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只自由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杀了。
案发地点是在一间单身公寓里。
左佑匆匆忙忙来到现场,当他听到梁局长讲述李天云死状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跟陶波之死很像。
见左佑匆匆赶来,彭大宇无奈地笑笑,说道:“你看看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凶残的人。”
跟陶波一样,李天云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确切地说,是李天云的一部分躯体被绑在椅子上。
椅子倒在地上。
地上流满了鲜血。
整个单身公寓里,几乎变成了血的海洋。
李天云被分尸了。
两条胳膊、两条腿躺在躯干旁边,鼻子和耳朵被割掉了,随意地散落在地上,法医掰开他嘴巴,发现舌头也不见了。在屋子里找半天,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眼眶里黑洞洞的,眼珠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看着李天云的尸体,现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怦怦直跳。
左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腾起来,瞬间传遍了全身。
“人彘,”左佑喃喃地说了一声。
是的,这就是人彘。
人彘是指把人变成猪的一种酷刑。发明者是汉高祖刘邦的老婆吕雉。刘邦得了天下后,吕雉年老色衰,刘邦厌烦,每次出游、出征,都由戚夫人陪着,而把吕后留在宫中,很少见面。戚夫人有一子名叫如意,她求刘邦立自己儿子为太子。吕雉也随时提防太子被废,视戚夫人母子为眼中钉。刘邦死后不久,吕雉把戚夫人抓起来,把手脚全剁掉,挖出眼睛,刺聋双耳,割掉舌头,扔到厕所里,取名为“人彘”。
这种酷刑被吕雉发明之后,历史上再也没人用过。
在金庸的小说《鹿鼎记》中,平西王府侍卫长杨益之也被吴三桂实施过这种刑罚。但那毕竟是小说,不是真事。
如今,活脱脱看到一个人彘,任谁都承受不了。
彭大宇说道:“现场还找到这张纸。”
这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整页。写的是李天云自己的供词,他交待了每次猥亵女学生的经过。
难道是那些学生家长干的?
一个警察突然叫道:“这血液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呢?”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警察手持镊子,从一地鲜血里夹出一个鳞片。
那是什么鳞片?
是鱼的吗?
左佑走进厨房找了一遍,李天云家没有鱼。
也就是说,鳞片可能是故意放到这里的。
或者……是不小心脱落的。
左佑不由得想起了谢俪的呓语。
两条龙,它们来自远古。
它们要来斩奸除恶。
难道这是龙鳞?
左佑刚想到这里,便笑了。
太无聊了!
这怎么可能?
左佑和彭大宇兵分两路前去调查。彭大宇调查七个受害女生及其家属,左佑则来到育林中学,调查李天云有无其他仇人。
校长说,李天云为人非常低调,性格有点内向,不善于跟人交往,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一直没有女朋友。
“这事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可能。李天云不是那种人!”
左佑微微笑笑,也许正因为他性格内向,不善于与人交往,才把目标转向了女学生,从学生身上,他找到了支配的快感,从学生身上,他才找回了自尊。
“李天云有没有跟谁结过怨?”
校长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道:“他这人平时都不怎么跟人交往的,怎么会跟人结怨呢?如果硬说有什么冤家的话,谢俪应该算一个。”
“谢俪?”左佑警觉起来,为什么又与谢俪有关?
“他一次喝醉酒,曾经抱住谢俪说爱她,谢俪大吵大闹,说他痴心妄想。从此,李天云更不跟人来往了。但是,谢俪也犯不着为这事就去杀人啊,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
“多久?”
“大概两年了吧。”
正说着话,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落落大方、笑语嫣然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正是谢俪。她的脸蛋上挂着幸福的微笑,眼睛里似乎藏满了两汪甜蜜的液体。
“陈校长好,我想找左警官说几句话。”
听说谢俪来找自己,左佑的脸微微有点红,心跳也明显加快了。
左佑跟着谢俪走出办公室,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不知道谢俪有什么秘密要告诉自己,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过,谢俪今天的精神很好,不像上次见到的那样,神经兮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今天,她的眼睛有着说不尽的幸福和满足,甚至有一份得意。
“我知道是谁杀了李天云!”
