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高大的树群或者低矮的草丛,只要有机会时,就毫不犹豫地拌住、裹住那些四处奔腾厮杀的动物的脚,然后便血污喷散,惨叫林立,留下一句残尸。
跑动的怪物也不甘示弱,当暂时找不到同类来杀戮时,便狠命地冲撞,啃咬那些暗藏杀机的草木。
而那些植物在断裂倒塌之时,竟然也会放声大喊。
呼号声,断裂声,惨叫声,与遍地的血污内脏、皮毛器官搅浑在一起,形成另外一幅经典的艺术画面。
我们根本无法分辨那些惨烈的叫声,是来自动物,还是植物。
所有能了解到的,只是有一种力量,要让这里的一切,自我灭绝。
“老天!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雾鬼茫然得不知所措。
我亦然。
再镇定的人,遇到过于超乎自己想象的事,都不可能悠闲地置之度外。
“怎么办?”雾鬼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等。”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我们就这样坐在原地,像看电影似地融入这件另类的作品中。如果不是饥肠辘辘,疲惫难堪,这应当是相当悠闲的事情。
血流成河的场面,我向往已久,但这样的东西,并不属于我的风格。在者,这样的怪物,统统送到天堂去,是否会太过拥挤,让那边混乱得无以复加呢?在我的概念中,天堂是个平静祥和的地方,不该受到这些物种的骚扰。
数量再多的生物,若要试图自我毁灭,也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渐渐地,震彻整个巨大明亮空间的声音开始变小了,要不了多久,这些奇异的物种,将永远告别人间。
我站了起来,望着前方在林中延伸到远处的小路,对胡同说道:“现在,可以走了。”
他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无力地答道:“嗯,但愿不会太麻烦。”
“我们被困在这里饿死了,才是最大的麻烦。”我提醒他。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我走前,他殿后,我们开始穿过被血泡住的小道。
我从来没有去过原始森林,尽管很多人都极其向往那样的神秘地方,据说那里也有艺术家,他们吃人。可比起这样的诱惑,还是小美更让我难以割舍。
不过,生命中的精彩总是不期而至。想不到这城市深深的根基下,竟会有这样一座别样精致的血色丛林,加上现在屠戮接近尾声后的凋零景象,让我更加觉得赏心悦目。
也许是精神受到不断的刺激,我逐渐忘却了身体的不适,连席晓明的暗示都停止了作用。
我们一边行走在渐渐稀少,但仍然不断在林中回荡的吼叫声中,一边左右赏析着被撕咬冲撞得东倒西歪的草木。
它们的枝叶中,竟然布满血管,以至于被杀死倒地之后,把周围的地面污染得惨不忍睹。而表皮之下,也骇人听闻地全是拉长了的人体器官。胡同虽然被这些散落在地的杂碎弄得直皱眉,但他并看不出里面的蹊跷。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只会让他更加烦躁的东西,而我自己,已经看得多了,也不再对这样的情形有什么反应。
只是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在岔洞中被我否定的荒谬想法,难道这些东西,都是人么?如果是,那么对于岔洞里发现的小兰与马龙的合照,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小道并没有靠近那些危机四伏的植物,所以我们的脚步比预计中要轻松许多。那些杀死似乎又一时的草木后飞扑过来打算继续扩大战果的怪物,也都是身形短小,往往被我一刀斩断,并没有什么威胁。
不久后,隐隐可以看到前面的开阔地了。
雾鬼仔细注目了几秒,又对照一下地图,长舒一口气说道:“道路没有变,到了前面开阔地,找到正确的入口进去,就可以找到先生了。那个教我配制迷雾,又告诉我怎么回去的人,我叫他先生。还有,他那里,有吃的。”
这几句话,振奋了我们的情绪,一起加快步伐,向小道尽头的开阔地走去,心中一边庆幸着没有碰到那大猩猩般的怪物。
很快,我们已经完全看到了那片开阔地的情况。和三角斜面上小门里的走廊尾端楼梯上的情形相似,这个平坦的开阔地也难得地没有什么血污和尸体。
