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在这里。”冈本修治探身向前,“森君,你看过爱伦坡的小说《莫格街谋杀案》吗?”
“我知道爱伦坡,但没看过他的小说。”
“虽然这是他四十多年前写的东西,但风格相当独特,而且创造出名叫杜宾的名侦探。爱伦坡在这篇小说中,安排了一桩密室谋杀案。”
“密室谋杀案?”
“是的。一幢公寓的某一层楼发现一具他杀的女尸,但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杜邦发现窗户的钉子里面被折断,但是窗户距离地面有相当距离,一般人是无法轻易出入的。”
“那么,小说的结果如何?”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冈本有些沮丧地说:“凶手是一只黑猩猩。”
“别开玩笑了。”林太郎满脸受够了的表情,“小说或许很有意思,但你以为伯爵是黑猩猩吗?那附近也没听说有马戏团表演。”
“你弄错了,我想说的是,乍看迷雾重重、完全不可解的事情,只要深入追究,一定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爱伦坡小说的价值就在这里。人在反锁的房间里遇害,的确很奇怪,但是信写到一半、项链消失,不也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凶手动过手脚?”
“没错!最近一位英国记者借我一本去年刚发行的杂志消磨时间,其中就有解谜小说。一位叫柯南道尔的作家写了一篇小说,题目叫《血字研究》,其中也提到密室谋杀。”
“我从没听过柯南道尔这个作家,而且小说题目也很怪,好像针对开染坊的人写的。”
“其实,小说题目是有意义的。总之,小说里有个名侦探叫福尔摩斯,他经常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许多疑案。”
“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小说,事实上……”
“密室谋杀确有实例。”冈本愈来愈热衷,“这也是从英国记者那里听来的,他对这类故事很有兴趣,读过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巴拿比·拉吉》和柯林斯的《月光石》,还有法国作家盖布略的侦探故事。当然,他也很关心实际的犯罪案件。”
“你快点切入正题好不好?密室谋杀究竟怎么样?”
“这是本世纪初发生的案件,在巴黎蒙马特的一栋五楼公寓,一位年轻女孩躺在床上,胸口插着尖刀而死。刀锋深达背部,当然不可能是自杀,但是门窗全部从里面反锁,而且壁炉烟囱窄得任何人都无法通过。”
“哦?那么案子破了没有?”
“结果不得而知,但事实上确有这样的案例。”
“是吗?但我很难想像贝伦海姆伯爵能够设计出这种奇案。”
“正好相反,就是贝伦海姆这种人,才可能动这些细腻的手脚。他是狡猾的阴谋家,就连俾斯麦一开始也被他瞒过了,没有发现他的背叛行为。这些话虽然是传闻,但多少有些真实的成分。”
冈本亢奋地还想继续说下去,研究院的警卫探头进来说:“森先生,有位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来访。”
林太郎当下非常为难,他不愿意让克拉拉和爱丽丝在这种场合碰面。可是现在也来不及把克拉拉赶回去,或是请她到另一个房间稍候,因为会客室就在玄关旁,克拉拉已经跟在警卫身后走了进来。
这下无计可施了,林太郎只有起身,若无其事地迎接克拉拉。在贝妲事件之后,他不希望再给爱丽丝任何刺激。
“对不起,没想到你有客人。啊!冈本先生。”克拉拉有些困惑,看着冈本点点头,然后说,“我一会儿就走。我是来问你参观白马城的事,贝伦海姆伯爵非常欢迎你去。”
林太郎腋下直冒冷汗,在这时提出这个话题,实在不巧。
“那地方是避暑别墅,冬天很少使用,不过这周末预定要招待几位客人,正好顺便邀请你。本来我想写信通知你,因为正好有事到附近,就顺便过来问问。”
林太郎担心冈本会说出叫人难堪的话,暧昧地答道:“周末是二月四日吧。难得你特别邀请,我应该欣然前往,但是我可能要陪石黑军医监督去视察军医院,明天才能给你肯定的答覆。”
当然,视察医院只是托词,在冈本面前,他说不出欣然接受贝伦海姆邀请的话。克拉拉从他的样子也察觉此刻他不便作答。
“军务需要,那也没办法。这样吧,我等你的答覆,愈快愈好。”
克拉拉也发觉冈本表现异常,她以为冈本是因为她只邀请林太郎。
“冈本先生,下回你一定要来参加福特娜夫人的聚会,这位小姐也请一起光临。那么,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后俐落地转身离去。场面没有失控,林太郎松了口气,屋内暂时流泄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爱丽丝的眼神明显地流露出对克拉拉的敌意,冈本也仿佛在思索什么似地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
“她是诗人克拉拉·华尔泰。”林太郎对爱丽丝简短说明后,转向冈本,“上次你在剧院为我们介绍后,偶然在某次宴会中又见面了,那时就提到去参观城堡的事。”
冈本突然不怀好意地问:“克拉拉·华尔泰和贝伦海姆交情不错吧?”
