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的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林太郎立刻插入问题。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凶手,谁杀了伯爵,我无所谓,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觉得凶手看似聪明,其实很笨。”
“怎么说呢?”
“他不必刻意把命案现场搞成密室,只要把手枪留在伯爵手上,不就可以轻易推说伯爵是自杀吗?这样做就没有嫁祸别人的必要了。”
“可是,伯爵没有自杀的动机啊。”
“就算没有动机,但是死在上锁的密室里,建筑物四周的雪地上也没有留下脚印,除了自杀以外,不可能做其他解释。凶手特意把手枪拿走,等于宣告这是他杀。当然,杀人犯的想法多少有些怪异,或许他只是想夸耀自己的罪行吧。”
关于这一点,林太郎也想过好几遍,但不曾想到这只是凶手的虚荣心。不过,他认为凶手把手枪带走,一定有其必要。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女孩走进来。她的长相虽说不上丑,但根本不能和玛丽安奴相比,可是皮耶却眼睛一亮,迎上前去,随即热烈拥吻。在这种情况下,林太郎和克拉拉不能再厚着脸皮待下去,只好快步退出。
但是这么离去又有些不甘,于是两人决定在店里进餐。
“贝纳先生为什么跟我们说那些话呢?”
“那大概是他的独立宣言吧,或者说是奴隶解放宣言。虽然不说夫妻间的隐私是常识,但他想说出来也没办法,他好像快乐得不得了。”林太郎说着,再次咀嚼皮耶说过的话,突然脸色微变。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但是,林太郎心中却悄然滋生一个模糊的想法,只是此刻还不能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太郎到贝伦海姆伯爵在柏林的住处拜访秘书克劳斯。他突然来访,克劳斯有些惊讶,但立刻表示热烈欢迎。
“森先生,我必须向你致谢,我后来才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宰相阁下跟你说了什么?”
“要不是你据理力争,洗清我的嫌疑,恐怕我现在还背着不名誉的罪嫌呢。”
“你这么说我不敢当,即使我不说,别人也会帮你辩白的。对了,伯爵千金还好吧?”
克劳斯脸色一暗:“安娜小姐的伤势虽已慢慢复元,可是心灵的创痛太大,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像失了魂一样。”
“这也难怪。”
林太郎也相当沉痛,想到安娜今后的生活,心情难免黯然。她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年纪也轻,或许还有机会重新站起,但是在贵族社会中,她大概永远被排除在外了。
克劳斯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等她心情稍微稳定以后,我想劝她到国外旅行。为了报答伯爵对我的提拔,我打算一直照顾安娜,我希望带给她活下去的勇气。”
林太郎心中一惊,克劳斯不像是单纯出于义务和同情,或许克劳斯一直暗恋安娜,如今卡尔死了,安娜也从贵族阶层跌落,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白马城的那一夜,在不同的意义上,对许多人来说都成了一个人生的转机。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巧合,而是某种神秘力量的运作。
“克劳斯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林太郎切入主题。
“只要我能力所及,你请说吧。”
“我想再到白马城一趟,不会花太多时间,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你还想解开那个命案的谜底吗?”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只是有些想法需要证实……”
由于林太郎挺身帮自己辩护,克劳斯对他十分敬重,用力点点头说:“我很乐意帮忙,不过,旧馆那边不能进去,因为警方查封了,还没有解禁。”
“没关系,不去旧馆也无所谓。”
“那好,你什么时候出发?”
“可以的话,现在就去。”
“很赶哩!那边只有守门人夫妇在,你需不需要人帮忙?我和汉斯可以……”
“谢谢你的好意,只要通知守门人帮我就够了。”
“那么,我就写封信告诉他们,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请稍候。”
克劳斯回到书房,不久拿着一封信回来。
林太郎接过信,和克劳斯握手告别。他租了一辆马车,心情沉重地独自奔往古涅华特森林。
林太郎站在白马城前院,四下观望,就连新馆此刻看来也像废墟,不时听到森林里大树上雪堆崩落的声音。守门人看完克劳斯的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先生,您尽管吩咐,我会完全照着做。”
“你先让我进去。所有房间的钥匙都在吗?”