走到场地正中,面对跟前墙壁上并排的数十个洞口,胡同仔细地对照着地图,最后,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从那里进去,就到了,终于要到先生那里了!”他指着一个与周围所有洞口都没有区别的地方对我叫道。
我也很高兴,不管里面怎么样,至少可以从雾鬼脸上体会到,虽然里面很黑,但却是个安全的地方。
走进洞中,胡同打开手电,照亮前方道路。
正要向前走,身后的林中突然传出一大片响彻整个空间的惨叫声,我们回头一看,不禁相对嘘了口气,感叹自己的好运气。
那些惨叫来自一大片同时被杀死的植物,它们此刻已经是血肉模糊了。
而杀掉它们的,是一只猛犸。
“它是怎么进来的!”胡同猛喝一声。
我们不愿再在这个虽然经典但却已经诡异的让人承受不了的地方呆下去,大步大步走向壁洞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31 [本章字数:4042 最新更新时间:2007-07-24 11:49: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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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其他地方和雾鬼上次来的地方相比,已经变得一塌糊涂,但这最接近目的地的黑洞里却是安全得出乎意料。
经过了太多的意外,我对这样的过度平静感到不太适应。尽管从进入黑洞以后没有再发生任何突发事件,但我紧绷的神经还是无法松懈下来。
洞很黑,也很直,直到我们才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可以看到远处微微发亮的小出口。
胡同雀跃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终于摆脱了那些过分怪异的物种,还是终于可能填饱肚子。总之,他走得更快了。
很快,这座不长不短的洞就在我还未来得及体验它的存在时走完了。
出了洞口,面前再次出现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或者说,看起来更像一个洞穴。洞穴的顶上,依然一如既往地光石密布。
而正对面,则出现了一座四层高,对称的两边各有五个房间,一楼正中有一个大厅的破旧小楼。小楼跟前居然种了两棵海棠,这是我来到大厦地底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己能够识别的植物。
胡同立刻开始表现他对这里不变的原貌感到多么地欣喜:“程哥!这里还没有变,先生一定还在!”说完,带头向那座嵌在砖石里的灰白色小楼走去。
我跟着他来到一楼正中的大厅门前,铁门虚掩着,似乎并不顾忌任何人走进它的内心。
雾鬼一把推开黑锈的厅门,里面简陋的陈设尽收眼底。
大厅中央有一张不小的方桌,上面摆放着一套茶具,不知有多久没人用过,有几个沾满了灰尘。方桌旁边围放着四颗长凳。围着厅里的三面墙,紧凑地安放着一排柜子,但大部分的柜门都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太好了!一切都和原来一样,献身一定没事!”雾鬼又再一次向我表达其内心的欢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先生会不会楼上呢。”他不断说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话,像个天真的小孩。我实在很难想象,看起来比莫云成熟得多的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在他正要顺着门边的弯梯上楼去时,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不用上去,他就在这里。”
大厅中央的方桌旁凭空传来一个老者爽朗的干涩的笑声:“哈哈!好,好,胡同小子!你不是说永远不再来了么?怎么又来了?不过你还是那么不成气,还是同来的这位兄弟眼光比较犀利呀!”
正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先生!”胡同径直向桌旁奔去。
又听到几下干笑,桌边空气里,突然出现一个头漂浮在空中。这位雾鬼口中的先生,和我听到声音时所作的猜测一样,是个长须的老人,看起来极其苍老。
我笑着对那个漂在半空的头说道:“多谢先生抬爱,不知先生贵姓?”
