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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莱克露出欣喜神色,低声朗诵《老虎》的第一节:.3

作者:日-海渡英祐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8:14

林太郎听出俾斯麦话中的含意,他卖给曼葛特一个人情。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物想借此机会一举削弱反对他的皇孙派势力,林太郎从中看到了国家最高领导者的冷酷无情。

林太郎感觉曼葛特将军就要出来了,赶忙敲敲门,几乎同时,将军打开门,脸色铁青地看了林太郎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

“是森先生吗?”俾斯麦像变了个人似地以疲惫的声音问,缪勒在一旁陪着他,“进来吧。安娜的情况如何?”

“没有什么变化,仍旧不省人事,或许是受伤的缘故,也可能是精神上的冲击太大。”

“这也有可能,我已经通知柏林那边,医生马上就会到。”俾斯麦似乎想到什么,“对了,克拉拉还在安娜房里吗?”

“是的,阁下。”

“克拉拉是不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事?”

他的口气像在自言自语。林太郎有些愕然,俾斯麦何以能看穿这一点?

“森先生,实在抱歉,你和克拉拉……”俾斯麦欲言又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贝克督察长走进来。林太郎浑身僵硬,想着刚刚中断的问题,想像俾斯麦没说出口的话。俾斯麦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阁下,我来向您道歉。”贝克表情懊恼,“我刚才不该那样大放厥词,我应该专心本务,捉拿思想犯。卡尔·雷曼的尸体已经派人运走了,把他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也……”

“你放弃克劳斯是凶手的说法了吗?还是打算撒手不管这件命案?”

贝克扭曲着脸说:“阁下,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包括佣人,馆里上上下下的人我都问过了,现场也仔细查过,结果只发现令人绝望的新事实。”

“什么事实?”

“一名下女亲眼目击克劳斯跑去通知伯爵,她坚称看到克劳斯在雪地上奔跑,当时雪上并没有其他脚印。”

“照你的说法,当时雪地上该有一组脚印是吧?”

“是的。起先我怀疑下女为克劳斯圆谎,但她单纯无知,常受同伴愚弄,不像是一个谋杀共犯,否则串供的证词一定破绽百出。”贝克重重叹口气,“我从未遇过这种怪事件,难道真的是魔鬼或白衣女郎的把戏不成?”

“你对那个社会主义者有什么看法?不用客气,直说无妨。”

“他确实有杀害怕爵的动机,他有危险的思想,又欺骗了纯情的伯爵千金,或许今晚风雪还没停息的时候,伯爵千金领着他从侧门潜入堡内。之后情形如何,我也不清楚,总之,伯爵千金想把走投无路的他藏在自己房里。”

“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伯爵千金到克劳斯那里借书的时候,她藉此牵制克劳斯,让卡尔得空跑进她的房间。卡尔的背影和克劳斯很像,在阴暗的走廊上,人们会误以为是克劳斯,伯爵千金就是看中这一点,特地去牵制克劳斯的行动。”

不愧是督察长,一下子就点出重点。当初林太郎也觉得安娜借书很诡异,那时虽不知道事关卡尔,只是难以想像安娜还有心情看法国言情小说。

“那时,照克劳斯的说法,风雪还没有停,或许是卡尔在那之前行凶,脚印被风雪掩盖了。但如果他是凶手,开枪的事要如何解释呢?要让人听到枪声非常简单,但是子弹要从那个角度射进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房间的窗户,发射的位置必须在旧馆入口才可能。”

“确实不可思议,或许这中间又有什么精密的设计,我跟你一样一无所知。”俾斯麦也是一副棘手的表情,“对我来说,就算那个社会主义者是凶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你回去也好,适当地做个表面声明吧。”

“阁下,就说卡尔·雷曼是凶手吗?”贝克眼光闪烁。

“你、我,还有在座的森先生,都绞尽了脑汁,还是一无所知,或许这真是无人能解的问题,但如果这样宣布,岂不平白让人嘲笑我们无能吗?”

“是的,阁下。”

“这世上多得是理论无法解释的诡异怪事,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谓的政治解决。我们何不选择一个对我和对逮捕思想犯的你都妥善的解决方式呢?”

