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手。
现在可以采取的措施只能是加强对超市食品的抽检了
。可是,吉美经销的食品种类繁多,数额巨大,公安
局派驻的技术员甚至都不知道要检测的毒物究竟是什
么成分,效率和作用可想而知。而且,如果承认《恐
怖月历》是本预言——现在,连公安局内部都有很多
人这样认为了——既然前面两个故事都已无可避免地
上演,那么,第三个、第四个也会像编写好的程序一
样按部就班地运行,再严密的防范措施都形同虚设。
炸弹如期在安装了最先进的探测器的公交车上爆炸就
是例证。事实上,即使先前对“预言”说持最坚定的
怀疑和批判态度的人,也都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了。
进出阜城市的公路铁路空前繁忙起来,每天都有成批
的市民逃离避难,络绎不绝,也有不少人舍近求远专
程到外地购买食物。更多的升斗小民只能听天由命,
带着一种侥幸、无奈和悲壮混合的、百味俱陈的心情
,照旧出入吉美,吞咽下从那里买来的东西。
不出所料,小说里写到的那些中毒症状很快就出现了
。医院里的病床猛然紧张起来,走廊上、过道里都住
满了人。于夫写到的那些症状其实司空见惯,很多疾
病都能导致,但现在,大家们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中毒
。医院没能从他们身上分离出任何特别的毒素,但这
丝毫不能给他们带来安慰,反而让他们坚信身上的毒
素非同寻常,因而更加恐怖。有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症
状,也像潮水一样涌进医院,更加剧了那里的紧张气
氛。有专家通过电视向市民解释说,这些其实只是群
体性癔症,就像不久前某地因为怀疑接种了被污染的
疫苗,大批小学生上吐下泻,甚至出现死亡病例,但
事后的权威调查证明,疫苗污染一说纯粹子虚乌有,
整个事件只是由谣言导致的一场虚惊。
但是,专家的苦口婆心引经据典没有任何效果,恐慌
本身才是最可怕的瘟疫。
3、
刑警大队长柳成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对
凶案的防范上,他和他的专案组只能抱着“尽人事,
听天命”的态度,知其不可而为之,因为他们对防范
效果没有丝毫信心。“该死的于夫在小说出给出的已
知条件太宽泛太模糊了,没有提到最终受害人的半点
信息。《九月》这道难题,根本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求
解的。”柳成阳恨恨地骂道。“还不如《八月》呢,
至少我们预先知道死者的名字,可以有针对性地预防
。——可惜防不胜防,谁会想到她是邻省来的打工妹
,在阜城只用大号呢?”年轻的女助手口出无忌。
柳成阳现在承认,自己因为讨厌吴胖子,对其观点的
本能的排斥不够理性,犯了因人废言的错误。这一连
串恐怖事件跟《恐怖月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已经是
不争的事实,必须正视。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联系,
现在还不清楚,柳成阳决定抓紧时间补上这一课,就
从接近和了解于夫这位死去的恐怖小说作家入手。第
一件事,就是到于夫家里看一看,实地感受一下这位
恐怖作家。
于夫的家——现在应该叫故居了——坐落在一条破败
的、逼窄幽暗的小巷深处,与他享誉全国的声望极不
相称。随行的市作协的秘书长告诉柳成阳,是于夫自
己坚持住在这里的,他说他喜欢这里的独特气氛。“
我没感这里的气氛有什么独特之处啊!”柳成阳不太
明白。“还不够独特?敢情你是个孔武雄壮的大男人
。你要是个女的,半夜三更的时候一个人在巷子里走
走试试!”年轻的女助手心直口快,反对大队长的意
见。
于夫的家门被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狭小的院落,三间
平房。“他家没有别人?”柳成阳问。“他是个鳏夫
,一直一个人居住。血缘最近的亲戚是他的妹妹,不
过她十几年前就远嫁澳大利亚了,基本没有回来过。
”作协秘书长对业务显然很熟悉,对于夫的情况了如
指掌。“那,于夫是个作家,听说还长期有病,他的
日常起居能够自理吗?”柳成阳又问。秘书长回答说
:“他一直雇用钟点工来打理家务。于夫是个典型的
自闭症患者,几乎足不出户,连钟点工都是我们作协
帮他联系的。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个月
被炸死的王坤就在这里做过,不过她只做了两个月,
就因为忍受不了于夫的怪诞辞工了。”柳成阳脑子里
火光一闪:太好了,这可是条重要信息,终于找到死
者王小米跟于夫在现实中的交叉点了!