“呵呵!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你就和这小子一样,叫我先生好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
“我们进门的时候,先生不是正打算拿起一只茶杯么?我们刚打开门,你却又把手拿开了。不过,动作还是晚了一点点,上面的灰尘被你拭掉了,而且,被子还微微动了一下。”
老人听了这话,赞许地笑着点点头。
“先生,有没有吃的?我们一路过来,什么都没有吃过呢!”胡同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终于放下一切,饥饿难耐。“我上次来,每条路都是自己摸索,也没有用了那么长时间!你不知道外面……”
先生一摆刚刚显露出来的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唉……还是一会再说吧,你们先吃点东西。”
接着老者轻轻鼓掌,门外走进一个极为奇怪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的东西虽然被绸子遮住,但饿得不行的我们仍能闻到点心的味道。
这女人穿着鲜艳得只适合少女穿的长裙,这也是我和胡同来到这里以后,我所见过最新的一套衣服。但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以她的年纪,绝对不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
她把点心抬到了桌上,便慢慢退了出去,甚至都没有对我们表示欢迎。
奇怪的老太太。
但饥肠辘辘的雾鬼完全顾不上这些细节,只是一把拉开绸子,抓起一个点心就往嘴里塞,然后含糊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示意我也赶快动手。
我也顺手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味道不错,下肚之后,身体也舒服了许多。
胡同狼吞虎咽一阵,自觉不那么饿了,才终于开口问道:“先生,有个问题,我从看到你就想问了,可是又觉得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都快死的人了,还在乎什么。”这句话在别的老人说来,像是在自嘲,而从这极度苍老的先生嘴里说出,却是恰如其分,让我并不感到是什么玩笑话。
“我想问,”胡同还是有些犹豫,看来他非常敬重这个看来行将就木的老人,“为什么你跟我走的时候相比,老了这么多?”
“唉……你又何必回来。”先生叹气不答,虽然承认了自己确实不可思议地加快了衰老,但却似乎对其中原委有意隐藏。
“这到底是怎么了!”胡同难以忍受这样的隐瞒,大叫道,“就连你也变了,以前的你,对我总是知无不言的!”
“是啊!都变了,什么都变了,就连神都要死了。”先生对着摸不着头脑的我们大发感慨。“等神一死,这里的人,都活不了。”
“神?”胡同迷惑了,“神是谁?怎么从前都没有听你提过?”
“唉……好了,不说这个。”老者停止了话题的深入。,微笑问道,“既然这里变成这样,你还要回来,一定不只是来看看我吧?”
雾鬼也暂时不再追问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根源,转向正题:“先生,我被人暗算了。现在我一散发迷雾,连自己也要中,完全忘记了该怎么躲避。若要让别人产生比较严重的幻象,只怕会连我都自身难保。我想了很多办法,可是都再也回想不起原来是怎样做的。所以,我才决定再回来一次,向先生你请教,好回去报仇。”
长须老人猛地一拍胡同肩膀,笑骂道:“哈哈!臭小子!谁叫你自己学艺不精,就算躲不掉了,这迷雾仍是可以解除的。要不是你急着要离开这里,又怎么会漏掉了这一门学问?”
胡同歉意地笑笑:“我不是回来补上这一课了么?”
我突然插道:“其实,暗算胡同的那个人,若存心要出手,也许就算他学过怎么解除迷雾,只怕也会一并忘记了。”
“是吗?”老者略微有些惊奇,“上面竟会有这样的人么?”
“那个人,叫席晓明。”我继续说道,“也许先生没有听过,但他在上面,的确是非常厉害,他要对付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幸免。连我处处小心,也还是没能例外。而他现在,要同时对付一群人,其中,就有胡同。”
“连兄弟你这样细致的人,也会着了道么?”他对我似乎颇有好感。
“呵呵,是人,总有弱点的。”我苦笑说,“我的致命伤,被他看到了。”
“席晓明……席晓明……”老人嘴里轻轻重复着老怪物的名字,沉吟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来,恍然大悟地说道,“噢!我想起这个人了,唉……是他的话,也怪不得胡同小子会吃亏了。”
想不到,眼前这个隐藏在如此隐秘的洞穴中的极度衰老的人,竟然会知道席晓明。
“先生,你知道席晓明!”胡同显然觉得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先生于席晓明所处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想来他们的背景,也应该决无相似,但事实却是,先生认得这个名字。“不会是同名同姓而已吧?你在这里多少年了,怎么可能会认识那个人?他可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催眠大师!不然,又怎么能动得了我?”
“催眠大师?呵呵!”先生听到这样的称呼,似乎完全不屑一顾,“你知道什么!这个人,是很厉害,不过,他也只是神派出去做事的人而已!而且,是神的叛徒!”
“神?怎么又是神!”谈话又一次回到了先前被先生停住的话题上,胡同又开始不满起来,“先生,这么说起来,一切事情的起源,都在这个所谓的神身上。你要是不跟我们说清楚,我们又怎么会明白?”