守门人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玄关,阴冷钝重而沉滞的空气流泄而出。并排在入口两侧的雕像和铠甲在微暗的大厅中蒙蒙泛白,营造出一股恐怖诡异的感觉。
林太郎跟着守门人走上正面楼梯,弯向二楼右端的房间,就是那晚克拉拉住的房间,也是骚动的起源处。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床和椅子都罩上白布,克拉拉的气息和那次骚动的痕迹荡然无存,只有墙上的弹痕像纪念那天晚上似地还残留着。
拉开窗帘,玻璃已经换上新的,林太郎虽然希望还是原来那扇破的,但这个想法并不切实际。虽然主人死了,小主人被射伤了,但是这座城堡仍然受到妥善的维护。
他打开窗户,明亮的光线射入。旧馆仍如黑影矗立,后院积雪正融,地上湿漉漉的。林太郎掏出一根大头针,环视屋内,拿起壁炉的搅灰棒,把大头针打进弹痕的位置。然后他又取出一捆麻线,线头绑在大头针上。
“对不起,你到这窗户下面,接住我丢给你的线轴好吗?”
“哦。”
守门人没有多问,立刻走出房间。林太郎此时最需要这样的助手。
不久,守门人在窗下现身,林太郎绕下一长段线后,把线轴丢下去。
“你拿着线轴走到旧馆门口那边。”
守门人点点头,向前走去。林太郎捏着绑在大头针上的麻线靠近窗边,指尖停在子弹贯穿玻璃的地方,然后把大头针和他指尖之间的麻线拉直。
不久,守门人走到旧馆入口。
“你把线卷好,把线拉直!”林太郎大声指示,紧张地看着松垂的线渐渐拉直。
“稍微向左一点,对了。”
他的表情严肃。麻线不再松垂,但从大头针到守门人手边就是无法拉成一直线,因为林太郎的指尖稍微改变了线的角度。
“你把线拿高一点!”
守门人把拿线的手举得老高,林太郎也上下调整自己指尖的位置,但是那根线还是无法拉直。
守门人照他吩咐,往后山方向走去,走到相当远的地方,才终于拉成一条直线。林太郎瞬间闭上眼睛,他的想法似乎已获得证实。
“可以了,你回来吧。”
林太郎拔下大头针,丢到窗下,守门人一边卷线,一边走回新馆。林太郎紧咬嘴唇,怅然若失地站着不动。
“先生!”守门人走进房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刚才究竟在干什么?”
林太郎回过神来,看着他艰涩地说:“如果从旧馆入口开枪,子弹不会从那个角度射进房间,着弹点应该比这个弹痕更高才对。”
“那么,就像我刚才做的一样,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开枪的喽?”
“但是你刚才站的地方,当天晚上完全没有脚印,难道是手枪自己跳空射击吗?”
守门人一脸狐疑:“我虽然没有什么知识,也知道子弹是直飞的,能射到这个角度的,一定是个非常高大的人。”他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先生。凶手是在旧馆入口突出的屋檐上开枪的,就是这样才……”
“大概是吧。”林太郎暧昧地点点头,锁上窗户,拉上窗帘。
“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哦,我还要到后山去看看,你不用担心。”
林太郎说完,快步走出房间。
林太郎爬到后山,表情阴郁地凝视着苍翠的湖水和遥远的天空,他动也不动地伫立了大约二十分钟,眼里含着一丝泪光。之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堡里,向守门人告别,再度坐上马车。他真希望回柏林的路永无止境。
回到市内,他命马车夫直接奔往冈本的住处。
冈本修治正在写新闻稿。自从知道贝妲是自杀,而他怨恨的伯爵也被杀之后,他总算恢复了平静。
“森君,怎么了?”冈本看着林太郎的异样表情,担心地问。
“你!”林太郎劈头就疾言厉色地问,“你真的都跟我说了吗?”
“你是说潜入伯爵城堡的事?”
“不错,你告诉我和克拉拉的真的是全部资情吗?”
“森君,这个时候干嘛……”冈本的表情有些闪躲。
“告诉我!不要隐瞒,我要知道真相。告诉我!”林太郎疯狂地喊着,冈本的脸色渐渐发白。
十四 真相
抛下心爱的人,踏上积雪难行之路,
一如深山狩猎的人,抛舍所有福运,
不知此身何往,但有忧思不断。
——风貌
第二天黄昏——
林太郎约了克拉拉,来到柏林市东方的菲德烈思涵森林。虽说是森林,但没有古涅华特那样辽阔,只是一个普遍的公园,也和提雅花园不同,几乎不见人影。
天空覆盖着厚重灰色的云层,就像那天一样,此刻也有雪花欲降的气息。林太郎默默走在群树之间,克拉拉也敏感地察觉他的样子不寻常,始终没有开口。
“克拉拉!”来到寂静的林荫深处时,林太郎停下脚步,语气沉重地说,“我已经解开谜底了。”
克拉拉惊讶地凝视着他。是寒冷的关系吗?她的脸色苍白。
“是皮耶·贝纳给我解答的线索,他的一句话和一个毫无意识的动作,却给了我推理的契机。”
“是什么?”
