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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之形》第二十一章

作者:英-米涅·渥特丝 当前章节:417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5:44

德鲁里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但我已经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急欲遮掩的知情神色,透露出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是项强而有力的证明,尽管经过这一切,在这之前我始终不能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当前我暂不追问。“在强暴定罪之后,艾伦还有没有再惹过麻烦?”

“就我所知是没有。他搬到特威克纳姆的一间套房,靠劳力养活自己。我们一直盯着他,但他很小心,没来里士满,也没跟任何他认识的人见面。”

我没理由不相信他。“那为什么丹尼告诉我说,你们因为揍了艾伦而给他五千镑的赔偿?”

德鲁里的眼中闪现着兴味十足的神色。“因为逮捕他的那些人不太喜欢他对受害者做的事。他的律师一直哎哎喊着警方施暴,直到他看到受害者的惨状,然后就同意以五千镑和解,告诉艾伦说他们没宰了他算他走运。我看这价钱算是便宜他了。”

我点头。“德瑞克有没有因强暴罪受刑?”

“那可就称了你的意了,是不是?”

“为什么?”我温和地问。“我从来没指控过他强暴。”

“就差那么一点点。你说他把他的阴茎塞到你的两腿之间。”

“我说他在我的两腿之间放了某样东西,我以为那是他的阴茎,因此以为他要强暴我。我也告诉过你他就是要我那样相信。他是在示范给我看,要是我再不闭上我这张爱黑鬼的大嘴巴,事情就会变得很糟。是你告诉他我指控他意图强暴……是你让我陷入险境……尽管你已经同意了安德鲁的判断,认为最多只能以恐吓行为控告德瑞克。”

“我们根本不能控告他任何事。”他不在乎地说。“他有不在场证明。无论如何,我认为那家伙有权利知道他又被指控了什么罪名。你自己对德瑞克·史雷特也不是很自制……性侵犯可比在电话里粗声喘气严重得多了。”

“他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是个笑话,”我说。“你是三天之后才去查的。”

“没有差别。那证明滴水不漏。”

“哦,少来了!”我不耐地说。“就凭一张肯普顿公园的票根?他大可以第二天从水沟里捡一张。那赛马场离里士满只有几里路而已,而你就只打了通电话问他的其中一个朋友?你连另外两个都懒得去查。”

“你不也是一直到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才报案。”他讽刺地反击。

我用手指按住嘴唇,那里有根筋在皮肤下跳动不已。想到他可能误以为我在害怕,这个想法让我受不了。“当时我花了24小时才鼓起勇气,”我就事论事。“我一半想撒手不管这整件事,一半又明白要不是我说的话是正确的,德瑞克就不会找上门来吓我。当然,我太天真了。我没想到你会特地去保护一个你形容为人渣的男人……只因为他是白人。”

“这不是真的,你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保护着史雷特一家人,不让他们接受与安妮之死有关的任何盘问?”

“我没有。”

“阿诺德医生告诉你安妮的东西遭窃,你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查下去?那时你一定已经明白那幅羽蛇神是打哪来的。”

“没有。我是记得史雷特家客厅里有一些破烂的玩意儿,但现在我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也没有把这幅画跟阿诺德医生后来说的话联想在一起。”

要不是一个黑人女性之死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的话,我几乎会相信他。“那些小孩偷安妮的东西已经偷了好几个月,”我说,“他们不太会遮掩赃物,莫琳看到布丽姬·斯伯丁戴着一个显然不是从连锁超市买来的戒指,就打得她说了实话。然后她就开始明白,安妮家可能是座金山。”

德鲁里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如果没人报案,警方就没法行动。”

我当作他没开口似的继续说下去。“对安妮下手实在太容易了。她不肯让人进她家,不相信任何跟她邻居会话的人,认为地区委员和穿制服的男人都跟她作对,她的银行经理也跟她交恶。事实上惟一一个成为她朋友的人就是她的医生。”我注意看他的反应,但他毫无表情。“只要希拉按时来看她,安妮就相当安全,就算德瑞克也不会笨到在她有医生关心的情况下采取行动。然后希拉到美国去了,一切就改变了。”

“这你不能怪在我头上。”

“说得更直截了当一点,希拉离开后,就没有人说得出安妮有或没有什么东西。”我迎视他的目光。“你根本连问都懒得问,因为你认为黑女人就应该住在贫民窟里。”

“你忘了我们找到多少个空酒瓶。她屋里的状况跟她的肤色无关,而是因为她酗酒。”

“那些是伏特加酒瓶。”我说。

他眼中掠过怀疑的神色。“那又怎么样?”

“她不喝伏特加。”我从背包里抽出一叠纸。“安德鲁寄了一份名单给我,列出1978年里士满所有的酒馆和酒铺老板。我父亲设法找到了其中的一半多一点。有两个酒铺老板清楚记得安妮,两人都说她是常客,只买牙买加朗姆酒。‘绿人’酒馆的老板说他专门为安妮·巴茨存了一批牙买加朗姆酒,因为要是他店里没货了,她就会大吵大闹。”我把那几张纸塞到他手里。

德鲁里皱着眉翻看了几眼。“这不能证明她没有从超级市场买伏特加。”他说。

“是的。”我同意。

“那么这就不能作为证据。”

“或许它本身不是,但要是你看看最后两页,就可以看到好几个酒铺老板都记得莫琳·史雷特喝伏特加。其中一个人说,她常常在领到津贴支票之后就跑来,一口气买个半打。他说后来他拒绝卖酒给她,因为她其中一个孩子——八成是艾伦——说他需要新鞋,结果挨她一个耳刮子。”

“那又如何?这只能证明莫琳有买伏特加,并不能证明安妮没买。你到底要说什么?意思是史雷特家的人把酒瓶放进安妮的厨房?”

