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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渡英祐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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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1888》 作者: 海渡英祐

序曲

许久不曾接触这种自由的大学风气,

总觉得心中鼓噪不安,

仿佛潜藏在深处的自我逐渐浮出,

攻击昨日之非我。

——舞姬

一队近卫骑兵护送的马车,沿着贯穿柏林市中心的温塔林登大道,笔直地奔向东区的皇宫。

骏马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如白雾流泄,黑、白、红三色相间的德意志帝国国旗和白底黑鹰图案的普鲁士旗在风中飞扬,军帽和长枪顶端的金属装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路旁的行人纷纷伫足目送这列队伍,彼此窃窃私语。

“那是宰相阁下……”

“那是俾斯麦公爵……”

这位集德意志帝国荣光于一身的七十二岁老宰相,军服笔挺,从马车窗口射出老鹰般锐利的眼神。他似乎在烦恼某个问题,线条如岩石般冷峻的脸孔表情严肃。

两个日本人也跟着停下脚步,凝视驰过眼前的马车。

“北里君,那就是俾斯麦。”名叫森林太郎的青年跟同伴说。

时间是一八八八年一月七日的清晨,虽然寒气逼人,柏林却出现冬天罕见的阳光。

就在此时,路旁的小巷子突然发生一阵骚动,夹杂着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金发蓬散的青年疯狂地冲进大街,数名警官胀红了脸紧追在后。

青年已筋疲力尽,大口喘息,摇摇晃晃地冲向宰相的车队。护送马车的骑兵立刻窜出挡在青年面前,警官也及时追上来,七手八脚连骂带绑地制伏青年。

载着俾斯麦的马车若无其事地以同样的速度驶离现场,一时脱队的骑兵也立刻驰回原来的岗位。

“起来!你这个无政府主义者!”

一名警官拖起青年,狠狠地甩他一记耳光。这个动作像是某种讯号,好几个拳头立刻接二连三地捶落在青年的下巴、嘴唇和胸口。

“让你尝尝苦头。”

“你这个社会主义的恶魔!”

青年的鼻、唇流着血,用炙热的眼神瞪着警官,然后指着耸立在西边的布兰登堡大门,绞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总有一天,国际主义的旗帜会高高飘扬在那座门的顶端,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看到……”

“闭嘴!你这个疯子。”

“到现在还疯话连篇。”

警官再度拳如雨下,不久就拖着晕死的青年离去。

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幕的两个日本人,不觉面面相觑。

“森君,难道那个人要危害宰相吗?”

“这……或许是他被追捕,正巧冲过来吧。”

回话者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在日本人中算是身材高挑,而且五官十分端正。另一位是三十六、七岁,戴着眼镜、身材矮胖的圆脸男人,他们都随当时的流行蓄着体面的短髭。

年纪较长的那一位,是后来研究破伤风菌而享誉全球的北里柴三郎。年轻的那一位,则是后来以森鸥外为笔名,在明治文学史上留下盛名,并担任过军医总监等要职的森林太郎。但在当时,他们都还藉藉无名,不过是罗伯特·柯霍(RobertKoch)研究院的留学生。

北里柴三郎比森林太郎整整大十岁,但因为他较晚入学,而森林太郎又虚报年龄提早入学,所以北里还比他晚两年自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也因此他们不分长幼,相处有如同辈。

“社会主义者的事,我一无所知。”北里柴三郎一脸困惑,“不过,国际主义又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一八四八年马克思和恩格斯等人发表共产党宣言,然后发展出来的组织,俾斯麦对这些人也感到相当棘手。”

“他们真是奇怪,这么优越的文明社会,还有哪里不满意呢?”

“嗯……”

森林太郎在慕尼黑的时候,曾听过一次社会主义者的演讲,但那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并未充分理解他们的主张,当然更说不上服从他们的信念了。

对于刚从日本封建社会跳脱出来,才接受近代公民社会洗礼的年轻人来说,那实在是层次差距太大、刺激也太过强烈的东西,而且也不是他们这些拿公费来学医的人应该接触的东西。

但是,当林太郎有意无意地望着前方的布兰登堡大门,和它对面胜利纪念塔的黄金女神像时,胸中却激荡着刚才那个青年的喊叫。

“那真的只是疯话吗?”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刚才那个青年说,总有一天国际主义的大旗会高挂在那座门上,你敢说将来绝对不会有这一天吗?”