“她好像是伯爵千金的好友。”
“她是来邀请你去伯爵的别墅吗?”
“是啊。那个地方有古城废墟。当然,事情闹成这样,我是不会去的,但是当下拒绝又说不过去。虽然我不能同意伯爵杀了贝妲的说法,但是她的死伯爵多少有些责任。”
“森君,你就接受邀请吧。”冈本脱口而出。
“什么?”
“想想看,这不是大好良机吗?像伯爵那样高贵的人物,一向很难接近,我根本毫无机会,就算见到了也不能平等交谈。如今你接受邀请,是他的宾客,也有身分……”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要我当侦探不成?我根本不知道杜宾、福尔摩斯什么的,怎么能学他们办案呢?”
“没错。可是你是学者,受过缜密思考的训练。另一方面,你也了解文学、艺术,比一般人更能看穿人类的心理,充分具备当侦探的资格。”
“可是,”林太郎非常慌张,“我接受邀请作客,能够随便提起谋杀案吗?我能问他,你在追求贝妲·舒密特吗?我没有立场提出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提出来,不立刻被踢出来才怪,说不定还要求我决斗呢。”
“我又没要你单刀直入,只要若无其事地提出话题,试探对方的反应就行了。名侦探不都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但……”
“比如说,芭蕾舞这个话题绝对适合沙龙谈兴,你可以顺便提到维多利亚剧院,如果伯爵脸色有变,就可以乘胜追击。你是医生,可以拿专业话题当籍口,这世上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事,你甚至可以现学现卖我刚才的话。”
“你是要我扮演哈姆雷特,来一出剧中剧,追查谋杀的真相吗?”
“正是。请你务必答应,我无法忍受这么不清不楚的结局。”
“老实说,我并不太乐意。”
“我也反对。”爱丽丝紧咬嘴唇说。
“为什么?你不想背叛邀宴的主人吗?但对方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们根本不必拘泥礼数,尤其是这个时候,更要用非常手段。你只要想你是应克拉拉的邀请就好,这样,就不会觉得自己行为不当了。”
“我不认为只靠观察伯爵的反应就能查出真相,就像你说的,他是心狠手辣、阴险至极的人,而且……”林太郎眼光锐利地凝视冈本,“就算真相大白,你又能怎么样?”
冈本修治浮现淡淡的笑容。
“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人的,只要查明真相,我就堂而皇之地报警,如果警方不理,我就诉诸舆论。如果德国的报纸不行,就找英国和法国的报纸,这两个国家都喜欢犯罪报导。这对和他政策对立的俾斯麦也有帮助,贝伦海姆至少会丧失外交官的地位。这样复仇或许不够充分,但是我已经满足了。如果他要求决斗,更是我衷心期望的。”
林太郎陷入沉思。
冈本的话虽然杂乱无章,但又有些道理。当然,只靠一个密室谋杀案的实例,就说贝妲是被谋杀的,似乎有些突兀,但是从项链不见这点看来,也不能说他的主张是错的。
更令林太郎担心的是,如果拒绝了冈本的要求,冈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他本来就易怒,此刻精神状况更不正常。
当侦探或许不那么容易,总之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安慰他。万一伯爵真的有嫌疑,那时也可以认真地协助冈本。事实上,他并不想见伯爵,只是乐于和克拉拉见面。
“我明白了,那就试试看吧。不过你别寄望太大,而且你得答应我绝对不乱来。”
“多谢,我答应你。”
冈本修治像卸下肩头重担似地笑了,随即又浮现悲伤的神色,别过脸去。爱丽丝含怒凝视林太郎,不断用指尖挥掉裙上若有似无的灰尘。
五 渴望
盼望舆你再度走上
那条怀念的山路
俯瞰经年累月洋洋得意
在岩石间攀跳的白浪
——风貌
第二天,公使馆的福岛安正武官把森林太郎叫去。林太郎心想,八成是要谈军队勤务的事,心情郁闷地前往位在福斯街七号的日本公使馆。
当时的日本公使馆,如同日后森鸥外在《大发现》中所记,并不宏伟。地下室是鞋店,一楼是私人住宅,二楼才是日本公使馆。即便如此,仍然显得太过宽敞,与日本当时的国力颇为相当。
