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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渡英祐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8:14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舒特伦贝克是家父怀念的地方,他退役以后就常说想再去玩玩,没想到竟成了诀别之旅。他肾脏一直不好,因为他本身是医生,可能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

林太郎无言地点点头。肾脏病患安静为要,绝对禁止旅行,很可能当时他已经出现尿毒症的征状,因此也有心理准备。十几年前,利用艾斯巴赫发表的尿蛋白定量分析法,再配合其他症状,大致可以诊断得出来。

即使在今天,尿毒症也是不治之症,当时更是束手无策。

十九世纪后半的医学虽有急遽进步,但在诊断和治疗方面,很多地方仍是落后得惊人。一八八一年才有静脉注射,而且是盐水注射,如今连儿童都知道的蒸气杀菌法,是在一八九一年才由西梅布修确立的。

“家父是个好人,对我比亲生父亲还……”

克拉拉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却又突然住口。她的身世似乎有某种秘密,她脸上散发的淡淡阴影,或许因此而来。不过,以此刻两人的交情,林太郎无法深入追究。

“我觉得很遗憾……但让他达成再访舒特伦贝克湖的宿愿,你也算尽了心意。”

“唉!这种场合不该谈这些不适合的话题。”克拉拉又露出微笑说,“那时我觉得你非常神秘,一方面因为你是罕见的东方人,另外你也总是在沉思。”

林太郎苦笑说:“我当时正在写论文。”

“什么样的论文?”

“日本住宅论。日本的住宅和这里相当不同,我从医学及卫生学的观点来论其优缺点。在我看来,日本住宅和当地的风土关系密切,有其优点,但也该做些合理的改良……”

“我对日本一无所知,但是很有兴趣,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克拉拉的眼眸浮现对未知事物的渴望,林太郎想起她的诗集《憧憬》。

“日本是个自然景观优美的国家,秋天尤其美丽。日本的秋天不像德国那么短,且富变化。自古以来,日本诗人就喜欢寄情于美丽的秋天,歌咏人生的悲喜无常。”

“你可不可以参加我们下次的聚会,谈一谈日本呢?”克拉拉热心地说,“是文学艺才爱好者的聚会,主办人是福特娜夫人,她对东洋美术品很有兴趣,如果你能来谈谈日本,一定很受欢迎。”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欣然接受邀请。”

林太郎当下回答,胸中萌生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朦胧期待。

“费萝兰·华尔泰!”

这时,突然有人打招呼,是个身着普鲁士骑兵礼服的高挺青年,洋溢着贵族气质。

“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你。”青年锐利地瞥了林太郎一眼。克拉拉立刻为男士们介绍。

“我为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黎希雅·鲁道夫上尉,他是手枪射击高手,数度获得比赛冠军。这位是日本一等军医森林太郎。”

鲁道夫礼貌性地伸出右手。林太郎也对这位傲慢俊美的军官没有好感。初次见面的寒暄结束后,上尉迫不及待地转向克拉拉。

“我有这个荣幸吗?”

克拉拉有些为难地看了林太郎一眼。

“别介意我,两位请便!”林太郎礼貌十足地郑重表示。

克拉拉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失礼了,福特娜夫人的聚会就这么说定喽。”说完,她挽着上尉的手臂回到大厅。林太郎在原地磨了一会儿,但仍像被磁铁吸引一般,随后走进大厅。

这时正好开始演奏新的舞曲,鲁道夫和克拉拉夹在众人间滑出舞步,随着华尔滋轻快的旋律,两人优雅地在地板上舞画圆圈。修长高挺的上尉是跳舞高手,克拉拉和他配合无间。凝视着这幕景象,林太郎突然有如窒息般难受。

“啊,森君,你也来啦。”

森林太郎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此刻手搭在他肩上、用日本话跟他寒暄的人是军医同事谷口谦。这种性质的舞会,他一定会想办法参加的。

“怎么,不跳舞吗?”

“不,我好象怎么也无法喜欢舞蹈。”

“哦?”谷口谦神秘兮兮地瞄了林太郎一眼,“即使不喜欢跳,但喜欢看吧。例如芭蕾舞……”

林太郎瞪着谷口。

“我喜欢看芭蕾,那又怎么样?”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与其争论这个,不如看看那边。”