“我觉得很难想象……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

“历史的变动实在非常激烈,就拿前不久的事来说……”

林太郎再次凝视布兰登堡大门。这座十八世纪末由蓝格汉斯依照雅典神庙大门设计,然后嵌上夏德制作的古战车铜像的壮丽之门,是柏林的象征与骄傲,但是……

“一八○六年秋天,法国打败普鲁士,拿破仑意气昂扬地从那座门入城而来,并且为了纪念胜利,把那座古战车铜像带回巴黎去了。”

“嗯,这个我也听说了。”

“可是,历史如今已完全逆转,你看!”

林太郎指着晨曦下闪闪发光的华丽黄金女神像,这座位在凯尼西斯广场的胜利纪念塔骄傲地向世人诉说着普鲁士的三个胜利。一八六四年对丹麦战争及一八六六年普奥战争都获得胜利的普鲁士,于一八七○年与法国开战,降伏了拿破仑三世。

“想想看,在一八六○年时,有几个人能预见拿破仑不过数年就没落了呢?当时,谁又想象得到普鲁士会成为今天欧洲的强国呢?”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无法预知将来的世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人类的科学会不断地进步。”

北里似乎对历史不太感兴趣,所谈话做了结论,但是林太郎还想着刚才俾斯麦的侧脸,继续回想十九世纪以后的历史。

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远征莫斯科失利,逃回巴黎。过去臣服于他的各国得知法军溃败的消息以后,纷纷叛起。一八一四年三月,联军攻进巴黎,五月时把退位的拿破仑放逐到艾尔巴岛。

为了整顿战后的欧洲,奥地利宰相梅特涅提议召开维也纳会议。由于各国利益冲突,结论迟迟未定。一八一五年二月底,拿破仑逃出艾尔巴岛,在坎城附近登陆,三月,他潜回巴黎再度登基,但在六月的滑铁庐之役再度败北,结束了他的百日政权。十月,拿破仑被放逐到遥远的圣赫勒拿岛,六年后结束了他寂寞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段期间,因拿破仑再起而慌乱的各国终于达成协议,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八日签订维也纳会议最后协定。这时德国抽到个下下签,在梅特涅的策谋下分割成三十九个国家。

但是,国力显著成长的普鲁士,于一八一九年成为北德关税同盟的盟主,然后逐渐取得统一德国的领导地位。一八六一年威廉一世即位,拔擢俾斯麦为宰相,毛奇为参谋总长,在这两人纵横捭阖的“铁血政策”下,连续打赢前述的三场战争。

一八七一年一月,威廉一世终于成为德意志帝国的世袭皇帝,帝国为联邦组织,加盟各国虽然各自保留了王位及所属军团,实质上是统一的国家。

同年五月,俾斯麦就任第一任帝国宰相,为防范法国复仇,他施展巧妙的外交政策,逐一和各国结盟,为欧洲带来了所谓的“俾斯麦和平”。但是在国内,他却苦于和天主教徒的长年对立,最近更烦恼社会主义者的势力坐大。

——未来的事真是难以预料,百年后,不,甚至十年后的德国命运都无法预测,不但如此,就连自己一年后会如何,都是未知数。

林太郎不觉叹口气。

今年该是他留学德国的最后一年吧。回国后当然有军医的职位等着他,但是这个安排却让他的心情焦虑不已。最近,他总是被某种郁积的情绪困扰,时常在难耐的空虚感中度过失眠的一夜……

他不经意地看着同伴的侧面,北里柴三郎早就忘了社会主义者的事,表情恍然若梦。

——大概又在想细菌的问题吧。真是幸福的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他自己也曾在读书和研究的生活中尝到满足的况味,但此刻却觉得这种日子突然成了遥远的过去。

“森君,你还是得去军队工作吗?”

北里突然问他。面对外貌憨厚却不断展现敏锐洞察力的北里,林太郎略感惊讶。

“嗯……我这一次出来还身兼事务调查工作,在回去之前,如果不先在这里的军队担任随队伍医官,对陆军省来说面子上也过不去,大概二月底或三月初就会发布正式命令吧。”

“是吗?老实说,你并不想去吧?”

林太郎撇撇嘴。

“军医也是军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不能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但是外面传说,你去当随队医官,是有人在背后策动的。”

林太郎没有回答,但北里的话的确直指重心。最近他耿耿于怀的也是这件事,他早就察觉这是同为军医、阴险且野心勃勃的谷口谦,联合和他交情不错的公使馆武官福岛安正大尉所导演的戏码。

福岛安正后来以单骑横越西伯利亚而一举成名,不过此时他只是陆军留德学生的监督,虽是个性刚正不阿的武人,却也失之单纯,容易为人所乘,只要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让他深信不疑,不会去推敲内情。

