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阁下的女儿?”
“是的,当然不是正式的婚生女儿。她母亲是个演员,克拉拉的文学才华可能得自母亲的遗传,就连长相也是母亲的翻版。”俾斯麦陷入回忆往事的神态,“她母亲生下克拉拉不久便去世了,我虽然有责任照顾孩子,但考虑种种原因,最后委请军医华尔泰将她收为养女。华尔泰从前受过我的好处,为了报恩,他尽心尽力帮我……”
林太郎仍然愣着,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克拉拉竟是眼前这位人物的女儿。但是仔细推敲,很多地方都有迹可循,克拉拉人面之广也可以理解了。因为血缘关系,宰相暗中照顾她,这次他介入决斗,大概也是克拉拉知道后暗中求助于宰相吧。此外,克拉拉的气质和外柔内刚的个性,其实是得自父亲,她那种说不出的阴郁,也正是背负私生子宿命的缘故啊。
“森先生,克拉拉把你的推理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了。”
俾斯麦静静地说。林太郎有些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他的推理应该没有错,但是克拉拉若是宰相的女儿……
“老实说,我要向你致敬,你的脑筋实在很好,推理得非常精彩,可惜的是……”俾斯麦口气一转,“你错了,克拉拉不是凶手。”
林太郎身子一颤:“因为她是您的女儿,您才说她不是凶手?”
“我不是那种单纯的愚昧父母,我知道她绝对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女孩。事实上,我还有更充分的理由。”
“您的意思是?”
“你的推理中有几个弱点,容我指出来,好吗?”
“请说。”林太郎浮现紧张的表情,感觉新的决斗似乎正要开始。他虽然祈祷自己的推理错误,但不知何故,此刻对俾斯麦的言词却有些莫名的反感。或许是害怕这个推理一旦有错,自己不就更加悲惨了吗?
“首先,你的推理中没有说明动机,你该不会认为克拉拉会无故杀人吧。古斯塔夫和克拉拉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在血缘上是堂兄妹,你不知道这点也无可厚非,但是堂兄妹互相残杀,必须要有非常强烈的动机。”
“您说得不错,我是没有说明动机,但是堂兄妹之间的命案确有实例,而且伯爵在女人方面也有不少流言……”
“果然,你推测这个是动机,那也罢了。其次,你对行凶是预谋还是偶发,说得相当暧昧,你究竟认为是哪一个?”
“我无法断定。而且,那是枝微末节的问题,如果您想反驳,应该从推理的根本点反驳起。”
“这绝对不是枝微末节的问题。你知道吗?森先生,这是你推理的根本弱点,如果是预谋行凶,你的推理就出现一点破绽。”
“哪一点?”
“就是克拉拉被关在门外这一点。既然要到另一栋建筑杀害古斯塔夫,就不可能忽视那个出口的开关问题,也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万一情况。如果换成是我,至少会准备一把备用钥匙。”俾斯麦继续说,“如果曾经到过城堡,弄一把备用钥匙并不难,钥匙一直习惯挂在门口,有心人可以用腊来取钥匙模型。难得去白马城的人,或许没有备用钥匙也会行凶,但是克拉拉和安娜非常亲近,也常常到那里。”
俾斯麦的反驳相当犀利。
“您的说法或许有理,若是偶发性行凶呢?”
“若是偶发性行凶,你的推理也出现一大弱点,就是克拉拉从哪里弄到行凶用的手枪?那不是伯爵家的手枪,当时我亲自调查过,后来警方也彻底调查过,都获得同样的结论。如果你不信,要不要看看警方的报告书?”
“我想没那个必要,她或许有防身用的手枪以备万一,尤其是感觉伯爵行为不妥时。”
俾斯麦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林太郎觉得很眼熟。
“这就是那把手枪,我得到警方同意把它留在这里。这是一八七三年美国制的.45口径手枪,你想年轻女孩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大的手枪防身吗?她们真有需要的话,也会用那种.22口径或是更小的手枪。”
林太郎陷入困惑之中,俾斯麦继续说出惊人之语:“或许你觉得我这么说还不够充分,跟你那种缜密的推理比较,我的论据是薄弱些,不过,森先生,我敢断言克拉拉不是凶手,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林太郎仿佛当头受到重击般惊愕地问道:“您说什么?”
俾斯麦悠悠地说:“我知道谁是凶手。”
“您也知道行凶的手法?”
