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ger!Tiger,burningbright
Intheforestsofthenight,
Whatimmortalhandoreye
CouldframethefearfulSymmetry?……
“你……你是威廉·布莱克的子孙吗?”林太郎不觉睁大了眼问。
“嗯。不是直系子孙,但多少有点血缘关系。我喜欢到处旅行,可能也来自这层血缘。或许我也有追求某种神秘事物的倾向,我的朋友史蒂文生憧憬南海,我也……”
布莱克说到这里,汉斯从玄关悄然无声地走进客厅。
“布莱克公爵,有位使者求见。”
“使者?在这个时候?”
“是的,说有急事,从柏林驾车赶来。”
布莱克起身,汉斯身后出现一位年轻的英国人。
“伦敦拍来一封电报……”
青年低声向布莱克报告,交给他电报,布莱克看了以后,脸色微变。
“知道了,我马上和你走。”布莱克转向克劳斯说,“因为有急事,我必须马上赶回伦敦,柏林这边实在抱歉,请原谅我先行告退。”
“这么大的风雪您要回去?”克劳斯惊讶地问。
英国青年接口说:“风雪早先的确狂暴骇人,但似乎己过了巅峰,现在风势小多了。”
“那太好了。不过我也习惯说风是雨,一旦有事,任何天气也无所谓。那么,我就此告退,回房收拾一下,伯爵那边……”
布莱克紧蹙眉头,克劳斯也有点为难。
“要通知伯爵吗?”
“不必了,伯爵吩咐十一点以前不要打扰他,我就此失礼吧。事后再向他告罪即可,我会留张字条。”
“但是……”
“人都有不愿被打扰的时候,无妨。”布莱克眯着双眼说。他当然也风闻过伯爵的种种流言,万一硬闯,碰到尴尬场面,岂不难堪。
“那么,我待会儿再帮您转告伯爵。”克劳斯也只有苦笑地说。
十分钟后,布莱克坐上马车离去。送他出门时,林太郎匆匆看了外面一眼,暴风雪确实小了些,但还是刮得很厉害。
林太郎又回到图书室,皮耶已经不在,心想克拉拉来了正好。他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但是怎么也无法融入书中。
究竟要跟克拉拉说些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想确定克拉拉的爱?还是想求婚?当然,他的家人不会喜欢蓝眼睛的媳妇,老祖母甚至会吓破胆。此外,克拉拉这种女人受得了日本的生活吗?或许自己可以仗着语言才华转到外务省去,这个想法若能实现……
在这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林太郎突然觉得冷,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就算再添柴火也烧不起来。他想了一下,拿着书本移到无人的客厅去。不知何时,风声已歇,暴风雪似乎已经平息。
这时,玄关那边似乎有人来,林太郎若无其事地把门打开一些。汉斯正打开大门迎接一个高大的男人。
“上尉,您终于赶来啦。”
“是啊。路上真不好走。”是鲁道夫上尉的声音,“我帮陆军大臣阁下带信给曼葛特将军,请你通知他。”
“是的,我马上就去,请到客厅稍候。”
林太郎看到汉斯拂去上尉外套上的积雪,往里面走去,便悄悄离开门边。这不受欢迎的人物终究来了,或许跟克拉拉的约会也要告吹了。
林太郎心想,即使和鲁道夫上尉碰面也无趣,正想从通往走廊的门离开客厅,乍见楼梯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随即消失。是克拉拉吗?但是光线太暗,不能确定。
几乎就在同时,鲁道夫从玄关那边的门走进客厅,这时林太郎如果再走,似有逃离的意思,只好停下脚步。
“你还好吧?”