自从去年五月福岛上任以来,谷口就频频接近他,甚至听说他从谷口介绍的女人那里得了性病。

“日本人真悲哀,个个心胸狭窄,一定是你在研究院成绩太好,招人嫉妒吧。”

看见北里柴三郎激动的模样,森林太郎只有苦笑的份。

“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不,像你这样只花一点时间就完成五、六个研究的人实在少见。”

的确,林太郎在留德期间写了六篇论文。他在慕尼黑的培登柯法教授指导下,发表了和雷曼共同研究的“啤酒的利尿作用”及“毒茶草的毒性及解毒法”两篇论文;师事柯霍博士后,又完成了以“自来水的病原菌”为题的论文。此外,他还抽空写了“日本住宅论”以及“日本兵食论”,最近则执笔“日本的脚气与霍乱”。

后面三个姑且不论,前面三个都是纯学术论文,连林太郎也不禁暗自得意,但他认为谷口疏远自己的原因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有更卑下的动机。

自从去年下一任军医总监呼声最高的陆军军医监督石黑中德来到柏林以后,谷口就觊觎他助理的位置,自己因而成为他的眼中钉……回到日本以后,这样的人际关系纠葛恐怕更加复杂吧。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丧气……

不过,林太郎并不想告诉北里这些内情,何况这只是他烦恼的一小部分。

两人此刻正由东往西穿过布兰登堡大门。

林太郎忽然想起四年前首次站在这条宽六十公尺、两旁种了菩提树的温塔林登大道,那时的心情一切都是新鲜的惊喜,一切都令他着迷,炽烈的功名心与求知欲充溢心中,当时的一切令他无限怀念。

“北里君,”林太郎突然说,“我们到这里留学,究竟得到了什么?”

“啊?”北里惊讶地反问,“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是获得了最新的医学知识吗?你跟着霍夫曼教授和培登柯法教授学习卫生学,向柯霍老师学习细菌学,也得到萨克森军医长罗德的亲切教导……你还需要什么呢?”

“你说得也没错,但我不希望只学得医学知识,也想学习他们的精神。柯霍老师教我重视实验和观察的科学精神;培登柯法教授为了证实人并不会因为病原体进入体内就生病,而喝下霍乱菌的勇气与求道精神也感动我;霍夫曼教授和罗德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人物……”

林太郎像要一口气吐完心中的闷气,继续说:“这一切确实是丰富的收获,但今后我或许不能成为一个研究者,这些知识岂不都白费了?脱离医生的立场,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北里眨眨眼:“你的意思很难一下子搞懂,难道你也沾染了德国人喜欢的观念哲学?”

林太郎沉默了。北里或许因为还要留在德国一阵子,所以没有他的这种焦虑;也或许他是天生的学者,整日埋首于细菌学中,和自己终究不是同类的人。

他想起刚才被捕的社会主义青年,他无法理解那种思想,只知道青年本着一股使命感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太郎不觉对那青年和北里产生一种妒羡交杂的情绪。

当天傍晚,林太郎回到在克罗斯塔街租赁的房子,这条街在温塔林登大道东边约一公里处,是柏林历史最古老的一区。

这一带,肮脏狭窄的建筑物毗邻而立,污秽的小酒馆里眼神锐利诡异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妓女出出进进。话虽如此,每逢星期假日,犹太教徒就穿着类似日本袈裟的各色礼服到这里做礼拜。

虽然这一切杂乱无章,治安也不好,但林太郎并未刻意与邻居来往,因此并不在意。此外,他住的地方是新盖的,房间美观宽敞,房东经营一家餐馆,说起来挺方便的。

其实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一区相当有意思。每一段古老的墙壁、每一块马路的石板都刻画着鲜活的人类历史,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历史分量。

“森君!”

林太郎正要进屋,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叫他,回头一看,好友冈本修治正朝他奔来。

冈本原本是来德国学法律,但不知不觉就放弃了法律,转而热衷文学与哲学,现在担任报社的通讯员,另外接些翻译及临时口译的工作维生。林太郎是透过交情甚笃的画家原田直二郎认识他的。

“你刚回来吗?我来得还真巧。”冈本用手拨理他长长的头发说。他很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但大大的眼睛总是热情发亮。

“上来再说吧。”

“不必了,我另外有事,不能慢慢聊,只是来问你十一号晚上有空吗?”

“十一号,是星期三吧?目前还没事……”

“要不要去德国剧院看‘唐·卡罗’【注】?我已经拿到票了,女主角是盖斯娜,她演的悲剧可是精彩绝伦哟。”

【注】唐·卡罗:威尔第所做的四幕歌剧,由席勒的戏剧改编而成。

“哦?”