林太郎一上楼,就看见全权公使西园寺公望和书记官村濑康彦正亲密地交谈着。西园寺公使在去年十二月才到柏林履新。
林太郎向公使问好,公使轻轻点头说:“是你啊。”在柏林日侨聚集的“大和会”新春宴会上,林太郎曾经以德语演讲,获得公使的赞赏。村濑康彦露出诡异的微笑。
“啊,森兄,你找福岛武官的话,他刚好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先到房间等着吧。”
把人找来自己却不在,真是失礼的家伙——林太郎虽然愤慨,但也于事无补,他走进武官室坐下,茫然回想起四年前谒见公使馆的情形。
当时的公使是青木周藏,侠气豪放如钟馗。初次见面就对林太郎说,像日本这种人民在脚趾间缠绳走路、在人前抠挖鼻屎的国家也有卫生学吗?接任的公使品川弥二郎老实冷淡,滴酒不沾,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标准的日本武士。而现在这位西园寺公望,生就一副翩翩公子的气派,看来日本公使的格调也逐渐提升了。
当然,这些都是林太郎个人的偏颇看法。他对虚矫作态的贵族确实没有好感。西园寺虽然贵族气息浓厚,但人还不错,讨厌的是像村濑康彦那种瘪三贵族。
村濑的父亲本是宫中的小职员,因为明治维新的功绩,破格被拔攫为明治政府的高官,荣列子爵。如今的政府高官多半是一步登天,这倒也无可厚非,偏偏他们又急着把自己弄成贵族。
村濑康彦老是摆出自己和西园寺是同类的姿态,其实他的家世和在五大家中仅次于清华家的西园寺家有着天壤之别。他不了解这点而装腔作势,反而处处出馍。他说话鼻音浓厚,不时夹杂着法语,在德国人听来觉得粗俗。他是有些才华,但度量太小,凡事只想到自保,在某个层面上和谷口谦很像。
林太郎正想着这些,房门打开,福岛安正大尉现身。他和西园寺公使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军人。
“对不起,刚才去川上阁下那里。”
川上就是后来的参谋总长川上操六。福岛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谈谈你的军队勤务。我想正式发布命令是在三月初,大概内定到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你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
“是。”
林太郎努力压抑内心的失望。该来的终于来啦,无拘无束的日子只剩一个月了。
“就这件事吗?”
福岛拿起桌上的雪茄,咬掉雪茄头,直直地看着林太郎。
“另外,站在负责监督留学士的立场,我有句话想劝你。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听说你最近和一些不正经的女子交往,我相信你心里该有个分寸吧。”
林太郎顿时血冲脑门,猛然想起刚才村濑康彦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和爱丽丝散步那夜,似乎看到了村濑和谷口。
“到目前为止,你比其他人都来得优秀,如果在留学最后阶段闹出丑闻,那可是得不偿失。我也不是要你别找女人,但要适可而止。”
其实,福岛根本没资格劝他别和女人搞七捻三,他自己还不是和不正经的女子交往而染上怪病。
福岛大尉窥伺林太郎的表情,轻声一咳。
“找女人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还跟冈本那种家伙来往呢?那家伙耽于女色,忘掉本务,不过是轻薄无赖、软弱怠情之徒,是侨民中的讨厌鬼,连大和会都不参加。我还听说他的思想相当危险……”
“你大概误会了,冈本只是爱好文学,不是社会主义者。”
福岛冷哼一声。
“文学就会孕育危险的思想,什么恋爱啦、自由啦,难不成你也倾向那类思想?”
林太郎沉默了,跟这种人讨论文学根本是对牛弹琴。
“我不想说重话,你最好立刻和那家伙断绝来往,长此以往,你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你现在不就已经卷入麻烦了吗?”
昨天的事似乎已传入他的耳中。是从德国官方的报告?还是那些包打听家伙的口中?