“别来无恙。”
两人僵硬地握手。
“冒着风雪赶来真是辛苦。”
“就当是雪中行军吧。风雪已经完全停歇,而且就在我抵达之前不久,暴风雪简直就像不曾发生一样。”
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时间刚过十点四十分。
不久,曼葛特将军出现,林太郎终于可以脱身。将军和上尉走向客厅角落,上尉低语几句,交给将军一封信。
“嗯……他不是什么急事,大概是看你要来,顺便叫你带过来吧,辛苦你了。”
将军摺好信纸,收入口袋,上尉举手行礼。曼葛特将军在晚餐时调侃克拉拉,说俾斯麦非常欣赏鲁道夫,但看样子他俩交情并不那么亲密,只是公式化地谈起军方人士的闲话。
总之,林太郎侍在客厅就是感觉不对劲,而且这个时候也不适合男女幽会,他只好死了心,准备打道回房睡觉,书本明早再还。
他向上尉和将军轻轻点头,离开客厅。刚要上搂,只见汉斯急忙穿过大厅奔往玄关,好像又有人来。他有些讶异,这么晚了还人来人往,于是好奇地停下脚步。
汉斯打开大门,外面雪光微明,玄关前停着一辆豪华马车,一个男人正走上石梯。
“缪勒先生!”汉斯惊讶地叫着。
“很抱歉这个时候冒昧打扰,但是宰相阁下……”
“宰相阁下?”汉斯再度惊叫。
“宰相微服访问波茨坦回来,勉强冒着暴风雪出发,路上吃了一些苦,幸好暴风雪已经停了,但时间也晚了,肚子又饿,想来伯爵这儿叨扰一下,略事休息。”
“是、是,快请阁下……”
汉斯话讲到一半就被打断,林太郎也吓了一跳,一个奇妙的声音——像是枪声的小小声响,自城堡的右端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缪勒惊问。
“这么说,这附近真有社会主义者……”
汉斯的话又被打断,这回是一声清楚的枪响,伴随着某种物品碎裂的声音,还有一阵尖锐的女声喊叫。声音确实来自二楼右边,林太郎脸色大变,难道克拉拉……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种无以形容的钝重感,不知不觉吸引了正奔向楼梯的林太郎回过头来。
汉斯手上的烛光照出缪勒背后的人物,在照片和绘画上非常熟悉的人物德意志帝国宰相奥图·俾斯麦公爵,肃然地站在那里。
由于太多的事情同时发生,林太郎事后要回想事情正确的进展,觉得相当困难。
总之,他自己是立刻奔上二楼,俾斯麦和秘书缪勒紧随而来,汉斯则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
鲁道夫上尉也以惊人的速度从客厅冲出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楼,曼葛特将军也惊讶地跟在后面。
在楼上,好几个人也从门后探出头来,有人奔向最右边的房间。克拉拉的房门大开,村濑康彦正探视屋内。林太郎一把推开村濑,冲进屋里,紧跟其后的鲁道夫上尉又推了村濑一把,冲进屋内。
克拉拉脸色苍白地站在房间正中央,眼睛睁得好大,嘴唇微微颤抖。她没什么异常,只是受惊了。
林太郎不觉全身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心理的冲击,但也可能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因为冷冷的夜风正吹进屋里,对面的窗户开了一边,另一边玻璃碎了一地。
“克拉拉,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林太郎和鲁道夫同时问道,克拉拉像是松了一口气,茫然站着不动。
“克拉拉!”
门边响起刚才那个钝重的声音。
“我人刚到就有枪声和惊叫欢迎,是你想吓我吗?没有受伤吧?”
俾斯麦慢慢走向克拉拉,她像终于摆脱束缚似地低声说:“宰相阁下,公爵……”
林太郎也跟着镇静下来,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克拉拉平安无事,他就放心了。
就在同时,他脑中涌现一个疑问,显然俾斯麦早就认识克拉拉。以一个军医养女来说,她的人面似乎太广了。她是经由伯爵介绍而认识宰相?还是以宰相欣赏的鲁道夫上尉未婚妻的身分呢?
林太郎试图挥去这些妄想,努力注视这个伟大的人物。
奥图·俾斯麦,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那年——生于布兰登堡宋豪森庄园的地主大家,先后就读哥丁根大学和柏林大学,一八四七年成为普鲁士国会议员。
年轻时他血气方刚,经常与人决斗,据说胸前、手臂上还留有不少旧伤。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不满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向革命派让步,曾组织农村青年队准备进攻柏林。
后来,他以普鲁士公使身分派驻法兰克福联邦议会,这段期间俾斯麦的思想显著成长,坚信应该与奥地利对决以完成德国统一。而后历经驻俄公使、驻法公使等职位,益长见识,一八六二年终于攀上普鲁士宰相的地位。
不过,眼前这位胡须已白、看似顽固的帝国领导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两个月后就满七十三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是对他最贴切的形容。
与照片、绘画中所见不同,眼前的他略显疲态。这也不无道理,包括担任普鲁士宰相的时代,他已经背负国家重任十多年了。
“阁下,对不起,冒犯您了。”克拉拉低头回答,她一定也没想到俾斯麦会突然光临。
“有没有事?不像是有暴徒冲进来的样子。”俾斯麦缓缓环顾四周问道。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克拉拉身体还有些颤抖,“因为风雪停了,我想看看窗外。我拉开窗帘,窗户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我就打开一点窗户……”
“结果呢?”