谢俪眨巴着眼睛看着左佑,看得左佑心都醉了。
以前程然也是这么看自己的,那次两人是要计划一次旅行吧?程然也是这样抬着头,眼睛里汪着清澈的水,俏皮地问道:“你说咱们去哪儿玩呢?”那时候,左佑轻轻揽着程然的腰,程然的腰柔若无骨,软软地靠在自己臂膀里。左佑说:“我不知道,你来决定。”程然嘟着小嘴,抱怨道:“又是我来决定,你就不能拿次主意?”左佑含情脉脉地看着怀中的美丽女人,何必自己拿决定呢。程然是世间最美的女人,是左佑的所有,她想要什么,她想去哪里,我都会跟随,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刀山火海。是啊,那段日子多么幸福,多么甜蜜!程然为两人的生活安排好了一切,左佑该穿什么衣服,该穿哪双鞋子,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儿玩……都是程然说了算。可是好景不长,程然失踪了,突然之间,仿佛人间蒸发了。他看着面前这个酷似程然的女孩子,心中翻江倒海,他恨不得一把抱住谢俪,对她诉说思念之苦。但是他不能,他是警察,而且,他爱程然!
“谁?”
“龙!那两条来自远古的龙!”
谢俪的眼神里满是神秘。
左佑本来以为谢俪看到了凶杀现场,看到了凶手是谁,没想到,她还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两条龙就是来斩奸除恶的,李天云猥亵女生,逃避了人间法律的制裁,却逃不了天的惩罚,逃不了鬼神的惩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左佑心中一动。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程然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程然说他们的相遇就是老天安排的,那天她冲左佑微微笑着,朱唇轻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是有缘人!”
如今,有缘人天各一方,不知音讯,甚至不知死活。
谢俪病了,她陷入了妄想之中。
她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创造出两条斩奸除恶的龙。
程然呢?
她会不会像谢俪一样精神失常了?于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她也许衣衫褴褛,也许满脸污垢,她在城市的垃圾箱里捡着剩饭剩菜维持生计,她整天傻傻地笑着,享受着单纯的没有爱的生活,却不知道尘世间有个人一直为她心碎,为她守候……或许,她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一直没有醒来的梦,她在梦中四处游走,她在梦中生老病死……
谢俪继续说道:“你们是抓不到它们的,你们也不要抓它们了。它们不会做坏事的,它们只是来铲除那些逃避了法律制裁的人。”
左佑看着谢俪,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怜悯:“谢俪,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我想让你知道,龙是不存在的!你不要继续幻想了,打开你的心灵,走出那个幻境吧!”
谢俪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的。要打开心灵的是你!左警官,打开你的心灵吧,跟着神的指引,去想像,去体悟,去感受那来自远古的力量。那是原始的善,那是最单纯的善。好了,我走了,陶波和李天云都是龙杀的,信不信由你吧!”
左佑看着谢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对程然的思念和爱恋,对谢俪的悲悯和怜爱,都集中到那个俏丽的背影上了。
14,龙的传说
彭大宇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那七个学生的家长听说李天云被杀了,个个欣喜若狂,其中一个家长还马上点燃了一串鞭炮,以示庆祝。几乎每个人都表示了悔恨之情:“可惜,没有亲手宰了那个禽兽!”再问他们昨天晚上的行踪,每个人都能提供不在场的证明。
左佑早已料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彭大宇还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现场发现的鳞片是鱼鳞,鲤鱼的!”
“鲤鱼?”左佑喃喃道,“鲤鱼跃龙门,它想成龙吗?”
《三秦记》记载: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暮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者便化为龙。……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
这只是一个神话传说,以现代科学解释,鲤鱼实际是鲟鱼。鲟鱼是江海回游性的鱼类,体长约两米,最大可长五米以上。鲟鱼到龙门不是为腾跃成龙,而是为了繁衍后代。因为鲟鱼产卵多在江河上游,水温较低,流速较大,流态复杂,河道宽窄相间并具石砾底质的急滩地带。
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故意留下一片鱼鳞呢?这到底有什么用意?难道是为了迷惑视听,让人以为真是什么远古的龙来杀人?这个方法也太拙劣了吧?而且凶杀现场还有一份认罪书,难道龙会逼着李天云写下认罪书,然后再杀掉他?但是凶手也应该知道他的自相矛盾之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左佑说起了遇到谢俪的事,彭大宇不禁说道:“不会就是她杀的吧?”