“既然断定是自杀,也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我也不特别在意。虽说你是医官,但毕竟是帝国军人,一旦牵扯到无聊的事件,恐怕有损名誉,以后务必要注意。就是这些了。”
“我知道了。”
林太郎简短地回答,行个礼走出武官室,迫不及待地想接触户外冷冽的空气,因为祖国沉闷的空气原封不动地被带进公使馆了。
自己为什么成为军医呢?——林太郎心想。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他终究无法辜负家人期望他功成名就,成为国之栋梁的心愿。生为石见藩龟井家侍医的森家子嗣,林太郎命中注定要成为医生,而在明治维新时代,军医确实是出人头地的捷径。
林太郎当然不是讨厌所有的军人,他非常仰慕和川上操六一起来到柏林的乃术希典少将那种武士的作风,但是,他怎么也无法喜欢军方整体的独特气氛。
“唉!什么一等军医……”
他从福斯街走向温塔林登大道,一边走一边低声自嘲。
二月四日下午,森林太郎和克拉拉·华尔泰乘着马车奔向柏林市郊的古涅华特。
当时,一过提雅花园一带就算是柏林市郊。南方,也就是现在的天培贺机场附近也算郊外,放眼尽是翠绿的森林和麦田。今天的大柏林是一九二○年时合并附近的村镇而成的。
灰色的云低垂天际,是个寒冷的日子。骏马呼出浊白的气息,蹄声和车辙声交织成单调的旋律,马车毫不停歇地奔往波茨坦。
眼前已可望见古涅华特的针叶树林。树林对面是一潭广大的哈斐湖,树林中还有几个小湖。道路直达哈斐湖南端的波茨坦,这里因为有座腓特烈大帝兴建的洛可可式豪华宫殿桑索希宫而出名。
一切都清冷寂静,一片荒凉的寒冬的景色。途中经过的村落,除了路边游玩的儿童,都是静悄悄的,冷风呼啸过行道树的干枯枝头。
“天公真不作美。看样子恐怕要下雪了,甚至可能是暴风雪哩。”
克拉拉双手埋在披肩里,整个脖子缩在毛皮衣领内,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欣赏日耳曼古堡,这种天气反而有趣。”
林太郎这么回答。这并非外交辞令,而是他的真心话。接触这种北国严寒的风土,他似乎可以了解德国人,尤其是普鲁士人的气质。
“我曾经说过,这栋城堡夏天景致怡人。可是伯爵太喜欢这里,即使冬天,周末时也经常来此。”
“伯爵是什么样的人?我听说他是俾斯麦宰相的侄子……”多少有些意识到自己的侦探任务,林太郎问道。
“嗯,不过最近他和宰相好像有些摩擦……”
克拉拉语焉不详,大概是女人不愿意接触太过政治性的话题吧。林太郎想起霍夫曼咖啡馆里那些学生的唇枪舌剑。
当时的德国,真正掌握政治、外交和军事实权的,是称为“Junker”的地主贵族。
这个名词本来是意味着统治阶层的少爷,但十九世纪以后,泛指拥有封建领土特权的直营农场经营者。他们对国王忠贞不贰,封闭保守,血缘意识极高,族中家长拥有极高权限。
俾斯麦当然也是这种出身,起初他是反对德国统一国民运动的彻底保守主义者,但游历各地增广见闻后,想法逐渐改变,终于成为具有国际视野的大政治家。但是,他的地主本质仍然未变,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反对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随着时代的转变,地主的阶层中也产生反对俾斯麦作法的势力,虽然尚未形诸表面,但确实存在着一个急进的保守主义集团。
俾斯麦在打赢三场战争、巩固德意志基础以后,对外行事往往虚张声势,避免真的拔剑出鞘。他满足于籍外交政策孤立法国,维持欧洲现状。对他而言,如果期待更多,是种过于危险的赌博。
但是历史正迎向帝国主义时代的黎明,明知是危险的赌博仍勇于挥剑出鞘的想法,很自然地开始在德国萌芽。资本主义的急速发展,更加速其成形。皇孙和贝伦海姆伯爵都开始认为,挑战英国、称霸世界,是德国惟一的选择,因而产生新旧势力的对立。
“要说明伯爵的为人有点困难。”克拉拉这么说时,马车由主街道右转,直奔森林深处,“宰相的情况,你可以用一个典型的普鲁士地上贵族来说明,但是贝伦海姆伯爵就非常复杂了,他有像日耳曼民族的地方,但作风又像英国人。或许你也听说过,他还给人法国浪子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长时间住在国外吧。外交官多少有些地方像外国人。”
“或许吧。总之,很少人像他那样令人捉摸不定。”
冈本也说过类似的话。林太郎心想,这下真是碰上难缠的对手了。
克拉拉继续说:“你等一下看了就知道,新盖的建筑是英国式的,总管也仿照英国称为管家,你会觉得他是多么以英国为傲。”
“难道不是吗?”
“伯爵喜欢的大概只是英国的贵族风气,他对中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或许他是个合理主义者……但对女儿安娜来说,他算不上慈祥体贴的父亲。”
林太郎暗自庆幸,克拉拉对贝伦海姆似乎也没什么好感。但这对他的侦探工作似乎没什么帮助。
马车已经完全驶入森达城堡的路。
“但是路况不太好,我们走这边。”
马车转向左边的路,城堡和湖水都被树荫挡住看不见。奔驰一段时间之后,路又分为两条,这回马车走右边的路。路向右边绕一大弯,稍微爬一段坡路后,很快就看见道路两侧的古老石柱,路旁竖着一个精工雕出“Schimmelschloss”字样的木牌。
没多久,眼前出现桥梁,视界突然大开。左边是一座大湖,藉着桥下水道与右边的小湖相连。刚才看到的池塘,是这个大湖泊的岔口,或许是古代筑城的人凿出这条水道,衔接湖泊和池塘。
城堡在桥的正对面,结实厚重的老旧城门在正中央,城墙向左延伸,一直连到岸边的小尖塔。右边的古城墙似乎已经倾颓,只围着铁栅。
黝黑厚重的铁门已由内打开,城门小窗口中探出一个人头,并立刻缩回去,再由城门现身。原本以为会听见“停,什么人?”的叫声,但守门人只是颔首为礼,马车直接穿过城门而入。
相当宽敞的庭院中央有座喷水池,对面是栋宏伟的二层楼建筑。庭院左边延伸至湖畔,岸旁有座凉亭。右边是马厩,前面也竖着铁栅,越过城堡屋顶,可以看见古老的灰塔。
走上几阶石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高尚的男人来开门,迎接林太郎和克拉拉。
“欢迎光临,请进。”
林太郎赶忙还礼,克拉拉只轻轻点头。
“你还是一样精神奕奕啊,汉斯。客人都到齐了吗?”