“就在那时好像听到枪声,我吓了一跳,不知经过几秒钟,我开着窗户呆呆地站着。”
“枪声是从哪个方位传来?”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我看到那里……”克拉拉指着旧馆的入口,那儿的煤油灯正发出暗淡的光芒,“好像有东西在动,那是听到枪声后几秒钟的事,所以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祟,并没有真正看清楚。接着我又听到枪声……”
“子弹就射过这扇窗子?”
“是的,我急忙离开窗边,忍不住惊叫”
“子弹嵌在这里。”鲁道夫指着墙上某处,那划破玻璃朝斜上方射进来的子弹深入墙中。
俾斯麦大步走到窗边往外看,然后转过身来,没有特定目标地问道:“我的侄子呢?我亲爱的古斯塔夫在哪里?”
一时无人回答,宰相的问题又唤起新的不安。
“刚才克劳斯来了,看到阁下,立刻去通报伯爵,应该马上……”汉斯结结巴巴地回答,向来面无表情、行事无懈可击的他,也被宰相的突然来访和这场骚动搞得乱了阵脚。
俾斯麦表情怪异地环视众人。门口挤着闻声赶来、探头探脑的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伯爵千金安娜,她比当事人克拉拉还要害怕,肩膀抖个不停,甚至没有察觉史密诺夫在她背后扶着她。她先前推说身体不适而退席,但似乎也未卧床休息,还穿着晚餐时的衣裳。
“安娜!”俾斯麦嘶声说,“你回房休息吧。我看你不太舒服。”
“阁下,没有跟您请安,对不起。”安娜像恢复知觉似地细声说道,看来连讲这几句话也费了好大的力气。
“现在不是拘泥礼数的时候,我也不在乎。现在这些个怪事……”宰相故意含糊其词,隔了一会儿又说,“把安娜送回房间去吧。这里有没有医生?”
林太郎跨前一步,正要开口,安娜却抢先以悲呜般的语调说:“阁下,我不是小孩,我自己回去,我只是听到枪声,吓了一跳。”说完,她挥开史密诺夫的手臂,逃也似地回房。俾斯麦略感讶异地看着她离去,然后将锐利的视线投向林太郎。
“你是……?”
“日本陆军一等军医森林太郎。”他回答得有些僵硬,如果在平常,他应该说幸会阁下无上光荣,但现在场合不对,他只得把这句台词咽回喉咙深处。
“是我请他一道来的。”克拉拉低声说。
“哦?”
俾斯麦扬眉看看克拉拉,没说什么,又转向林太郎:“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吧……你不觉得去看看安娜比较妥当吗?”
“我没有带诊疗器具来,而且大概也没这个必要。”林太郎忘我地实话实说。
“你是说她没病?”
“我想是的,阁下。”
俾斯麦不再多问。林太郎有些后悔,他并没有根据可断言安娜身体无恙,只是看她的样子,直觉上这么认为。
“克劳斯怎么这么慢?”俾斯麦脱口而出,再次看着窗外。外面天光清亮,暴风雪之后,厚厚的云层被吹散,月亮露出脸来。
那青白冷冽的光芒把大地妆上一层雪白,林太郎看到一个拼命奔跑的人影,在从旧馆往新馆建筑之间的雪地上留下点点脚印。这个连滚带爬跑着的人,似乎是秘书克劳斯。
老宰相表情严肃,屋内没有人开口,只觉得时间流逝得非常缓慢。不久,终于听到克劳斯奔上房前楼梯的脚步声。
“阁下!”
克劳斯踉踉跄跄地冲进房间里,额头汗水直下。
“我叫了好几遍,伯爵都没有答应,房间从里面上了锁,而且……”他有些困惑,“不知为什么,钥匙孔塞了东西,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俾斯麦皱眉思索半晌,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
“鲁道夫上尉、缪勒、克劳斯,你们跟我来。哦,还有森先生是吧?这位军医也请一起来。”
不待众人说是,他已朝门外大步走去。
“阁下!”曼葛特将军有些为难地叫住他。
“哦,将军,你也来啦。”俾斯麦略带挖苦地说,“那么,也劳驾将军……还有你!”