林太郎心想,俾斯麦真不愧是政治家,无论什么场合,他都不忘巧妙地利用突发事件。如今把卡尔当作凶手,又可以得到镇压社会主义者的新藉口。

“我没有其他指示,一切由你看着办,虽然我个人很想知道凶手是如何完成犯罪的。”俾斯麦打了一个呵欠,“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耗用脑力,我也受不了,我得睡一下。俗语说得好,和枕头商量是最佳良策。”

这是德国谚语,大意是说,睡醒以后脑筋清明好思索。

“森先生,辛苦你了,请在医生来以前好好照顾安娜。还有,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希望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当然明白。”

俾斯麦领着缪勒走出客厅。经过这个意外的耽搁,林太郎和贝克简短寒暄后,立刻赶回房间。轻敲通往隔壁的房门后,克拉拉立刻探头过来,她正担心地过来看看情况。冈本修治从床底下钻出来,林太郎把他们叫到自己的房间。

“克拉拉,我该更早一点跟你说,真是由衷地感谢你。刚才还好吧?”

“没什么,来搜查的警官都非常绅士。”克拉拉微笑着说。

林太郎转向冈本:“我现在没时间好好问你,在天亮以后你要是没有离开,事情就麻烦了。幸好警官已经撤退,其他人也都回房休息,你就趁这个机会快点走吧。”

“森君,真是对不起。”

冈本感激地说。林太郎撕下一张记事纸,匆匆写下几行字,连自己房间的钥匙一并交给冈本。

“我在上面跟房东说了,你回柏林后直接到我的住处等我,以后再好好跟我和克拉拉解释,可以吗?”

“当然,那当然。”

三个人商量好逃离的方法。林太郎先去侦察后院,确定没有人影以后,悄悄打开侧门,再像做体操似地挥动手臂给克拉拉打信号,打完信号,立刻躲到储藏库后面。

之后,冈本披着林太郎的外套和克拉拉一起走向侧门,他们仿效安娜的作法,由冈本假扮林太郎,假装偷偷幽会,就算有人看到,也不好意思过来打扰。克拉拉和冈本走到储藏库后面,冈本脱下外套还给林太郎,迅速由侧门溜出。林太郎把门关好,和克拉拉相对而视,终于松了一口气。

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回新馆。林太郎心想,现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约会。

十二 冈本的告白

可知我此时是如何深尝恋爱的痛苦?

可知我几度筑起空中楼阁又将之摧毁?

——即兴诗人

克拉拉要去看安娜,林太郎和她分手,脱下外套,直接回房。

“森君!”村濑康彦门也没敲,气急败坏地冲进房内。

“怎么,又有什么事?”

“你最好老实说!”他全身发抖,逼向林太郎,“你刚才究竟在搞什么鬼?”

林太郎脸色大变,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让村濑看到了。

“我老早就觉得你和华尔泰小姐的样子很古怪,如果只是普通的恋爱,我是不会多嘴,可是我总觉得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出于嫉妒和不怀好意的好奇心,以及只要有机会就拖人下水的劣根性,使村濑像狗一样地四处嗅察,高尚的外表下隐藏着低劣的品性。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想到是这么离谱的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我再看情形向公使和福岛武官报告,对你采取适当的处置。”

“你镇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别再装蒜了,我看到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储藏库那边,我还不好意思打扰你,急忙躲起来。可是和华尔泰小姐走到后院的不是你,那人只是穿着你的外套,那张脸我也见过,就是你那一无是处的朋友冈本。”

村濑康彦口沫横飞地说着。林太郎心想,他用日语说,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干嘛那么激动?”

“森君,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村濑满脸通红,“这件事相当严重,这个国家最有实力的外交官被谋杀了,而且由宰相阁下亲自指挥调查,如果你干的好事被发现,恐怕有损德国和日本的友好关系。”

“放心,只要你不说,就不会被发现。”林太郎豁出去似地承认。

“你掩护凶手……”

“冈本不是凶手,他和这件事无关,他来这里有他的理由。”

“所以,你最好把这理由说清楚。”村濑康彦又露出他的官僚作风,口气突然一变。

“我现在不能说,但我会证明他和命案毫无关系。”

这么一来,林太郎反而骑虎难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证明,当然,只要发现真凶,一切都好解决。

“你这个藉口叫人为难,是你把他带进这里的吧?”

“不是。总之,万一有情况时我会详细说明,现在就请你相信我,先回去吧。自己的同胞卷入这件事,对你来说也绝非好事。”

村濑似乎被林太郎的气势压倒:“我是没有本事勉强你开口,不过这件事还是要报告公使。”

“且慢!”林太郎立即反驳,“你若这么做,才真的会破坏德国和日本的友好关系。”

“为什么?”