房子里的一切跟阜城市的市井人家没有什么不同,看
不出主人的职业痕迹,连职业作家须臾离不开的电脑
都没看见。“奇怪,于夫不在这里写作吗?”柳成阳
不解地问。“这就是他最怪诞的地方。他没有其他工
作生活场所,就在这里写作,——准确地说,是在这
里的地下室里。”
在秘书长的指引下,柳成阳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了一只
盖子。打开盖子,一股污浊的热气扑地喷了出来,混
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味。盖子下面是排台
阶,几个人捂着鼻子,顺着台阶钻了进去。“开关在
哪儿?快开灯!太可怕了!”女助手说,声音有些发
颤。她哪里知道,从灯光里浮现出来的景象远比黑暗
可怕百倍:几具残缺不全的人体骨骼,被铁丝绑着固
定在支架上,其中一个把自己的脑袋夹在腋下;一排
呲牙咧嘴、狰狞可怖的面具,从黑乎乎的墙上用没有
眼珠的眼睛失神地望着他们;书桌上是一台电脑,电
脑旁边摆着一只雕塑——那是什么样的雕塑啊,一颗
猩红的心脏,仿佛还在冒着热气,被一只黑手死死地
攥住,手指都深深陷进心肌里,雕塑的基座,竟是一
瘫凝固的乌黑的血!书桌后面的书架上,陈列着几乎
所有能够搜罗的到的恐怖电影的DVD光盘,和关于幽灵
、巫术、妖魔鬼怪等恐怖题材的图书。女助手的神经
再也经受不住了,她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逃回地面
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了满地。
难怪于夫作品里的每一个字眼都让人瞳孔放大、毛发
倒竖,他的秘诀就是让自己置身于这样一种阴曹地府
一般的环境和氛围中,让自己深深陷入那种极度的恐
怖里,放任战栗着的神经幻化出更加可怕的意象和情
节,再把这种恐怖原汁原味地转嫁给读者。他的问题
远非自闭症那么简单,经年累月地对自己进行精神虐
待,任谁都会变态发狂!
突然,一个与地下室的整体气氛不很协调的东西闯入
了柳成阳的视线。他走过去,弯腰从转椅下面拾起一
个小本子,封皮上印着“阜城晚报”四个字。他靠近
昏暗的吊灯,发现下面还有两个钢笔书写的小字:吴
非。又是他!他到这里来过了?他来干什么?这个家
伙上蹿下跳,无孔不入,他在这些诡异事件中,究竟
扮演什么角色?看来,是该主动跟他正面交锋了。
4、
柳成阳好不容易才在一家酒吧找到吴胖子,不过此刻
他脸上那种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和目空一切都荡然无存
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他一杯接一杯地
往肚子里灌着啤酒,希图用烂醉如泥来逃避什么。柳
成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让他从酒杯上抬起头来,竟
使他惊恐地跳了起来。
“怎么样,柳大队,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怕,太
可怕了!”见是柳成阳,吴非才稍稍安定下来,求助
似地连声问。“什么是真的?”柳成阳佯装没听明白
。“幽灵啊!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么多无法解释、违背
常理的怪异事件,除了于夫阴魂不散,还能是什么?
我去过他的地下室了,那里阴气沉沉了,我怀疑那是
地狱的一个角落!于夫长期在那里厮磨,难免浸润沾
染上鬼气,所以他的肉体虽然被火化了,灵魂却在东
游西荡,不肯安分……”柳成阳被他说得心底发冷,
赶紧拦住了他的话头:“怎么,你不是早有先见之明
,断定‘七•一三’少女坠楼案不是他杀,就是灵异事
件吗?”吴非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我那不过是虚张
声势,骗点廉价的关注而已。事发前一天,我才读过
《恐怖月历》的第一篇,晚上噩梦连连。第二天见到
女孩的尸体,我灵机一动,就借题发挥了。这点小伎
俩,还能逃过你的法眼?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被
我歪打正着了!十三路爆炸案不可抗拒地发生了,死
者偏偏就叫王小米,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神秘
的力量在操纵推动,连你们警方都无力阻止,这太不
可思议了!昨天在于夫的工作间里,我好像听到地下
传来阵阵窃笑,我知道那是于夫。昨天晚上他竟然找
到我的梦里来,得意洋洋地告诉我那都是他的杰作,
他的最后一本恐怖小说注定会永垂不朽了!他就站在
我的床前狂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说可怕不可怕?!