汉斯被点到名,慌忙立正答道:“是、是,公爵阁下……”
“我怕万一有什么事,你派些人监视城堡周围,我带来的随从可以帮忙,别忘了照顾一下女士。”俾斯麦再度环顾其他人,迅速地说,“各位不要慌。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他一马当先,像年轻人般步履矫健地下楼而去,林太郎等人紧跟在后。
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俾斯麦突然止步,制止一行人。
“等等,克劳斯,这是你的脚印吗?”
积雪上有往返旧馆的脚印,回来的部分非常零乱。
“是的,阁下。”
俾斯麦表情怪异地环视庭院一周,林太郎立刻明白宰相在疑思什么。
月光映照的雪地上只有克劳斯的零乱脚印,除了旧馆的某些地方有风雪吹聚成的雪堆之外,院子一片平白光亮,毫无乱象。
“开枪的家伙难道还在那里面不成?”老宰相低声说。
的确只有这么想。从新馆旁边的这条路开枪,角度不对,不可能以那种方式射中那扇窗户。
“阁下!”缪勒声音沙哑地说,“阁下,请您在这里等着,万一……”
俾斯麦瞪了秘书一眼:“我担心古斯塔夫,我要亲自去看,知道吗?各位,走吧!”俾斯麦又大步向前。
缪勒和鲁道夫上尉为了预防万一,抢先走在宰相前面。来到旧馆前,一行人再度环顾四周,但是雪地上连狗的脚印都没有。
八 双重密室
我望着通往黑暗天地的几条路,
心里想着种咱希奇古怪的事。
这时,四周一片静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岩缝间的滴水声时断时续。
——即兴诗人
旧馆入口的坚木门半开着。
“这扇门一直开着吗?”俾斯麦问克劳斯。
“原来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城堡有客人来时都是这样。”
大厅中只点着一盏微暗的油灯,此外一片空旷。里面房间的门紧闭无缝,连一丝光线也未透出。白天没注意到,在通往二楼楼梯前还有一扇门,也是紧紧关着。缪勒推按门把,但门好像上了锁,文风不动。
“那个房间的钥匙呢?”俾斯麦指着里面的房间问道。
“只有一个,伯爵拿去了。”
俾斯麦弯身窥伺钥匙孔,林太郎也跟着照做,但是有个白布片般的东西塞在孔内,无法轻易抽出。
“把门撞开!”
鲁道夫上尉闻令,立刻用力撞门。可是门毫无反应,倒是上尉自已被弹开了。第二次撞门时,克劳斯、缨勒和林太郎也一起加入,但门也只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而已。
“用斧头吧。”克劳斯说着,奔向楼梯那边的门,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他大概想到武器陈列室里拿一个收藏品来用。
“等一等!”俾斯麦尖声阻止他,“虽然上了锁,还是不能大意。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小心丢了命!”
克劳斯手足无措地留在原地。
“新馆那边应该有斧头吧。”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曼葛特将军开口说道。
克劳斯点点头,冲出门外。
“顺便带几个灯笼来。”俾斯麦大声对着克劳斯的背影吩咐道,接着又问,“这栋建筑还有其他入口没有?”
“没有,我来过好几趟,知道得很清楚。”曼葛特将军回答。
“我只来过一次,看来你和古斯塔夫的交情不错嘛。”俾斯麦的口气有些调侃。
显然他对曼葛特将军没什么好感。林太郎想起谷口谦说曼葛特将军在背后批评过宰相,此刻,将军可能又在肚子里暗骂:你这个老狐狸!
“阁下!”
这时,鲁道夫大叫。他蹲在大厅角落捡起一样东西,捧了过来。那是一把手枪。
俾斯麦拿起手枪,鼻子凑在枪口闻闻,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
“射了两发,还有些火药味,射击克拉拉的是这把手枪没错吧?”