谷口不喜欢与人正面冲突,他常常为了测试对方的反应,猛然说出惹人嫌的话,但见到苗头不对,就会立刻打退堂鼓,而且总是退得非常巧妙。

“你看,正和舒瓦英格将军谈话的那个人,就是鲁德维希·曼葛特将军,你应该听说过他吧?”谷口就像是一开始算好退路般,技巧地引开话题,“他是普鲁士最年轻的将军之一,血气方刚,头脑精明,据说在苛次会议席上直指俾斯麦已经老朽。他认为现在的德国不该再仰赖姑息的秘密外交手段,应该立刻大刀阔斧地推展海外计划,不能再让大英帝国趾高气扬了。真是气宇宏观的人。”

森林太郎对曼葛特将军毫无兴趣,他的视线仍然追随曼妙旋转的克拉拉,同时脑中又突然浮现爱丽丝的侧脸……

当晚,林太郎在床上耽于回忆,到现在他还能清楚忆起舒特伦贝克湖秋天的种种情景。

某日早上——

克拉拉独自伫立湖畔。

针叶树林的绿荫投映在湖面,太阳轮廓分明地升起,高挂在大湖南方的阿尔卑斯山群峰顶上。这地方虽然只距离慕尼黑二十公里,却充满了深山的气息。

一切景物都冷冽清澄,穿着白衣的她,仿佛大理石雕像……

某个午后——

克拉拉和养父站在小山丘上俯瞰湖景。

四周是阿尔卑斯山麓特有的起伏丘陵,浓绿的森林和青绿的牧场交织成美丽的图案,古老教堂的洋葱形尖塔和红瓦白墙农舍,像宝石般镶嵌在图中。

克拉拉弯腰凝望湖畔开着小花的灌木丛,然后回头望着养父微笑。克拉拉的衣服和小花都是淡淡的粉红色。小花是昭告早秋来访的石南花,她看起来就像石南花仙子……

某日黄昏——

父女俩就在发生鲁德维希二世悲剧的贝克城附近的湖畔小路闲静地散步。

四周的阴暗并非日暮,而是灰色的厚云遮蔽了天空。不久,雨滴叭答叭答落下,随着隆隆雷声,雨势突然转剧。

克拉拉脸颊微红,一路掩护父亲加快脚步。阿尔卑斯山吹下来的强风,在雨雾蒸腾的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也吹乱了她的金发。闪电划下青白色的光芒,金发翻飞有如妖媚的火焰,看起来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火焰女妖……

又一次——

克拉拉轻快地转着圆圈,她的金发在大吊灯下翻转如漩涡,配合华尔滋的旋律,旋转、旋转、旋转……

林太郎翻个身,鲁道夫上尉的脸乍然浮现,旋又消失。

几天后——二十八日星期六下午,森林太郎应邀出席福特娜夫人宅里的聚会,讲述日本的风土和艺术。

林太郎不想回国和钟爱日本是两码子事,他讨厌缺乏自由的沉闷空气,但对日本的大自然和风俗仍有着无法割舍的爱恋。此外,愈是了解西洋文明中传统的分量,他就愈无法成为一个浮泛的欧化主义者。

打个比方来说,祖国对林太郎而言,就像古板守旧的父亲,虽然很多事情彼此会意见相左,让他窒息,但是离家在外,总忍不住吹嘘父亲的优点多于缺点。

幸好,这天的聚会里没有人打从心里瞧不起日本,他的谈话相当受欢迎,很多人热心地提问题,并且追根究底。尤其是克拉拉,敏锐地指出许多重点,令他惊讶。

他和克拉拉一起离开福特娜家时,天色已暗。柏林在北纬五十二度三十一分,比日本最北端的稚内市辩天岛还要偏北七度,冬日苦短。

林太郎舍不得就这么和克拉拉分手,试着约她一起进餐,她爽快地答应,于是两人乘坐马车前往菲德利希街。

这条和温塔林登大道交叉的大街,如今已完全不见昔日风貌,但在当时却是柏林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四、五层楼的砖造建筑栉比鳞次,商店、餐馆、咖啡厅、俱乐部林立。两人下了马车,边走边谈有关舒特伦贝克湖的记忆。

“克拉拉!”

这时,后面传来叫唤声,一个年轻男孩大步追上他们。他像是学生,身材瘦削,目光炯炯。

“能跟你谈一会儿吗?事情很重要。”

青年仿佛无视林太郎的存在,但也不是故意轻视东洋人的样子。他犹带童稚的脸上浮现左思右想却仍一筹莫展的表情。

“可是……”

克拉拉有些为难,青年这才转向林太郎。

“对不起,能占用一点时间吗?我带你们到我要去的咖啡馆吧。只要一杯咖啡的时间,我就把话说完。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卡尔·雷曼。”