“不对吗?”

“什么时候?”

“在她死后。”

“为什么?”

“让你形成既有的那些看法:她是个长期酗酒的酒鬼,住在垃圾堆里,不会照顾自己。所以他们关掉了水电,拿走她买的所有猫食。”

“哦,拜托,”他不耐地咆哮。“每个人都说她是个酒鬼,又不是只有史雷特家的人。”他反手一拍纸张。“无论如何,德瑞克笨得跟什么似的,他不可能完成这种计划。只要我们一盘问,他就会露出马脚。”

“德瑞克或许不可能,但莫琳一定可以。她只要利用你的偏见就行了。”我套用他讲过的话。“你永远也不会相信一个‘被踩扁的贱女人’可以骗过你,而一个‘管不住自己喝酒的可悲黑人’就一定会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大便、一定会尿裤子。反正你在安妮屋里找到的酒瓶就已经证实了莫琳要让你相信的一切,你又何必问它是哪种酒呢?”

“那时候没有盘问他们的理由。没有人告诉我们说她不喝伏特加。”

我又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

“莎伦·波西证词的影印本。你的名字列在上头,是你负责问她话的。前半段是关于她那天晚上人在何处——顺带一提,那些全是假话——后半段是她形容安妮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后一段说的是:”她常常喝朗姆酒喝得大醉,然后就开始骂每个人,还用空酒瓶朝小孩挥打。我一直报警,但都没有用处。一

他不耐地也把那张纸撕碎丢在地板上。“你这是在做无益的挣扎,”他说。“你爱怎么瞎搞随便你,这改变不了事实,当时并没有理由质疑任何人的证词……包括你丈夫的。病理学家的验尸结果清楚无误——安·巴茨是走到卡车前面被撞死的。”

“那是你叫他说的。”

“你证明不了。如果韩利的档案不见了,就没有东西能显示我们谁先说了什么。”

我短笑一声。“他把档案丢掉可没有帮上你的忙。此时此刻惟一能支持你那意外致死的文件,就是韩利交到验尸官那里的一页报告,那报告里错误百出得简直是个笑话。他拼错了安妮的名字,把她右手臂上的淤血说成是在左手臂,也完全忽略了她大腿上的铅色部位,那在照片上非常明显。

我惊讶地看着他紧张地伸舌头舔嘴唇。“我不认为这是真的。”

“就是。”我向他保证。“那个时候韩利已经完全不行了,根本就是送尸体来解剖的警官说什么他就写什么。我想是你弄错了手臂,因为我告诉你说她是左边身体朝下躺着,背对着路灯柱。”

他回答前得先想一想。“这不是我的责任。他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要骂就骂他吧。”

我伸手拿背包,拉起口袋上的拉链。“记者不会去追着死人不放,”我告诉他。“活着的人就不同了。一个因为受不了不必要地切割尸体而用酒把自己灌死的病理学家,以及一个拒绝调查黑人谋杀案、具有种族歧视态度的警察,显然后者比较有新闻价值。拉德里不会继续要你的,”我不带感情地说,“一旦报纸头条登了你的一大堆新闻,你所有的正当生意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会来光顾的人只有‘民族阵线’”的那些暴民。“

他额头上冒出小小的汗珠。“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他说。“因为我们两个都知道这跟安妮无关。”

他真说对了吗?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花了两年时间才能重新相信我自己,”我慢慢地说,“又花了两年才敢再次信任其他人。现在我还是会做噩梦……还是常跑到水槽边清洗自己……还是会检查门有没有闩好……每次听到陌生的声音还是会吓得要命。”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肩膀。‘’我看这跟安妮关系可大了。我们之间惟一的差别是她有勇气站起来奋战……而我逃走了。“我走向门边。”所以她死了,我活着。“

香港维多利亚女皇医院精神病医生乔瑟夫·伊莱亚斯医生的来信

时间为1999年

香港维多利亚女皇医院

精神医学部

拉内莱太太

南非开普敦海特路“兰花楹木”

1999年2月17日

亲爱的拉内莱太太:

哎呀呀!这下你终于要回英国去了。我会屏息以待你的消息。是的,尽管我已经老得不可思议了,我还是在医院里负责小小的心理咨询,这纯粹只是因为我的病人似乎比较偏好熟悉的魔鬼而不是陌生人。

你的那些魔鬼又怎么样了呢,我亲爱的?我有点怀疑替安妮伸张正义对你来说还是不够。但我又有什么资格批评?正如我的拉比朋友会说:要赢得和平必须先进行战争。

应你要求,随信寄上我1979年做的笔记。

乔瑟夫·伊莱亚斯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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