“我想就是这把没错,嵌在墙上的子弹就是这个口径的,待会儿仔细查对就知道了。”
鲁道夫这么回答时,林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声地“啊”了一声。
“什么事?森先生。”
“或许是马后炮,不过,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有关指纹的说法……”
“指纹?我好像也听说过。”
“指纹的说法早在十七世纪就有了,但是直到八年前才知道每个人的指纹完全不同,我记得这是英国的福斯博士在日本的某个医院服务时发表的研究成果,后来有很多学者也继续这方面的研究。”
“但是,这个理论好像并未确立,不是吗?”鲁道夫以为林太郎责怪自己忽略了重要的线索,冲着林太郎说。
“这……这并非我的专长。”
“如果那真管用,对警方办案应该很有帮助。但是,我还没听说全欧洲有哪一国的警方采用指纹来办案,难道日本已经采用了吗?”鲁道夫的说法在当时是理所当然的,欧洲警方最早采用指纹鉴定法的是法国,而且是在一九○一年。
“鲁道夫上尉,不要说了!”俾斯麦出言制止,“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官僚哩。不管怎么说,经过我们两个摸过以后,再查指纹也于事无补。”
这时克劳斯领着汉斯,拿着斧头和灯笼赶过来。鲁道夫接过斧头,像要发泄积愤般用力砍门。
“谁去二楼看看?要小心哦。”
克劳斯和缪勒立刻提着灯笼奔向楼梯,曼葛特将军略微迟疑,也跟在后头。汉斯茫然伫立,林太郎在鲁道夫旁边,满肚子郁愤。他愈来愈讨厌上尉,恨不得一斧头砍向他。
门板发出断裂声,木片飞散,门不久即打开,俾斯麦、林太郎还有鲁道夫几乎同时冲入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仰卧在房间正中央的伯爵身体,子弹贯穿额头正中央,凝结成红黑色的血块。
林太郎一眼就知道没救了,但还是奔过去为他把脉。伯爵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三人一时都没有开口,每个人都曾预想过这个结果。
“是这把手枪吗?”俾斯麦从口袋中掏出刚才那把手枪,喃喃自语。
“大概是吧。”鲁道夫看着伯爵的伤口,闷闷地回答。
其实,当时并无法正确判断这一点,不过在今天的科学调查水准下,倒是可以证明杀人的手枪、射穿克拉拉房间窗户的手枪,和此刻俾斯麦手上的手枪是否为同一把。
林太郎起身环顾四周,宽敞的房间比想像中还要舒适。墙上装饰着伯爵喜欢的中世纪武器和兽头标本,而且似乎为了凸显古城的气氛,地板光秃秃地没铺地毯,只有大书桌、沙发和茶几并列的那个角落铺着大小适度的地毯。天花板上垂着古色古香的枝形吊灯,但没有点上蜡烛,室内照明完全依赖四周的烛台和煤油灯,壁炉的火势微弱,幽幽地燃烧着。
屋里没有人躲藏,也没有打斗乱翻的痕迹,死者几乎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遇害,伯爵大概是在愕然面对凶手的那一瞬间被正面射杀的。
房间左右各有两扇窗户,但都紧紧锁着。林太郎想起冈本的话,特别仔细检查一遍,的确锁得非常紧密。除了刚才进来的门之外,里面还有一扇门,闩着粗重的门栓。
鲁道夫也注意到那扇门,他奔过去卸下门闩,打开门往外看,好像是直通古塔内部的另一扇门。
“没有人。”
隐约可以听到曼葛特将军讲话的回音,他大概正在楼上搜寻,不自觉走往塔的方向。
“塔上怎么样?”鲁道夫大声说着,也上了楼梯。
俾斯麦重新检视书桌,抓起桌上的钥匙串,大声呼叫汉斯。
“你过来!”
呆立门口的汉斯慌忙奔过来。
“这个房间的钥匙在里面吗?”
“有,就是这把。”汉斯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附有精致雕刻、古色古香的钥匙。
俾斯麦点点头,打开两三个抽屉查看,最上面的抽屉放着一把嵌着象眼的华丽手枪。
“这是伯爵的。”汉斯低声说。
俾斯麦又看了手枪一眼,摇摇头,手枪没有发射的痕迹。
林太郎再次检查他们进来的门,可以看清钥匙孔内的确塞着白布片,可能是用细棒之类的东西把布片紧紧塞进去,但看不出是从门的哪一边塞进去的。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布片,是撕裂的手帕。
“真是奇怪的手法。”
俾斯麦看着林太郎,再次摇摇头。
刚才在外面的两个人这时走进大厅,是史密诺夫和村濑,他们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是跟来一探究竟。他们往屋里一探头,顿时面面相觑,愣在原地。皮耶不见人影,大概待在玛丽安奴身边。
“大门和侧门那边已经有人看着,我是……”
村濑康彦紧张地自报姓名,俾斯麦轻轻点头,接着盯着史密诺夫问道:“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史密诺夫侯爵的少爷吗?”
“是的,阁下。伯爵遭此不幸……”
出于贵族的教养,史密诺夫镇静而优雅地应对,俾斯麦挥手制止他。
“这确实是不幸,但是说实话,我是惊讶更胜于悲伤……”
他的话还没说完,曼葛特将军和鲁道夫上尉从通往塔顶的门走进来,接着缪勒和克劳斯也从大厅楼梯那边走进来。
“阁下,这栋建筑里除了我们,连只小猫也没有。”
缪勒表情困惑地报告,鲁道夫上尉也跟着说:“我们上塔顶看过,只看到一堆积雪,没有半个脚印,根本不可能从塔这边逃出去。”
“一般古堡都有密道,这里有没有?”
