是不是有事情对我说?老实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看她真的是误会了,不过我要如何开口解释?难道我要对她说:你最好的朋友一直瞒着你,她其实是个抓鬼的女巫,而且今晚就要利用你们祭奠亲人的时刻,要将你最爱的爸爸打得永不超生。
虽然我相信珍珍有着非常坚强的一面,不过我怀疑在昨晚的打击余波中,她是否还有能力承受这串连环打击,是否有正常的思维来听懂我说的话。我相信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不可能有心理准备的打击。而且事关马小玲,我也不方便越俎代庖。
在‘珍珍’这个战场上不战而败的两个逃兵在正中家会合。
“看着珍珍那双信任的眼睛,总觉得自己像个坏蛋,那些话就是开不了口。”
马小玲如是说,我说:“你只是过度的想要保护她而已,习惯成自然,当然比我这个认识不久的人难开口,别太勉强自己。现在怎么办,今晚还动手吗?”
马小玲想了想,说:“现在只能将计就计,由正中出面摆坛做法,我们在一旁随机应变,也许嘉嘉和珍珍不会发现破绽,也许,那个鬼并不是王叔叔,人有相似而已。”
虽然可能性很低,也并不是全无可能,马小玲给自己找台阶,我当然理解。
正中大喜,说:“马师傅,你终于肯承认我的专业水准了?不过,真的没有危险吗?听贞子说那个鬼那么凶,算了,我还是不要做什么法了,你也说过我只是骗钱而已,搭上一条命就不划算了。”
“你有什么专业水准?连神棍的级别都不够,不过你已经收了嘉嘉的钱,由不得你不做。你今晚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别胡作非为自以为是,我就保你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要是有些小损伤那就不能怨我了,算是给你点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是生非。”
我问:“我可以帮什么忙?”
“我会在嘉嘉大厦设下九宫禁制,鬼魂进来就别想逃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设在天台的生门。当他出现之后,正中就将这道符烧了,惊动他逃往生门,这样就不必当着珍珍的面收他,而你就是要守住生门等我赶到。千万注意不要被他上身,更不能被他穿过你的身子,否则就会被他食魂而亡。我会在你手上画道符,这样你就可以接触到他,可以打到他,如果你本事够,也许还会抓到他。”
正中立刻讨好:“马小姐,马师傅,我是不是也有要注意的?你能不能也给我画一道百鬼莫近的符什么的?”
“你只需要按照你以前装神弄鬼的本色行事就行,你放心,他不会对你有兴趣。”
正中傻傻地问:“为什么?”
马小玲很认真地回答:“因为王叔叔是个有品味的人。”
正中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我哑然失笑。
今晚,是否可以尘埃落定,那都是今晚的事情,而现在能轻松一刻就多赚了一刻的轻松。
48鬼话
十一点我和马小玲上了天台,我又开始看她变魔术。
她从她那个红色化妆盒中又翻出一沓卡片,上面鬼画符般的图案及符咒看起来很是眼熟,咦,就连神幡都可以变成这种形态?!现代天师的法器做得这么精致,都是属于浓缩精品型,看制作就价格不斐,再加上还要讲究外形包装后期服务,无怪乎马小玲总是闹钱荒。
她说:“你过来。”
我走了过去。
她命令说:“摘下眼镜。”
我说:“我看得到,并不妨碍我的视力。”
她撇嘴说:“我对你的眼睛长成什么样并不感兴趣,只不过你要不想被一个看不见的鬼魂打得七窍流血,最好还是涂上这牛眼泪。”
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只小香水樽。
我稍一犹豫,还是拿下了墨镜,时隔八百年,再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女子嘴角的小痣。我发现马小玲白皙娇俏的脸上出现了凝滞的表情,眼睛中闪过恍惚的失神、还有点疑问。就像她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而这个陌生人却让她有着强烈的熟悉感。
难道……?