左佑的脸色沉了沉:“不会,她哪有那胆量啊!”
“左佑,你不要感情用事,谢俪不是嫂子。嫂子没那胆量,谢俪未必没有。”
“我没有感情用事,”左佑的声音明显大了,“我了解谢俪,她手无缚鸡之力,她怎么杀人呢?”
看左佑激动起来了,彭大宇连忙不说话了。他知道左佑一年来心情一直不好,难得最近爽朗起来,他可不想逼得左佑故态重蒙以酒浇愁。
彭大宇走后,左佑打开了电脑,搜索龙的资料,他想用科学的事实告诉谢俪:龙是不存在的!
龙是中国神话中一种善变化、能兴云雨、利万物的神异动物,蛇身、蜥腿、鹰爪、蛇尾、鹿角、鱼鳞、口角有须、额下有珠。传说能隐能显,春风时登天,秋风时潜渊。后来成为皇权象征,历代帝王都自命为龙,使用器物也以龙为装饰。《山海经》记载,夏后启、蓐收、句芒等都“乘雨龙”。另有书记“颛顼乘龙至四海”、“帝喾春夏乘龙”。龙分为四种:有鳞者称蛟龙;有翼者称为应龙;有角者称虬龙;无角者称螭龙。
而考古专家认为,早期的龙就是一种头上带角的蛇,是一种纯粹的爬行动物;还有人指出,龙是由鳄鱼蜕变而成的。经历了长期的研究和考证,现在基本形成了一个较为一致的共识:龙是多种动物的综合体,杂和了骆头、蛇脖、鹿角、龟眼、鱼鳞、虎掌、鹰爪、牛耳等各种元素,是原始社会形成的一种图腾崇拜的标志。
左佑正浏览着网页,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惊扰。
是乡下父亲打来的。
父亲的声音又苍老了很多。
父亲说:“你妈病了,有空回来看看。”
“我妈怎么了?”
“老毛病,腰疼。”
还好,只是老毛病。人上岁数了,总归会有各种各样的疾病。
“爸,最近我很忙,接了一个大案子,没时间回去啊。”
“哦,忙就算了。有空就回来看看,你好久没回家了。”
左佑答应着挂掉了电话。
说老实话,左佑一直不喜欢母亲,甚至是害怕母亲。因为母亲对他太严厉了,在他眼里,母亲就像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王,充满了威严,稍有不从,就要受到皮肉之苦。小时候,左佑特别怕母亲、恨母亲,长大了,懂事了,左佑知道母亲都是为自己好。但是儿时形成的对母亲的复杂情感,左佑一直无法客服。所以,对母亲,他一直是敬而远之。
15,青头乌龟
这是一个很大的柜子,大概有一人高。
柜子是檀香木做的,颜色古旧暗红,像凝固的血。柜子上布满了尘垢,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谢俪知道,这是一个来自远古的柜子,每一丝纹路都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每一个斑点都记述了一个传说的神话。
谢俪轻轻地抚摸着柜子,感受着历史的温度。
柜子冰凉的,那是一段冰凉的历史吧?
藏在古旧柜子里的冰封历史,正等待着有缘人去轻轻开启,唤醒那段尘封的记忆,唤醒那些曾经叱诧风云的生灵。
谢俪抚摸着,柜子渐渐开始发热了、发亮了。
暗红的颜色逐渐消逝,代之以夺目的鲜红。
表面的尘垢突然飘散,柜子变得崭新无比,发出锃亮的光芒。
谢俪心中一惊,急忙退后几步,慌乱而又期待地看着柜子。
柜子门的缓缓打开了。
诺大的檀香木柜子里只放了一个金盘子。
不,不是金的,也许是青铜的吧?
盘子上布满了暗绿色的锈迹。
盘子里滚动着一团物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是透明的,就像果冻一样。
谢俪用手轻轻一碰,那东西便轻轻一弹,滚落到地上了,而且把盘子打翻了。
盘子滚落到地上的时候,发出哐啷一声响。
谢俪吓得坐直了身体,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躺在床上。
那个柜子呢?