“刚才俾斯麦阁下还郑重要求我,绝不可外泄今晚的事。我想明天早上他也一定会跟你说,你打算背叛宰相阁下对你的信赖吗?”

村濑康彦气得两眼翻白,林太郎继续说:“如果公使或福岛武官对我采取任何处置,我都当作是你公开了这件事。到时有什么后果,我一概不负责,可以吗?”

这招强词夺理的说法,对谨慎小心的村濑挺管用的。林太郎乘胜追击道:“而且,你也亲眼看到了,协助冈本逃走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那位德国女士。她真正的背景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她和俾斯麦阁下交情很好。如果你公开这件事,连带也会伤害到她的名誉,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在这个国家,为了保护女士名誉而决斗的风气还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村濑康彦嗫嚅了一阵子。对受西洋文化影响极深的他,这番话分外有效。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好吧,就给你一点时间,可是你别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说完,他把门一甩,不悦地离去。

林太郎松了一口气。不过,躲过眼前的危机,但这个把柄被村濑抓在手上,往后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看来,他真让这件事给套住了。

第二天早上,柏林市警局副总监率领几名部下前来问俾斯麦致敬,然后持续许久老套的讯问,能力根本不及昨晚的贝克督察长。

副总监刚愎自用,却不够精明干练,只要抓住一个想法,就死咬不放。这回他执着的对象是秘密通道。他督促部下巨细靡遗地把城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就只差没把整个城堡翻过来。一行人中有地道专家,用皮尺把建筑物各处都量过一遍,结果只是再度确认整栋建筑里完全没有秘密通道。最后,警官无事可做,也没有理由再禁足留在堡里的人,于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大家陆续离开这栋不祥的建筑。

贝伦海姆伯爵的尸体装棺运走,曼葛特将军、克劳斯、汉斯等人同行护送,安娜也在柏林来的医生玛蒂尔汀的陪伴下离去。俾斯麦带了副总监、缪勒,还有鲁道夫上尉及几名护卫,离去时的森严阵仗和来时截然不同。当然,或许这才符合他平日的排场。

林太郎和克拉拉的马车最后离开。他们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守门人了。马车过桥后,古老的城门静静关上。天空仍是一片阴暗,积雪的森林看起来更加寂静。

“这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地方……”林太郎轻声低语,克拉拉默默地依偎着他,两个人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仅仅一个晚上,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年,此刻他已无法想像没有克拉拉的人生会如何……

“克拉拉,我爱你……”林太郎第一次对她吐露“爱”这个字。

“林太郎……”克拉拉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喃喃低语,“真希望我们就这样走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我还想再看一次伫立在舒特伦贝克湖畔的你,这回让我代替令尊陪在你身边。”

克拉拉点点头,两人双手紧握,默默无语,此时彼此都觉得言语是多余的。

接近柏林时,林太郎才从恋爱的陶醉中清醒,告诉克拉拉有关贝妲的事。因为在见冈本以前,有必要说明这层关系。

克拉拉听完,略微沉思后说:“冈本先生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伯爵向贝妲求爱应该是确有其事,也很符合伯爵的一贯作风。不过,伯爵又为什么要杀害贝妲呢?”

林太郎同意她的看法:“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举出密室杀人的实例,让我也无法断言贝妲是自杀的。”

克拉拉身子微微发抖,大概是想起昨晚的命案。林太郎也突然想到一件事,心下一惊。

“我总觉得好像必须解开这个谜底。”

“为什么?因为牵扯上冈本先生?”

“那也是理由之一。老实说,克拉拉……”他把和村濑交谈的情况告诉克拉拉,“把你也牵扯进来,实在对不起。”

“这没什么,如果你相信冈本,我就相信。”

“谢谢。老实说我也不是完全相信冈本,毕竟他有动机,我不知道他打算如何辩驳。”

克拉拉接口道:“说到可疑,卡尔不也很可疑吗?只要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谋杀了伯爵,任何人都有嫌疑,反过来说,也不能任意断定谁是凶手。冈本先生又没有翅膀,你未免太苛责他了。至于村濑先生,我想他听了你的话,之后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对村濑是有些提防。还有,说实在话,我也很担心你。”

“担心我?”