先生显得很犹豫,不断地来回抚弄着长须,过了一会,才终于说道:“其实,我不想告诉你们,是为你们好。这里是神的地方,现在神想杀死所有人,我怕你们也会被牵连,所以,只打算解决完胡同小子的事,便赶你们离开。”
“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既然是神,就一定知道了我们的到来,要说牵连,早就已经逃不掉了。他要杀死我们,在路上就可以做,何必等到现在?”我来回在厅里踱着步,压抑又开始萌芽的烦躁心情。
“神的手段,又岂是你我可以猜透的?”先生说话的语气,就像是神忠诚的仆人,“而且,这里所有的人,就算死了,也都是自愿的。”
“如果外面那些动物都是神的手笔的话,那就太可怕了!”胡同靠近先生,轻轻说道,“外面,有一只猛犸!我真想知道神是怎么把它弄进来的。”
“动物?呵呵,那些只是低等的住民而已,所以神才让他们死得那么难看。”从先生的表情看来,他虽然也自认只是那传说中的神的子民,但在这神秘地方的地位似乎又很高。
“这么说来,先生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突然问道。
“确实是不多了,”他摇摇头,“七天前,神的使者告诉我们,神要我们追随他,那个时候,我的样子还是胡同小子离开时的那样。”
胡同大惊:“他能让你们几天内就老死?!”可见老人枯竭的速度的确惊人,而且,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都静静坐在凳子上,没有动过,想来是腿脚已经难以动弹了。
“不错,不过我该感谢他,这是最仁慈的结果了。难道你还想让我们几个老不死的像外面那些笨蛋一样砍来砍去么?住在这里的老家伙,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和翠儿,也要随神而去。”
想不到那个奇怪的老婆婆,竟然会有这样少女丫环似的称呼,难以想象她七天前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我只是不想你死。”胡同红着脸辩解道。
“神的旨意,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你们最好马上走。”先生带着毋庸置疑的神色说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恢复以前的技艺?”雾鬼见先生如此坚决,也只好暗下主意,问完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便马上离开。
“唉……向你下手的,虽然是叛徒,可仍旧曾经是神的人。神教给他的技艺,我们又怎么能明白,所以,我没有办法帮你。”
雾鬼极度失望:“先生,我们这么辛苦跑来找你,你却说没有办法!”
“确实是没有办法,你走吧。”先生仍旧摇头。
我轻轻一拍桌子,打断他们的交谈:“也许,神,可以解决一切。”
32 [本章字数:458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7-24 11: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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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找神?”先生对我的想法觉得极为荒唐,“你们能活到现在,可以说是他格外开恩,你还想自己送上门去受死么?”
“不,先生,有一点被你忽略了。你觉得我和胡同与这里的大部分人相比,怎么样?”我脑子一动,想到了一些顺理成章的东西。
“别的不敢说,至少你们要聪明得多,特别是你,更比胡同小子要厉害。”先生再次赞许地说道。
“那么,神需不需要这样的人呢?”
“当然,连外面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神也要一并带走的,何况是你们。”
“所以,我们能活到现在,不正是因为神想要见我们么?不然,以先生的说法,他的能力似乎大得让我们无法想象,又怎么会让我和胡同一直来到这里?”