”
柳成阳看得出来,吴非的惊恐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
他想不到这家伙如此不堪一击,硬是自己把自己吓傻
了。
被吓傻的,远不止吴胖子一个人。柳成阳拖着疲惫不
堪的身子回到家,已经有人等候多时了。那是他的侄
子,这些天没见,他瘦削憔悴了许多,畏缩惊恐得像
一只受伤的兔子。见柳成阳回来,三十来岁的大男人
竟然哇地哭出声来:“叔叔救命!”
听了他的叙说,柳成阳极度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耳朵:“不会吧?竟有这样的事?!”想了又想,
他叮嘱侄子千万保密,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
5、
死亡病例终于出现了,而且毫无疑问与吉美超市的食
品有关。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感觉不太
厚道。
死者是位中年妇女,几乎半瘫痪,被经年的痼疾困在
家里无法外出。她死在卫生间里,因为严重腹泻,坐
到马桶上就再没起来。医生的结论是中毒性痢疾,严
重脱水致死。
警方在她家的冰箱里找到了大量贮存的食品,都还带
着吉美超市的包装,怀疑那才是毒源。不过,还是没
能从中找到有毒成分,哪怕是腐败变质。
死者的丈夫痛哭流泣,反反复复地说他不该心存侥幸
,听从了她的无理要求,一定要到吉美买东西。“可
我也没办法,她就像着了魔,突然非吉美的东西不吃
!她常年卧床,身体本来是差了些,可谁会想到拉肚
子也会断送她的性命呢?我给她买了特效药的,每次
都立竿见影,为什么这次不管用了呢?”
也许那个变态的家伙确如于夫所写,见出了人命只好
承认试验失败,无可奈何地收了手,也许只是人们的
心理作用,医院收到的病人迅速减少,几天后就恢复
了正常。外出逃难的人群也陆续回流了。
城市的天空好像重又明净起来,大家脸上的笑容轻松
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就像两幕戏剧间的换场,
也像暴风骤雨前积雨云无声的涌动。因为九月过去,
注定不会平凡的十月就要来到了。人们仿佛听到了十
月迫不及待的脚步声。
恐怖月历(四)
四、未日
1、
《恐怖月历》的最后一篇不叫《十月》,而叫《末日
》,这个突然的改变让人猝不及防,为之心惊。这篇
小说写到一多半,就嘎然而止了,因为它的作者猝死
在了键盘上。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把这几个恐怖短篇做个排列比较,
不难发现一些规律性的东西:背景越来越广阔;受害
人越来越多;叙述节奏越来越快,显示作者的神经越
来越亢奋;情节似乎也逐渐由实转虚。到最后这篇,
甚至染上了魔幻色彩。
故事的标题叫《末日》,按照固有的节律发生在十月
。十月里的故事,发生在一座被诅咒了的城市,这个
城市一度迷漫着乌烟瘴气,魑魅魍魉肆虐无忌,以致
不断有无辜市民莫名其妙地失踪,或者横死街头。十
月里的某一天,那些失踪或者横死的怨灵忽然被某种
声音唤醒,纷纷从地下爬了出来,穿着黑色的衣服在
城市的角落里逡巡游荡,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人群。他
们会从下水道、从墙缝、从锁眼、从门镜、从水笼头
、从最细小的孔洞或缝隙里突然伸出一双黑手,掐住
你的脖子,让你来不及尖叫,也无法尖叫。然后会从
黑衣人口鼻之中喷出黑色的带着寒气的火焰,把你化
为灰烬,再让阴风卷走,让你毫发无存。你就这样从
世界上凭空消失。你之所以被黑衣人选中,成为他们
猎取的目标,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因为你已经被恶魔
附体,这是他们对你的救赎。最后……没有最后,因
为于夫没有来得及写完。这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
空间。
于夫写这篇故事的时候,生命正在迅速脱离他的肉体
,他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陷入了癫狂。整篇故事语
无伦次,逻辑混乱不堪,时而像一个高烧病人的呓语
,时而像垂死者喉咙里冒出的呻吟,时而又像千年老
巫咬牙切齿的诅咒。
2、
十月里的第一天,阜城上空黑云压顶,电闪雷鸣。狂
风呼啸着、打着旋横冲直撞,让人胆颤心惊。然而,
这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最终并没有大雨落下来,像
人们企盼的那样荡涤城市的污浊。
气温不可避免地凉了下来,人们纷纷把短衣单衫挂进
了壁橱,换上秋装。秋天,本来应该是个色彩斑斓的
季节,可阜城市今年的秋天,黑色却大行其道,主宰