“是的,凶手为什么要向你开枪呢?难保凶手不会再狙击你。”

克拉拉略微发抖,似乎觉得有些可怕:“我没得罪什么人,杀害怕爵的凶手如果恨我,应该会趁那个机会顺便把我杀了。”

“我想,凶手射击你是为了逃走,再不然就是以为被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想杀人灭口,反正一定是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有东西在动……”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那个在动的东西就是解开命案谜底的重大关键,凶手当然容不得你,深怕某个契机突然唤起你的记忆。你想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唉呀,别说这些可怕的事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事实上,模糊印象也可能在日后因为类似事件而突然想通。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解开事件的真相,你也要预防万一,小心为上。”

“林太郎……”克拉拉害怕地抱紧林太郎,马车不知不觉已来到林太郎住屋附近。

“克拉拉,我会保护你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在不安中仍满怀陶醉,林太郎在她耳畔轻轻低语。

冈本修治依约在林太郎屋里等候。他的面容憔悴,长裤肮脏不堪,好像感冒了,眼神灼热。从白马城到这里,少说也有十几公里,他一路走回来,身子哪里吃得消。

“喂,你不要紧吧?”

“刚才在你床上休息了一下,精神好多了,还到下面餐馆吃了饭。”

林太郎还是担心,先帮冈本诊察身体,除了有点感冒,加上疲劳和忧心外,其他没有什么大碍。

“你可以开始说了吧。”

“嗯。”冈本表情沉痛地低头说道,“我的确不该去白马城。老实说,当时我真的有些不对劲。昨天,我失魂落魄地走到郊外。我受不了热闹的大街,只想独自到安静的地方怀念贝妲,就是这样的心情……”

“你并非一开始就打算到城堡去?”

“我完全没这么想,只是一直念着你此刻正在堡里和伯爵见面,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古涅华特森林走去。但基本上还是出于感伤的心清,想着舒伯特的‘冬之旅’,漫无目标地在郊外徘徊。”

“你知道伯爵的别墅在那里吧?”

“我老实说吧。贝妲死后我拼命收集有关伯爵的各种情报,因此大概知道白马城在那一带,不过森林那么大,我并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你是在森林徘徊时偶然找到的喽?”

“也不是,反正我不知不觉地走进森林里。”

“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吗?”

“嗯,雪开始下了,四周也逐渐转暗,要在平常,我一定急忙往回走,可是当时我的精神状态不比平常,总觉得那种天气下在阴暗的森林里徘徊最适合我的心情。”

正因为他是酷爱文学又生性浪漫的人,这些话让林太郎深信不疑。有时候悲伤本身也是一种安慰,因为当你觉得悲伤绝美无比时,就会产生一种自我陶醉的感觉。亲身走一趟“冬之旅”,或许能让冈本获得无以言喻的满足与安慰吧。

“后来呢?”

“四周完全暗下来,风雪也开始刮起,那时我也觉得不对劲,想到附近的村庄找地方投宿,但是却迷了路,不知不觉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风雪来袭,在森林里面的确很容易迷路,难道你没有想到趁着风雪潜入城堡吗?”

“绝对没有。那时我以为自己就要冻死了,在森林里面乱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毫无方向、时间的概念。这时好不容易发现一间小木屋,我立刻钻进里面,有了屏障,心情一松懈,睡魔立刻袭来。”

“如果就这样睡着,你铁定一命呜呼了。”

“的确。所以我不敢睡,又走出屋外看看附近情况,不小心被个东西绊倒,倒在一棵大树根部。那时我突然觉得做什么都多余,索性到那个世界和贝妲相会算了。就在那时,我看到风雪中出现一条人影。”

“于是你向他求救?”

“我还没开口,只见他突然停下,警戒地四下张望,我觉得挺诡异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结果你没有开口求救,反而跟踪他?”

“没错。他好像很清楚该怎么走,我跟着他,说不定可以离开森林。于是我就一路躲在树干后,不让他发现。”

“你就这样来到城堡?”

“嗯。我们经过池畔,一直来到侧门的铁栅边,那时我直觉认为这就是白马城。他在侧门稍远处的一棵大树洞里掏出一盏灯笼,点着以后左右摆动,好像在打信号。”

“是卡尔·雷曼。”克拉拉低声说。

林太郎也点头附和。卡尔和安娜大概常在城堡享受短暂的约会。夏天晚上,安娜大概常悄悄溜出侧门,在湖畔或森林中和卡尔情话绵绵。树洞里的灯笼一定是他们两人相会时打信号用的。

“不久,一个年轻女孩打开侧门让他进去,两个人紧紧相拥,躲进门旁的一栋旧建筑后面。”

“那时风雪还没有停吧?”