“先生不是说神要死了么,说不定因为他快死了,所以没有能力解决我们,因为我们的到来,只是一个意外。”胡同试图作出解释。
但先生对这样的说法极为不满:“臭小子不要乱说!就算要死了,神依然是神!我同意这位兄弟的说法。”
“所以,”我继续着未完的话,“我觉得,神有事要让我们去做。要是我们这样贸然回去,只怕路上会有大麻烦。没有脑子的人,是什么下场,先生你不是说过了么。”
“呵呵!对……神是喜欢聪明人的。既然这样,我就叫翠儿带你们去找神好了!”先生这时显得极为干脆,完全相信了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胡同听得似懂非懂:“怎么会这样,我们真的要去找神么?”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有神,才能解决你的问题。”我再次分析道。“而且,不找到他,我们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雾鬼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现在的行动早已一切都在别人掌握之中。虽然先生一直称一切的根源来自于神,在这地下神殿里,他住在这一切。但我更愿意想象他只是一个人。因为神的说法,是在太过虚幻。
胡同还有些犹豫:“如果我们去了,他一样要杀死我们呢。”
“那就只能怪我们运气用完了。”我想起那只草木林中的史前大兽。
“唉……好吧,既然这样,死活也只能拼一拼了。”胡同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先生笑了笑,但不再似刚才我们来时那般干涩,而是有了一些兴奋。也许,他对神在最后时刻还挑中我们为他做事,感到十分高兴。他又拍了拍手,翠儿 也许七天前还是个少女的老婆婆,又推门走进屋来。
“翠儿,神要见他们,你带路。”先生提出简单的要求。
那老女人还是不说话,只是会意地点头。先生讲完这句,眼里透出几分期许,也不再说什么,可能对他来说,静静地在这里等死,便是一种幸福了。
接着老婆婆示意我们跟她出去,胡同不舍地向老者告别:“先生,谢谢你以前的照顾,我们走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保重。”
先生还是不在答话,点点头,目送我们走出大厅。
一出大厅,翠儿就向右转身上楼,我们回头再向大厅里望了一眼,便紧紧跟住。
“想不到,我以前在这里呆了好久,对好多重要的事情,却根本一无所知。”胡同有些郁闷。
“呵呵,这有什么,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不也除了吃饭什么都不知道么。”我安慰他不必太气馁。
我们现在什么也不需要想,既然神要我们帮他做事,而我们也已经通过了很多难关到达这里,神应该不会再给我们添什么麻烦。这样奇怪的逻辑,本只源于我的猜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对它深信不疑。
“但愿神不要让我们去那林子里收尸,若要让我们挖个坑去埋猛犸,我还不如直接去死。”雾鬼终于想通,微笑着调侃道。
前面的翠儿始终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仿佛除了带我们上楼,再也没有什么是可以引起她的注意。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座嵌在砖石里的小楼并不只有四层,到达顶层后,翠儿用很旧的大铁钥匙打开角落里的一道铁门,便看到在坚硬的砖石当中,还有楼梯继续向上通行,墙壁上的光石让楼道十分明亮。
翠儿又继续带着我们上楼梯,左拐右拐,不由得让已经很久没有休息的我感到有些眩晕。
“先生从来不让我上楼,想不到,这上面竟还有那么多层。”雾鬼感叹道,他上次来没有了解到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又往上走了十数层,我们在翠儿的带领下到达真正的顶层,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墙壁上除了照明必须的空隙,以及对面墙壁正中,一个刚好被一根巨木的切面堵住的圆洞外,到处画满了各种精美的图案。有宽广的草原,也有深邃的悬崖和巍峨的苍山,总之,大自然的各种奇景都浓缩其中。
我才刚刚扫了一眼这被涂得非常漂亮的墙壁,翠儿突然叫了一声。我和雾鬼转头看她,只见她连连指向那些壁画,然后急急摆手,原来是在示意我们不要端详那些图案。我点头表示明白,她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是一个哑巴。
雾鬼庆幸地说道:“神果然厉害,程哥,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很想进去那些画中,而且,再也不想出来。”我说出同感。
“幸好……”他指指翠儿的蹒跚的背影。
我笑了笑:“先生叫她带我们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这时翠儿已经走到了墙壁正中的圆洞旁,只见洞右边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五角形的浅坑。老婆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的五角星,放入浅凹的坑里,放入之后,坑与五角星便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
随后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隆”声,声音在巨大的房间里四处震荡,把耳膜震得略微发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塞住洞口的巨木切面缓缓向左边滚开,几秒钟后,一个黝黑的大洞又一次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再也不去想,我们之前走过多少个洞,之后又还要面对多少个,还有那个被称为神的人,又到底想要我们去做些什么。我要做的,只是走进去,和雾鬼一起走进去,让自己的身体再次完全融入这未知的黑暗中。
就像现在这样,我们站在洞里,眼看着翠儿把五角星从坑里挖出,在又开始轰鸣滚动的木门后向我们挥手道别,直到我们彻底被黑暗包围。
“两位好,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冥冥之中飘来一个无法捉摸的声音,听来仿佛出自九天之外。
我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想起身边的雾鬼,他还在打开手电,似乎正要和我说些什么。
然后……然后,我不确定脑中瞬间的记忆是否真实,但确实有一些东西,我想抓住,但无法做到。我知道它存在过,也能感觉得到,但一切的细节,却又都在云雾笼罩之中,不得见其真容。
“你是谁?我在哪里?这里是哪里?”耳边传来胡同无力而又语无伦次的盘问,“程哥……”
“我在。”我应了一声。
猜想他现在一定也什么都看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让他知道,我还在他身边。
“你们可以叫我神。”那个声音又悠悠传来。
“程哥,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胡同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着,“你见到神了么?神是什么样子?”