“当然。”
“凶手已经被捕了?”
“没有。我无意逮捕凶手,所以没跟警方透露。”
“为什么?阁下。”
“森先生,我不是警察,而是政治家,是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我面对的是远比搜查犯罪还要重大棘手的问题。”
“阁下,您是根据政治判断而不愿逮捕凶手吗?”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是谋杀重罪,被害人又是您的侄子,就算是政治判断……”
“如果说政治判断不妥,那么就说是外交判断好了。如果这个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对我国来说,也有极大的威胁,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办?被害人是我的侄子,这不过是件私事,我能为了私怨而损及国家安全吗?”
这个在全欧外交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言语中有着无以言喻的分量。
俾斯麦的外交政策就像在战争与和平之间走钢索,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翻身跌落,是一出叫人看得目瞪口呆的高超杂技。
一八六四年丹麦战争时,俾斯麦和奥地利联手,但在第二年就已布下普奥战争的暗桩。他会见拿破仑三世,让拿破仑三世认为,只要法国严守中立就能割据莱茵河地区。拿破仑三世傻傻地上当,结果俾斯麦却和奥地利缔结秘密条约,使法国后悔莫及。一八六六年四月,俾斯麦又和意大利签订新的秘密条约,做好万全准备后,终于发动普奥战争。
这场战争快要结束时,俾斯麦的目标已经转而瞄准法国,他压制国内部分人士的强硬领土要求,让奥地利皇帝出面,瓦解本来以奥地利为主的德意志联邦,让普鲁士掌握新的统一主导权。
之后,在卢森堡问题上,俾斯麦也施展合纵连横计谋孤立法国,挑起一八七○年著名的“艾姆斯电报事件”,制造普法战争的契机。
一八六八年西班牙发生革命,伊莎贝拉女王逃亡后,王位继承人以德国亲王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呼声最高。法国当然大表反对,继位问题争执不休,俾斯麦策动西班牙,使不太热衷此事的威廉一世首肯,终于在七○年六月成功地让利奥波德坐上王座。但是骚动并未就此平息。法国朝野群情激奋,外交大臣葛拉蒙立刻向普鲁士提出严重的抗议,本来对这件事就不带劲的威廉一世立刻反悔,也没和俾斯麦商量就劝利奥波德撤销承诺,于七月十二日宣布辞退西班牙王位。俾斯麦不甘一番苦心就此化为泡影,七月十三日时,事情有了急遽转变。法国外交大臣葛拉蒙发电报给法国驻德大使贝内德蒂,指示他:——十三日早晨谒见滞留艾姆斯的普鲁士王,要求普鲁士王承诺拿破仑三世,签订今后不再立霍亨索伦家族之人为西班牙王位继承人之文件——这明显是无礼的行为,威廉一世断然拒绝,并把事情经过以电报通知俾斯麦。
俾斯麦看到电报,立刻拿起铅笔篡改电文,改成威廉一世忿怒驱逐贝内德蒂出境的内容公布在报上。德法两国人民立刻掀起战争热,葛拉蒙果然如俾斯麦预期的,说服拿破仑三世向德国宣战。
俾斯麦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小事就可能引发战争,因此林太郎对他刚才的话不觉感到心惊胆寒。
“阁下,像我这种年轻人无法想像这种事态,但是,逮捕凶手真的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国际问题吗?”
“逮捕凶手本身不是问题,但因此引发许多不好的事情,那就麻烦了。杀人之罪由老天来裁判吧。对我来说,国家安全更重要。”
“那么,要问凶手是谁也是徒然吧。只是,您能告诉我凶手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吗?我无法相信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那个密室问题。”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像你头脑这么好的人,如果告诉你,你立刻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林太郎感觉有些头晕:“阁下,您能识破真相,是因为有我不知道的特别情报吗?”
“森先生,我在政治、外交方面是拥有许多情报,但是关于这次的事件,那些情报没什么作用,我掌握的推理材料和你一样。”
“如果我的推理有误,那……我真是一无头绪。”林太郎呻吟般地说。
“这样对我来说反而好,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当然是因为克拉拉的关系。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再继续追究下去。我希望你把它忘了,好吗?”