他滔滔不绝地快速说完,不等林太郎自我介绍,就拉着克拉拉大步离去,林太郎除了苦笑之外别无他法。卡尔的态度像是向姊姊耍赖的弟弟,或许他们是亲戚吧。

卡尔带他们到后巷里一间有些肮脏的地下咖啡店,玻璃门上印着金漆剥落的CMFEHOFFMANN几个大字。HOFFMANN想必是取自E·T·A·霍夫曼——白天是法院大法官,晚上则醇酒美人相伴,在双重生活下撰写幻想小说的那个人。

里面的气氛的确符合店名。林太郎初到慕尼黑的啤酒馆,当场被爽朗喧闹常的气氛震惊了。这里虽然只是咖店,但热闹不下于啤酒馆。

座上客几乎都是学生,个个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也有人敲着老旧钢琴,大声歌唱奥芬巴哈谱曲的威尼斯船歌,也有人半挪揄地和女侍调笑。

“对不起,我们借个地方说话。”

卡尔把林太郎安置在一个空位上,拉着克拉拉往角落走。

“是安娜的事?”

林太郎不经意听到克拉拉低声这么说之后,其他的声音都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鲁德维希二世不是发疯自杀的,也不是意外事故,他是被谋杀的!”

林太郎右边有位青年披头散发咆哮着,他们似乎在讨论舒特伦贝克湖的悲剧。

“说来还是老套,皇叔鲁玻特公爵野心勃勃,国王发疯根本是他捏造的。”

“但是,御医古登的死又如何解释呢?他脸上不是明显地留下国王的指甲痕吗?他为了拯救发疯的国王,遭到国王抗拒……如果古登和鲁玻特公爵合谋,他不会死的。”

“你亲眼看见古登的尸体吗?官方的宣布能做准吗?古登当然也是被害死的。”

“其实问题不在被杀或自杀,而是国王并没有发疯,他是为美而奉献生命。”

另外一个人又挑起话题。

“你们见过国王兴建的诺西班林坦城吗?我没有进去过,但远远眺望过去,那真是美的结晶,是幻想之城,令人叹为观止。”

“就是啊。鲁德维希二世还邀请华格纳到皇家剧院首演‘崔斯坦与伊索德’【注】哩!”

【注】:华格纳自己编制作曲的三幕歌剧。

“的确,国王为美疯狂,花费十七年的岁月建造他的梦幻城堡。可惜他在这座城堡里只待了短短的岁月,就被人以发疯的名义迁往贝克城,两天后就过世了。”

“也许他的确不够资格做一个国王,但像他那样全心追求美的人,倒是举世无双。”

林太郎对年轻人的讨论很感兴趣,令他怀念在莱比锡和慕尼黑的学生生活。

他的左边又是截然不同的集团。他瞥了一眼他们传阅的报纸,是“民主报”——非法发行的社会主义劳动党(后来的社会民主党)机关报。

“我们的力量确实在成长。”体格魁梧的青年说着,“俾斯麦一方面订定社会主义镇压法,另一方面又和罕敌天主教妥协,颁布各种怀柔劳工的法律,可是谁会被他那种手段蒙骗呢?”

“听说皇帝病得相当厉害。”另一个人眼神炯炯地说。

“皇太子也快六十岁了,体弱多病,根本无法亲理政务,照这样看来,不久就是皇孙的时代了。”

皇帝当然是指威廉一世,皇太子就是后来的腓特烈三世,他果然如这个青年所预言的,在该年三月即位,但仅仅三个月就谢世。而他们所谓的皇孙,就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德皇威廉二世。

“那又怎么样呢?”

“这意味着俾斯麦的天下所剩无多了。皇孙是激进主义者,头脑精明,识见先进,他和俾斯麦的想法南辕北辙,对俾斯麦高压式的议会政策和社会主义镇压法颇有微词。”

“你胡说什么,皇孙也算识见先进?”身材魁梧的青年挥着粗臂咆哮,“或许俾斯麦得意的时日不多,或许皇孙和他的想法真有不同,但皇孙比俾斯麦还坏,如果他废止镇压法,目的只不过是要给俾斯麦难看罢了,之后他一定会再弄出一个更严苛的法律……喂,卡尔!”

卡尔和克拉拉的谈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正往这边走来。

“你认为如何?你想皇孙对社会主义看法如何?”

“皇孙?”卡尔夸张地耸了耸肩,“你们难道不知道皇孙天生就左臂较短?这种重心偏右的人会像雅各宾党【注】一样偏左吗?”