林太郎心动了。他也耳闻奥意混血、貌美出众的德国剧院专属女演员泰蕾吉娜·盖斯娜的盛名。当然,他对席勒的这出著名歌剧也有兴趣。

“谢谢,我一定去看。”

“好,就这么说定了。”

这时,冈本修治脸上浮现害羞的笑容。

“看完戏后要和爱丽丝、贝妲见面,那时她们的表演也差不多散场了。”

林太郎稍微等了一下才问:“你和贝妲还是老样子吗?”

“嗯,这一阵子贝妲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我想她大概是太累了。”。

“不会是生病了吗?”

“她自己说没什么,我想还是让你看看比较好,到时拜托你了。我先告辞了。”

冈本修治挥挥手,转身离开。目送他的背影,林太郎又叹了一口气。

想起来,画家原田和这个冈本都让他羡慕的人,他们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对他们那种奔放的生活态度自己一直是既带点反感,又忍不住欣羡。总而言之,自己才是半吊子,既不喜欢做官,又没有勇气当个自由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仰望已经昏暗的天空,幽幽地说:“爱丽丝、爱丽丝吗……”

林太郎双手撑在桌上,眼前敞开着德文医书,他的视线却茫然地扫过书页。

以前无法想象归期逼近是如此痛苦,他也曾和别人一样得过思乡病,就连在慕尼黑一首歌剧“日本天皇”时,胡诌的日本风俗也令他怀念不已。

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这个问题并不正确,因为林太郎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问题是,他即将失去这些东西,在这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从五岁开始,他就跟随儒者学习汉文典籍,在西洋学术方面,只学了语文和医学等技术层面的东西。初次踏上欧洲土地时,他仍然是个充满古老儒教思想的人。但在五年的留学生活中,他接触了西洋的内涵,了解到个人的自觉与自由的精神。

但是——日本还没有能够接纳这些思想的环境,就算多少有一点,但担任军医,住在期望他出人头地的旧式家庭中,他又能拥有多少自我主张和自由呢?与欧洲相比,日本的气氛光想就令人感觉窒息。

一条隐形的粗大锁链牢牢地绑住身在柏林的自己和祖国日本,怎么也无法切断,而当锁链收回时,不论高兴与否,自己都会被带回那古旧的壳中。

那时,自己的心中究竟还剩下什么?

林太郎心想,至少该在欧洲自由的空气中,为自己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体验,他希望带着一个至死不灭的回忆回到日本,或许那就是自己青春的最后一页吧。

或许这只是无聊的感伤,但对他而言却是迫切的愿望。

然而,这该是个怎样的回忆呢?是恋爱吗?

林太郎毫无头绪。到目前为止,他对恋爱戒心颇高,除了看过几个因为女人而失败的日本留学生外,也因为个性本来就比较理性。而如果他现在对爱丽丝的感情是恋爱的话,那也未免太平淡太缥缈了。

或许这种体验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真是如此,不论他多烦恼也没用。

无论如何,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距离回国还有几个月,但一旦开始当随队医官,目前的生活就会大大改变,或许比在日本好些,但仍会相当不自由。

——这么一来,时间就只剩下往后的一个半月,最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在这短短的期间里,能得到自己企求的东西吗?

林太郎沉郁地眺望窗外。幽暗中,白色雪花开始飘舞。

这一年七月,森林太郎离开柏林,踏上归途。当时,果然如他所愿,心中藏着一个难忘的回忆。

但是,回忆的内容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期。

那确实是一种恋爱,但这份恋情却牵扯上一桩密室谋杀案

一 爱丽丝

罗特不知日本开明之程度,

而以纳曼之言为宜。

从罗特之有识尚且如此,况他人乎?

余之不平益深,饮啖皆不觉其味。

——德国日记

疯狂的掌声久久不止。

“波撒!”

“盖斯娜!盖斯娜!”

一群亢奋的学生齐声呼喊演员的名字,扮演伊丽莎白的盖斯娜和扮演唐·卡罗王子的波撒一出场,掌声更加狂热。“Bravo!”的喊声淹没整个德国剧院。

“席勒万岁!”