了时装的流行。
仿佛一夜之间,街头巷尾冒出了无数的黑衣人。他们
可能彼此陌生,对面相逢时却会相视而笑,擦肩而过
的时候甚至轻轻击掌。他们似乎在急切地传递着什么
信息,表情神秘、兴奋又激动,仿佛在集体酝酿着一
个巨大的阴谋。一股暗流在无声地汹涌,即将爆发。
接下来,就陆续传来有人失踪的消息。
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再也承受不住随时可能降临的灭
顶之灾,悄悄逃离阜城。可他们大都在半路中了埋伏
,很少漏网。
3、
陈杰惯常的掌控一切的从容风度不见了,焦灼地在局
长室里踱来踱去,急躁不安。他不时停下来,气恨咻
咻地盯一眼他的下属柳成阳。这个得力干将今天垂头
丧气,任局长批评也罢,鼓励也好,就是鼓不起斗志
来。“陈局长,我们总不能因为穿黑色衣服就抓人吧
?虽然连续发生了三起失踪案,可我们还没有什么证
据与黑衣人联系起来。再说,大街小巷全是黑衣人,
要抓他们,除非把整个阜城变成一座大监狱!”
省厅紧急派来了侦破专家,指导协助阜城公安局的侦
查工作。这位专家人称黄处长,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
,可现在,众望所归,无数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
他的身上。陈杰专门为他派了专车,还把自己的司机
小刘让给他,兼做保卫。陈杰指示柳成阳无条件服从
黄处长的指挥,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黄处长并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他请柳成阳带路,先去
看看“七•一三”、“八•三一”现场、九月死去的那
位妇女的家,以及于夫的地下室。
黄处长与柳成阳并肩坐在后座上,每个人膝头都摊开
着一本《恐怖月历》。“柳队长,咱们不妨私下交流
一下看法,开诚布公。我觉得,阜城怪案其实也不难
理解,前提是你的头脑不僵化,没有什么先入为主的
偏见。”黄处长引起了话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柳成阳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吴非的观点就很能自
圆其说嘛!为什么我们死不承认幽灵的存在?不瞒你
说,我本人就曾遇到过鬼魂。”柳成阳想不到黄处长
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感觉时空错乱,仿佛眼前这位身
穿笔挺警服的专家处长是位长袍老道。黄处长没理会
他的惊诧,管自说下去:“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遭
车祸死了。她死后的第二个月,我要参加学校组织的
活动,到烈士陵园扫墓,必须穿戴整齐,可我说什么
也找不到红领巾了。急切之中,我听见母亲的声音轻
轻说:红领巾就在床头柜里。我将信将疑地打开床头
柜,果然找到了红领巾。而实际上,在这之前我已经
在那里找过多次了。据我所知,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经
历。柳队长,只要你承认吴非的理论也是一种可能,
认真读一读这本书,就不难找到解开谜底的钥匙。我
做了不少笔记和批注,有兴趣的话,你可以看看。”
黄处长说着,把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柳成阳。
柳成阳接过去,饶有兴味地捧读起来。页面的空白处
,留下了密密麻麻地的字迹:“成阳同志,请保持平
静,我们处在无处不在的监视之中。你的举报基本属
实,省厅已经掌握了案情,正在加紧收网。现在缺乏
的,只是将他们联系起来的确凿证据。”柳成阳心里
涌起一股热流,他一边摸出笔来在书上勾勾划划,一
边不动声色地接过黄处长的话题:“黄处长,其实现
在我已经接受了吴非的看法,毕竟事实胜于雄辩。如
果不是您的坦率,我是不敢这样承认的。现在想来,
于夫的死亡本身就很可疑,可能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愤
恨他在小说里泄露了天机,所以夺走了他的性命,没
让他写完。于夫的阴魂之所以不肯散去,可能就是为
了完成他未尽的事业。这几天我总感觉他就在我的周
围,此时此刻,也许就坐你我旁边。”柳成阳说到这
里,就觉车身猛地一晃,随即恢复了正常。“怎么了
小刘?”两个人异口同声。“好像有人撞了我的胳膊
肘!”小刘惊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柳成阳把书还
给黄处长,页面上又多了几行字:“感谢上级支持!