“好的。不过……”
俾斯麦微微一笑说:“我也听克拉拉说你们之间有些行动启人疑窦,让你处境困难,这一点我来设法,你等一下。”
俾斯麦走到书桌边,拿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后,低声念出:“我在此感谢森林太郎先生对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命案的协助,也保证所有的日本人与本命案毫无关系。奥图·E·L·俾斯麦,——”俾斯麦把纸张交给林太郎,“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写这么奇怪的文件,对你来说够用了。当然,除非必要,绝对不可以随便展示。”
“我知道,我绝不会拿来炫耀的。”林太郎迟疑一下,又问,“阁下,克拉拉……令媛在哪里?我想向她道歉。”
“她去旅行了。”俾斯麦突然浮现疲倦的表情,“今天早上的火车,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说是要到外国。”
林太郎脸色大变:“要到外国?”
俾斯麦注视林太郎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想帮那孩子选个好丈夫,鲁道夫家世不错,也年轻有为,可是……”说到这里,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森先生,我们就此告别吧。你还年轻,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来德国。但是,我已经老了,来日无多,总觉得不会和你再见面了……”俾斯麦停了好一会,又问,“日本话再见怎么说?”
“阁下,我们说莎哟娜拉!”
“那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翻译,找不到适当的德文单字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它和英语的‘if’有些类似。”
“就是‘如果’吗?”
“是的,是一种漠然的假设语气,感觉很东方。”
“‘如果’……”俾斯麦表情僵硬,低声呢喃,鹰一般的眼神闪过一道锐光,注视着林太郎。然后他突然转身,走向书桌,“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这时,林太郎突然从他的背影看到孤独与苍老。
终曲
呜呼!
来德之初,本想专心修我本领,
他曾发誓不做古板人物,
但终究如双足被缚而放飞之鸟,
虽能暂时挥展羽翼,却不能自诩已得自由。
无从解开系足之索。
——舞姬
林太郎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尽管俾斯麦要他忘掉一切,他就是不能不想。
宰相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俾斯麦说是基于外交考虑。那天在城堡里的人,包括自己在内,是有几个外国人。凶手是其中之一吗?又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呢?不论怎么想,林太郎都理不出头绪,最后他极不情愿地归纳出一个结论:凶手还是克拉拉。
俾斯麦的指责的确犀利,但并非决定性的。例如手枪的问题,克拉拉也可能为防万一,拿了养父的遗物。如果凶手不是克拉拉,她为什么说要一起逃走呢?又为什么这么匆忙地出国旅行呢?光凭这一点,就很难否定她是凶手。
林太郎认为俾斯麦是为了保护女儿,故弄玄虚,让他摸不着头绪。俾斯麦本来就是擅搞权谋诈术的人,这点把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林太郎放弃追究这个问题。对克拉拉的思念烙印在他心上,每回想起那次悲伤的别离,他就心痛如绞,但如今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就在他回答“我做不到”的那一瞬间,他失去了克拉拉,也失去了爱情。
三月初,林太郎收到克拉拉寄来的风景明信片,风景是那不勒斯的维苏威火山,图片上洒满了南国阳光。通信栏上只有两行字: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克拉拉究竟要向他倾诉什么?她又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引用她最喜欢的诗?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怀念逝去的短暂恋情?
林太郎抱着明信片,流下痛苦的眼泪。他发疯似地吻着明信片,而后借酒浇愁。明信片上没有地址,从意大利寄到德国来时,她可能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别的地方去了。
时光流逝。
三月九日,辗转病榻的威廉一世终于崩殂,德国进入崭新的时代。第二天,对林太郎来说,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正式接到赴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医务队服务的命令。
林太郎镇日忙于杂务,持续单调无聊的日常生活,仅有的安慰是读书和爱丽丝。在军务空档,他饥渴地索求爱丽丝。
看着初晓人事的少女身体逐渐变化,林太郎依旧感到悲哀,却又离不开她。
六月,刚刚继位的腓特烈三世在位仅三个月就去世了,由威廉二世即位。俾斯麦申请退休,虽然获得慰留,但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始跃动。
俾斯麦和新皇帝经常意见相左,但仍继续做了两年宰相,然而实质上,俾斯麦的时代在一八八八年已然告终。帝国主义的腥风血雨正吹拂全世界,不久,威廉二世领导德国走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路。
七月五日,林太郎的留德生涯终于结束。当天傍晚。他和石黑军医监督一起离开柏林,踏上归途。一切都照章行事,当他告诉克拉拉“我做不到”时,他的命运已经决定。
与爱丽丝别离,也让林太郎感到难过。这时候,他才对这少女产生某种爱情,那是近乎虐待与怜惜的一种感情。每当他拥抱爱丽丝的时候,总是一再感到难过。虽说是爱丽丝求爱于他,但结果总是他拿爱丽丝当作安慰。如今他像世间玩弄女性的男人一般抛弃了她,逃也似地离开德国。
他悄悄留下一大笔钱,至少消解一点罪恶感。
别了,德国!别了,青春!