那个盘子呢?
都不见了!
自己是躺在单身公寓的床上,周围根本没有什么檀香木柜子,有的只是一个简易可折叠的布质衣橱。
又是一个梦!
这个梦好奇怪,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谢俪翻身下床,走到窗前,借着明亮的月色,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婆娑的树影,抬头看看漫天繁星的夜空,心里充满了期待。
那两条龙今天会不会来了呢?
他们是不是又去斩奸除恶了呢?
对那两条龙,谢俪本来出于本能地排斥,甚至害怕他们,而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这两条生灵了。虽然他们看上去很凶,但其实他们是善良的。
谢俪不知道站在窗前多久了,腿都酸了,这才迈动脚步回身上床。
可是脚下似乎踩了一个小东西,她赶紧收脚,打开灯,发现是一只小乌龟,小脑袋是青灰色的,嘴巴突出,就像在生气的小姑娘。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贼溜溜地看着谢俪,谢俪感到毛骨悚然,那双眼睛,不就是在教室窗外偷窥自己的眼睛吗?
她吓得惊叫起来,不停地往后退。
那只小乌龟却亦步亦趋地跟上前来。
谢俪越发慌乱了。
而小乌龟却开口说话了:“谢俪,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你是谁?”
“哈哈哈,我就是龙啊!”
“龙……龙……”
“第一次,我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变成了乌龟,而这次,我只用了几天的时间。”
“第一次?一千年?”谢俪吃惊地重复着,不知道这只小乌龟在说什么。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知道。”
“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我是谁的!”
一阵冷风吹来,谢俪打了一个寒颤,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小乌龟已经不见了。
自己仍旧躺在床上。
又是一个梦!
我从一个梦里醒来,走进了另一个梦!
最近我的梦为什么这么多?
看看时间,已经早晨八点多了。谢俪连忙起床,洗漱一番便匆匆出门了。
她跟丁飞约好了,今天要去心理咨询。
16,梦的预言
上次左佑和彭大宇来访时,说起了谢俪的幻觉,他就一直担心谢俪的病情。他对其他病人从来都没像对谢俪这样关心,多年来,他接待过数不清的顾客,对每一个人,他都挂着职业的微笑,那种微笑是摸索多年锻炼出来的,笑得灿烂、真情又内敛,让人一见就能产生死心塌地的信赖感。对每个顾客,他就像检修一台坏掉的机器,在顾客的精神世界里修修补补。但是对谢俪,他的感情非常复杂,自从谢俪第一次踏进阳光心理咨询室,自从第一次听到谢俪的故事,他就觉得谢俪与众不同。他甚至觉得,谢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那是一种凤凰涅磐般的重生,谢俪的出现,让他发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从某种角度讲,谢俪开启了丁飞的心灵之门。
谢俪走进了办公室,带着阳光的气息,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丁飞有点惊讶地看着谢俪,不知道左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小姐,气色很好啊!”
“是吗?”谢俪眨巴着眼睛问道。
“公安局的同志讲,你最近看到龙了,是真的吗?”
“是啊,两条很大很大的龙,其实我第一次来这里的路上就看到了,但是当时没跟你讲。可惜,他们不相信。你相信吗?”
“我信。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世界,是由很多种可能性组成的。”
“所以嘛,我就喜欢跟你聊天。咱们有共同语言。”
“其实,我也看到过龙。”
“是吗?什么时候?”谢俪睁大了眼睛,惊喜地问道。
“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一条龙,那条龙张牙舞爪,把我吓坏了。后来我跟我妈妈讲,我妈说那是因为前一天我看到了舞龙表演,所以就做梦梦见了龙。”
“哦。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但做梦梦见龙,就连大白天也能看到龙。”
“是吗?讲讲看。”
“那天我上班路上,在小巷子里看到了那两条龙,大白天的,它们跑来找我。”
“其实有时候,我们并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比如现在,你到阳光心理咨询室找我聊天,我坐在这里听着你的故事。但实际上,也许是你做梦梦见了这种情形,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们俩做了同样的梦。也许等你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们会同时醒来,才意识到,刚才我们是在做梦。”
“嗯,很有玄机哦。庄周梦蝶,就是这个意思吧?”