因为情况特殊,我被迫采取了一些非常规行动,如有
不当,愿意承担责任。”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云山雾罩漫无边际地神聊,一边
不动声色地在书上勾勾划划。两天下来,几个现场看
完了,整个案件的轮廓也慢慢清晰起来。接下来,黄
处长谢绝了柳成阳的陪同,说他希望一个人随便走走
。
4、
又有几个人神秘失踪。进入十月以来,累计失踪人数
已经达到两位数。上级震怒了,急令陈杰、黄处长和
柳成阳赴省厅汇报工作。
省厅会议室里,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围坐在会议桌旁。
厅长脸色铁青:“我听说这几个月阜城市乌七八糟,
连妖魔鬼怪都粉墨登场了?!作为一个城市的公安机
关,有保卫一方平安的神圣使命。你们把阜城弄到今
天这步田地,我倒想听听,你们如何为自己辩护!”
厅长声色俱厉,陈杰和柳成阳都不敢应声。黄处长缓
和地笑了笑,主动替他们解围了:“我在阜城这几天
,亲眼看到那里的同事们已经做了大量工作。我清理
了一下思路,觉得困扰阜城几个月之久的《恐怖月历
》系列怪案的侦破工作已经有了实质性突破。”厅长
哼了一声,没有阻止他。陈杰和柳成阳感激地望了他
一眼。
黄处长把那本快要翻破了的《恐怖月历》拿出来,放
到会议桌上,边汇报案情边不时翻看,好像那就是卷
宗。
“我将揭示的真相都有充分的证据,经得起推敲。不
过,相信各位都急于知道真相,那就让我们暂时越过
证据。毕竟我们是在会议室,而不是在法庭上。只是
,就像魔术戏法说穿了并没什么奥妙一样,再离奇的
案子,背后的真相也会平平淡淡,可能让大家失望。
“让我从头讲起。七月十三日,一个少女坠楼摔死,
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这位少女来自遥远的南方,她
不远千里兴冲冲地来到阜城,是为了与热恋中的网友
见面。哪知网友失了约,拒不跟她相见,只发来短信
向她道歉,承认他是个有妇之夫,跟她只是逢场作戏
。天真烂漫的少女承受不住纯真感情被人玩弄的严重
打击,走上了轻生的道路,酝成了‘七•一三’命案。
“这起命案与《恐怖月历》的相似纯属巧合,这点巧
合被晚报记者极力渲染,这本恐怖小说就这样染上了
神秘色彩。晚报热衷于发表这样的新闻报导,是为了
迎合读者的猎奇心理,扩大发行量。事实证明,这种
有失新闻道德的竞争策略的确有效,那段时间里,这
家晚报的发行量节节攀升。
“这些报道的出笼和晚报的热销,意外地启发了一个
人。这个人来自澳大利亚,是恐怖作家于夫的妹夫。
他是来料理于夫的后事,并继承他的遗产的,所以需
要滞留一段时间。我们做了一些背景调查,证实这个
人在澳大利亚的私人公司遇到了经营困难,负债累累
,急需用于夫的遗产来还债。而于夫留下的主要遗产
,就是他的恐怖小说的版税。由于《阜城晚报》的渲
染,本来并不被看好的《恐怖月历》一下子销量大增
,这刺激了他的贪欲,促使他策划了一起罪恶的阴谋
——再现《八月》爆炸案。
“为了写作,于夫在电脑里收集保留了很多自制炸弹
的配方,这个人按照配方制造了炸弹。从于夫给妹妹
的通信里,他找到了钟点工王小米的下落,知道她仍
然还在阜城打工,经常乘坐十三路车,这为他提供了
天赐良机。从吴非的报道里,他知道警方已经加强了
防范,这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同时也更加刺激了他
制造爆炸的罪恶欲望,因为警方的介入会把爆炸的效
果放大百倍!他不惜重金,收买了那辆车的司机,让
他从司机门把‘东西’带进车里,从而避开了探测器
。他所做的,就是提前潜入车内,等王小米上车后把