“小姐和克劳斯先生已经到了,伯爵和其他来宾一会儿就到。”
“是吗?我可以马上见安娜吗?”
“我立刻为您传报。这位想必是森先生吧。在下是管家汉斯·古贝,有事尽管吩咐。”汉斯说完,庄重地转向右边,往里走去。
里面是天花板挑高、相当宽敞的玄关大厅,正面是楼梯,左右都是长廊,四周墙壁上挂着装饰的动物标本和中世纪武器,入口两侧古老的石像和装饰在台座上的铠甲林立,因为光线微暗,让人有沉闷、阴郁的感觉。
长廊前出现一个人,林太郎先是一惊,那纤瘦的体形很像那个叫卡尔的社会主义青年,定睛一看,五官完全不同,是位三十岁左右、看似耿直的人。他看到两人,立刻大步走来。
克拉拉为他和林太郎介绍。他是贝伦海姆的秘书约翰·克劳斯。
握过手后,克劳斯说:“今天早上临时又决定再招待一位日本客人,您来了正好。”
林太郎有些困惑。对方或许顾虑不习惯社交的日本人乐于有同乡在场,这一番好意对林太郎来说,反倒成了麻烦。
“请问是哪位?”
“当然是您认识的人,日本公使馆的村濑先生。”
这下更无趣了。如果有村濑康彦在身边,笨拙的侦探动作铁定逃不过他的法眼,甚至跟克拉拉的谈话都必须小心避着他。
“还有哪些客人?”克拉拉问。
“有俄罗斯的塞格·亚历山大·史密诺夫先生,英国的汤玛斯·布莱克公爵,法国大使馆的贝纳伉俪,还有曼葛特将军。”
那时,林太郎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场人种博览会。当他五十三岁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回想这时的情形,或许该有某种感慨吧。除了曼葛特将军之外,其他的客人,包括林太郎在内,在一九一四年时全部成为德国的敌人。或许贝伦海姆具有某种预知能力,精心安排了这场邀约。
当然,一八八八年的欧洲还处于和平时代,但同年六月即位的威廉二世,没多久就提倡黄祸论,和日本对立,不久更驱使德国掀起第一次世界大战。
“还有,”克劳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鲁道夫上尉晚餐后会骑马过来。”
林太郎更觉扫兴,连那个高傲的普鲁士军官也要来!
这时,楼梯上走下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克拉拉正转向她,因此林太郎完全不知道克拉拉对鲁道夫上尉要来有什么感受。
这个女孩——伯爵千金安娜,给人相当孱弱的感觉。她长得很美,但仿佛忧虑重重,整个人带着一层阴郁的影子,只有眼睛像发烧似地炯炯有神。林太郎猛然觉得,她的眼神和冈本修治有点像。
安娜和林太郎简短寒喧后,拉着克拉拉到角落去,专心地交谈,她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请到这里休息吧。”克劳斯指着左边的房间。那是客厅。安娜和克拉拉的交谈比预想得简短,安娜又回到楼上,克拉拉朝他走来。
“趁着天气还没变,我带你到后山参观。古塔等别的客人来了以后,再让伯爵亲自导游吧。”
“是的,就请两位慢慢欣赏吧。”克劳斯说完,轻轻行礼离去,克拉拉伴着林太郎朝着右边长廊走去。长廊尽头是扇通往后院的门,门旁的柱子上吊着一串大型旧钥匙,克拉拉用钥匙打开门。
走出城堡,刚才只看到顶端的古塔整个呈现在眼前。几乎毫无装饰的古塔,感觉就像古堡的城楼。古塔连着历经相同岁月的二层楼旧馆。
“那地方还能住人吗?”
“稍微整理一下是可以住人的,不过伯爵把楼下当书房使用,楼上是武器收藏室。我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连三十分钟都待不下去。但伯爵特别选在这地方建城堡,可见他很喜欢这里。”
“城堡大门一带和这栋建筑都是古堡遗迹吗?”