俾斯麦问道,克劳斯立刻回答:“没有,阁下。”
“你怎么敢断定?”
“您也知道伯爵对城堡很有研究,起初他也猜测可能有密道,不但亲自调查,也请专家来彻底检查,结果都没有发现。”
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虽然人多,却有一股异样的寂静控制全场,几乎可以听到烛油滴落和烛芯燃烧的声音。每个人都了解事态的严重性,不敢遽下结论。
“真是莫名其妙!”
隔了一会儿,曼葛特将军吐出这句话,他看着伯爵的尸体,在胸前画个十字圣号。
林太郎的脑袋也呈现麻痹状态。
他要侦探的目标如今遇害,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密室谋杀,加上这个密室是双层构造,不但房间本身密闭无缝,建筑四周也有刚降下的积雪,除非插翅飞走,否则一定会留下脚印。
俾斯麦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就是和他七十二岁年龄相符的老人。
过去,他面对过无数政治难题,有的时候果断,有的时候强硬,无论如何他都有办法解决,但这次的难题他却有力有不逮的感觉,至少此刻他没有办法采取强硬手段。
“究意是谁下的手?”俾斯麦嘀咕着,“古斯塔夫和我虽然有些代沟,最近不太听话,常惹我生气,但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他锐利地看着曼葛特将军,将军冷冷地回望着他。
俾斯麦的表情突然又转为精悍、果决,什么也没说,迳自走出房间。缪勒和鲁道夫紧跟在后,林太郎出于好奇也跟着走出去,其他几个人似乎也跟着出来。
俾斯麦走出建筑物后,大步踩着积雪走向侧门,门边站着他的随从,立刻举手敬礼。侧门一带,除了这个随从以外,没有其他脚印,侧门上架着牢固的铁闩。
“这门一直闩着?”
“是的,一直保持原封不动的状态。”
俾斯麦隔着铁栅望向道路,雪地上蹄印点点。
“那是我留下的。”鲁道夫说,“我比阁下稍早到达,因为骑马的缘故,所以抄这条捷径过来。”
“也就是说,在你之后,没有别人再经过这里。”俾斯麦略为沉思,然后说,“我们先回堡里吧。我想休息一下,本来就是打算休息才来的……”
的确,就连年轻的林太郎都觉得相当疲累。
一行人经过古老的储藏库边,在马厩前右转,回到早先出来的那扇后门。马厩附近系着上尉的马和俾斯麦一行人的马车,当然留下进进出出的杂乱脚印,但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
“安娜和克拉拉怎么样?”
俾斯麦问站在门口的汉斯。汉斯大概直接从旧馆那边回到新馆里。
“小姐一直关在房里,克拉拉小姐在客厅那边。”
“安娜还不知道?”
汉斯垂下眼,摇摇头。俾斯麦叹口气:“也好,我跟她说吧。”
他脸上又浮现衰老的表情,一步一步踏稳似地上楼。
“安娜,是我。”
俾斯麦敲门,安娜隔了一段时间才轻轻开门,表情惊愕地凝视宰相。
“安娜,你别慌,听我说,发生了一件惨事。古斯塔夫……你爸爸他死了。”
安娜眼眸睁得老大,双手掩口,身子摇摇欲坠,俾斯麦伸手扶住她。
“我会代替古斯塔夫照顾你,我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
安娜发出无声的叫喊,挥开俾斯麦的手臂,掩脸奔回房内,房门当着宰相的面“碰”地关上。
“可怜哪!可怜哪!”俾斯麦连眨了两三次眼,“就让她静一静吧。”
他这么说着,紧咬双唇,离开安娜的房前,在走进客厅前一言未发。客厅里,克拉拉和贝纳夫妇不安地默默坐着。
“克拉拉,你觉得怎么样?”
“承蒙您的关心,阁下,我已经没事了,伯爵他……?”