“没有。”我心里此刻异常平静,全然没有了被席晓明暗算后经常出现的那种烦躁。
“面貌,不过是你们心中虚无的欲望,我是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那低沉却又有如天籁般的声音,让胡同渐渐从茫然的黑暗中安静下来。
“说人话的,都是人。”我缓缓说道,根本无视他那似乎已经向我们展现过一次的超凡能力。
“呵呵……”那个声音轻笑道,“未必,你在路上遇到的东西,不也说人话么?”
我心中一惊,马上想起在湿洞岔路里杀掉的那条发出“哎唷”叫声的小蛇。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胡同也同时想起那条我并未解释过的怪物。
“天下万物,本是一体,你就是它,它便是你。”说完,黑暗中又传来一阵笑声,不过这一次,夹杂着一丝嘲笑。
“这样说来,那东西便是人了。”我轻轻说道。
空气中一阵寂静,看来神并不打算否认。
我又继续说道:“就算你是神,我也不喜欢蒙着眼睛和你说话,更何况,你现在有求于我们。”
“人……”我听到身边的胡同轻声地重复,他似乎并不关心我与神之间后面的谈话,而仍然专注于神对那个东西所做的含糊解释。
看来神同意了我的要求,我的眼睛开始慢慢感觉到光亮。
如果世间有神,他一定通晓一切,人格极尽完美,又或者尝尽人世沧桑,看破红尘。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神,也是可以那么胖的。
我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先生的影子。极度的老化,让人总觉每一秒钟他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全白的长发,虽然没有了生气,但依然飘逸。混着遮住半张脸的长须,和裹住他的褴褛黑色长衫,以及遮住整个下半身的长条书桌,使得就算他愿意和我们面对面交谈,但全貌也仍然让人无法窥见。
神肥大的身躯靠在一张已经老旧得发黑的红木椅上,身上的赘肉钻过椅子的每一个缝隙,延伸到木缝之外。无法想象这张看来似乎已经腐朽的椅子,怎么还能支撑住他那具就算缩坐着也比我和雾鬼高的躯体。
而此刻我们身处的,是个书房一样的地方。除了面前的这个肥大的神和他摆满了书和笔砚的长桌之外,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四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这里周围都被书架封死,天花板除了一块普通光石之外,就尽是坚硬的砖石,根本不见任何出口,似乎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你就是……神?”胡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坐在椅子上的人动了动他那支在已经完全陷入胸前肥肉中的脖子上的大头,微动着干裂苍白的嘴唇说道:“你们应该是我死前见到的最后的人了。呵呵……十三年,十三年没有人来过了,我不介意多和你们谈几句。”
我们现在的境况实在是很复杂,本来我此行的目的,仅仅是陪雾鬼完成他恢复失去的力量的心愿,然后换取他对莫云的支持。但现在情况却转变得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神要见我们,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再也脱不了干系。而且我想,不管他的要求是什么,只要我活着,就必须做到,否则下场也许会和我们一路上见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人”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不得不放弃自己不愿关注过多的事情的一贯立场。
“第一,你要我们做什么事?第二,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毫无知觉就到了这里?第三,外面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我从杂乱的思绪中挑出三个我们现在最应该知道的问题问道。
脑里同样是一团糟的雾鬼一时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好点头同意我这样的提问。
“我要你们去做的事,先生已经有过提示。”神总是把他愿意见的人想得很聪明。
“提示,提示……”胡同抓头想了几秒,一下恍然大悟,“你临死前,还要我们帮你去清理席晓明这叛徒么?”