一个浑然忘我的年轻人为已经死了八十多年的作者欢呼,狂乱地挥舞手臂。

森林太郎的视线从美丽的盖斯娜身上转向狂热的人群。表演确实精彩,但人们激动的模样反而令他自陶醉中清醒。

——因为这里是德国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浮现在林太郎脑海,令他几近痛苦地意识到他和学生之间的距离。

席勒以“威廉·泰尔”为晚年的巅峰代表作,终生一以贯之地描述对专制的愤怒和对自由的憧憬。“唐·卡罗”也不例外,主题描写西班牙王子唐·卡罗的未婚妻伊丽莎白为父王菲利浦二世所夺,尖锐地揭发在荷兰独立战争的背景下,专制君王的横征暴敛及宗教审判的残酷。

学生的狂热中或许有对演技的赞赏,同时也包含了日耳曼民族对席勒这部作品,强调人类高贵精神的理想主义倾向的共鸣,但是最令他们亢奋的还是从专制下解放的怒吼吧。

对年轻学生而言,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统治下的新帝国,仍是个专制政权。事实上,威廉一世是君权神授说的信徒,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被视为专制主义的代表而倍受胁迫,甚至还流亡伦敦。一八七八年又发生两次暗杀国王事件,俾斯麦趁此机会制定有名的“社会主义镇压法”。所以,这些年轻人是在赞美追求真正自由的席勒。

——但是,我连这种自由都没有。

这时,身边的冈本修治轻拍他的肩膀,林太郎才回过神来。场内的兴奋不知何时已然平息,人们鱼贯走向出口。他慌忙起身。

“太精彩了!波撒演得好,但盖斯娜……”

走出大厅,话才说到一半的冈本突然住口,走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那是一位金发微卷、气质高雅的美女,清澄的蓝色眼眸深处暗藏着激烈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却又带点淡淡的忧郁,与盖斯娜有几分神似。

冈本和她谈了几句话之后,回头向林太郎招手。

“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森林太郎,陆军一等军医,目前在柯霍研究院研究细菌学,对文学很有兴趣……这位是闺阁诗人弗萝兰·华尔泰,是《憧憬》的作者。”

这名字和诗集,林太郎都是第一次听到,但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可是记忆模糊,或许是记错了。

“我叫克拉拉·华尔泰,请多指教。”她微笑着说,“你和席勒也算是同行哩。”

林太郎胸口一动。

席勒曾在故乡苏瓦文担任军医,克拉拉是指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但听在他耳中,却有深刻的嘲讽之意。

——军医席勒因为处女作《强盗》(DieRauber)触怒暴君欧根公爵而下狱,并禁止他从事创作活动,于是他毅然决然离乡而去……为何把自己与席勒相提并论呢?

林太郎似要拂去这层不悦想法而搜寻寒暄语句。

“不敢当,能在舒曼街上会见克拉拉小姐,实在光荣。”

德国剧院在舒曼街上,而舒曼的妻子克拉拉带着一颗被布拉姆斯求爱所搅乱的心,一路演奏疯狂而死的丈夫遗作的传说更是有名。

克拉拉·华尔泰似乎对这富于机智的问候很满意。

“希望还有机会相见,我先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森林太郎胸中毫无来由地咀嚼着三个字:自由、爱情以及憧憬……

号角啤酒屋——

和户外的冰寒完全相反的闷暖空气、烟雾缭绕中笑语娇声不断。有盖的重金属制大啤酒杯干杯的声音、小夜曲、时髦男子、年轻人、波希米亚人、小演员、芭蕾舞娘、裁缝,还有脸颊红通通的卖花女。

森林太郎和冈本修治及两位女孩共坐一桌。贝妲·舒密特和爱丽丝·哲格特——十九岁和十七岁的维多利亚剧场芭蕾舞娘。她们还不是主角,只是四人一组伴舞的穷舞娘。

今天的芭蕾舞娘和当时的芭蕾舞娘有很大的差距。根据森欧外的处女作《舞姬》中的描述,她们“犹如诗人哈克仑德尔所说的当世奴隶,命运短暂无常。”“她们受制于微薄的薪资”,“只有进入剧场舞台时才擦上红粉,穿上美丽的衣裳,平时个人衣食尚且不足”,“因此不坠入贱业者几希。”

当然,薪资微薄这一点是当时职业妇女共同的悲哀,并非只有芭蕾舞娘受此待遇,但因为她们是华丽矫饰包装起来的职业,因此现实更显悲哀。芭蕾本是宫廷庇护下发展起来的艺术,前提是必须要有赞助人,芭蕾舞娘又多姣美女子,因此性关系杂乱也是事实。

贝妲和爱丽丝是还没有沾染这种习气的清纯姑娘,乍看肉感多情且性格奔放的贝妲,对心爱的男人却惊人地忠实;爱丽丝则很天真,像小孩般惹人疼惜。

林太郎不太清楚冈本修治和贝妲成为情侣的经过。

大概是在冈本放弃法律、开始自谋生活的艰难时期,遇到因父亲过世而受苦的贝妲,两人同病相怜,因而萌生激烈的爱情吧。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难分难舍,背着不喜欢女儿和异乡人交往的贝妲母亲约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冈本经常约了林太郎,贝妲则约了爱丽丝,四个人一起聚会。因此聚会常是由冈本主导,贝妲则是健谈。