“皮耶当时说凶手其实很笨。的确,他把伯爵房间弄成密室,又在钥匙孔塞进布片的原因叫人猜不透。如果凶手的目的在于布置成不可能犯罪的效果,当时的风雪就已足够了,既然那栋建筑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密室,在那之中又做出另一个密室,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凶手为什么不弄成自杀的样子?”
克拉拉默默倾听,林太郎继续说:“最让我想不透的就是那些布片。我也说过好几次,那是凶手行凶后特意塞进去的,因此这与凶手动手时怕被人窥见的理由无关,可能和把房间弄成密室的方法有关。”说着,他使劲摇摇头,“这也是我一时不解的地方,那个房间紧闭毫无缝隙,就算要用绳子或其他东西锁上房门,还是得通过钥匙孔,如果钥匙孔塞满东西,再厉害的锁匠也没辄,所以一定是凶手已经到了屋外,用某种方法锁上门后,再特意把布条塞进去。至于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弄成这样,我想了很久,结果只有一个非常单纯的答案,就是凶手要尽量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可是塞了布片在钥匙孔里,不是反而告诉大家事有蹊跷吗?”
“他的确是让人知道有怪事发生,而且严格说起来,我们发现尸体也确实晚了些。不能利用钥匙进屋,我们只好破门而入。等我们拿了斧头破坏那扇门进屋,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
“但是那个房间只有一把钥匙,而且让伯爵带走了,既然如此,势必要破门而入,就算凶手事先做了一把同样的钥匙,他也不可能交出来……”
“除了伯爵家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房间的钥匙只有一把。一般而言,钥匙都有一把备用,凶手当然也认为有备用钥匙,因此为了不让别人利用备用钥匙,才把布片紧紧塞进钥匙孔里。”
“你是说凶手是外面的人?”
“我还不确定。严格来说,像安娜就有若干嫌疑,她对那栋恐怖而古老斑驳的旧馆大概毫无兴趣,钥匙有几把,她根本不在乎。除了已故的伯爵,清楚知道只有一把钥匙的,就只有秘书克劳斯和管家汉斯了。这一点若扩大解释,就相当危险了。”
“难道你认为安娜……”
“不,安娜只是一个例子罢了。我现在只能解释凶手为什么把房间弄成密室,又为什么要塞进布片。其他的我还没有说。”
“可是,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究竟有什么用呢?”
“问题就在这里。这一点必须先从另一个角度来检讨,你还记得向你房间开枪的那场骚动吧。”林太郎略微犹疑,脸上浮现浓浓的苦恼神色。
“我昨天拜托克劳斯让我再去一趟白马城,果然发现了诡异的事实。”他似乎已下定决心,语气艰涩地说明昨天的经过。
“守门人说凶手是在旧馆入口的屋檐上开枪的,但是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在那个突出的小屋檐上,不管凶手怎么趴着、蹲着,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当时所有的人都注意那个方向。”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拉拉,我刚刚就说过,是皮耶的一句话和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成了我推理的契机,那个动作……”
林太郎痛苦地凝视克拉拉,举起右手对准自己的额头做射击状,克拉拉脸色倏地惨白,全身微微颤抖,沉默不语。
林太郎像要呕出心中所有苦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你不是企图自杀,而是探身到窗外,对准自己的房间开枪。你虽然注意到开枪的角度,但多少还是出现一点误差。
“克拉拉,我好几次试图挥去这个疯狂的想法,离开餐厅和你分手后,我喝了很多酒,但就是不醉,头脑反而更清晰,不由自主地一迳推理下去。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推理,如果这个想法正确,弹道一定有偏差。昨天我到白马城去,我祈祷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可是我的期待落空了。多悲哀,我并没有错!”
