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专门给我盛了一大碗鱼汤,我的胃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和过来,但鱼汤确实太鲜美了,我浅尝了两口之后便把一碗鱼汤都喝光了。
我放下空碗抬头寻找王浒的身影,他没有加入大家争先恐后的队伍,而是一个人站在一边望着水库平静的水面,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王浒,快过来呀!”
“好鲜美的鱼汤啊,再等一会锅就见底了!”
大家都冲他招手。
“你们吃吧,我四处转转。”王浒笑着摆手,然后闲散地慢慢朝远处走去。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到底对那个女孩儿做了什么呢?
五
无人怀疑死因(59)
很快,楼上便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敲打声,楼下也热闹起来,不时有装着沙土和各种装修材料的车停在胡同口,工人们楼上楼下地忙碌着,王浒有时会出现在门口指挥着现场。
装修工程进行得很迅速,中秋节那天,王浒和市长的女儿结婚了,婚礼办得非常热闹,爆竹的碎屑和玫瑰花瓣洒满了二单元的大门口。
新娘子正是那天在酒店大堂跟他见面的那位小姐,她的年纪应该不小了,长得也算不上漂亮,却矜持得恰到好处,神态有一种因一切都过于顺利而养成的雍容和平和,还暗藏着一种能够支配一切的冷静。
王浒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更显得英俊潇洒,春风得意了。新娘子穿着雪白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两人甜蜜地拉着手站在一起拍照,简直就像王子娶了公主。
那么那个怀了孕的女孩子呢?她现在在哪?是不是已化成了一缕冤魂随风飘散了呢?
傍晚,我从姐姐家吃完晚饭后拎着一包月饼一个人慢慢朝家里走去,心情有些落寞,不知是不是因为中秋这个团圆气氛的节日给了我这种伤感的情绪。
夜幕渐渐降临,气压很低,四周雾气弥漫,天空令人意外地阴沉和混沌,本应该出现的那一轮满月不知躲到了哪里,无影无踪,甚至连一棵星星也没露面。
这似乎是一个充满了阴谋和心事的夜晚。
我慢慢走回了家门口。
白天的喧闹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些爆竹的碎屑还零星地散落在二单元的门口,空气中还残存着隐约的硫磺味。
这是王浒的新婚之夜。
我抬头看着三楼亮着灯的窗口。
窗子上已换上了粉色的窗帘,里面人影绰绰,不时传出音乐和谈笑声,真是一个热闹喜庆的新婚之夜啊。
我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很久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有很多人在告别离开,有开关车门的砰砰声响,很快所有声音就都消失了,四周又重归寂静。
我起身披了睡袍走到外面,先是站了一会,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红砖墙拐角处的阴影下。
那是那晚那个女孩儿站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朝三楼的窗口望去,粉色窗帘上映出王浒和他的新娘走动的身影,我继续站着,过了一会,窗口的灯灭了。
四周一下陷入黑暗,这时,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兴奋的热浪,一个在心里默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竟然脱口而出:“王浒!”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想像着王浒听到我的叫声时那种突然的停顿、震惊和慌乱,心里越加兴奋,放大音量又叫了一声:“王浒!”
这时,我看见三楼的窗帘猛地一下拉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有些犹疑,似乎对发生的事情难以置信,我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他那崩紧了的神经。
窗子“啪”地一下子拉开了,王浒的脑袋探了出来,他没有开灯,只是急切地向外张望着。
我确信他看到了我,不过他看到的只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突然僵硬起来的身影说明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王浒突然转身消失在窗口,他一定正慌张地跑下楼来想看个究竟。
我沉着地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尽管我心里十分兴奋,但我竟然意外地睡了一个好觉,似乎从来没那么好过。
第二早上,我亲眼看着王浒脸色青黄地从家里走了出来,一缕头发颓丧地垂在额角,看来他一定是彻夜未眠。他的身后跟着新婚的妻子,虽然一身盛装,但她的脸色也很阴沉,明显是哭过了。也许他们为了我的叫声争吵到天明。
他们的新婚之夜就这样被我给毁了。
第二天的深夜,我早就从阳台里观察到了王浒鬼鬼祟祟的身影,他躲在胡同口处的一个角落里烦躁地吸着烟,看来他是想抓住叫他名字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王浒进了门,我没有出去,而是走进了厨房,轻轻拉开阳台里的窗子,对着楼上轻轻喊了一声:“王浒!”