“没错,而且那个也是。”克拉拉指着右边的小石屋,屋旁也有铁栅门,“本来那里是仓库室或武器库,现在好像是普通的储藏库。”
两人穿过古老的两栋建筑物之间,往后山走去。来时在马车中看到的小山丘,凸出于古塔建筑附近。稍往前行,是几近磨损的石梯,直达山顶,这大概也是古堡遗迹。
山顶上的古堡废墟只剩下几根石柱和地基,几乎全毁,但整体看来是十三、四世纪的建筑。经过长年的内乱和风吹雨打,古堡巳不复当年旧貌。
站在山顶,更清楚地看出古堡的地利。现在的新馆过去可能是入口,整座城堡在前面和侧面的两滩湖水守护下,傍着险崖,依林而建。
眼下的蓝色湖水,一望无际的古涅华特森林,还有更远处的哈斐湖——虽说不上景观壮丽,但也有几分庄严。
林太郎和克拉拉暂时无言伫立,不知何时,灰色的天空飘落一两片雪花。终于下雪了。
“你知道‘蜜妮侬之歌’吗?”克拉拉突然问。
“就是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里的那首?”
克拉拉点点头,她的眼眸浮现不可思议的悲哀。
“不是第三章开头的‘你知道吗?南国’,而是舒伯特以‘蜜妮侬和弹竖琴的人’为题作曲的那首。”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喜欢这首歌。”克拉拉说着,低声唱起: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这两句在最初和最后各重复两遍,让林太郎印象深刻。他没听过将青春烦恼表现得如此贴切美好的句子,只有知道憧憬的人……没错,只有知道憧憬的人,才……
“你的诗集名称是来自这首歌吗?”
克拉拉点点头:“舒伯特非常欣赏这首诗,先后谱了六次曲。”
这时林太郎突然发觉,克拉拉也有想从某种沉闷束缚中解脱的痛苦挣扎,就像是被幽禁在古塔里的公主,睁着憧憬的眼眸望向塔外的天空。
“克拉拉!”
林太郎轻声呼唤,一股无法按捺的冲动流窜全身,他展臂拥住克拉拉,她也像被吸进去似地倒入他怀中。
在相拥的两人四周,白色雪片静静舞落。
六 风雪之城
在四壁和屋顶天蓬之间,
绘有各式龙蛇鬼神图案,四处置有长柜,
经过数间柱上刻着兽首、壁外古盾枪剑的房间,
来到楼上。
——送信人
走回城堡途中,克拉拉向林太郎说明伯爵家族的琐事。她大概是想在见到众人之前先冷却一下奔放的热情。
伯爵夫人亡故多年,克拉拉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伯爵从那时起即放浪形骸,他在国外时流言不少。林太郎心想,伯爵追求贝妲之事或许不假。
伯爵只有两个小孩,一个是安娜,另一个是大安娜四岁的男孩,现在住在伦敦。伯爵毫不关心安娜,安娜所能依靠的只有奶妈玛蒂尔汀和克拉拉。
边走边说,回到城堡时,伯爵和其他客人刚好抵达。曼葛特将军大概另道而来,还没有看见人影。
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是四十多岁的典型外交官,初次见面,他丝毫不显放荡,反而有股难以亲近的严肃。他身材修长,高挺的鹰勾鼻上挂着单片眼镜,声音低沉柔和。
林太郎逐一被介绍与宾客相识,幸好人种都不相同,反而容易记忆。
亚历山大·史密诺夫是俄罗斯侯爵之子,目前正在德国游学,年龄和林太郎相同,是个红脸俄国大汉。若说放荡,他看起来更像浪子。
汤玛斯·布莱克公爵是旅行家,相当有名。他年约五十岁,肤色微褐,身材魁梧,颇有英国海盗末裔的风貌。初次见面的印象,林太郎对他最有好感。
至于那对法国伉俪,丈夫皮耶·贝纳约三十五、六岁,妻子玛丽安奴大约三十岁,娇媚动人,两人并肩而立,总觉得丈夫风采尽失。皮耶气质温雅,不是那么耀眼,感觉有几分怯懦,玛丽安奴则随着微笑散播诱人的风采,精力十足。
这些人之外,还有林太郎熟悉的村濑康彦,他看到林太郎只“嗨”了一声,便忙着游走于众人之间。他用法语恭维玛丽安奴,亲昵地和克劳斯交谈,又恭谨地问候安娜。
林太郎苦涩地看着这一幕。平时就显得不称头的日本人,这样闲不住地到处乱晃,实在看不顺眼。虽然别人看得好笑,村濑本人倒是得意洋洋。
众人在客厅接受咖啡款侍,然后在伯爵导览下前往有塔的旧馆。走到城堡后院,林太郎再次环顾四周,把附近的景象深印在脑海。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觉得难得来一趟,想记下来罢了,虽然事后他也被迫重新回想城堡的地形。