但是,今晚情况有些不同。

贝妲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就连冈本蓄意化解她愁绪的笑话,也只引来她聊尽义务似地微笑。沉闷的气氛自然感染到其他的人,在那间豪爽喧闹的啤酒屋中,林太郎这一桌特别突出。

“贝妲,怎么了?不舒服吗?”冈本忍不住问,“这阵子你有些奇怪,要不要让森君看一看?”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累。”

贝妲幽幽地说。她凝视冈本好一会儿,突然眼眸一湿,靠在他肩上。

“修治,求求你,千万不要抛弃我。”

“贝妲,这个时候怎么说这些?”

“我……只要稍稍离开你一下就受不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看到像是发烧呓语般的贝妲,就连冈本也一脸迷惑。

“可是,说放心不下妈妈的也是你呀。是不是你母亲又说了什么?”

“呃,我……”爱丽丝怯生生地从旁插嘴,“我今晚得早点回去,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林太郎觉得待在这对气氛凝重的情侣身边相当困窘。

“那么,我先送爱丽丝回去,你们慢慢聊吧。”

“森君,对不起。”

留下尴尬的冈本和垂头不语的贝妲,林太郎和爱丽丝离开了啤酒屋。

屋外是德国冬天特有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天空的星光,枝干光秃的七叶树在雾中隐约可见,冷风呼啸过寒冻的街道。

“贝妲怎么了?你知道吗?”

爱丽丝轻轻叹口气,暖暖的气息在黑暗中形成一股白烟,旋即消失。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象是团长塔贝克对她说了些讨厌的话。”

“是要裁掉她吗?”

“好象不是。贝妲舞跳得好,也很受欢迎。”

“那么是团长对贝妲有非分之想,仗势为难贝妲。”

“如果是这样还好,”爱丽丝呼出一口气,“塔贝克不知受谁委托,背地里做些拉皮条的勾当。过去也有这种事,他对我们就像野狼般张牙舞爪,对某些人又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所以我们都叫他狼狗。”

“他是有点不对劲。贝妲不能转到别的剧院吗?”

“别说这种傻话,你想塔贝克会闷不吭声地让贝妲转到别的地方去吗?”爱丽丝童稚的脸上突然浮现老气横秋的表情,“塔贝克只要招呼各剧院一声,贝妲就别想再上舞台跳舞了。而且,就算能转到别的舞团,环境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那些团长、监督都一样,都是狼狗!”

林太郎沉默了。就像自已被铁链锁在祖国和军务上一样,贝妲和爱丽丝她们也被一条粗链五花大绑,大家都想获得解脱而无谓地挣扎。

“这件事你别告诉冈本先生,因为贝妲也没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怀疑罢了。”

“我知道。”

林太郎点点头。以冈本那种易怒的性格,脾气一上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而且因为他常跑维多利亚剧院的后台,和塔贝克起过争执,这种事还是别让他知道比较好。

“可是……”爱丽丝停顿一下才幽幽地说,“我倒羡慕贝妲……”

林太郎不觉止步,爱丽丝也停下来,抬起快要哭出来的脸,蓝色瞳孔中闪烁着责备他举棋不定的光芒。

“爱丽丝……”

林太郎声音有些嘶哑,爱丽丝突然眼眶含泪,出现小女孩闹别扭的表情。

“傻瓜!林太郎你这傻瓜!”

爱丽丝扑上林太郎的胸前,他像捧着脆弱易碎的物体般轻轻拥着她苗条的身体。

——爱丽丝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是自己真的爱她吗?就算是,他可以陷入其中吗?自己不久就要回日本,要她这么年轻就为情伤心,也未免太可怜了。或许他不该这样凡事举棋不定,弄得所有的事都是这么半吊子。自己不喜欢军方的工作,却也无法效法席勒远走他乡。爱丽丝虽然可爱,自己却无法爱上她……

这时,林太郎瞧见转角的街灯下有两个人影。他们很快绕到对街消失踪影,他虽然没有绝对把握,但可以确定他们是日本人,而且是认识的人,似乎就是对他不怀好意的军医谷口谦和日本公使馆书记官村獭康彦。