“有些小了,但没有全停,我想他们走进那栋仓库般的建筑是为了躲避风雪。就在那时我突然起了个糊涂念头。”冈本修治抱着脑袋继续说,“我心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到城堡里侦察一下也不错,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吓你一跳,顺便问问事情的进展。而且侧门一直开着,于是我就溜了进去。”

林太郎表情严肃:“你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呢?你可以说在森林中遇到暴风雪而迷路,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啊。在暴风雪中想进入温暖的房间,是很自然的,如果你想见我,也可以说有急事,找人来通报就行了。我看你根本是企图找机会替贝妲报仇。”

“不是。我真的听你的话不敢乱来,只是我不方便公然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去。”

“为什么?那里面只有克拉拉和我认识你,连伯爵大概也不认识你吧。虽然村濑书记官也认识你,不过你并不知道他来了,就连我也是到了这里以后才知道他要来。”

“理论上是不错,但是我对伯爵抱有敌意,就我的立场来说,多少有些心虚,而且光明正大地进来,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你看,果然另有企图。”

“我真的只打算查看一下。”

“好吧,就算这样,你溜进侧门后干了什么?”

“我先溜进马厩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这时刚才那个女孩可能想到侧门没关,跑去把门关上。”

“之后,他们立刻回到新馆里了吗?”

“没有,他们在仓库后面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觉得女孩好像拼命在劝那个男的。”

大概是卡尔不肯拖累安娜,但安娜知道他身陷危险,拼命想留住他。

“后来呢?”

“我就在城堡四周绕来绕去。”

“那他们两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对别人的约会毫无兴趣。”

“你有没有去那栋有高塔的建筑?”

“没有。我不认为伯爵和你会住在那栋像是废墟的建筑里。”

“那栋建筑门口点着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出?”

“没有,我没注意。”

“你说发生骚动时你人在临湖的阳台上,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我绕了一阵子,发现每扇窗户都关着,窗帘也都垂下来,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那时我浑身冷透了,只想到你房间休息一下,可是既然已经偷偷溜进来,也没办法再绕回大门。”

“后来呢?”

“这时风雪已小,再到处走动怕被人发现,于是我潜到阳台上,暂时观察情况,心想你会不会还在客厅或其他地方和别人聊天。”

“你听到枪声没有?”

“当然听到了,当时我人在阳台上。”

“那时你有没有注意旧馆那边?”

“我听到枪声时吓了一跳,悄悄四下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只知道有事发生,心想这时候现身,恐怕更麻烦。之后,一大堆人冲出来,我更难脱身了。”

“你就一直躲在阳台上?”

“我还有什么法子?看到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于是赶紧爬上门边的树,沿着凸台爬到你的窗下。”

他的话大致合理。他的行动确实是考虑欠周,但是以他当时的心境来判断,也并不难理解,可是林太郎仍非常怀疑,不知道能不能全盘接受他所说的。

本来提出密室谋杀说法的就是冈本,虽然他说是从一位英国记者那边听来,但他本身也喜好犯罪小说和侦探小说,会不会从某一则故事中得到启示,想出一个巧妙的诡计呢?但如果冈本是凶手,他一直逗留在城堡里,似乎又很难解释。如果他能想出巧妙的诡计,当然也会考虑好脱逃之路。

“克拉拉,你觉得他的话中有没有疑点?有的话,你尽管问他。”

克拉拉稍微想了一下,说:“没有。我相信冈本说的都是真的,尤其是卡尔和安娜那一段,根本不像他捏造的。”

林太郎也有同感,他转向冈本说:“我就暂时接受你的辩白,不过我再问你,你在见到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伯爵已经遇害了?”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或是当时没什么感觉,事后觉得怪异的事?”