我的第二个字音向下拖着,拖出一种哀怨,凄厉,楼上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王浒!”我又喊了一声。
当我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我看见对面的红墙上映出了三楼的窗子,两个身影争先恐后地从打开的窗口伸出来朝下张望着。
我把身体缩进角落里,专注地盯着砖墙上映出的窗口。
过了一会,王浒跑出门来,他四处张望着,跑到拐角处朝胡同里看了看,又急忙折了回来,他仔细搜寻着自行车棚,弯腰看着里面,然后直起身望向自己的窗口,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我感觉离自己预期的效果越来越近了。
又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我亲眼看着王浒进了大门,然后出现在窗口,小心地朝下张望了好一会之后拉上了窗帘。
我再次出门来到拐角处的阴影里。
“王浒!”我耳语般轻轻喊道。
这一次王浒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出现在窗口。
“是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狂乱地大叫,声音破裂,并且顺手抓了一只花盆发疯般扔了下来,似乎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恶作剧了,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
我转身迅速跑进了胡同口,然后顺着墙壁折回来钻进了一单元的大门。
六
从王浒强烈的反应上我更加坚信他在那个深夜做下了不可告人的事情,我打定主意要继续试探下去,如果他真的心里有鬼,我想他很快就会露出破绽来的,因为接下来他肯定会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从心理学上来说,犯罪的人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再临作案现场,也许是想知道事情是否已经败露,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弥补的漏洞,寻找自己失落的证据,或是再一次体味那种惊悚的犯罪的快感,悼念就此失去的灵魂上的平安。
无人怀疑死因(60)
我想王浒很快就要有所行动而露出马脚了。
可是我怎样才能知道他的行踪呢?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跟踪他。
我一筹莫展。
一个周末的傍晚,王浒神色匆匆地进了二单元的大门,过了一会又走了出来,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外面走去。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急忙跟了出去。
王浒没有叫车,而是一个人出了胡同朝左边的马路走去了。
我贴着墙角鬼祟地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三百米之后,他向右拐弯了。
我急走两步跟了上去,王浒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路边有一家超市,隔壁是一家餐馆,再旁边是一家二层楼的歌舞厅。
他一定进了其中的一家。
我刚走进超市,王浒手里拿着一包烟正交了钱往外走,我一时不由有些惊慌,本能地返身想溜,又觉得不妥,就那么犹豫了一下,视线便跟王浒对在了一起。
王浒看到我,神情稍微迟疑了一秒,他似乎想了一下,然后就低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看到他走过餐馆的门口进了那家名叫月光歌舞厅的大门。
月光歌舞厅!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白色的小牌子,06号小宝贝,难道那个女孩子就是这家歌舞厅的吗?
我舍近求远,四处打探,可是也许那个女孩子就在家门口!
我站在墙角迅速思索了一下,掏出电话给老K打了个电话。
“今天什么日子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K奇怪我会突然请他去歌厅玩,不由疑惑地问。
“少费话,来了你就知道了,快点,大家都等着你呢。”我故弄玄虚,说完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之后,老K从出租车里钻了出来。
“其他人呢?你不是说大家都来了吗?”老K走进包房转了一圈,纳闷地问。
“谁也没来,就我俩。我就是心情郁闷,想唱唱歌发泄一下,一个人又没意思。”
“你最近一阵怎么神神叨叨的?又失恋啦?”