【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急进民主主义党。

这番话引起哄堂大笑。

“这话说得不错。你们看看包围在皇孙四周的人,有战争疯子曼葛特将军,还有俾斯麦那反对势力均衡政策,倾向强硬对外论的侄子贝伦海姆伯爵。”

“如果只是倾向也就罢了,贝伦海姆是个大阴谋家,没人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诡计,就连俾斯麦都对他莫可奈何。”

另外一个人这么说完以后,魁梧的青年用力点点头。

“俾斯麦至少还知道分寸。老奸巨猾的他,绝不同时和两个国家交战。但是贝伦海姆和曼葛特这些人一旦掌握责权后,就会暴露出称霸世界的野心,把德国带入与全世界为敌的战争。和他们比较,同样是敌人,我觉得俾斯麦好多了。”

戴眼镜的男孩沉默不语。这时,林太郎发现卡雨脸色苍白,觉得很奇怪,卡尔明显是社会主义者,但是……

就在此时,一个青年慌张冲进店里,快速朝这儿奔来。

“卡尔,”他气吁吁的说,“不好啦!那帮警察正为上次那个小册子的事要找你……”

卡尔和其他伙伴同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之后,其中一个人到外面去探视情况。

“克拉拉!”

卡尔低声呼唤克拉拉,小声说了几句话后,在其他同伴的簇拥下离开咖啡店。

再度走上菲德利希街的林太郎,怎么也无法若无其事,于是直接问克拉拉:“很抱歉……你也跟他们一伙吗?”

“你是问我是不是社会主义者吗?”克拉拉浮起无奈的笑容,“当然不是。我只是认识卡尔。他本来出身名门,虽然他离家加入那个集团,但是,谁知道呢……”她语焉不详,有意转换话题,“其实,你对城堡的事比对这个问题还有兴趣吧。他们说得那么大声,我也听见了。”

“啊,因为提到鲁德维希二世的名字吸引了我的兴趣,我对城堡本身也很有兴趣。”

“日本也有城堡吧。”

“当然,虽然外观和这里的城堡差异极大,但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样的,也有城墙和类似城楼的天守阁。”

克拉拉稍微想了一下说:“下回我带你去参观一个城堡。说它是城堡,其实是在古老城塞遗址上重新建造的华丽建筑。不过,我对还保有往昔粗犷气息的城塞废墟,比对世界知名的宫殿型华丽城堡来得有兴趣。”

“那座城在哪里?”

“在柏林郊外的哈斐湖附近,大约在古涅华特森林一带,周围只有森林和湖泊,很值得一看,城名叫白马城。”

“白马城?”林太郎不觉反问道。

“是的。这名字和某个传说有关……如果方便的话,我会要求城主邀请你,我想他应该很乐意邀请你吧。”

“城主是谁?”

克拉拉浮现谜一样的笑容。

“刚才有位学生提到过,就是贝伦海姆伯爵。他跟我有远亲关系,他的女儿安娜和我是好朋友。”

林太郎有些吃惊,能和任何人交往,或许是诗人的长处吧。但是伯爵和社会主义者的组合,还是有说不出的怪异。

他想起克拉拉刚才也提到安娜。安娜是个普通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指同一个人……

三 舞姬之死

这是面向所谓“阁楼街”的房间,没有天花板。

在角落向窗下倾斜的梁下,

摆着卧床。

——舞姬

二月一日的早上。

森林太郎在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昨晚去欣赏音乐会,很晚才睡,所以比平常晚起了一点。不过,大清早就有访客,总觉得讨厌。

没办法,他只得爬出温暖的被窝,披上外套,绷着脸打开门。

门外站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冈本修治和爱丽丝。爱丽丝因为工作的关系,早上应该晚起,冈本更是夜猫子,早晨根本爬不起来,如今这两个人却破天荒地一大早就来找他。

“究竟有什么事?”林太郎揉着眼睛,口气不悦地用日语问道,之后看到爱丽丝,又改用德语问了一遍,“怎么回事?大清早就……”

“对不起,我们希望赶在你出门前找到你,昨晚我们也来过,可是你不在。”

林太郎有些愧疚,瞄了爱丽丝一眼,昨晚的音乐会是和克拉拉一起去的。

“我有点事情出去了。”

“我希望你去看看贝妲。”冈本修治表情不安地说。

“贝妲?她这阵子是有些不太好,我去看看也行,不过比我高明的医生多得是,干嘛非我不可呢?”

“贝妲说她没病,怎么也不肯看医生,如果你去看她,或许没问题。她从昨晚开始,突然变得很古怪。”

“就是啊。”爱丽丝接着说,“贝妲昨天有来剧院,但是心情很坏,表演到一半就回去了,她好像发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摇摇晃晃的。”

“爱丽丝到我住的地方通知我,我很担心,你又不在。你也知道,我没法应付贝妲的母亲。”

“而且,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个恶梦,贝妲她……”爱丽丝肩膀发抖,偷瞄了冈本一眼,欲言又止。

“总之,我很担心,赶到贝妲家去看看,但是叫了半天都没人应门。问隔壁的人,他们说贝妲的妈妈昨晚到亲戚家或别处过夜了。早知道这样,我昨晚就赶过去了,贝妲会不会病得爬不起来,独自痛苦了一整晚?”