克拉拉什么也没有说,蓝色的眼眸浮现无以言喻的深沉哀伤。
“你在风雪还没有停的时候,到旧馆那边杀了伯爵。这一点,贝克督察长的推测没错,当时的枪声被风雪掩盖,没有人听到。”
林太郎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本来你是没有打算动那么麻烦的手脚,反正堡里还有许多客人,就算伯爵的尸体被发现,你也不见得特别有嫌疑,而且不动手脚,反而不会留下证据。可是当你行凶完毕,要回新馆建筑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通往后院的门被锁上了。本来你以为大家都知道伯爵在旧馆那边,有人可能有事去找伯爵,所以门不会上锁,没想到门竟然锁上了。”
四周渐渐暗下来,在寂静的树林里,除了林太郎的低语,没有其他声响。
“我想锁门的是安娜,就在她要把卡尔带回房间之前。当时安娜心神恍惚,没注意到先前门究竟锁上了没有,她只是一心一意想掩饰自己的行动,担心门没锁上会启人疑窦,结果使你无法回到本馆这边。”
克拉拉虚弱地动动脖子,林太郎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否认还是绝望,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推理有误。
“总之,你尝到了闭门羹。要在平常,你可以拉铃呼叫佣人来开门,但此刻这么做,待会儿伯爵尸体被发现后,你的立场就很难解释了。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待在外头,到时可能更麻烦,就在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想到鲁道夫上尉可能会骑马赶来。虽然他没有保证绝对会来,但他是英勇的军人,通常会信守约定,因此至少有可能会来,而你除了赌这个可能外,没有别的法子。”
林太郎说到这里,稍微住口。他怀疑克拉拉和鲁道夫是否一开始就是共犯,如果是,那么克拉拉接近自己,不就是一种伪装吗?这个想法对自己或对克拉拉来说都太过残忍,他不愿意把克拉拉想成那么卑鄙狡猾的女人。而且如果他们是共犯,事前应该会有更周详一点的计划,因此还是解释成克拉拉意外被关在门外较为妥当。
“你立刻动脑筋,思索解决难题的方法。你有两个难题,一是如何回到堡里?二是如何不让自己启人疑窦?如果照你原先的计划,根本不用考虑第二个难题,但如今你有相当长的时间不在房里,事情可能有所变化,万一有人来找你而你不在,事后很难说明。”
林太郎叹口气,继续说:“反正多想也无济于事,你又回到旧馆那个房间,拿下伯爵的钥匙把门锁上,再把手帕撕成布片塞进钥匙孔里,然后跑到马厩旁,等待鲁道夫上尉来临。他因为是骑马,应该不会绕个大圈子从大门进来,虽然路有些不好走,但抄铁栅旁边的捷径过来的机率较高。”
克拉拉还是一言不发。天空终于飘下片片雪花。
“如果鲁道夫上尉没来,你得想别的方法,幸好他真的来了。不但如此,连老天爷都帮你,就在你等待的期间,风雪渐小,终至完全停息,你有意制造的完美密室成功了,让自己处于完全安全的立场。”
林太郎口气略带苦涩:“你隔着铁栅叫住上尉,求助于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上尉一向倾慕你,说服他并不困难,例如说伯爵的老毛病犯了,对你做出轻薄无礼的举动等等,事实上,真相或许就是这样。”
克拉拉像是失了心,凝视着阴暗的天空,林太郎完全无法捉摸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们商量之后,你悄悄绕到前院,躲在玄关旁。从马厩绕到前院,当然会留下脚印,但当上尉抵达的时候,佣人出来开门,再把马牵到马厩,你的脚印就会被踩乱而不致引人注意。即使不是如此,佣人照顾马匹的时候也可能踩掉你的脚印,事实上也算你运气好,之后宰相一行人抵达,马厩附近的脚印更乱了。”
飘落的雪花渐浓渐密,就像那天在古堡废墟和克拉拉初吻时一般,使林太郎几欲疯狂。他想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她,别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但是他的唇却违反他的意志,仍断断续续吐露出冰冷的告发。
“鲁道夫上尉计划一进玄关后就打发出来迎接的汉斯离开,正好他带着给曼葛特将军的信,于是用这个藉口叫汉斯去请将军。当汉斯离开后,上尉打开玄关让躲在一边的你进来,没有人影的大厅雕像背后很容易藏身。”
克拉拉突然神情恐惧地凝视林太郎,胸口激烈起伏。林太郎剖析到这种程度,她似乎放弃辩驳了。
“你得空跑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花了一些时间烘干衣裳和鞋子,然后拿出手枪打开窗户,先用围巾包住手枪,向外面开第一枪,枪声很小,可以假装是伯爵遇害的枪声。然后你再对着自己的房间开第二枪,同时尖声惊叫,迅速藏起手枪,大概是藏在床上或其他的地方吧。”
他的推理接近尾声,他一边诅咒自己说个不停,却又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下去。
“你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处在安全的立场外,还有一个目的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你引起骚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争取到一些时间。然后大家想到伯爵的安全而赶往旧馆那边时,你又藉着密室构造而争取到时间。事实上,我们在看到尸体之前,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白雪飘落在克拉拉帽檐下露出的金发上,融入发里,消失不见。克拉拉真美,像幅画似地楚楚动人伫立雪中。
“你为什么要争取时间呢?首先,第一声枪响既然是假装伯爵被杀,如果马上就发现尸体,伤口的血应该还在继续流,而且还有体温,因此愈晚发现尸体对你来说愈有利。当时我就觉得伯爵的尸体过度僵冷,不论如何,我们都被你蒙骗过去了。”
这时克拉拉微微张唇说:“你,好可怕!好可怕!”