“是。所以,你看到龙的时候,也许自己还在做梦呢。”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后来觉得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可是你觉得世界上有龙吗?”
“我一直觉得没有,直到最近,我知道我错了。原来龙一直存在的,只是它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罢了。人类的理性总是自以为是,觉得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这是人类的幼稚病,不是吗?”
丁飞看着谢俪,不知道怎么说了。
不管怎么看,谢俪都不像一个精神病人。
但是这个不像精神病人的人,却坚信自己看到了龙,并且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不但如此,她还批评起了人类的理性。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不少哲人学者都曾经肆意嘲笑过人类的理性,难道他们都像谢俪一样?
谢俪继续说:“那两条龙以后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变成了一只小乌龟,那只小乌龟说他第一次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变成了龙,第二次只用了几天的时间。”
“这是你的梦还是你的……你的……”丁飞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了,他想用“幻觉”,但是他怕用了之后,会失去谢俪对她的信任。
好在还没等丁飞结巴完,谢俪就抢先说道:“我昨天晚上梦见的。”
“梦,和现实还是有区别的。你怎么能把梦当成真事呢?”
“梦也许不是真事,但是却可以预言啊!比如,我来到一个新地方,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但是我却会发现我在梦中来过。难道你没有这样的经历吗?”
“有。而且我的一个女顾客,曾经做过更有预言性的梦。她梦见和男友从一家大商场的楼梯向下走,突然大厅停电了,漆黑一团。楼梯也断开了,将她和男友分开。而且,断裂开的楼梯向远处移去,她和男友越来越远。十几天后,她和男朋友分手了。这个梦,就是一个很有预言性的梦!”
“是啊,梦本来就是有预言性的。”
“精神分析学家荣格也曾经对梦的预言性进行过研究,他说梦可以指向过去,也可以指向未来。这种向前展望的功能,是在无意识中对未来事件的预测和期待,是某种预演,某种蓝图,或事先匆匆拟就的计划,”丁飞看着谢俪凝注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要保护她的冲动,他尽量把专业的心理学术语解释得通俗易懂,希望以此能唤醒谢俪,让她不再沉迷于自己的梦中,“另外,人们往往会牵强附会,把有距离的两件事加以联系,认为是有预见性的。比如,有人梦到煤矿爆炸,如果恰巧有煤矿爆炸了,这个梦就会被认为是有预见性的。但是,现在煤矿爆炸的频率多高啊!到底是梦预见了煤矿爆炸,还是煤矿爆炸使人们做了这样的梦呢?而且即便没有煤矿爆炸,只是一场火灾,很可能跟这个梦联系起来,从而认为梦有预见性。所以同一个梦实际上有可能对应许多事实,而人的合理化心理作用会使得梦与这些事实发生联系。像你梦见了龙,梦见了乌龟,是不是因为你看到了舞龙的表演或者阅读了龙的故事、或者想到了乌龟的什么事情,就做了这样的梦呢?”
听着丁飞的解释,谢俪陷入了沉思。
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
可是那些梦却那么真实。
不对,这不是梦。
“可是,龙说他们要斩奸除恶,后来果然恶人被杀了啊!”
“李天云这个恶棍,有多少人想杀他呀?七个女学生,七个家庭,一家三口,就是二十一个人,如果算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是一家七口,四十九个人。如果算上姑姑、姨妈以及好朋友……那就数不清了。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而恰在这个时候,你做了这样的梦,于是你通过合理化的心理作用,认为这个梦是有预见性的。”
谢俪听着丁飞的解释,不禁笑了:“照你这么说,七个学生,七个家庭,能扯出成百上千号人来。”
“哈哈哈,难道不是吗?”丁飞笑了,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跟谢俪在一起,他觉得开心,似乎没必要一定把两人的关系定义成心理咨询师和顾客的关系,就当成普通的朋友,一起聊聊天,不是更好吗?
“中午请你吃饭怎么样?”