冈本浮现不安的表情,用力摇头说:“没有,实在很遗憾……”

林太郎叹口气。听了冈本的告白,对真相依然毫无助益。或许是他多疑,但他总觉得冈本好像有所隐瞒。

“无论如何,伯爵已经死了,你也尽快忘掉贝妲的事吧。”林太郎自言自语地说。

十三 转机

人各有志,

去不欲注之处、住不欲居之地而遭不幸,

皆为自作孽,

后悔自是当然。

——即兴诗人

第二天星期一,林太郎请假,没有去研究院。自从接到下部队的命令以来,他对学问的热忱稍微冷却,而且这阵子实在没法静心研究。

昨天他一直思索整个事件直到深夜,快到中午才起床,因为没什么食欲,到附近的咖啡馆喝杯咖啡后,又回房继续思考。

他想做个摘要,拿出纸笔,但是思绪怎么也无法集中,不知不觉写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字眼和克拉拉的名字。

有人敲门,他猛然回神,搁下笔,开门一看,神色紧张的爱丽丝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男孩像被勉强拖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爱丽丝,这孩子怎么了?”

“他是贝妲最疼爱的邻居小孩。”

林太郎点点头:“进来说吧。”

“姊姊,对不起,我道歉嘛,请你原谅我。”少年害怕地想要挣脱爱丽丝的手跑走。

“别怕,我没生你的气。”

“待会儿叔叔给你好东西。”

林太郎也帮着爱丽丝安抚小孩,这孩子似乎知道和贝妲死亡有关的事实。

“我刚才去看贝妲的母亲,回来时看到这小孩在路边和同年龄的女孩玩耍。”爱丽丝拿出一条银色项链,“他正要把这条项链挂在女孩脖子上,我大吃一惊,这是……”

“是冈本送给贝妲的那条失踪的项链?”

“不错,我看过好几次,不会弄错的。而且,你看!”

爱丽丝打开项链坠盖,里面刻着图案式的B和S两个字母,或许意味着贝妲的B和修治的S。

“原来如此。”林太郎转向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

“这名字很好。艾米,这项链是哪来的?”

“是贝妲姊姊交给我的。”男孩勉勉强强地回答。

“艾米,你要说实话。”

“真的,贝妲姊姊把一封信和这个一起交给我,还给了我跑腿费。”

“一封信?”

“是啊。她要我送到冈本先生那里,是个跟叔叔长得很像的人,贝妲姊姊以前也托我去找过他。”

林太郎和冈本说不上像,但在外国小孩眼中,日本人都长得一个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艾米出现害怕的表情,支吾地说:“就是那天的前一晚。”他是指贝妲尸体被发现那天的前一晚。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去送信呢?”

“贝妲姊姊把东西交给我,想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早上送去就好。贝妲姊姊看起来很伤心。”

“贝妲姊姊有说要把信和项链都交给冈本先生吗?”

“嗯。”

“可是,你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没有送去呢?”

“我去了,可是那个人不在。贝妲姊姊一再叮咛,一定要亲手交给那个人。”

“那天早上我到冈本那里通知他贝妲的事,然后我们急忙赶到贝妲家,或许就这样错过了。”爱丽丝低语道。

“应该没错。艾米,难道你就这样忘记要送信的事了吗?”

“我本来要再去一次的,但是跟朋友玩着玩着……”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不知道把信丢到哪里去了,所以我……”

“所以你就不敢去冈本先生那里了?”

“嗯。我拼命找过,就是找不到。对不起,请原谅我。”

林太郎叹口气,对方只是小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他的气,而且就算没有那封信,整个事情他大概也清楚了,贝妲死亡之谜也已解开。

“我知道了。哪,这个给你。你把项链给我,拿这些钱买东西请你的女朋友吃。”

林太郎给了他一些钱,艾米像得救似地低头谢过,一溜烟地往外跑。

“贝妲果然是自杀的。”爱丽丝叹息。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事情的确需要好好推敲。”

林太郎想起冈本所说的,任何不可解的事情必定会有合理的说明,那么伯爵的命案应该也不例外。

“大概那天晚上贝妲被迫一定要遵从伯爵的意思,她房间的金币可以证明这一点。当贝妲发现母亲也跟伯爵一鼻孔出气时,她完全绝望了。她不想再见到冈本,决定走上绝路。”

爱丽丝含着泪说:“我明白,我明白。”

“贝妲想把两人的爱情纪念品,也就是这条项链还给冈本,或许是想留给冈本做永久的纪念。”

“是的,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只是写坏了而已。”

“我没看到写好的信,只能揣测,大概贝妲写了Grafv.B之后,突然改变主意。贝妲也知道冈本性格激烈,如果写得不妥,恐怕他会做出失去理性的事来,她有此顾虑,于是改用比较暧昧的语气重写了一封。”

老实说,贝妲并非杞人忧天。她没妥善处理那封写坏的信,确实不够谨慎,但是有心自杀的人处在极不平静的心理状态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正因为这一点疏失,使冈本对贝伦海姆伯爵起疑,做出那样莫名其妙的事。然而,贝妲死亡的真相虽已大白,但对林太郎并没有什么帮助,他还要解决白马城命案之谜,因为伯爵的死绝对不是自杀。

“爱丽丝,冈本还不知道这事吧?”