林太郎以为这是认罪,是承认他的告发属实。这下子就连期望她粉碎自己说法的一缕希望也破灭了。
“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什么也不用做,一切交由鲁道夫上尉处理。上尉趁机把你藏起来的手枪带到命案现场,假装是在地上捡到的。钥匙串也事先交给他,在刚破门而入,别人都注意尸体的时候,偷偷放回书桌上。这是很简单的技巧。”
林太郎沉默半晌,苦恼地凝视克拉拉。
“克拉拉,我不想说这些,但我还是必须弄清楚不可。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林太郎!”她突然出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我不是凶手!我不怪你这么想,但是你错了,我不是凶手!”
“克拉拉,我很想相信你,如果能相信多好!可是对你不利的证据太多,你虽然跟我约好,但是一直没有到图书室来,我还以为我的冒失触怒了你。还有安娜的事……”
林太郎无法正视克拉拉,看到她含泪的眼眸,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我是初次见她,但安娜的表现明显怪异。你应该知道这和卡尔有关,可是你却并未在意,也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幽会——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如果这是真的,你的反应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谎言,为什么要撒谎呢?”
克拉拉没有回答,她绝望似地掩住脸。
“你只顾着解决自己的问题,就算注意到安娜有异,也无余力照顾。以你和安娜的亲密交情来看,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可是,你错了!我没有杀害怕爵!”克拉拉啜泣不止,她那悲痛的声音仿佛发自灵魂深处,但是林太郎找不到其他解释,除非她是凶手,否则无法说明整个事件。
“昨天我去质问冈本,我问他好几次,是否有所隐瞒?是不是看到你了?他自始至终否认,但是他的脸色明显不对,我想冈本潜进后院时一定看到了你。”
克拉拉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哽咽着。
林太郎继续说道:“冈本感激你的帮忙,而且他恨伯爵,对杀害怕爵的人非但没有敌意,反而由衷感激,何况他也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所以他怎么都不肯松口。”
林太郎满眼血丝,凝视着克拉拉,抓住她的身体剧烈摇晃。
“克拉拉,快回答我!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是伯爵非礼了你,还是你对他有特别的仇恨?你是军医的养女,不曾说过自己的身世,或许其中有原因……”
“林太郎!”克拉拉疯狂地紧紧抱住林太郎,“求求你,和我一起逃吧!逃到遥远的地方,德国以外的地方!求求你,和我一起逃吧!”
林太郎的心都乱了。就算克拉拉是杀人凶手,那又怎么样?自己仍然深爱着她,当他意识到怀中克拉拉柔软的躯体时,全身的血液沸腾,过去不曾感受到的激情和欲望在胸中像烈焰般直冲而上。心痛、绝望、陶醉、憧憬——
逃吧!两个人逃得远远的。是的,这对林太郎来说,也是一种逃亡,逃开军务、家族、祖国和其他种种束缚,逃到爱与自由的世界。但为什么不行呢?克拉拉杀了伯爵是件好事,这个眼眸清澄的聪明女人,不会是天生的杀人魔和蛇蝎毒妇……
两个人逃吧!逃到遥远的国度。不是日本也不是德国,而是一个未知的国家。但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
林太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那令人憎恶的理性绞尽最后力量阻止他。或许不是理性,而是被束缚惯了的奴性。
“不行,我没有办法!克拉拉!”他嘶声低语,恨自己冷酷无情,“我做不到!”
林太郎亲吻克拉拉的额头,然后放开她的身体,转过身,缓步前行。雪花飞舞,融入他的眼帘。
——我做不到!