“改天吧,我中午有约会了。”
“也好,约约会,出门走走,有助于心情开朗起来。”
丁飞凝望着谢俪的眼睛,他的心里是暖暖的,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伤心,也没有因为谢俪另有约会而泛酸。
他是衷心希望谢俪能康复起来的。
帮助谢俪,是他的责任。
17,图书馆里的约会
周末的图书馆非常热闹,左佑静静地站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看着进口的方向。
他跟程然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
今天,他约谢俪在这里见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约会谢俪,大概是想从谢俪那里找寻关于程然的记忆吧?他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电话的,脑海中想了很多说辞,但是电话接通了,他却不知道如何启齿了,只好假公济私地说:“今天中午我们在图书馆见一面吧,关于这几天的案子,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谢俪答应了。
左佑看着走廊尽头,恍惚间,程然走来了。
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圆圆的脸蛋泛着红扑扑的光泽,她穿着天蓝色的T恤衫,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腰间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上面装饰用的金属片一闪一闪的,就像左佑愉快的心情。
程然走到左佑跟前,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问道:“看什么呢?”
“程然,你来了?”左佑局促不安地说道。
程然扑哧一笑:“左警官,又想你老婆了?”
左佑一怔,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谢老师。”
“没关系。找我有什么事啊?”
“哦……这个……”左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们坐下聊吧。”
“也好。”
两个人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面对面坐着。
左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左警官不是找我问话吗?怎么不说了?”
“哦……其实……其实也什么太要紧的事……哦,对了,我昨天上网查了一下,关于龙神话的起源,它其实是中华民族一种古老的图腾,糅合了……”
“左警官,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丁医生也不信。但是总有一天你们会相信的。”
“可是,龙真的是不存在的啊!”
“如果龙不存在,我为什么会看到龙?”
左佑无语了。他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篇文献,美国一间精神病院里收治了三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们都声称自己是孕育人类的耶稣。院方安排他们在一个洗衣房一起工作了两年,希望他们能通过彼此的接触,发现他们都不是耶稣。但是效果并不理想,两年过去了,三个人依然坚持自己就是耶稣,其他人都是冒牌货。这件事情说明,即使有人指出精神分裂症患者所持的信念是没有事实依据的,但是他们也不会认识到。即使面对和事实相矛盾的根据,患者也不会放弃他们的妄想。
难道谢俪真的无药可救了,真的变成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了?
但是,谢俪的举止落落大方、镇定自然,根本不像一个精神病人。
看到左佑沉思这么久,谢俪笑笑说道:“左警官,能不能跟你谈一下你老婆的事啊?”
“你这么关心她?”
“我想知道,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会有着怎样跟我不同的故事。”
“我跟老婆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当时我特别紧张,等她的时候手心都冒汗。那天,她的穿着好像跟你今天的一样,而我的表现也跟今天一样,”左佑不就好意思地笑了。
“哈哈哈,想不到左警官见女孩子这么害羞啊!”
“大概总是担心在女孩子面前出丑,总是担心被拒绝吧。我们见面之后,也是她带我到一个位子坐下,也是她主动开始了谈话。”
“后来呢?”
“我们聊了很久,聊得都忘记吃饭了。”
“然后你们就迅速地陷入了爱河?”
“也没那么快,人家还要考验我呢。直到后来,我外婆去世了,她才停止了对我的考验。那段时间,我特别痛苦,因为我是外婆带大的……”
“为什么?”谢俪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是父亲母亲那时候特别忙吧,没时间带我。我刚满月,他们就把我扔给了外婆,一个月只能来看我两三次。直到我四岁的时候,他们才把我接到了城里,接到了他们身边。我记得,我当时还大哭大闹,不肯跟他们走呢,”左佑苦着脸笑了笑。
“可以理解,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嘛。”
“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愧对外婆,她对我那么好,但是我却抛下她进城了。所以,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的。程然那时候天天陪着我,安慰我,我才慢慢从痛苦中走出来。如果说,第一次见到程然,我只是心动的话,从那之后,我就死心塌地地爱上她了。那时候我发誓,今后一定要至死不渝地爱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流一滴伤心的泪,”左佑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可是,她却突然失踪了!一年来,我到处找她,就是找不到她。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而我还蒙在鼓里。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假如她是遇到意外了,她肯定想,我会去救他的,她一定会等我的。可是,我却没有去,她一定很伤心,一定会哭的。而我发过誓,不让她流泪的……我好恨我自己!”左佑揪着自己的头发,痛不欲生地啜泣起来。
听着左佑的故事,谢俪泪流满面。
我为什么就没遇到这么深情的人呢?