旧馆入口,在几乎正对新馆的侧门处,有个突出的小小屋檐,结实的坚木大门旁挂着一盏油灯。门一开,湿冷的空气缓缓流泄出来。
一进门是不太宽敞的大厅,右边是楼梯,后面又是一个房门牢固的房间。墙和天花板有雕刻装饰,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窗子只有一个,高到人手几乎无法触及。
“那儿就是我的私人城堡。”
贝伦海姆伯爵看着布莱克公爵,指着里面的那个房间,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笑声,潇洒地引用英国人的“家就是城堡”这句话。
伯爵领先上楼。二楼右边是走廊,左边有两个房间。两房的隔墙有一个拱形通道,房间可以互通。
前面的房间是武器陈列室,类似宽梯子的木器挂在墙上,上面整齐地悬挂着古战斧、长矛、石弓等物。中央的玻璃柜里排着各式古剑,房间到处都装饰着铠甲。
伯爵眯着眼逐一说明,林太郎听了就忘,但史密诺夫和布莱克似乎很感兴趣,提出不少专门问题。村濑一副假正经的模样,皮耶面无表情,玛丽安奴则感觉无聊。
另一个房间存放有关城堡的资料,展示各种精巧的城堡模型和石版画,以及攻防用的弯弓炮、投石器、破城槌、攻城塔等各式武器模型。
其中也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日本城模型,看不出是仿照哪座城,但是制作得非常精巧,伯爵相当引以为傲。林太郎应伯爵要求简单说明了一下,脸上颇有光彩。
看完两个房间,一行人再回到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小拱门,登上通往塔顶的楼梯。墙壁上除了十字型的空格外,就只有几个小窗,光线幽暗。
塔顶装有落石器,护垣残破不堪。往下俯看,但见湖水深入塔的正下方。先前并没有注意到,从这座塔沿着湖畔直到后山,都还残存着古堡的城墙遗迹。
雪势转剧,众人迅速离开塔顶。站在古堡上眺望飘落在广阔森林的雪片,相当壮观,却也太过冷清,林太郎和克拉拉一样无法了解伯爵把宅第设在此地的心情。
林太郎一向不信鬼怪传说,但来此之后,不禁觉得古堡闹鬼的故事其来有自。事实上,古堡的石墙上的确也吸纳了无数士兵的鲜血,愈是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就愈觉得四周阴气森森、鬼影憧憧。当然,喜爱城堡的伯爵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一行人回到新馆后,先各自回房休息。林太郎的房间在建筑左端靠近湖泊的楼上,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雪烟蒙蒙的湖和岸边的船屋。盥洗室和隔壁房间共用,两房之间有条短短的通道,但隔壁房间没有住人。
克拉拉住在二楼右端和安娜毗邻的房间,她来这里总是住那个房间。也不是故意想偏,但林太郎总觉得主人蓄意让他离克拉拉太远而略感不满。
他梳理头发,换过衣服。按照欧洲上流社会的习惯,早上、中午、晚上都要换装,实在麻烦,他脱下厚外套,换上舞会时穿过的正式军服,管家汉斯正好来通知晚餐即将开始。
走进楼下的餐厅,伯爵正和一位短颈魁梧的军装男人交谈,应该是舞会时谷口谦提过的曼葛特将军。
“就在我来此的途中……”将军粗声说着,这时克拉拉和安娜正好连袂走进餐厅,“警方出动大批人马,还是让他溜了。这些社会主义恶徒不知道又要捅出什么漏子。”
“真是麻烦的家伙。”伯爵叹道,“你说在来此的途中,但这附近没有他们能作怪的地方啊,难道他们打算沿途煽动百姓?”
“不,只是听说在柏林拒捕、枪伤警官的人,朝这个方向逃逸,但大概不会跑到伯爵的城堡来吧。”
“如果是一群社会主义者也就罢了,就那么一个人,能怎么样?”贝伦海姆浮现冷笑。
“在这风雪中跋涉十几公里,在森林里徘徊,就算没被捉到,差不多也冻死了。这个姑且不说,警方也该考虑一下处理的手法,不要只是镇压,应该想办法反利用一下。”
“你们做外交官的就会这么想,要是我们,干脆发动战争彻底击垮他们。什么万国的无产阶级群众团结起来吧!哼!大炮一轰,谁还去听这些梦话?危急的时候,谁不保护自己的祖国呢?”