“我知道了。”

林太郎皱着眉颔首。穷人总是尽量不看医生,往往因此造成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冈本和爱丽丝的担心不能说没有道理。

“太好了,你愿意去,我先到外面等你们。”

爱丽丝扑向林太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到走廊去。冈本还留在原地,看着林太郎换衣服。

“森君,我虽然担心她的病,老实说我还担心另外一点……”

林太郎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

“是怀孕吗?”

“贝妲什么也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一定非常痛苦,而且芭蕾舞这种剧烈的运动,对身体也……”

林太郎以医生的冷静口吻说:“在这里瞎担心也不是办法,我们走吧。”

从林太郎住的地方到贝妲家,步行约须十分钟。这里和克罗斯塔街一样,古老、狭窄、拥挤、肮脏。

穿过长着青苔的拱门,霉湿的空气和垃圾的馊味扑鼻。爱丽丝走在前面,沿着多处破损的楼梯而上。贝妲住在顶层的阁楼里,有个无法挺身进入的小门。

爱丽丝拉扯垂在门边的一根生锈铁丝,听见里面响起空罐的撞击声,但是无人回应。

“贝妲,是我!贝妲,是爱丽丝!”

“贝妲!”

冈本修治也大声呼喊,一样没有回应,他脸上浮现强烈的不安神色。

“难道贝妲真的爬不起来?我去跟管理员拿钥匙。”

爱丽丝才说完,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位老妇拾阶而上。她随便用条围巾裹着懒得梳理的蓬乱头发,憔悴的脸上一对充血的眼睛光泽暗淡,呼出的空气带着微微酒臭。

她一看到林太郎他们,立刻摆出嫌恶的表情,在脚边呸了一口口水。

“你来干什么?”她粗糙的手指指着冈本修治,“大清早就想把我女儿……”

“伯母!”爱丽丝泫然欲泣地打断她的话,“贝妲昨晚就很不舒服,这位是医生。”

“医生?”

贝妲的母亲转眼盯着林太郎手上的黑皮包。

“他是冈本先生的朋友,你让贝妲给他看看吧,不要钱的。”

老妇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她吸了吸鼻涕,拿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厨房,熏黑的砖灶和粗糙的桌子映入眼帘。突出的屋梁斜向窗边,仿佛要顶住脑袋。林太郎突然有种难耐的感觉,爱丽丝的生活大概也和这里差不多。

“贝妲,你还在睡啊?”老妇语带怒气,也有些担心地走向里间的门,那扇门紧紧闭着,“唉呀!这孩子从里面反锁,这可怎么办啊。贝妲,是妈妈,快点开门!”

那时,冈本早已变了脸色冲向房门。他把老妇推开,用身体猛烈推撞两三下,老旧的门很快就被撞开了。

冲进房中的冈本修治,立刻呆在当场,老妇发出金属摩擦般尖锐的惨叫,爱丽丝则脸色苍白地抱住林太郎。

贝妲的身子悬在窗边的床畔——从天花板梁上垂下的绳子紧紧缠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她的脚边有张简陋的椅子,翻倒在地板上。

冈本无声嘶喊,紧抱着贝妲已经冰冷的身体。她的母亲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板上,圆睁着眼用力地喘息,接着发疯似地扭曲着身体嚎啕大哭起来。爱丽丝把脸埋在林太郎的胸前,不停地发抖。

突然,林太郎背后也传出惊叫声,身穿脏衣系着围裙的肥胖妇人正窥伺屋内,双手按在张大的嘴上。大概是同楼的邻居,听到吵闹声跑过来看。她急忙在胸前划个十字,连滚带爬地奔下楼去。

冈本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般,动作僵硬地扶起翻倒的椅子,站在上面,把贝妲的尸体卸下来。林太郎轻轻推开爱丽丝,协助冈本。

两人把贝妲的尸体搬到床上。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但是床单有一点乱,大概是贝妲死前曾趴在床上哭泣吧。

身体已经完全冰冷,而且相当僵硬。林太郎判断大概是在昨天晚上死的。

冈本修治合上贝妲的眼睛,亲吻她的额头,拿起死者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他突然像着魔似地盯着那只手,那只苍白变色的手腕上有着抓伤的伤痕。