“有些宠物,是不能放养的。”神轻轻颔首,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吱吱的声响,“不过他的本事,倒也还是有点用处,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如果留在身边,还可以是宠物。”
“他再有用,你一死,也没什么关系了,找回到你身边,也只是徒当陪葬。”我突然觉得这传说中的神,未免有些小肚鸡肠,居然会惦记着那些王朝皇帝才会做的事。尽管他要我们对付席晓明,必然会给我们些什么,对我们本来就要做的事是极其有利的。
而胡同则是对把席晓明抓来当宠物这样的事很是向往:“呵呵,把他当作宠物养,那倒是很有些意思,比一下杀了他,要痛快得多。”
“我要你们把他的一双腿完整地留下,其余的部分,要让它们彻底消失。”
“这样做,就能把他送回你身边么?”胡同对这样的要求大惑不解。
“哈哈……”神笑着抬起手,用大得出奇的手指指向我们的头,“我花了五十年才参透的生死,又岂是你们一时半刻便能想明白的。”
33 [本章字数:5773 最新更新时间:2007-07-24 11:52: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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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怎么样,我们除了照做,似乎都没有考虑的余地。”我有些嘲讽地说道,全然不在乎眼前这被称为神的肥硕之人。
“无论你面对的是哪一个神,遵从都是最大的优点。”
“我不排斥帮你做事。”我点头应道,“但你要明白,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无法对付那个背叛你的人。”
“对,除非你能让我恢复被席晓明压制住的能力。”雾鬼抓住机会提条件。
“呵呵……”神似乎对将要到来的死亡持有非常乐观的态度,“帮神做事,自然是有好处的,你们的麻烦,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我立刻回想起自己体内似乎已经不复存在的异动。确实,自从听到神的声音以来,席晓明放入的那颗给我带来无数麻烦,让我时刻都能感到危机的定时炸弹,居然不见了。
紧接着,雾鬼突然从我身旁消失。
“程哥,他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又和以前一样了!”他的话音中带着几丝欣喜,至少,当我们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不用再疲于应付那些诡异的怪物。“你怎么做到的?”
“哈哈……”神发出一阵低沉无力的大笑,“既然是神,要进入你们的脑子,还不容易么?你们的麻烦,在我看来,不值一提。当你们再面对我的宠物的时候,就自然会知道,现在你们要对付他,已经不是那么难以做到的事了。”
“看来你待我们倒是不薄。”我笑笑。
“何必如此言不由衷,你们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所有的事,只是你们和我的交易而已。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们也不会有机会为我效力。”
“神也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么。”我淡淡地嘲讽道,心中没有一点顾忌,更只把他当作一个人,一个掌握了我们无法估量的神秘力量的人。
“塞翁失马而已,一切早有定数,在这个世界的完结,只是另一种新的开始,而且对这样的结果,总有人要付出代价。”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似乎在针对某个我们无法了解的人。
“你帮了我们,你的事,一定为你做到。”这样的结果可以算是意外的惊喜,不仅雾鬼如愿找回了他失去的能力,而我遇到的麻烦,竟也顺带迎刃而解。
“不过你们要明白,我能到你们脑子里去拿掉困扰你们的东西,自然也能留下一些新的印记。神就算死了,也有能力惩罚言出不践的人。”
“我想,你也对席晓明做过同样的事情吧?”雾鬼想到,这样的神,要找人帮他做事,绝对有无数的办法。
“有思维的动物,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主宰自己命运的,就像他可以解除我下的枷锁一样。不过,这么多年来,我想要杀他的话,还是易如反掌,他能活下来,完全是我的恩赐。现在出了一些变故,我没有时间再招回我的宠物了,所以交给你们去做。”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外面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胡同一想到外面那些变态的生物,就有点歇斯底里。
“地面上的人,总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的人生奥秘,居然会对洋鬼子的理论坚信不疑。”神看起来有点生气,“你们有没有想过,人,是怎么来的?”
这突如其来的高深问题让胡同有些傻眼:“难道不是猿进化来的么?”