炸弹挪到她身边,然后下车引爆。他的阴谋得逞了,
整个城市一片混乱,《恐怖月历》都卖疯了,让他大
发横财。”
陈杰和柳成阳都听入迷了,他们不知道短短几天内,
黄处长如何侦查到这么多内幕,对这个小老头肃然起
敬,心悦诚服,由衷地赞叹省厅的专家就是艺高一筹
!
“至于《九月》里的瘟疫,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正像
专家在电视里指出的那样,那些病人和他们的症状,
都是饱受心理暗示后暴发的群体性癔症。在这里,我
要向那位死去的中年妇女致敬,她确实是死于中毒性
痢疾,可她是故意食用了过期的食品染上病毒的,还
偷偷把丈夫买给她的治疗药物冲进了下水道。她相信
《恐怖月历》是部奇书,相信上面的每一句话——在
当时的阜城市,又有几个人不信呢?她之所以这样做
,就是为了结束人们的恐慌。她觉得她活着只能成为
别的人累赘,死了却能拯救大家脱离苦海,她死得其
所!”
黄处长顿了顿,平静了一下情绪,才接着说下去:“
《恐怖月历》的最后一篇叫《末日》。《末日》根本
算不上是什么小说,充其量只是一个垂死病人的疯言
疯语,不过因为这个人是位作家,就算胡说八道也带
几分文学色彩。因为前面几篇已在公众心中留下了深
深的恐怖的烙印,这一篇自然而然地也被神化了,所
以进入十月,惊恐的阜城市民自觉不自觉地给自己进
行了角色定位:黑衣人,还是他们猎杀的目标。这就
造成黑色服装的大流行,反过来更加剧了社会的恐慌
。接下来,就不断有人失踪。其实,失踪的那些人,
大都做过什么昧心事,害怕遭到报应,跑出去躲起来
了。他们怕被小说里的黑衣人掐住脖子,当然跑的越
远越好。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丝毫没有什么神奇之处。接下
来我会向大家详细列举相关证据,汇报侦破过程。在
这之前,我想请厅长批准休会十分钟,让大家活动活
动,因为我下面的汇报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厅长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同意了休会提议,同时要
求大家注意保密,因为黄处长的汇报还只是他的个人
分析,远不是最后定案,更因为涉案人员还逍遥法外
,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5、
十分钟后,会议继续进行。会议室外,电闪雷鸣。
“开始之前,我想对刚才的汇报做一点修正。”黄处
长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柳成阳的心激动地跳
了起来,他知道,最精彩的部分终于开始了。
“大家想过没有,为什么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恐怖小说
,会掀起轩然大波,酿成持续几个月的社会恐慌?这
样的咄咄怪事,为什么偏偏发生在阜城?这绝对不是
偶然!‘七•一三’坠楼案发生的时候,柳成阳同志正
在全力侦查一起黑社会勒索保护费不成砍杀人命以儆
效尤的恶性案件,正面临突破。坠楼案发生后,他被
迫全力投入这起简单的一目了然的自杀案件中。进入
八月份,他刚想松一口气,回头继续追查黑社会杀人
案,却被命令竭力保护十三路公交车,预防小说里的
爆炸案。多么荒唐!不错,爆炸案后来确实发生了,
但这绝不能证明某些人有先见之明,仅仅是歪打正着
!事实上,有人早就知道少女坠楼案的真相,可他们
故意隐瞒,目的就是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干扰对黑
社会的打击!”