不久,冈本放下贝妲的手,梦游似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桌,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杓。大概是打算去取那没有能及时浇在临终死者身上的死水吧——林太郎对他的举止略感不安。这时,冈本突然停下伸出的手,凝视着桌面。

桌上放着一张丝帕,帕中包着几枚金币。这东西和贫穷的家庭极不搭调,冈本浮现异样的表情。

就在此时,原先一直嚎啕大哭的贝妲母亲,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她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想攫住冈本,“都是你这只黄色猴子多管闲事,贝妲本来可以很幸福的,住漂亮的房子,穿漂亮的衣服,享受美食,伯爵他……”

“伯爵?”冈本修治表情僵硬,只有眼睛血丝密布,“你说的是谁?”

“你别装蒜!你就是吃醋,一直缠着我女儿……”

“伯爵到底是谁?”

这回换到他逼问对方。老妇尖声咆哮:“来吧!你干脆连我也杀了!贝妲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冈本君。”

林太郎受不了,挺身挡在他们中间。贝妲的母亲情绪发泄完毕,又蹲在地板上抽泣。这时,林太郎发现桌下有个揉成一团的纸片,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摊平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句:

亲爱的修治: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狼狗团长连妈妈都买通了,要把我弄成B——伯爵的……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的地方写着Crafv.B,好像还要继续写下去,但因为某个理由中断了。或许是原来就只想简略记载为B——?林太郎无从得知。

当他看到这段文字的瞬间,心想糟糕,这个东西最好别让冈本看到。正当他想藏起纸片时,冈本已经两眼冒火地夺了过去。

更糟的是,不知何时站在林太郎背后的爱丽丝也看到这张纸条,她毫无心眼地嘀咕着:“B……贝伦海姆伯爵……”

无意中再度听到这个名字,林太郎大吃一惊。

“贝伦海姆?就是那个外交部的贝伦海姆伯爵吗?”

冈本咬牙切齿地追问爱丽丝。这时,她也感觉事情不对。

“我不知道,或许另外有……”

“爱丽丝,回答我!你应该知道的,贝伦海姆是不是向贝姐求爱?”

面对冈本气势汹汹的询问,爱丽丝畏畏缩缩地回答说:“我只是在剧院看过伯爵几次,他只和团长说话,也没做什么……”

“果然不错。”冈本修治恨恨地说。他的口气让林太郎感到忧心。

“我真的不知道确实的情形,只听说伯爵爱玩女人。”爱丽丝的辩解简直是火上加油,“这件事我也常听说,贝伦海姆伯爵已经厌倦了高尚的贵妇,想尝一点儿新鲜的口味。难道这新鲜的口味就是……”

冈本脸颊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他转向贝妲的母亲:“你想出卖自己的女儿,是不是?”

“我为女儿的幸福着想,不是理所常然的吗?”老妇发火怒吼,“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只会说些甜言蜜语,你真心为她想过吗?这样的生活我们已经受够了,何况,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一走了之?”

冈本脸上的怒气突然急速消退,变成像死人般苍白。他单手撑在桌上,低声说道:“难道你没有年轻过?没有经历过就算饿着肚皮,说说情话也觉得幸福的时代吗?”

憔悴的女人暂时沉默下来,她吸着鼻涕嘀咕着:“如果饿死了,还谈什么恋爱,说什么情话?”

林太郎轻轻叹气。老实说,他恨不得能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爱丽丝还靠在他肩上,啜泣不已。

不知何时,刚才那个胖女人和好几个邻居已在门口挤成一道人墙,一名警官排开众人走进来。

“是上吊吗?”他捻着胡须,脸色难看地望着挂在梁上的绳子,“就在这里上吊的吗?”

如果在今天,当然不能随意移动非自然死亡的尸体,但当时完全没有科学办案的观念,警官也只是在嘴里嘀嘀咕咕地发泄几句,飞快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这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嘛。是因为恋爱纠纷,还是怀了私生子?”

冈本憎恶地瞪着警官,警官像发现猎物似地嘴角泛出冷笑。

“你是谁?中国人吗?是这女孩的情人?”