“幼稚,幼稚……你们真的相信洋人的那些谬论吗?你们真的以为,力量无穷的自然,只为每样事物设定了一个答案吗?而且,每个物种,都只会进化,而不可逆吗?其实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听别人说而已。我之所以是神,不是因为我可以轻松操控任何人,而是因为我发现了自然的本质。”他虽然是神,但表达能力实在让我不敢苟同,好在我先前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满足雾鬼的好奇心而已,所以对这样含糊的回答,也不以为意。
“你是说……”但从我隐约明白的内容来看,我不得不惊异于之前的荒唐猜想,居然真的会那么接近真相。
一旁的胡同,则看起来更是一头雾水,他对这里的所知,现在甚至少于我。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只要得到诱发,所有不可解释的秘密都会自动出现在你面前。”神继续解释着他自认为伟大的发现,“不过,你们也许永远也没有能力探求这样有趣的事情,可怜的人。”
我听得不禁摇头,其实在我们看来,这样的神,这样的生活,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羡慕之处。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发表什么看法,坐在对面的神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发出巨大的声响,但让我意外的是,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却没有引起任何的回声。
“呼……时候就要到了,你们想知道的,我也已经告诉你们了,现在,是时候送你们走了。别忘了你们答应我的事。”说完,他又抬起了肥大的手掌,似乎要隔空对我们做些什么。
“我还想最后问一个问题。”胡同忽然问道。
“嗯。”神缓缓地哼了一声表示同意,看得出来,他不要多久便要油尽灯枯。
“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建成的?”对于第二次到来的他而言,对这里依旧一无所知显得很不甘心。
“这里怎样建成、是真是假,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反正,我死后,这里也将不复存在。”
“但我还是想知道,并不是每个神都要给世间留下太多的秘密。”胡同仍然无法抑制追寻真相的冲动。
“我坐在这里已经超过一百年了,但对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我仍然了如指掌,所以,我身处哪里,都不影响我想要做的事。”
“既然是这样,何必要等到快死了,才想到要对付席晓明呢?”
“其中原委,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为了逃避我的追究,也算帮我做了不少事。他能影响你们,自然也能影响别人。就像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的那样。这地下的工程虽然非常浩大,但世间并非没有人可以操持。”
“你是说……”胡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帮助你影响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那样的事情,我也可以猜到一二,谁若要查清楚,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看着神那双色彩逐渐黯淡的眼睛,突然冲出一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有句话,我还是想说,就算你是神,我们也不会对你顶礼膜拜。”
“没有必要,只要我想,这样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们,也不会例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好了,我很累了,你们走吧。”
他话音刚落,便对我们比出一个手势。突然间,我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所有的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与来的时候不同,那个时候,我们什么也体会不到,仿佛只是一瞬间,我们就到达了那个处在完全封闭中的书房。而现在,我们的一是完全清醒,也能感到自己在不停移动,可是对周围的一切,却有完全无法识别。我们眼中所能分辨的,只是各种鲜艳的色彩,但对于完整的个体,根本无法识别,脑中的印象,除了模糊,还是模糊。我们只能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前进着,而要到什么地方,要走多长时间,根本没有任何控制的能力。
时间就这样漂移过去,我们在这样的漩涡中无奈地翻滚着,再次体会到神深不可测且看来根本无法抵抗的神秘力量。
白光,熟悉的白光。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样不明就里的雾鬼。
“程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一个慢慢依赖于我的年轻艺术家。
“候。”我脱口而出,因为这里的摆设对我们来说实在太过熟悉。
两人站起身来,跑出这间有着一条长椅及两个小门的木屋,向入口的门头上看去。
上面也是两个斗大的字,但与来时略有不同 “候二”。
“看来,神直接把我们送到出口了。跟他比,席晓明真的只能做宠物。”胡同一脸庆幸,似乎对不知不觉中走过的路程感到非常高兴。他从包里掏出手电,打开一试,还熠熠生辉。准备完毕,我们便向返回的方向走去。
从候二小屋往回走的小路与我们出了湿洞到候三小屋所经过的景象完全相同,也是干净异常,宛若寻常人家屋前。
但随着我们望向洞口,才发现情形已经不如我们想象中那般乐观了,愿意很简单,甚至不用拿手电照射,就可以看到,前方的洞,已经坍塌了。而洞口比起湿洞的出口,也斑驳了许多,黑土怪草爬满了洞延。
“倒霉!”雾鬼狠狠啐道,“这个死老头,送佛也不送到西!送到这么个烂摊子前面,就停下了,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我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被这地下数之不尽的意外弄得有些焦头烂额了,“这个洞,我们来的时候,就快塌了。”
“是啊!”他也深有同感地感叹着,“神都要死了,他的地盘,又怎么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