千头万绪瞬时充满我的想象,我还没想清楚难道什么,马小玲的神情已经变回正常,有点冷漠地将那支牛眼泪抛到我手中,说:“快点涂好戴上你的墨镜吧,你那双眼睛让人看了真的很不舒服。”
马小玲没有说谎,她怎么也没想到墨镜后是那样一双眼睛,超乎她想象,和他无动于衷的外表有着强烈反差,而那一刻,她突然真的冒出了一丝恨意。
到底在恨什么,为什么恨?是否真的是恨?突如其来地扰乱了她本来就已烦躁矛盾的心。
这座都市虽然号称不夜,但是嘉嘉大厦已经进入了梦的羽翼,没有人会觉得今晚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就连我自己,都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根本没有意识到,过了今晚,命运的齿轮就朝着既定的方向不可逆转地启动了,不,这个两千多年前就开始运转的命运之轮,今晚过后,更加快速地奔向它注定悲惨的结果,而这条命运流水线上的人们,不管多么不愿意,也只能无能为力无法更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陷。
一切都在今晚,只是现在的我不知道而已。
今晚天边一弯新月如钩,几点疏星稀稀朗朗地洒在广漠天际,城市的夜空很难再看到以前的那些繁星,今晚的夜空已经算非常难得的透彻,怎么看都应该属于小情人牵手在尖东码头闲逛的浪漫。
我一方面凝神留意楼下的动静,一方面却心神分散,神经末梢感触到的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满月的夜。专注和分心同时存在、独自清醒。我坐在楼顶看着公元2005年的一个香港之夜,而好像同时有着另一个‘我’在头顶百米的虚空看着‘这个’况天佑坐在楼顶……这种矛盾而奇妙的感觉,我以前好像有过一次,是什么时候?是真的有过经历吗?越想追寻,反而渐渐堕入虚幻迷茫。
奇怪的是心神涣散之际感觉反而更加敏锐,突然变得紧绷的力场、死寂的气息都预示着将有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物体出现,然后我身边的水管爆裂开,我急忙伸手挡住脸部跳开躲避,不过还是守住了生门方位。
一团水球就像包着无形的膜弹跳着,触发了马小玲布下的阵法,一阵水光火花之后,水球‘哗啦’散开,――我看到了他。
外表斯文和蔼,和珍珍相册中那个可亲的父亲一模一样,若不是我对贞子的画像记忆犹新,我甚至不会认为他是一只鬼。
没有我想象中逃亡的仓惶狼狈,很明显的一副对我绕有兴趣地动着鬼脑筋的模样。不过我一点都不好奇,反正马小玲交给我的任务是别让他逃跑,既然他现在没动作,拖下去只是对我有利,我当然也就不动声色。哼,要是在耐心上输给你,我八百年多年就算白活了。
他的身子突然消失,只剩下一颗头浮在半空中,越变越大,眉毛渐渐竖起来,鼻头缓缓塌陷下去,嘴唇干枯收缩,白森森的牙齿没遮没挡地裸露在空气中,没有瞳孔的眼睛黑洞一般盯着我。这倒有点像个鬼了,不过就算他眼睛里长出两只手,手掌中再长眼睛,我也只当看封神,这种级别,连复生都吓不到。
我说:“不错啊,这倒像个鬼模样。”
他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牙齿嗑嗑响着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你,不管人前人后,都是这么一副不死不活的表情,现在你已经知道我的厉害怎么还可以这么镇定淡泊?”
“比不上阁下有意思,马家后人已经盯上了你,这个时候你也很悠闲啊。”
“哼,马小玲那个我看着长大的黄毛丫头,我会放在眼里吗。”
马小玲怎么没有出现?楼下发生了什么?
他咕噜咕噜地笑,得意地说:“现在你担心她了?马小玲收不了我,没了靠山,知道害怕了?”
我淡淡地说:“你是否知道自己笑得像喉咙漏风的吊死鬼?不仅仅难听,还很损形象。”
“哈哈,想跟我拖时间?没关系。还不如先担心你自己,那些胆敢觊觎她们母女俩的人的下场你是清楚的,更何况你居然敢那样的伤珍珍的心。”
“这么恨我?那你该早点对我动手,迟迟不来惹我,怎么,害怕我?”
“是,我是非常恨你,觉得只是杀了你也不能平复你给珍珍的伤害,我一直再考虑到底要怎么样的折磨你才能够消我心头之恨呢?”
“看起来你好像有了打算。”
“没——错,呵呵,这可是一个让我*非常非常*得意的计划,你想听吗?”
唉,这是个怎么样的情形啊,我本来以为上来就是开打,三两个搞定然后收工,现在却变成在这里鬼话连篇,该出现的人也没出现,马小玲不会一时心慈手软,被这个东西怎么样了吧?
握了握拳,我意识到马小玲在我手掌上画的符被刚才的水模糊掉了。哼,没所谓,他是厉鬼,我还是僵尸哪,我就不信斗不过他!对马小玲来说,他是王珍珍的父亲,有故人之情,下不了手,可是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为涣人间的恶灵。
“怎么,呼吸突然变急促了,想要速战速决下去救马小玲?呵呵,我也想早点结束,只是我这个两全其美的计划你真的不想听?”
我开始肯定这是一只变态鬼,要打就打,要上就上,这么啰罗嗦嗦纠缠不休干什么,真让人无名郁卒。
我喝道:“有话快说!”
“我的计划就是――我会像对人那样吸了你的魂魄,不过我不会伤害你的肉体,因为,我要用你的身份和珍珍结婚,这样珍珍再也不会伤心,我也可以光明正大一如既往地照顾他们母女。”
我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大声道:“珍珍是你女儿!”
“没错,珍珍是我女儿。可是你是否了解我的想法?珍珍之所以成为现在这样温柔纯洁的天使,无论性格外貌都是那么毫无瑕疵,这是谁的功劳?是我,这是我的作品,是我的心血,我付出了多少的爱和呵护你知道吗?这是我手掌心的明珠,我怎么可能会交给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混蛋?他们凭什么来占有这朵凝聚我心血的稀世奇葩?!你知道这种痛苦吗?!”
果然是变态的。
49.爱,那么重
他空荡荡的胸前凭空探出一双手,十指虬张,紧紧地虚拢着只有他看得到的物体,哑声地说:“一生下来就是那样无暇的宁馨儿,在我的手中,小小的,软软的,虽然眼睛还没有睁开,你已经可以看出她比所有的孩子更纯净更天真,那是一颗稀世珍品的种子。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了决心,她将会是我这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我不会让世俗的任何一点邪恶和肮脏来玷污她的视线。就像当初我在桃花江发现了她的母亲一样,我给了她整个世界,嘉嘉大厦就是她们的香格里拉,在这个罪恶的城市才能保持她们的圣洁。这两个人间最纯净的女人,她们都属于我,她们的世界里我才是唯一,因为只有我!我才是最爱她们,唯一懂得珍惜她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