曼葛特将军口气激烈,然后突然转身面向女士们。林太郎这才发现安娜脸色苍白。
“唉呀!安娜,你怎么了?”将军伸手向她,关心地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发烧。”安娜怯生生地回答。如果她没穿上华丽的服饰,真让人觉得她是走错场合的贫家女。
“感冒了吗?那不行呀。对了,克拉拉不是带了一位日本军医来吗?”曼葛特这才注意到林太郎,克拉拉急忙为两人介绍。
“安娜,你就让这位医生看看如何?当然,军医本来是照顾军人的,或许治起病来会有点粗枝大叶。啊,失敬了,我不知道日本怎么样,但在敝国确实如此。”
“将军,我真的没什么,请不必挂虑。”安娜一副泫然欲泣的语调。
“哈哈,这么说来是在为恋爱烦恼喽?”将军独自哈哈大笑,接着将矛头转向克拉拉,“克拉拉,你还好吗?你和那位鲁道夫上尉怎么了?”
“将军,您这样挖苦我,我吃不消啊。”
“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曾经年轻过。‘青春无酒自陶醉’,这是谁说的?”
“歌德。”
“对、对。在你还沉醉的时候快点结婚吧,鲁道夫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自从调到陆军部后,经常出入宰相官邸,很受宰相阁下器重。克拉拉小姐将来或许会成为陆军部长夫人呢,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就不必写了。”
这时,其他宾客陆续进来,汉斯请众人入席,曼葛特才总算停止胡言乱语。林太郎觉得十分扫兴,既不高兴将军竟然无视与克拉拉同行的自己,更在意他认定克拉拉和鲁道夫是未婚夫妇的口吻。
晚餐席上气氛似乎也不够愉快,一股莫名的沉闷空气流窜席间,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欠缺融洽的气氛。
安娜几乎没有碰触食物,在林太郎眼中,她简直如坐针毡,克拉拉也有些消沉,吃得很少。
贝伦海姆伯爵不时向玛丽安奴投射倾心的眼神,看到他的表情,林太郎首次感受到他放荡的一面。
玛丽安奴虽然很清楚伯爵的挑逗视线,但努力假装视而不见。皮耶则拼命压抑胸中的不安,不时像做错事般愧疚地偷看妻子。
史密诺夫对玛丽安奴也有兴趣,但他多少分点心在邻座的安娜身上,看来就像想讨老婆欢心,却自讨没趣,只好另找美女眉目传情的丈夫。
只有曼葛特将军一个人开朗健谈,布莱克公爵则像典型的英国人一样,超然地坚守他的孤傲。
村濑康彦很容易感染周围的气氛,绷着脸老实地吃饭,坐在末席的秘书克劳斯像做错事道歉般一直低着头。
林太郎心想,这真是个怪异的聚会啊。伯爵招待众人的心意,除了向外国宾客展现白马城之外,似乎还欠缺一个主题。
外边的天气确实令人心情更加郁闷,飘雪有转为暴风雪的倾向。狂风呼啸而过,树林的沙沙响声像远处的海啸在翻腾,传入堡内。这里地处偏僻,没有煤气灯设备,只有吊灯和蜡烛,但光度不够,感觉微暗。
吃罢晚餐,安娜推说精神不好,迅速回房。其他人穿过只点燃一根蜡烛的阴暗玄关,移到客厅。当莱因葡萄酒和白兰地等饮料送来时,众人才像得救似地各自找对象攀谈。
布莱克公爵和曼葛特将军开始谈起非洲。伯爵在隔壁的图书室和秘书克劳斯商量事情,但很快就加入非洲话题,林太郎也兴味十足地倾听这个未知大陆的故事,克劳斯似乎奉命办事,不久就不见踪影。
玛丽安奴和克拉拉谈起巴黎的流行。史密诺夫起初加入女士的谈话,很快就觉得厌烦,约了皮耶和村濑康彦去撞球,皮耶不太想去,不安地看了妻子一眼,勉为其难地走出房间。
时间缓缓流逝。非洲话题告一段落后,伯爵又提起城堡,从图书室抱来两三本书,热心地讨论着。书里也有日本的古城,林太郎再度应邀说明,他提到楠正成在千早城所用的日本传统战法,引起伯爵相当的兴趣。
但是,林太郎一直没有机会提到最重要的事。侦探任务实在不如冈本说的那么简单,大家都在谈城堡,根本无法突然把话题转到芭蕾舞上。
“对了,伯爵……”林太郎话一结束,布莱克立刻接口,“这座城堡叫白马城,有什么典故吗?白马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某个传说……”
“哦,”伯爵苦笑道,“这个名字是有一些传说,但都荒唐无稽。克拉拉,你就跟大家说一说这个白马的传说吧。讲这种故事,诗人比我适合。”
克拉拉突然被点名,略感困惑,但很快就开始说明。
“在德国的城堡里,有关‘白衣女郎’的传说特别多,有的是被残酷堡主虐待至死的女人,有的是恋情未果自杀了结的公主亡魂。她们总是穿着曳地的白色衣裳,裹着白色头巾,深夜在堡中游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