这是他赤裸裸的灵魂告白,那有如身子被砍断的痛苦,正是他的忏悔……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去了哪些地方。他浑身冒着酒臭,拖着泥雪满布的身躯,如游魂一般回到克罗斯塔街。他已没有时间观念。
不论走到哪里,他在飞舞的雪中都看到克拉拉的幻影。“一起逃吧!”这句话不断在他耳畔响起,他疯了似地一直念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扶着古旧的石墙,真想扯裂自己的身体。雪花堆在他的肩上,和体温一起积沉在胸中的东西逐渐被冰冷的空气吸走。不久,他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像被人操纵的木偶般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附近。
“林太郎!”
突然有人叫他,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神智错乱。漫天大雪中,路灯下站着一个浑身发抖的纤瘦少女,是爱丽丝。
“林太郎,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爱丽丝跑过来,拂掉他身上的积雪。
“别管我!”
“不行。怎么喝成这样?快回去吧。”
“少啰嗦!”
“这样会感冒的,走吧。”
“我叫你别管我!”
爱丽丝假装成熟毕竟有个限度,听到这句话,她扭曲着脸,像个小姑娘似地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人家一直等你,人家那么想见你……”
林太郎看着爱丽丝,颓然站着。他为自己的态度感到羞耻,不知这个女孩为自己在雪中等了多久?
“对不起,我脾气正坏,进来吧。你自己不要感冒了。”
他搂着爱丽丝回到楼上房间,邻居都已安睡。他看到少女的委屈表情,心想这个女孩正和自己尝受一样的痛苦。
进到房间,爱丽丝塞了些纸屑到壁炉里,升起火来。看着她的身影,林太郎仿佛看到日本那种努力能干的妻子。他突然悲哀起来。他不清楚自己悲哀什么,只是茫然地感到悲哀。
不久,火焰从取火木延烧到爱丽丝塞进的煤炭上,火势熊熊燃烧,坐在沙发上的林太郎四周,开始弥漫着暖洋洋的空气。窗外的雪依旧下不停。
爱丽丝畏缩地坐在林太郎身边,乳白色的肌肤在炉火照射下,蒙上淡淡的红晕。
“林太郎,怎么了?”话才出口,她突然又说,“算了,我不问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爱丽丝脱口而出:“我不要你全部的心,但能不能分一点点给我?”
林太郎脸色惨白地凝视着爱丽丝,感觉像是被人当胸一刺。爱丽丝的眼眸赤裸裸地燃烧着专一的欲情。
“爱丽丝!”他嘶哑低语,狂暴的欲望从体内一涌而出,他毫不犹豫地一脚端开理性。
“林太郎,我爱你!我爱你!……”
爱丽丝纤瘦的身体激烈地靠上来,林太郎紧紧抱住她,一起倒在沙发上,爱丽丝狂乱地吻着他的脸,全身颠抖。
林太郎知道自己并不真心爱她,总有一天他必须抛弃她,他也知道此刻的行为以后会伤爱丽丝的心,但现在赶她回去,一样会伤她的心。事实上,他更想尽情发泄心中的欲望,想如野兽般征服这个女孩。如果不这么做,他会窒息。
林太郎突然感到悲哀。当地抚弄爱丽丝含苞待放的躯体,亲吻她那小而结实的乳房时,真正感到悲哀起来。
十五 决斗
本来德国法律严禁决斗,
但事实上到处都在进行,
官方也就默许,不加闻问。
——德国日记
第二天早上,林太郎头发蓬乱,勉强起身换了件衣服,呆坐在床边。痛苦沉淀在他心底深处,无可奈何的自我嫌恶也沉沉地盘据在他心头。
他想起伫立在雪中的克拉拉,也想起奉献处子之身后表情似哭带笑的爱丽丝,突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那么可厌。
有人敲门,林太郎抬起沉重的身子起床开门,没想到是北里柴三郎。
“森君!”北里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这一阵子都没到研究院来,也没请假,柯霍先生也很担心你。”
“北里君,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军队任务决定了而自暴自弃呢?森君,你千万不可这样。军医工作或许无趣,但做学问并不拘泥场地,只要有心,到处都可以。而且研究院那边更要有始有终,因为你是目前为止最优秀的研究生,只剩下几天了,你一定要打起精神。”
林太郎默默聆听北里说教,猛然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他也曾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要人家别耽于爱情而忘记留学生的本分。此刻,他在自嘲的同时,也深深厌恶自己过去曾经教训别人。那算什么呢?完全不了解别人的苦恼,只是空讲一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话,虽然他当时也和此刻的北里一样,确实是基于好意。
“森君,如果你有烦恼就告诉我吧。或许我粗浅不晓世事,不是很好的商量对象,但是我毕竟虚长你几岁,多少有些经验可谈。”
“谢谢。”
林太郎由衷地说。北里的话带着温暖的人情味,和一般老生常谈的说教不同,让他产生好感。可是他无法倾诉他的烦恼,也无意倾诉。北里的答案一定不脱老套,而且不管是谁都会讲同样的话,林太郎也在不久前对冈本说过同样的话:忘了吧。
如果想忘记就能忘记,那倒也轻松。偏偏这非关记忆,而是更深刻地牵扯到人性本质的问题。
这时,又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北里看看憔悴的林太郎,起身开门。这回真是意外的访客——鲁道夫上尉和一位军官。
“抱歉,打扰了。”鲁道夫冷冷地招呼,然后大步走向林太郎,默默脱下手套,丢向他说,“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是来找你决斗的。”
“决斗?”