如果陶波能对我这样,该有多好?
“谢俪,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因为我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程然。看到你,就好像程然还没有走。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但是到了晚上,却是更深的痛苦。看到你,就像做梦,梦中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欢乐。离开你的时候,就是梦醒的时候,这才惊觉,我能抓住的只是一个泡影。吸毒的人其实都知道,海洛因有毒,能毒害人的神经,但是依然有那么多人对海洛因情有独钟。你就是我的海洛因,看着你,我感到陶醉,离开你,我痛不欲生。但是,我却乐此不疲。”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恶狠狠地夸奖,第一次被人比喻成海洛因、比喻成毒品,谢俪却不着恼。她内心深处的母爱情结被调动起来了,这个可怜的大男人,多么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啊。她甚至想轻轻地抱住左佑,安慰他,劝说他,她想带着左佑走出阴影,走向光明快乐的生活。
“一年了,不管你老婆出了什么事情,你都应该振作起来。万一哪天……比如,今天晚上,你老婆突然回来了,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她不会很痛苦吗?为了让她快乐,你就必须快乐起来啊。”
一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劝慰自己。其他人,包括梁传刚局长都劝自己忘了程然!这怎么可能呢?这样的劝慰只能算是隔靴搔痒。而谢俪的劝慰却带来了一种新的境界。是啊,万一程然回来后,看到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一定会很自责的。为了程然,为了她的突然归来,我也要好好地活着,快乐地活着。
左佑接过谢俪递来的纸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擦干眼泪,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跟你说了这么多惹你伤心的话。”
“没关系,我喜欢听。”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谢俪刚想答应,左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接听之后,左佑不好意思地说道:“看来,只好改期了。又有人被杀了!”
18,千刀万剐
尸体是在森林公园发现的。
由于是周末,森林公园里人很多。一对情侣也许是散着步、聊着天,少不了动动手脚,这里摸摸,那里亲亲,于是就兴起了。两人跑到森林公园的深处,准备云雨一番。女孩子脚底一滑,摔倒在草丛里,等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再看看周围,女孩子顿时吓得晕了过去。男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目瞪口呆地扶着女孩子,几乎是吓傻了,不敢移动脚步。半天才反应过来,抱着女孩子,急匆匆地跑出了树林,大声地呼救。
等左佑看到那对情侣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还是散乱的,他们还沉浸在恐怖之中。
左佑移步走向树林深处,警察们有的拍照,有的勘验现场,还有的弯腰躬背地呕吐。
周围的树枝上、草丛里到处散落着一片片血淋淋的东西,左佑凑近看,发现是一块块肉,上面还带着血丝。
尸体躺在一棵树下,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尸体没有头,赤裸着,浑身是伤。
那已经不仅仅是伤了。
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大腿、小腿、双臂、胸膛、肚腹、背部都留下了好几个坑,肌肉被割去了。
原来树枝上、草丛里散落的是人肉。
“头呢?头找到了吗?”左佑问道。
彭大宇说道:“正到处找呢!”
话音未落,一个警察提着一颗人头走过来。
那颗人头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巴里塞着一条男人的底裤,牙齿死命地咬着。
左佑看着那颗人头,看着要紧的牙齿,心里怦怦直跳。
他是活着被人杀死的,是活着被人剐了!
对,是剐了!
左佑吩咐道:“数数看,他挨了多少刀?”
法医将尸体翻来覆去地数:“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一共是十六刀。
法医说道:“只有割去头颅的一刀,才是致命的。其它的伤,都只是割去了肌肉,没有伤筋动骨,没有割断大动脉。死者是活活被人剐了!”
周围似乎传来呼天抢地的嚎叫声。
叫声里充满了痛苦,充满了绝望。
凌迟!
死者被凌迟了!
死者被凌迟了!