从火车窗凝视着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柏林街道,林太郎在心底数度呢喃。
船在印度洋上向东航进。满天星光灿烂,凉爽的海风吹过甲板。
森林太郎站在甲板上,茫然凝视幽暗的大海和耀眼的南十字星。他想着克拉拉。此刻她还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旅行吗?
“打扰一下。”
突然有人用英语跟他打招呼,林太郎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体格魁梧的英国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啊,果然是森先生。”
林太郎立刻想起:“你是布莱克公爵!”
他是那天白马城的客人之一,只是他提前离去,因此印象淡薄。
“真是巧遇啊。”布莱克改说德语,伸出厚实的手掌和林太郎相握,“你回日本吗?”
“是的。你来寻访东方的神秘吗?”
林太郎想起当天的谈话,布莱克用力点点头。
“我比好友史蒂文生早一步前来,第一个目的地是印度,之后再去日本,到时候请多关照。”
“我会欣然等待,请你观赏有鬼的歌舞伎。”
“有鬼?对了!”布莱克突然想起当天的事,“那天我走了以后,堡里发生重大事件,我后来听说时,吓了一大跳。”
林太郎心想“糟糕”,这是他最不愿触及的话题,直到现在,想到当时的一切仍会让他心痛,但是布莱克却像找到好对象似地热心追问。
“听说那个事件一直未解决,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你一定要告诉我。”
面对布莱克,林太郎说不出俾斯麦要他守密的话,因为布莱克差一点就从头到尾参与此事。此外,克拉拉也说过,遵守和宰相的约定未免太过自律,何况他很想知道这个英国人听了之后会有何反应。
林太郎开始叙述,布莱克不时插嘴提出尖锐的问题,非常投入。林太郎逐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详细描述了所有事实,只是没有提到自己的推理,还有和俾斯麦之间的对话。
“的确不可思议,我听了也是一头雾水。”布莱克听完长长的故事之后,不停地摇着脑袋,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不过,那个大概没什么关系吧。”
“哪个有没有关系?”
“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上。你也知道,当时我接到伦敦的电报,要火速赶回,那时我和秘书克劳斯讨论,要不要跟伯爵说一声……”
“我记得您说怕打扰伯爵,结果没和伯爵打招呼就走了。”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
“从结果上来说?”林太郎愕然地看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房收拾行李,心想不妥,最好还是跟伯爵招呼一声,反正只是在门外打声招呼,他如果反应不好,我就识相离开就是了。”
这下子换林太郎兴奋起来了:“那么,你到旧馆那边去见伯爵了吗?那时候伯爵已经死了吗?”
“开玩笑!就算那时我非常匆忙,如果真的发现这等大事,也会立刻通知大家的。结果是我没去。”
“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想去跟伯爵招呼一声,走到通往后院的门,打开门……”
“门原来是锁上的吗?”
“嗯……好像是锁上的,事情已经很久了,我记不太清楚。只是那时我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旧馆建筑,于是我改变主意,心想伯爵可能有机密之事接待重要客人,而且也吩咐过别去打扰,反正做外交官的总是有各种秘密,我当然会有所顾虑。”
“那个人影是什么样子?”
“我也说不上来。那栋建筑门口只有一盏微暗的灯,而且还刮着风雪,反正不是伯爵本人,因为背影不同。你说,这值不值得介意呢?”
“背影和伯爵不同!”林太郎愕然惊呼,“这么说,那是男人喽?”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还不至于搞错。他穿着长裤,体形也确实是男人。或许几十年以后女人也会穿长裤,不过我并不想活到那个时候。”布莱克看着林太郎的表情,狐疑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有,没什么。”
伯爵有男客来访!林太郎感到晕眩似地冲击,难道俾斯麦说的果然是真的?
“布莱克公爵,你刚才的话不是故意逗我的吧?”