林太郎愕然。他当然了解这个字的意义,德国非常盛行决斗,他在慕尼黑留学的时候,也看过学生之间的决斗。但是,他除了恐吓村濑别人可能找他决斗之外,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当事人,怎么也无法感觉那份真实性。
鲁道夫语气艰涩地说:“我想你该明白原因吧。你严重污辱一位女士,伤了她的心,而且也说出有损本人名誉的言词,我想理由够充分了。”
“你听克拉拉说的吗?”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此外,请你谨慎一点,不要随便匿称那位女士克拉拉。”鲁道夫语带责备,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我视你为重视荣誉的军人,是文明社会的绅士,如果我的认知有误,我撤回我的请求,我不会和猴子决斗的。”
林太郎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光是你这番话就足够成为决斗的理由了,我欣然奉陪。”
鲁道夫像打胜仗似地微微一笑:“这位是我的见证人席拉赫上尉,我想你也该选一位可靠的见证人。”
“北里君!”林太郎望着镜片后两眼圆睁的北里,“对不起,你可以当我的见证人吗?事情你也看到了。”
“森君!”北里柴三郎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用日语说道,“决斗这么糊涂的事你怎么能答应呢?你自己不是批评这是愚劣的风俗吗?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节,如果你真的伤害到他的名誉,道个歉不就结了?万一决斗的伤口染上破伤风……”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另外找别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能退缩吗?”
对学者风范的北里来说,决斗只是疯狂的行为,他实在不是适当的见证人,但林太郎很希望这个冷静、沉默而值得信赖的人能在场。
“没办法,只好答应你了。”北里看着林太郎,叹口气说。
“容我介绍,这位是我的见证人,内务省卫生技师,也是柯霍研究院的研究员北里柴三郎。”
“也是医生吗?那正好。”鲁道夫又微微一笑。
席拉赫上尉上前一步说:“武器由你决定,不过,我觉得长剑很适合……”
“我想用手枪。”林太郎口气断然地说。
席拉赫有点困惑,万一其中一个人死了,事情就麻烦了,因为法律是禁止决斗的。但是鲁道夫却非常镇静地说:“手枪很好。”
“那么时间订在明天上午六点,地点在菲德烈思涵森林,可以吗?”席拉赫上尉说。
听到菲德烈思涵这个字,林太郎胸中一阵抽痛,他轻轻阖上眼睛,点点头说:“很好,是个好地方。”
“那么,我们告辞了。”
鲁道夫和席拉赫前脚才离开,门还没关好,北里柴三郎就变了脸色大叫:“森君,你疯啦?不能再想别的办法吗?用手枪那还得了,眼看留学生涯就要结束,却卷入这种糊涂事,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材,怎么搞不清楚状况呢?这样互相残杀……”刚才北里大概一直忍着没说,平常沉着冷静的他,这样喋喋不休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呢。
“我也知道这样做很蠢,可是现在也没办法了。”林太郎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去拜托西园寺公使调解,或者就说你得了传染病,住进研究院的隔离病房……其实也不必说得那么严重,就说你突然烧到四十二度……”
“北里君,多谢你为我操心,但我现在如果临阵退缩,恐怕会变成所有日本人的耻辱。无论如何,我总是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也罢。但你为什么要选手枪做武器?你从来没用过枪,赢得了他吗?你为什么不选决斗用的长剑呢?长剑刀锋比较钝,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还有,你究竟会不会用枪?”