“我们是日本人。”林太郎上前一步说,“我是陆军一等军医森林太郎,他是我的朋友冈本修治。”

一等军医这个头衔似乎给警官相当强烈的印象,他改变态度,表情有些怆惶失措地说:“真抱歉,我们总得做些例行调查,你为什么……”

林太郎简短地说明事情的大概,虽然他极不愿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但是此刻也无法完全撇开。

“原来如此。”警官使劲点点头,“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自杀的人多半会这么做,因为不希望受到阻挠。我跟你不同,不了解复杂艰深的学问,但是警察这行做久了,这种事情倒是很有经验。”他揉着因酗酒而发红的鼻子继续说,“如果是自杀,那就结案了,其他的就只是形式问题,稍微调查一下自杀的原因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你的朋友应该非常了解,你可以请回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交给牧师处理了。”

虽然留下爱丽丝和冈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林太郎确实不想多待,而且上班的时间早就过了。

“那么,我先走一步。我在柯霍研究院上班,如果有需要的话,请跟我联络。”

“哦?柯霍研究院吗?”警官再次表现尊敬之意,想必他也知道陆续发现霍乱菌和结核菌的柯霍博士。

林太郎拍拍呆立不动的冈本,用日语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你得振作,千万不要乱说话,好吗?”

冈本茫然地点点头,他的手微微一动,把刚才那张纸条塞进口袋深处。林太郎看了安心不少,冈本能这样做,表示他还有相当的自制心。

既然判定是自杀,就不必特意提出帝国宰相侄子的名字,如果贸然提出,警官或许反而会怀疑怪异的东方人有什么企图。林太郎把爱丽丝叫到角落,交给她几枚银币。

“你拿这些钱买点花献给贝妲,交给她母亲也可以。”

“好的。”爱丽丝嘶哑着声音回答,蓝色眼眸里满是泪水,似乎不只是怜惜朋友的死和眼前的悲哀情景。

林太郎,你和我们是不同阶级的人,是高贵的人,总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她稚嫩的眼眸似乎正向林太郎这般诉说。林太郎像是受到迎头重击,无奈地凝视着爱丽丝。他想说些安慰的温柔话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些乏味的台词。

“有话以后再说吧。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了,如果有的话再找我商量。”

林太郎用力握住爱丽丝紧握银币的手,然后逃也似地走出门,一边下楼一边对自己生起气来。

自己早就意识到和爱丽丝的身分差距,也正因如此才无法真心爱她。说她幼稚什么的,其实都是藉口,最大的原因还是在这里。姑且不论她的贫穷,光是她出身自无教养的低下阶层这一点,就叫他无法忍受。

他也明白这并不是爱丽丝本身的罪过,但事实上,和克拉拉交谈的确是比和爱丽丝相处要来得快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林太郎感觉自己和色魔贝伦海姆似乎是同类,虽然他只不过吻了爱丽丝,但向身分低贱的女人寻求暂时安慰这一点,说来不也一样吗?

“我终究无法成为社会主义的信徒。”从修普雷河上的桥走向温塔林登大道,林太郎低声告诉自己。

四 侦探诞生

这个人是谁?

这是上天时常送给大地的无解谜题,

然而,大地觉得这个谜题太过怪异,

于是不愿求解,直接埋入地底。

——埋没

“森君,你有访客。”

走进研究室的北里柴三郎告诉森林太郎。不知何时窗外已暗,林太郎合上笔记本起身,这一天他始终无法完全投入研究之中。

“刚才我经过玄关,看见你的朋友来访,好像叫冈本,还有一位德国小姐,现在正在会客室里。”

“是吗?谢谢。”

林太郎心想,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不成?他收拾好笔记本,走出研究室。北里一副俗事与我无关的表情,在桌前认真地窥看显微镜。

走进会客室,冈本修治似哭带笑的表情立刻映入眼帘。和早上比起来,他已平静许多,但眼神像着魔似地诡异。爱丽丝则是一副畏怯的样子。

“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到这里找你,如果你忙的话,待会儿再说也可以,但我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你。”

“今天的研究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关系。怎么?被警察欺负了吗?”

“不,虽然他问了许多讨厌的话,但没对我怎么样,警察断定贝妲是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为难,所以自杀了。他大概也知道贝伦海姆的事,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冈本神色亢奋地继续说,“我想,那些警察一定认为我要抛弃贝妲,害她无处容身而自杀。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

“这倒是离题太远了。不过整体看来,警察的判断没错,你大概很难接受这个结论,不过,为了让贝妲死而瞑目……”

“森君,问题就在这里。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哪件事?”

“冈本先生非常生气,所以有那么荒谬的想法。”爱丽丝脸色苍白地插嘴。

冈本修治狠狠地瞪着她:“你闭嘴!森君,你是医生,当你看见贝妲的尸体时,有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林太郎有些吃惊:“什么意思?”

“你认为贝妲真的是上吊自杀吗?”

爱丽丝小声地说:“他认为贝妲是被人谋杀的。”

“怎么会?”