林太郎的手臂不自觉用了力,心里燃起一股抗拒意识,一扫方才的迷惘。他抚摸爱丽丝的脸颊,轻轻托起她的脸。

爱丽丝闭上湿润的眼眸,张开花蕾般的双唇,微微喘息着。

自己对爱丽丝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呢?独自走在深夜的街头,森林太郎想着。

追根究底来看,那可能是一种对弱者的同情,或是再加上对生活在文明社会阴影下的弱势族群所产生的亲切感。

在此以前,林太郎不时从社会低层的女孩身上获得难以忘怀的印象,像德勒斯登的卖酒少女,慕尼黑的卖花女和马戏团的少女等。虽然他和她们并没有特别的接触,只是擦肩而陌生人。

或许这种感觉来自林太郎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素养,他受唐朝诗人白居易的影响相当大。

白居易在著名长诗《琵琶行》中,切切诉说着对弹琵琶的落魄妇女的同情。在深入揭发世相的《新乐府》或其他作品中,也显示出他对贫穷不幸的人与弱者的深切同情,而这些都唤起了林太郎的感动与共识。后来他写在《德国日记》附录中的“咏柏林妇人七绝句”,也都取材自下层阶级妇女,如试衣娘子(模特儿)、卖浆妇(卖苏打水的)、歌妓、家婢、私窝儿(娼妓)、露市婆(走卖老妇)等。

但是,在林太郎内心深处,仍潜藏着比文学性关怀还更切实的感情,纵使他自己不想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森林太郎是日本这个未开化国家的国民,就像捧着几束鲜花巡绕酒场的卖花少女一样,他也称不上是德国这个文明社会的正式伙伴。这种疏离感使他对贫穷少女多少产生一些莫名的亲切感。

当时,在德国的日本人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待遇,尤其像林太郎这种人,反而受到最高级的礼遇。他和一流学者、军人交往,应邀参加宫廷舞会,和贵族千金亲切交谈,几乎所有人都以平等的态度看待他。

但是,当他们看待日本这个国家时,情况又另当别论了。日本受到国际重视,是在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因此在一八八八年,欧洲对日本的评价还是很低。

地质学者艾德蒙·纳曼曾在德勒斯登的地质学协会中,谈到在日本的见闻。当他指摘日本的落后时,森林太郎不觉激愤填膺。他在酒会中假借酒意报了一箭之仇后,又在慕尼黑的“汇报”上针对这个问题和纳曼打起笔战。

经过这层体验后,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终究是一堵偏见的厚墙。平常见地十足的有识之士,不论表面如何,骨子里仍然和纳曼站在同一阵线,让林太郎深感失望。

总而言之,对德国人来说,森林太郎是特别的日本人。但不论他们如何礼遇他,他终究是日本人,终究无法跳脱这个框限。

回想起来,自从踏上德国土地后,林太郎真是一路紧张走来。他自视为日本的代表,绝不能做出让德国人瞧不起的事。这种心情让他的神经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看戏、听音乐、和大学同学喝酒喧闹,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考验,是向德国人学习教养的场合。

过去,林太郎并未特别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偶尔自省,对自己能一路坚持过来也有些得意。然而,得意的本身不也正是他一路紧张活过来的证据吗?

他对卖花女或爱丽丝那种搀杂着同情的亲切感,就是由此而生。在她们面前,林太郎没有必要紧张,可以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极其自然的亲密感。

对林太郎来说,爱丽丝意味着窒息生活中的小小解脱,在她那可爱专情的蓝色眼眸前,他多少可以忘掉一些压迫感和郁积的苦恼。

但在另一方面,林太郎觉得爱丽丝有所不足也是事实。无论从年龄、教养程度来看,爱丽丝都太过幼稚。当他背诵海涅的情诗时,爱丽丝会静静听得出神,但若想和她讨论海涅的自由主义思想以及他的讽刺叙事诗《德国冬天的故事》时,根本话不投机。爱丽丝无法像今晚才认识的克拉拉·华尔泰那样,在一句寒暄中闪现知性的光芒。

恋爱本来就是带有极度紧张感的一种精神体验。对方的无心动作或是普通言词,似乎都含有重大的意义,并从中感到一丝新鲜的惊喜与愉悦的刺激——这才是恋爱。遗憾的是,和爱丽丝交往,林太郎无法体会到这种刺激与紧张。当然,恋爱也可能突如其来,或许某一天他会突然改变对爱丽丝的看法,得到他所想要的……