“被杀了。”
俾斯麦简短回答后在椅子上落坐。缪勒接着把事情叙述一遍。克拉拉和贝纳夫妇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久,玛丽安奴颤声说:“那个传说……这就和那个传说一样,没有出口,人却突然消失无踪……”
“传说?”俾斯麦略带责问的口气。
克拉拉像是做错事般回答说:“就是白衣女郎和白马的传说。”
“无聊!”俾斯麦吐出这个字眼,轻啜一口汉斯端来的热咖啡,“鲁道夫,麻烦你到最近的警察局去请求支援,然后尽快联络柏林警察局,这里虽是乡下,但警察局或村公所应该有电报机和电话吧。”
当时电话还不普及,但一般村公所彼此之间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使用电话联络。
“是,我立刻去办。”
“缪勒,立刻帮我起草一份通告,好传令办事。”
缪勒立刻起草一份简单的文件,俾斯麦签了字,接着命汉斯把守门人叫来。不久,那个林太郎抵达城堡时,从城门小窗上露出脸来的人,惊惶失措地赶来。
“你一直在城门那边吗?”俾斯麦迅速问道。
“是的,阁下。”
被宰相直接询问,守门人紧张地全身直抖:“城门上有个小房间,我一直待在那里。”
“是那间有个小窗户的房间?”
“是的。”
“城门一直关着吗?”
“白天还开着,当风雪很大的时候才关上。我那时心想,鲁道夫上尉大概不会来了。”
“但鲁道夫上尉还是来了,那时闩门了没有?”
“有的,上尉敲敲小窗,给我信号……”
“那时除了上尉以外,还有别人进出吗?”
“绝对没有,宰相阁下。”
“之后大门又立刻关上了吗?”
“是的,后来就是您到达时才再打开,那时我听到马车声,从窗户探出头去,就看到这位先生,”守门人指着缪勒,“从马车探出头来。”
“很好、很好,这段不用说明我也知道。之后,再也没有人经过城门了吗?”
“绝对没有。当然,如果是翻过城墙或铁栅进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太勉强了,刚才我也检查过那边,马车夫都说没有什么异状。”
“我知道了,下去吧。”
守门人松了一口气,低着头谦卑地离去。
“各位,你们都听到了。”俾斯麦迅速看了众人一眼,“房间里上着锁,建筑四周只有克劳斯的脚印,除了入口之外也没有其他逃脱之路,枪声响起后也没有人离开城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追究下去,可能会导引出一个单纯的答案:凶手是里面的人。房间又锁或许还有备用钥匙可以解释,但是凶手是如何突破另一层密室——平滑松软的积雪所形成的密室呢?
林太郎想得头皮发疼。
九 交错
疑念频起回汝头
回汝头又惊汝心
——风貌
“客人全都集中在这里了吗?”俾斯麦环视众人。
“是的,只有安娜小姐还留在房里。”克劳斯回答。
俾斯麦轻皱一下眉头:“安娜?待会儿再问她也好,佣人们除非有必要,也统统集中到一个房间里。”俾斯麦老鹰般犀利的眼睛再度环视众人,“各位,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不是警察,但是我有权利间接监督警察。要是在平时,我是没有余暇插手管犯罪之类的琐碎事务,但这一次特别,一方面是事情相当诡异,而被害者又是我的侄子,所以我非常在意这个案件。”
俾斯麦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汉斯毕恭毕敬地帮他点燃。
“我想,这回我暂时充当一下办案总指挥,我相信德国民众一定乐于服从我的命令。不过,这里也有许多外国宾客,你们既然应邀成为这座城堡的客人,也就是我们德意志帝国的宾客,因此希望你们也能听我的,可以吗?”
当然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毕竟对方来头太大。
“很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我希望各位说明当枪声响起时自己正在做些什么?我和缪勒当时刚好抵达玄关。”然后,俾斯麦回头看着汉斯,“这位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汉斯·古贝。”
“当时,汉斯正好出来迎接我们,然后我们看到日本军医森先生在楼梯口附近徘徊,曼葛特将军和鲁道夫上尉在客厅里。”
“是的,阁下。”曼葛特将军沉重地回答,“客厅里除了我和上尉以外,没有别人,森军医在我们谈话时正要离开客厅。”
“嗯,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克劳斯,就从你开始说吧。”
“我在自己房里起草伯爵吩咐要写的书信和文件,在布莱克公爵离去以后,我似乎也不需要再陪伴其他的客人。”
“布莱克公爵?他是什么人?”
克劳斯赶紧加以说明。
“你没有通知伯爵布莱克公爵要走吗?”
“没有,公爵说不必麻烦,而且……”克劳斯有些为难地继续说,“我想今晚应该不至于……不过,在夏天夜里,伯爵经常在旧馆接待秘密访客……”
俾斯麦苦着脸说:“我明白了。我这个侄子喜欢女人,我也略知一二。那么,克劳斯,你的房间在哪里?”