“比你懂一点。”
“开玩笑!我根本没摸过枪。对方是军人,应该很擅长用手枪吧。”
“听说他是射击高手,曾经参加比赛得过几次冠军。”
北里这下急了:“你真的疯了。既然这样,我就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北里君,拜托,你就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吧。”
林太郎声音干冷,从他决心接受挑战之后,就被一种搏命的疯狂欲望所驱策。
北里看着林太郎好一会儿,颓然无力地说:“我了解了。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说。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急于赴死,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林太郎手上握着枪,和鲁道夫上尉背对而立,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天色微明,积雪白茫茫一片。
“可以开始了吗?”
席拉赫问道。北里站在他旁边,表情沉痛苍白。
林太郎心想,我这就会死吗?也罢!死也是一种解脱,想必父母、祖母、弟妹都会哀伤悲叹,别人则会笑我是个傻瓜。可是,我还介意这些吗?
“预备!”
手上的枪沉甸甸的,扣着扳机的指尖冰冷。
“起!”
他机械性地跨出脚步。
一、二、三、四、五……他觉得说不出的荒唐。
六、七、八……又想起克拉拉当时的脸。
九、十……好像憧憬着什么。
十一、十二……
“且慢!”
有人大声呼喊。是幻听吗?现在还能停止吗?
十三、十四……
“住手!这是宰相的命令!”
声音清晰可闻,林太郎不觉回眸一望,宰相秘书缪勒赶到林太郎和鲁道夫中间。
“宰相请你们两位过去。”缪勒气喘吁吁地说。
“秘书先生,很抱歉,你这样阻止没有用,我们是为名誉而……”鲁道夫转向缪勒,不悦地说。
“决斗不但违法,而且这是宰相的命令,宰相要我立刻制止这种愚蠢的行径,请你们到他那里去。”
林太郎恍若大梦初醒般凝视缪勒。说他们是傻瓜,确实没错,但是俾斯麦怎么知道他们要决斗呢?
“如果你们有怨言,可以直接告诉阁下。如果现在不接受我的指示,我只好叫警察把你们抓起来。上尉,难道你想违背宰相的命令?”
鲁道夫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森先生,你呢?”
林太郎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股虚脱感袭上全身,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就一起走吧。这两位见证人各自请回吧。我也不追究你们的名字。”缪勒语气严厉地督促见证人离开。
北里庆幸地拉着林太郎的手,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高兴离去。
树林外停着一辆马车,林太郎一行人坐上马车。上尉赌气地看着窗外,林太郎则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脚尖,许多思绪浮起又消失。不久马车停下,缪勒先下车说声“请”。从建筑物的感觉看来,它并不是正式的官邸,但大门两侧依然戒备森严。缪勒穿过宽敞的大厅,领着两人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
俾斯麦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这是一个比想像中朴素的小房间,角落有张书桌,桌后的墙上分别挂着大幅的德国地图、欧洲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对面并排着俾斯麦正坐着的沙发和圆桌,看来是个轻松休息的小房间。
俾斯麦锐利地望着林太郎和鲁道夫,说了一句:“你们握手言和吧。”威严的语调让人无法违逆,林太郎和鲁道夫自然伸手互握。
“阁下,让您担心了。真抱歉!”鲁道夫低声致歉,身材魁梧的他,在宰相面前异常恭谨。
“傻瓜!如果是德国人也就罢了,要求外国客人决斗,成何体统!以后做事谨慎些!”俾斯麦怒斥他以后,又恢复平常的口气,“上尉,我等一下再跟你谈,你先退下,我有些话要先和森先生谈。”
鲁道夫敬礼离去,缪勒也跟着退出,房间内就只剩下林太郎和德意志帝国的领导者。
“森先生,我年轻时也决斗过,如果那时受到致命伤,就没有今天的我了。若说德国因此损失一个人才,也不算自夸吧。”
这个成就了一番丰功伟业,现已渐入老境的帝国宰相,先说了这么一段开场白。
“人难免会因时间、场合而有固执己见的时候,但是我以前也说过,你是日本和德国需要的人才,你的才能不属于个人,必须好好应用,明白吗?”
“是的,阁下。”林太郎觉得胸口郁闷,无法多说些什么。
俾斯麦考虑半晌,换了一种口气说:“森先生,你能答应我绝不泄露下面的谈话吗?”
“我答应您,阁下。”
林太郎暗思究竟是什么大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克拉拉是我的女儿。”俾斯麦出其不意地说。因为太过唐突,也太过意外,林太郎一时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