这是古代最残忍的刑罚之一,民间俗称“千刀万剐”,主要用于处罚那些十恶不涉的一些犯罪,如谋反、大逆等。到了清朝乾隆时期,如果打骂父母或公婆、儿子杀父亲、妻子杀丈夫,也是触犯伦理道德的重罪,要处凌迟刑,目的就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使受刑人痛苦地慢慢死去。这种刑罚最早出现在五代时期,正式定为刑名是在辽代,此后,金、元、明、清都规定为法定刑,不过历代行刑方法大有不同,有的从面部开始,有的从脚底开始。犯人挨的刀数与他所犯罪行的恶劣程度成正比,历史记载,挨刀最多的是明朝作恶多端的太监刘瑾,他被割了三天,挨了四千七百刀。公元1905年的光绪年间,凌迟刑被废除。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凌迟刑突然重现人间了。
它带给人们的是一种强烈的震撼,是一种溢满心灵的恐惧。
行刑的人,绝对是一个恶魔。
死者的衣服被随意地扔在了一边,彭大宇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钱包,钱包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彭大宇从里面拿出了身份证。
死者叫范文安,汉族,1965年出生。
“范文安?难道是那个范文安?”
范文安的名字前段时间时常见诸报端,标题都很醒目:《醉酒老板趁夜摸进女工宿舍》、《十五岁女工称被老板强奸》、《证据不足范文安当庭释放》……
难道真的是那个范文安?
联系之前死的陶波和李天云,死者很可能就是那个焦点人物范文安。
两个月前,一个叫小丽的十五岁女工报案说自己被老板强奸了,她说那天晚上她睡了之后,有人敲门,敲了好久,还叫她开门,她听到是老板的声音,于是就开了门。范文安一进门就把小丽抱到床上实施了强奸。
对小丽的指控,范文安矢口否认,并且提出了非常有力的不在场的证明。
法庭认定,范文安无罪。
之后,小丽就疯了。
19,镜子里的人
旋开花洒的开关,温热的水直流下来,流到头发上,然后顺着发尖流到脸上,滴落到俏挺挺的乳房上,两粒小巧可爱的乳头上挂着水珠,就像含苞待放、挂着露水的玫瑰,那是两朵粉红的玫瑰。水流经过玫瑰,未做停留,继续向下蔓延,顺着平坦的小腹,润湿了一丛三角地带。
谢俪照着镜子,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她很得意自己完美无暇的胴体,这样的胴体会让所有的男人发狂。
可是现在,她只想让一个男人发狂。
想着那个男人,她的嘴角便泛出了一丝微笑,一丝甜蜜的微笑。
陶波死了,那个伤害过自己的臭男人毕竟死了。
幸福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美好的爱情似乎正在向她招手。
她挤出一点沐浴液,浑身上下轻轻地涂抹着。
皮肤很滑,富有弹性。
他会喜欢吧?
谢俪咯咯地笑起来。
一头秀发撩起来,搭在俏生生的乳房上,更添几分妩媚。
可是,她叹气了。
毕竟,他还爱着她,他忘不了她。
谢俪扯起浴巾,看着镜子,轻轻擦拭着满头秀发。
不小心,她碰倒了沐浴液的瓶子,连忙去捡起来。
等她重新看着镜子的时候,她非常非常奇怪。
刚才她站起身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根本没动过。
难道是眼花了?
她试着伸出右手,摸了摸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也伸出了手。
没错,是眼花了!
可是,不对!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升起,接着她头皮发凉,浑身发冷。
镜子里的,不是我!
如果是我,镜子里应该伸出左手,我们的手应该重叠。
可是,镜子里的人明明伸出了左手。
谢俪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不,是有表情的。
嘴角,分明挂着一丝冷笑。
怎么可能?镜子里怎么会有人?
不,肯定是眼花了!
谢俪看着镜子摇摇头。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摇头,而是冷冷地说道:“不要搔首弄姿了!”
谢俪哇地一声大叫,将浴巾往镜子上一扔,飞奔出浴室。
身后,女人的声音不急不慢:“谢俪,你不要跑!”
谢俪越发慌张起来了,鬼,鬼……
她想逃离宿舍,可是她赤身裸体……
她匆匆跑到卧室,打开衣橱,翻出衣服,匆匆地穿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