“在一楼右侧,就在安娜房间的正下方。”
“换句话说,非常接近后门口喽?”
“是的。”克劳斯的表情略显不安。
“你没发现有人出入那个门吗?”
“这……我的房间虽靠近门口,但并不在门边,中间还隔着一个收藏家具的储藏室。”
“门旁的柱子上挂着一大串钥匙,平常都是那样挂着吗?”
“是的,这是为了方便那些夏天晚上睡不着的客人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当然,像今晚这样的暴风雪,没有人会这么做,但还是习惯把钥匙挂在那里。”
俾斯麦略为沉思了一下:“克劳斯,你听到枪声和克拉拉的惊叫声后,还在磨磨蹭蹭什么呢?”
“磨磨蹭蹭?”
“你如果从后门口那个楼梯赶上来,应该比我们早一步赶到克拉拉的房间,但是你却到得很晚。”
“阁下,老实说,当时因为我有点累,一边工作一边打盹,听到惊叫声后才清醒,好一阵子还以为是做了恶梦。”
“原来如此。”俾斯麦对这一点不再追究,“你上来之后看到我,于是去通知伯爵?”
“是的,就在克拉拉小姐说明被射击的经过之后。我原先也愣在那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想到有事要做……”
“大家都知道伯爵在旧馆那边吗?”
“是的,是伯爵自己向大家宣布的,说是必须去处理一份重要的外交文件。”
“我们话再说回来,你去通知伯爵的时候,通往院子的后门还上着锁吗?”
“是的,还上着锁。”
“伯爵另外有一把钥匙吧。”
“是的,伯爵有一把。”
俾斯麦从口袋取出刚才在伯爵书桌上拿来的钥匙串,克劳斯指着其中的一把。
“那个门总共有几把钥匙?”
“三把,另外一把在汉斯那里。”
汉斯拿出自己的钥匙串给宰相看,的确有一把相同的钥匙。
“万一客人到院子里时,有人误把门锁上,怎么办呢?”
“那不成问题,您大概没注意到,外面垂着门铃绳子,直接通到佣人房。”
“我知道了。接下来是史密诺夫先生,您……”
“我在自己房里,正打算上床就寝。”史密诺夫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边那对法国伉俪呢?”
“我们都在房里。容我向您报告,我叫皮耶·贝纳,这是内人玛丽安奴。”
俾斯麦兴趣颇高地凝视玛丽安奴:“能遇见这么美丽的女士,对我这个老人来说实在很愉快,但愿不是在这种场合,而是在舞会上相见。”
“您过奖了,公爵。”玛丽安奴笑得灿烂,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风情万种,皮耶却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再下来是村濑先生,你也在自己的房里吗?”
“我是辗转难眠,正想楼下可能有人还没有睡,准备出门下楼时,就听到枪声,所以我最先赶到。”村濑康彦狠狠地瞪着林太郎,仿佛还记恨刚才林太郎一把推开他的冒失。俾斯麦指定林太郎一同前往旧馆那边,也令他吃醋。
俾斯麦吸了一阵子雪茄,继续问:“汉斯,伯爵到旧馆那边以后,你都没去过吗?”
汉斯突然被问到,惊慌地挺身回答道:“伯爵去时我陪着,端些饮料,并调整壁炉的火势……”
“就只有这些?”
“是的,后来伯爵叫我不要再去打扰他,也吩咐过其他佣人,应该没有人去打扰。”
“你去的时候,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别人?”
“当然没有。”
“房门是锁上的吗?”
“是的,由伯爵亲自把锁打开。”
俾斯麦轻轻点头说:“森先生,你刚才好像从钥匙孔里抽出一些布片来,如果还在你手上,请让我看看。”
林太郎从口袋中掏出布片,交给俾斯麦。
“唔,也不算什么重要线索,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从刚才开始,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奇怪。”林太郎边想边说,“如果做单纯的解释,是不希望有人从钥匙孔窥看屋内的情况,可是伯爵不必多此一举,就算需要,也不会塞得这么密不透风。如果说是凶手做的,在枪杀伯爵以前还费事地把这些布塞进钥匙孔里,好像有违常理。”
“你说得不错。”
“剩下的惟一可能,就是凶手行凶以后再动这个手脚,但这么一来,怕被人窥见的动机又显得不自然了,因为与其费心布置这些多余的手脚,不如尽快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