“我怕他激动得打这个孩子,所以先带到你这儿。”

“也好,我来跟他说。”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林太郎,城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你也知道伯爵被谋杀了吗?事情闹得很厉害。”

“伯爵被杀是天谴,可是……”爱丽丝突然脸色苍白。林太郎心想,难道她也怀疑冈本不成?没想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你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怎么了?”

林太郎大吃一惊,这是女人敏锐的直觉吗?看起来稚气十足的爱丽丝也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女人心吗?

“我们没有什么。”

“你骗人,你骗人!”爱丽丝猛然起身,浑身发抖地喊着,“你爱她!”她激动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纸张,撕得粉碎,是那张他不知不觉写下许多克拉拉名字的纸张,“我讨厌你!”爱丽丝双手掩面,像刚才那孩子一样叭哒叭哒地跑出去。

“爱丽丝!”林太郎追到门口,只见爱丽丝跌跌撞撞地奔下楼,冲到屋外,他黯然目送她那挫败的背影。

爱丽丝虽然可怜,但是他爱克拉拉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一点他实在无能为力。他回到桌前,双手抱着头。青春真是充满了烦恼啊!

几天后,林太郎和克拉拉徜徉在提雅花园,虽然四周暮色渐掩,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鲜红。

两人的谈话一直在情话和命案之间打转,这对他们来说极其自然。在某种意义上,命案把他们两颗心紧紧拴在一起,另一方面,当他们说着甜蜜情话时,命案的谜题仍然凝结在彼此心灵的一隅。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头绪。”林太郎无可奈何地说。

“警方也是束手无策啊。”

“克拉拉,你想到什么没有?那个移动的东西有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

“我想过好几次,还是没有。”克拉拉爱莫能助地说,“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跟那个事件有关的传闻。”

“什么传闻?”

“我听说史密诺夫和玛丽安奴突然亲近起来,有人看到他们在晚宴上亲昵交谈,也有人在一个舞会上看见史密诺夫整晚只和玛丽安奴跳舞,还有人看到他们在歌剧院出双入对。”

“那件事到现在并没有多久嘛。”

“因为现在正是社交旺季,到处都有晚宴舞会,而且贝伦海姆伯爵的死在社交界也是一大话题,当天晚上应邀到城堡作客的人,如今都成了当红的社交明星,他们两个经常碰面也不足为奇。”

“可是宰相阁下不是对那个事件发出了箝口令吗?”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守信,就算是俾斯麦宰相,也无法封住社交界的蜚短流长,何况他们认为凶手既然是社会主义者,传出去对宰相也不会造成太大困扰吧。”

林太郎有些担心,村濑是否也加入其中大嚼舌根呢?当时那样恐吓他,如今他会对冈本的事就此善罢甘休吗?他摇头拂去心中的不安,思索着克拉拉告诉他的情报。

“就算史密诺夫和玛丽安奴现在成了一对,但是……在此以前,他们两人没有特别的绯闻吧?”

“玛丽安奴娇媚可人,在贵族之间极受欢迎,绯闻多得难以计数,不过,没听说她和史密诺夫有一手。”

林太郎点头表示了解。玛丽安奴天生娇媚动人,是典型迷人的法国女郎,史密诺夫和她突然变得亲密,意味着什么呢?

“皮耶想必非常吃醋吧。那时候他也……”

“这次他倒没有。以前,皮耶总是担心老婆招蜂引蝶,让人看笑话,不过从那次事件以来,他不再在乎玛丽安奴了。”

林太郎想了一下,突然坚决地说:“克拉拉,我想去见一下皮耶,他现在可能还在大使馆。”

“可是这样突然拜访,要用什么名义呢?”