“逗你?我没有编故事耍人的坏习惯,我发誓是真的。”
“你没有跟任何人谈过这件事吗?也没有跟柏林那边联络?”
“我急急忙忙赶回伦敦后,得了肺炎,好不容易才复元,又有一大堆事要忙,听到那件事已经是很久以后,要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看到人影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情报。”
“或许吧。”
“而且我是英国人,如果他们主动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他们,万万没有我主动为德国警方服务的道理。”
“原来如此。”
“怎么样,到酒吧喝一杯,再一起研究这个谜题吧。”
“哦,不,谢谢,再说吧。”
林太郎恨不得早一刻独处,他需要冷静的头脑检讨这份新情报。现在再回想此事虽然于事无补,但他就是按捺不住那股冲动。
“是吗?那好,失陪啦。”布莱克也不勉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看林太郎又说,“森先生,你来寻访欧洲文明,我则寻访东方神秘,不知道这种东与西的对话中会产生什么。只是,当我们结束旅程时,总要回归某个地方。”
林太郎一惊,难道布莱克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吗?
“我的朋友史蒂文生两年前做了一首诗,他把这首诗定名为‘安魂曲’,说要刻在自己的墓碑上。这首诗的最后一节是这样的。”布莱克说完,低声背诵两段诗句:
Homeisthesailor,homefromthesea,
Andthehunterhomefromthehill。
然后,他和林太郎握别,转身离去。
“水手返家,自海上归来,而猎人自山中归来……”
林太郎靠在舷边低吟。
林太郎望着大海沉思,忘了夜已经深沉。那个神秘的访客……俾斯麦说他知道真正的凶手……不必多做揣测,那个神秘男人可能就是真凶……但是那枪声……
突然,一个奇异的想法闪过脑海。
俾斯表说他知道真凶是谁,他是如何知道的?单靠普通的推理,如何能这么肯定?他私下见过凶手,听过他的自白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这并非不可能。但就算是俾斯麦,他也得掌握确实的证据才能和真凶谈条件。那么,他的证据是什么?是那把手枪?可是,同类的手枪别处也有啊。
还有——林太郎打个冷颤,克拉拉是俾斯麦的女儿,俾斯麦的女儿……
克拉拉直到最后都保持缄默,只说自己不是凶手,那只是诉说,而不是抗辩。聪明的她为什么一句抗辩都没有呢?如果克拉拉不是凶手,她又为什么说要逃亡呢?为什么要到外国去呢?难道克拉拉在掩护凶手?她知道凶手是谁但不敢说出来吗?如果凶手是她的亲人,而且是帝国不可或缺的……
“我是怎么了?疯了不成?”
林太郎自责,但是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愈益扩大。俾斯麦……如果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是凶手……
俾斯麦和贝伦海姆伯爵虽是伯侄关系,但在政治上却是对立的。贝伦海姆是威廉二世的心腹,和曼葛特将军都是激进份子,俾斯麦却希望藉势力均衡政策维持欧洲和平。
当然,俾斯麦并非和平主义者,不提艾姆斯电报事件的例子,光从他那“铁血宰相”的绰号,就知道他与和平主义者毫无关联。
但是,一八七○年以后,俾斯麦为提升德国的国力,并防范法国报复,认为维持欧洲和平是最佳国策。一八七二年的德奥俄三国同盟,七九年俄、奥关系恶化时的德奥同盟、八一年三国同盟复活、八二年的德奥意三国同盟,以及和俄罗斯签订的再保障条约……这一切的外交努力都是为了这一点,维持欧洲现状成为他的信念。
如今帝国主义已揭开序幕,他的想法或许已经落伍,但七十三岁的顽固老宰相却毫不改变自己的信念,执意认为德国和其他国家开启战端的时机未到。
如果这时激进派的贝伦海姆策划某种阴谋,会怎么样呢?如果俾斯麦发现他的阴谋,又会如何处置呢?他说,如果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尤其,如果这个问题还牵扯到宫廷内微妙的权力斗争的话……
对俾斯麦来说,贝伦海姆实在是太过危险的人物,上过他一两次当,吃足苦头之后,他终于决定剪除这个祸端……这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像俾斯麦这种当权者,不必自己动手,也有很多方法可以剪除贝伦海姆。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采用暗杀手段不算聪明。
而且,俾斯麦是典型的普鲁士地方贵族,是重视家族名誉和血统的贵族。如果对象是别人,那自然另当别论,既然对象是自己的侄子,他就不愿假手他人。身为一族之长,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他决心亲手制裁侄子。由家族负责人出面收拾族中的败类——这不正是贵族奉行的铁律吗?