一方面想从紧张中获得解放,另一方面却又追求紧张感,这种心理真是矛盾。不过,这两种紧张还是稍有不同,何况人本来就充满矛盾。

林太郎转入拥挤狭窄的克罗斯塔街,茫然想起今晚冈本和贝妲的样子,以及爱丽丝等待他亲吻的脸,突然对自己生起气来。

不久,他发现眼中爱丽丝的形影,不知不觉间变成另外一个人,是克拉拉·华尔泰。他有些困惑,更加生气,用力地甩甩头。

二 克拉拉

来到国王居住的贝西城堡时,雨势更加剧烈,

环视湖中,但见阵阵轻风吹绉一湖清水,

绘出浓淡相间的水纹,

浓处雨白,淡处风黑。

——泡沫记

一月下旬的某一天,森林太郎应邀参加舒瓦英格将军伉俪所举办的舞会。

舒瓦英格将军势力非凡,将军夫人是前军医总监的千金,家族多是医生和军医。森林太郎认为结交他们有利无害,劳驾恩师萨克森军医长罗德引荐,到柏林以后,已经数度参加过舒府的舞会。

当他抵达的时候,宽敞的大厅已被盛装的人群淹没。虽然不如皇宫舞会那般盛大,相对地却洋溢着一种轻松畅快和嬉闹的气息。

大厅里虽然也使用一些煤气灯,但正中央那盏大吊灯仍像过去一样点燃无数根蜡烛,灿烂耀眼。林太郎每次参加这种宴会,总是毫无来由地感受到传统的沉重分量。

出席的男士多半与军方有关,在女士珠宝首饰的耀眼光芒中,金银襟章、肩章、袖饰,以及各式勋章,也泛着金黄色的耀眼光彩。今天是正式的舞会,林太郎也穿上久不曾穿的盛装军服。

他大致寒暄了一轮,退到大厅角落,不久舞会揭开序幕。起初大家碍于仪式,总有些装模作样的拘谨,但两三支舞曲后,现场气氛逐渐喧闹起来,当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最新圆舞曲“春之声”开始演奏时,年轻军官和小姐们的亢奋达到最高潮。

当时,华尔滋是最刺激的舞蹈。梅特涅夫人派翠妮第一次看到维也纳华尔滋时,惊讶地说:“啊!这种动作我们只敢在床上做唷。”

她说这句话到现在,时间并未相隔太久。而今年——一八八八年,小约翰·施特劳斯又发表了著名的“皇帝圆舞曲”。总之,在享乐、流行方面,德国老是追在奥地利和法国的后面。

林太郎舞跳得不好。他在德国四年,基于社交需要学了一些,但只有刚开始时有些新鲜感,最近更是没有跳舞的意愿。看着那些身材高挺的男士踩着轻快的舞步,老实说,他有些怯场。

他看了一会儿舞蹈,和两三个朋友应酬一下,很快就觉得无聊,想绕到备有饮料点心的房间。当他沿着墙壁往外走时,突然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对方也正注视着他。

“弗萝兰·华尔泰小姐。”

林太郎不知不觉走近她,向她问候。对方面露微笑,从沙发上起身。

“你不喜欢跳舞吧。我从刚才就一直注意你……你穿军服很合适。”

林太郎脸微微发红。克拉拉的白色礼服和透明肌肤令他目眩神驰,他想赞美她的衣裳,但怎么也想不出恰当的形容词。

“大概是外国人在这种场合特别引人注目吧。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家父曾是军医。虽然是我的养父,但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接到将军夫人的邀请……”

两人不约而同地穿过大厅走向会客室。林太郎有些愕然,克拉拉刚才的话似乎唤起他脑海里的某个记忆。这时,她也凝视他的脸说:“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当然不是在德国剧院那一次,而是更久以前。”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我当时就感觉到了。”

停了一会,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舒特伦贝克湖!”

两人面露微笑,感觉共同的记忆暖暖地沁入彼此心中。

舒特伦贝克湖又叫维伦湖,在慕尼黑西南方,南北长约二十公里,是个狭长形的大湖。它是有名的避暑胜地,风景优美,一八八六年疯狂的拜恩国【注】国王鲁德维希二世和御医古登一同在此悲剧性的死亡后,此地更加有名。后来的《泡沫记》就是以此事件为素材。在慕尼黑留学的时候,森林太郎数度造访舒特伦贝克湖。就在疯王悲剧发生的三个月后,大约是在九月初,他独自在那儿停留了两个星期。那时,他经常看到一对像是避暑游客的高雅白发男人和他美丽的女儿,那女儿正是克拉拉。

虽然不曾交谈,但每次看到他们,林太郎总为他们父母情深的模样留下良好的印象。此刻从克拉拉口中得知他们是养父母关系,他有些意外。

【注】拜恩国:相当于现在德国西部的巴伐利亚地区,慕尼黑为其首府。

“原来如此。令尊今晚也……”

“不,家父去年过世了。”克拉拉低头说。

他问了一个最糟的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回想起来,当时那老人动作迟缓,脸色不佳也有些浮肿,的确象是到湖边休养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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