室外突然狂风大作,猛烈地拍打着门窗。陈杰的冷汗
忽地冒了出来,他终于知道《恐怖月历》最后一篇的
标题是什么意思了。
“那位伤心欲绝的少女轻生之前,给她的网友留下了
遗书,网友收到遗书的时候,她已经阴阳相隔了。网
友没敢声张,后来的事态发展竟引起了全社会恐慌,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匿名把遗书寄给了公安局。可
他万万没想到,这封遗书再次被隐匿了下来,因为它
会导致保护十三路车出师无名!当他打匿名电话向公
安局询问的时候,却遭到了恐吓,说他是杀害少女的
嫌犯!
“幸运的是,这位网友恰巧是柳成阳同志的侄子,他
向成阳同志交代了一切,寻求保护。这当然引起了成
阳同志的警觉,也让他对整个事件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把阜城的种种怪象悄悄向省厅作了汇报,省厅从九
月份就不动声色地介入了调查,经过艰苦的调查,终
于拨云见日,渐渐厘清了真相。
“九月里死去那位中年妇女为了证明丈夫的清白,事
先也留了遗书,我们的同志后来拿到了这封遗书。关
于她的求死动机,除了刚才我提到的,她还说了几句
话:‘我宁愿用我的死来成全《恐怖月历》,用我的
生命为它献祭,祈祷下个月的故事能够如期发生。’
她用宝贵的生命呼唤的是个什么故事呢?那是一个有
良知的作家绝望的呐喊,那是屈死的冤魂向作恶多端
的厉鬼们复仇的檄文!阜城人民热切地盼望着它能实
现,满大街的黑衣黑裤就是人心所向!同志们,当人
民的‘守护神’被黑恶势力收买,与他们同流合污,
堕落成助纣为虐的保护伞的时候,我们的人民只能向
鬼神寻求正义,这才是**的天空下最骇人听闻的恐怖
啊!”黄处长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陈杰脸色煞白,目如死鱼,像僵尸一样一动不动。冷
汗浸透了警服,可他浑然不觉。窗外隐隐有闷雷传来
,活像怪兽的低吼。
“这一次,我们无论如何再不能让阜城人民失望了。
民心可用,省厅决定敲山镇虎,先从外围下手剜除毒
瘤。我们顺势而为,利用《恐怖月历》造成的高压,
秘密逮捕控制了几个罪证确凿的小喽啰,给黑社会分
子造成了极大的震慑。强大的精神压力果然让他们阵
脚大乱,某些人一手导演的闹剧失去了控制,黑社会
人心慌慌,他们的组织面临全面崩盘,犯罪分子真正
的末日就要来临!
“可是,有些人一手摭天,明里是人,暗里是鬼,隐
藏很深,我们还缺乏把他们跟黑社会联系起来的有力
证据。厅长经过深思熟虑,特意安排了这次特别会议
,由我通报案情进展,对这些神秘的‘灵异事件’给
出了合理的解释,以引蛇出洞。那位正为黑社会的分
崩离析焦头烂额、唯恐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大人物’
果然中计,利用刚才会间休息的机会,迫不及待地、
争分夺秒地向黑老大通风报信,以便让他尽快安抚爪
牙、稳定军心。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早已进入了我
们的视线,他对黑老大的竭忠尽智恰恰给我们提供了
如山铁证!”
空气凝固了。所有的人都把冷峻的目光投向陈杰,犀
利如刀。陈杰还是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一声惊雷猛然炸响,窗户玻璃都被震碎了,冷风呼地
扑了进来,在会议室里上窜下跳、左奔右突、横冲直
撞,像一群透明的、愤怒的精灵。
众目睽睽之下,陈杰忽然直挺挺地倒栽下去,像一截
朽木一样重重地砸到地板上!事后的法医解剖表明,
他死于忧惧交加导致的脾脏破裂。
暴风骤雨中,隐隐有笑声从天空传来。那一定是于夫
,他在为自己绞尽脑汁、耗尽心血、搭上性命都没能
想到的精彩结局击节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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