林太郎脸色苍白地低语:“这就能解释那个谜题吗?”
能!
那天晚上,俾斯麦和贝伦海姆订下密约,或许他是找个充分的理由,假借别人的名义和贝伦海姆订约。身为帝国宰相,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总之,贝伦海姆接受秘密约会,屏退所有的人,在旧馆那边等候,而且事先吩咐佣人打开侧门门闩。
俾斯麦在风雪中来到城堡,从侧门进入,然后闩上门闩,直接走向旧馆。这时,布莱克公爵看到了他的背影。
俾斯麦枪杀伯爵后,正想离去时,发现侧门那边出了状况,卡尔和安娜正在偷偷约会。当然,俾斯麦并非不会预想到突发状况的愚笨人物,而且或许他原本就想把这件事弄成悬疑奇案,起初就没打算从侧门离去。总之,他已在城堡里面安排了共犯——他的女儿克拉拉。
克拉拉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把他藏在自己房里。这时,城堡外的共犯伺机开始行动。
先是护送宰相来的鲁道夫上尉出场,他以去请曼葛特将军为藉口打发走汉斯,迅速和藏在大厅待命的克拉拉商量。这个计划必须考虑到正确的时间,如果俾斯麦那边有什么差错,鲁道夫可以随便找个藉口立刻离去,通知外面的人改变计划。陆军大臣给曼葛特将军的信,恐怕也是俾斯麦唆使的。事实上,曼葛特将军当时是有些狐疑,因为信上并未写什么要事。
这场大戏只差一步就可以揭开序幕了。那就是俾斯麦要悄悄离开克拉拉房间,藏在玄关大厅的雕像铠甲之间。
万事俱备之后,其他的共犯缪勒、随从和马车夫从大门进来。当然,这三个人也是和俾斯麦同心协力、参与所有秘密行动的伙伴。他们事先联络好预定抵达的时刻,克拉拉也注意配合。
缪勒先下马车,与汉斯适度寒暄,以调整时间的差距。然后克拉拉拿着父亲交给她的手枪,如林太郎所推理的,开了两枪并失声惊叫。
开枪有两个目的,一个如林太郎先前的推理,另一个就是制造俾斯麦出场的机会。枪声与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俾斯麦趁机走出藏身处,迅速站在缪勒身后,假装刚从马车下来的样子。为了蒙骗门外的佣人,他的随从可以假装缓缓走下马车后立刻退到玄关旁边,事实上或许也没这个必要。
其他方面已不必重新推理,原先认为克拉拉是凶手的推理几乎可以原样引用。当然,不论帝国宰相地位多么崇高,也不能够自由操纵天气,能有那么精密的效果,仍可说是运气。俾斯麦看见风雪一停,立刻加以利用,或许这个事件让某人背黑锅会令他愧疚,他希望最好不要伤害到任何人。
“目前为止,这只是单纯的推理,我能证明吗?”林太郎自问。想了半天,他愕然地发现,事情的确是有迹可循的。
俾斯麦一出场,立刻成为主角。以他的地位来看,这是当然的,他也利用这个优势,尽量拖延伯爵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他先是对克拉拉问东问西,争取时间,他老是嘀咕好像有什么怪事发生,但是说归说,人却站着不动。
林太郎正确地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俾斯麦问伯爵在哪里?当时汉斯只回答克劳斯去通知伯爵,并没有说伯爵在哪里,但是俾斯麦却说克劳斯怎么这么慢,还从窗户眺望旧馆那边。以他那种头脑精明的人,听到旧馆那边传来枪声,怎么没有立刻想到伯爵可能出事了?他若是真的迟钝,又为什么指定医生林太郎随行呢?这一切不都说明了他已经知道伯爵死了。还有,他看到安娜,立刻叫她回房,是他无法面对安娜吗?