“我们也学社交界那些人,就以那些绯闻为藉口。”

克拉拉还有几分为难,林太郎已牵起她的手,大步开走。要打破这个僵局,多少要用一些强制的手段。

法国大使馆建筑果然宏伟,他们向接待处说明来意后,一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视线不时飘向克拉拉。

“贝纳书记官目前外出,小姐有急事找他吗?”他完全无视林太郎的存在。林太郎碰了克拉拉一下。

“是的,我一定要见到他。”

“那么,请你到前面那家‘布诺纽’法国餐厅去看看,我想他在那里。虽然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不过像小姐这样的美女……”年轻人饶富意味地笑着说完,转身回到里面。像林太郎这种类型的人,应付严肃认真的德国人还行,但碰到法国人就觉得棘手了。刚才那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走向餐厅,林太郎思索片刻,说:“克拉拉,我们分头进去,你先进去问看看贝纳在不在?”

她苦笑地点点头,立刻明白林太郎的意思。

克拉拉先进餐厅,林太郎隔了一会儿才进去,只见侍者正郑重地引领着克拉拉。

“小姐,贝纳先生正在贵宾室等您,请这边来!”

林太郎微微一笑,心想事情果然顺利,他轻松地跟在克拉拉后面。

“先生,请等一等,您跟这位小姐一起吗?”

“是的。”林太郎塞了小费给目瞪口呆的侍者,转身走进房间。

皮耶惊讶地望着他们两人。

“对不起,打扰了。大使馆的人说你在这里,但是侍者好像也弄不清楚,我们没给你添麻烦吧吧?”林太郎假装无辜地说。其实他也不必这么硬闯,但再次来访也嫌麻烦。老实说,他是有些急躁。

皮耶苦笑着亲吻克拉拉的手背,再和林太郎握手。他的脸上活力四溢,大大不同于前。

“丹厄尔那家伙说了些无聊话吧,那个人老爱跟我恶作剧。请坐,难道你们也是来嘲笑我的吗?”

这句话让林太郎颇为吃惊,法国人真够直接!

“我的确是在等待某位女士,不过没关系,她好像没有什么时间观念,迟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也若无其事,这时候恐怕还在选衣服呢。我也正觉得无聊,女人总以让男人等待为傲。噢,这样说太失礼了。”

林太郎更加惊讶,白马城那个不太说话,总是忧心忡忡的皮耶,和眼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那晚的事。”林太郎说。

皮耶仍然健谈地说:“哦,那件事啊。那实在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尤其对我来说,真是大有帮助的一夜,自从知道伯爵被杀以后,我仿佛从深长的迷梦中苏醒过来。”

“怎么说呢?”

“你们大概也听过我们夫妻的流言吧,不是美女与野兽,而是美女和她的影子……”皮耶自嘲地笑笑,“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结婚前玛丽安奴有很多人追求,不知为什么,她却选择了其中最平凡懦弱的我。我好像在作梦。为了回报她的善意,我心甘情愿地当她的奴隶,或许在玛丽安奴看来,我很好操纵,是个理想的丈夫吧。”

“但是……”

“你们不必安慰我。总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年到头都在吃醋,扮演着玛丽安奴的影子。对她来说,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她那些老相好或许也有同感,没有刺激的偷情总觉得乏味,但是太过刺激也麻烦,说起来,她嫁给我实在是个聪明的抉择。”

林太郎和克拉拉听任皮耶滔滔不绝地倾诉,对未婚的他们来说,连找个适当的语句插入都觉得困难。

“贝伦海姆伯爵邀请我们夫妻去白马城,当然是冲着玛丽安放来的。不仅是伯爵,以前其他邀请我们赴宴的主人都一样。没想到这回却发生伯爵被杀的案子,那时,我突然觉得这是命运之神给我的警告,如果我再继续这样生活,下一回不是我去杀人,就是……”

皮耶举起右手瞄准自己的额头,摆出射击的姿势。

“我看准是这个下场没错。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太荒唐愚蠢,我醒悟过来,决定解放自己。玛丽安奴想做什么就随她去吧,只要我也能随心所欲就好了。”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不行,天主教徒不能离婚,而且也没那个必要,我们各行其是,维持着夫妻的名分,彼此多少还有点顾忌,这样才有意想不到的刺激。对年轻的你们来说,或许这些话过分了一点。”

林太郎一时如坠五里雾中,他不是无法理解皮耶的话,而是想不透那天晚上这对夫妇之间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使他的心境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贝纳先生,你对命案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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