林太郎惊讶地看着冈本。冈本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她的身体没有致命性的外伤,当时我虽然没有详细检查,但若使用刀子或手枪,一定会大量失血。再说,若是中毒……”林太郎摇摇头,“这也不可能,我对毒物学虽然不太专精,但是中毒而死总会出现种种特征,例如瞳孔会显著缩小、出现特别颜色的尸斑等,但贝妲并未出现这些异状。”

“会不会是先把她勒死后,吊在绳子上假装自杀呢?”

林太郎略显困惑。在那个时代,法医学还没有成型,他还不曾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东京大学设立法医学教室是在一八九一年,森林太郎到德国也以研究卫生学和细菌学为主,几乎不曾接触法医学。

此外,欧洲的法医学此时也处于摇篮期,就连简单的A、B、O血型分类还不知道。在今天,是缢死、勒死或是扼死,一般警察都能分辨,但在当时完全无从得知。

“如果是被勒死,通常脸部会有瘀血,但是贝妲的脸色苍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理由很多。首先,贝妲的手腕上有指甲抓过的伤痕……”

“那个我也注意到了。”

“昨天中午我跟她见面时,她还没有那个伤痕,那可能是她和某人争执时留下的。”

林太郎叹口气说:“这并不能构成他杀的理由,也可能是她在和你见面后到死亡之间在某处弄出伤痕罢了。爱丽丝,你在剧院看到贝妲手上的伤痕没有?”

“我没注意到。”

冈本修治依然态度强硬地说:“如果在手背上也就罢了,但是,那个伤痕在手腕内侧,那个地方通常不容易受伤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断定她是被谋杀的,这未免太牵强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那丝帕里的金币是哪里来的?我当然没有能力给贝妲那么一大笔钱。”

“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难怪你要这么认为。那些钱或许就是B——伯爵或塔贝克团长给她的订金吧。”林太郎语调艰涩地继续说,“可能是贝妲昨晚遇到什么难堪,手腕上的伤或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八成是色魔伯爵想强奸贝妲,贝妲抵死不从,那家伙老羞成怒,不知不觉勒紧她的脖子……”冈本搔着头发,烦躁地说。

“唉!你镇静一点吧。我想说的正好相反,如果我的推理正确,贝妲自杀的动机就更明确了。我想这件事应该是突发性的。”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杀啊。”

“不论贝妲有什么遭遇,都不会是在那个房间里,难道伯爵真的在那阁楼里……当然,我们还不能认定就是伯爵……”

“想尝鲜的男人任何地方都行,反而有改变气氛的乐趣。”

“但是,凶手不可能特意留下丝帕和金币。”

“对那些人来说,这不过是小钱罢了,可能是事后觉得女人可怜而留下的奠仪吧。”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凶手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问题,贵族阶级比我们更害怕丑闻。”

“就因为如此,他才特意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林太郎再度叹息,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办法谈出结论,但是冈本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又说出更偏激的话。

“还有,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如果贝妲真的想要自杀,为什么没有写完那封信?”

“她也许写到一半突然改变心意……”

“贝妲可能一句话也不留给我就自杀吗?爱丽丝,如果换你处在贝妲的立场,你应该会想把最后的感受留给最爱的人,对不对?”

“或许吧。”

“信写到一半不高兴,揉成一团丢掉是常有的事,如果真是这样,她另外写的信在哪里呢?那个房间根本没有类似遗书的东西。”这番话比前面的讨论稍微理性一点,冈本呓语似地继续说,“我是这样解释昨晚贝妲被团长找去,要求她做最后的决定,她受不了,逃回家写信给我,没想到好色的伯爵紧追而来,贝妲不愿让他看到写到一半的信,急忙揉成一团丢掉,之后的情形就像我们刚才讲过的。”

“你的解释也不是不能成立……但是也有可能她把信寄出去了,你还没有收到。要紧的是,你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个房间……”

“等一等,我还有理由呢。我买过一条火箭坠子项链送给贝妲,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是贝妲很喜欢,一直贴身戴着,可是那条项链不见了。我非常仔细地搜过,都没有看到。”

“项链不见了?”林太郎不觉皱起眉头。

“不错,贝妲一直挂着那条火箭项链。”爱丽丝也歪着脑袋,表情不安地说,“可是,伯爵不可能偷走那么廉价的项链吧。”

“这很难说,说不定他打算当作自己暴行的纪念品。或是他在和贝妲争执时弄断项链,之后为了假装贝妲是自杀而带走。”

“的确,项链不见是很奇怪,不过我已经说过,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贝妲是他杀,那么凶手从哪里逃走呢?如果是从房门,或许他有备用的钥匙,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早上你破门而入,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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