等到一行人终于要到旧馆那边时,他又制止大家,把注意力引到雪地上只有克劳斯的脚印一事。进入旧馆以后,克劳斯要上楼拿斧头,他又说危险而阻止。每一点都像是理所当然的顾忌,但是仔细想来,每一点都像在拖延时间。
最后,也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俾斯麦只从伯爵房间的书桌上拿起钥匙串。他明明听说伯爵是为了重要的外交文件才到旧馆那边,连贝克督察长都怀疑克劳斯是去偷外交文件,身为帝国宰相的地却漫不经心,岂不奇怪?而且是连续两次。
照理说,在那一瞬间,俾斯麦应该搁下命案,急忙追查外交文件的下落。可是知道秘密外交文件的重要性,玩弄过各种外交谋略的他,却完全无视那份文件,这该如何解释?理由只有两个,一个是俾斯麦早就知道伯爵所说的外交文件只是藉口,另一个是他已经知道文件的下落,或许就在他的口袋里。不论是哪一个,都是证明俾斯麦就是凶手的最佳证据。
谜底太过骇人,让林太郎一时不知所措。真相的确令人难以相信,但所有事实都明显地指出凶手就是俾斯麦。
他以喝醉般的蹒跚步履走在甲板上,不由得心想当时俾斯麦是如何看待“莎哟娜拉”这个字呢?是以为林太郎还淡淡地期待和克拉拉再会?还是内心惊疑林太郎已察觉真相?当然,这些他永远无法得知了。
“克拉拉!”他对着大海低唤。
克拉拉仍然被一条粗链锁着,牢牢地绑在德意志帝国宰相这株巨大的老树上。或许她为了父亲,不时需要担负一些诡谲的任务,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是啊。只有憧憬自由的人才能理解克拉拉的痛苦,她想挣脱束缚却怎么也无法解开,徒然挣扎着。林太郎不也一样吗?
——逃吧!和我一起逃吧!——
——逃到遥远的地方,到德国以外的地方……
那是克拉拉灵魂深处发出的沉痛告白。她放弃父亲看好的鲁道夫上尉,爱上异乡人林太郎,也是这种心情的展现吧。
“克拉拉,你在哪里?在哪里?”
林太郎对着大海轻声呼唤,打在船身的浪涛声,空茫地传进他的耳朵。
因为他冷酷的拒绝,克拉拉失去了爱情,也断绝了对自由的憧憬,走上寂寞的旅途。但总有一天,她仍会被那条锁链再度拉回父亲身边……
“克拉拉!克拉拉!”
林太郎眼中流出无法抑制的泪水。
我做不到!——这句话把克拉拉打入牢里,也让自己像此刻般被隐形的锁链紧紧拴住,回到牢中。
“傻瓜!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林太郎胡乱捶打自己的头脸,然后疯也似地奔国船舱,扑在床上呜咽不已。
两天过去。
如病人般憔悴的森林太郎终于走出船舱,同行的石黑军医监督和其他熟识的船客,都对他判若两人的模样大吃一惊。
另一个人——
没错,青年森林太郎已经死了,那个面无表情默默凝视大海的,是个新生的人,是未来的军医总监,也是未来的观潮楼主人森鸥外。
后来他试着藉《舞姬》、《泡沫记》、《送信人》等作品,回忆他在德国的青春,描述心中的浪漫世界,也试着歌颂对自由的憧憬。但那些只不过是短暂青春的余烬,不过是像死人遗发般寂寞的残骸。
众所周知,《舞姬》的女主角名叫爱丽丝。根据森鸥外的妹妹小金井喜美子在《森鸥外的系族》一书中所述,爱丽丝是真有其人的德国女孩。
真正的爱丽丝在林太郎回到横滨约两个星期后,也追来日本。她于九月二十四日投宿在筑地的精养轩。根据喜美子的说法,林太郎因“公务繁忙且服装醒目”,没有直接去看她,而由喜美子的丈夫,东大教授小金井良精和弟弟笃次郎充当说客,劝慰爱丽丝,使她在十月十七日离开横滨返国。
当时森鸥外有去送行。他的长子森于菟记载当时的情况:
——即使爱丽丝是个值得怜爱的愚痴女子,为她送行的父亲眼里纵然有泪,但父亲并未受此情所累。
森鸥外眼中是否真有泪光,并没有其他资料可考。
青年森林太郎是否在印度洋上随着对克拉拉的思慕而死了呢?
森鸥外的辞世语只有一句“愚蠢至极”。对森林太郎来说,他那充满历史荣耀但也“愚蠢至极”的人生,仿佛此刻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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