“你才又失恋了呢,说正经的,有事求你,但不许问为什么,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我简单给老K交待了一下,于是老K对进来的服务生说他要找06号小宝贝为自己服务,服务生点头出去了。
我心里忐忑地等待着,过了一会,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走了进来,看到有我一个女性在座,没敢轻举妄动,只是微微笑着侍立在了门口,她的胸前正别着一个白色的小牌子,上面正是06小宝贝。
老K转头瞅了瞅我,我无法确定她是不是那天深夜的那个女孩儿。
“哦……好像不对吧,你一直就是6号吗?你是找以前的那个6号吧?”我说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老K。
“对对对,我找的是以前那个……”老K急忙说。
“她走了,不在这干了。”那个女孩儿回答。
“什么时候走的?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刚来没几天。”
“那好吧,你出去吧。”
我打发走了那个女孩子,坐了一会就催老K快走,老K不情愿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光了,才跟着我出了包房。
“哎哎,你看那不是电视台的王浒吗?”老K突然小声对我说。
五浒正坐在吧台上,像众星捧月一亲被一帮小姐包围在中间说笑着,我急忙拉着老K出了月光歌舞厅的大门。
七
我想王浒以前一定经常去那家歌厅玩,否则不可能跟那帮小姐打得那么火热,他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了那个06号女孩儿,他这次去一定是想知道那些人对06号女孩的失踪是一种什么态度。
事实上没有人对06号女孩儿的突然离开表示关注,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打的是游击战,谁知道明天谁又去了哪里呢?
我打算乘胜追击,我要逼得他崩溃为止,让他狗急跳墙,自露马脚。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穿好衣服,悄悄溜出房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神出鬼没,行侠仗义的侠客,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豪情。
我轻轻推开单元大门四处张望了一下。
暗沉的月光下四周的景物显得鬼影绰绰,气温好像骤然下降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
我几步走到墙壁拐角,抬头朝三楼的窗口望去。
我慢慢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口冲着楼上轻轻叫道:“王浒!”
话音刚落,我突然感觉头皮一阵酥麻,同时一股阴风卷着几片落叶扫过我的脚面,似乎四周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窥视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我。
我猛然回头,黑暗中的景物诡异地静止着,似乎刚刚还在活动,而我一回头就迅速归回了原位。
我来不及思索,撒腿就走,只觉身后尾随着一个可怕的东西,发出稀稀簌簌的声音,似乎就快碰到了我的脚后跟,我努力控制住回头去看的冲动,出了胡同拐上小路,硬着头皮朝前疾走。
我一闪身拐进另一条胡同,镇定了一下情绪,这才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可怕的东西也没有,原来是一缕旋风夹着灰尘和落叶在追踪着我的脚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又兜了个圈子,幸亏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我七拐八绕很快就返回了家门口附近,看看周围没人,迅速钻进了楼道。
我开门进屋回手返锁上门,急促地喘息着,黑暗的夜晚真是可怕,那种可怕跟蹦极完全是两回事,那是一种对未知的事物不可预知的恐惧,又因为想象而把它无限扩大,膨胀到精神难以承受的地步。
我渐渐平静下来,想想自己也属于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下午,我打算出去办理一些事情,我要先去一趟银行把电费缴了,然后去超市购物,重要的是别忘了买猫粮,我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出了门。
天气有些阴沉,空气湿润,星星点点的雨雾扫过面颊,凉凉的。大街上的人
无人怀疑死因(61)
们都行色匆匆,生活忙碌地继续着。
我从银行出来后,直接进了超市,当我拎着一大我杂物从电动扶梯上下来的时候,竟然看见了我的前男友,他正站在上行的扶梯上,面貌依然。
我们目光相对,一上一下,在人流中错身而过。在那一瞬间,时空颠倒,往事如潮,我感觉一切就像一个恍惚的梦。
我思绪纷杂地出了超市,没有坐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咀嚼着那种成长的滋味,直到雨点渐渐密集地打在身上才突然清醒过来,急忙小跑着朝家里奔去。
傍晚,雨滴依然稀稀落落地敲打着窗子,不急却绵长,玻璃上已经弥漫上一层雾气。一场秋雨一场寒,看来明天又要降温了。
我站在阳台里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着圈,情绪有些落寞和虚空,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别的什么,我对自己说,如果今晚有人邀我出去,不管是谁我都去。
刚想到这,就听到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竟然是我的前男友打来的电话。
“我在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酒吧,你能来吗?”
“有什么事吗?”我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
“没什么,这样的天气……让人郁闷……”
他的语气的确有些郁闷,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很久不见了,想见个面喝点东西聊聊天,你换了住处,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你的电话。”
“好啊,你等我吧。”我故做轻松地回答。
我想我答应见面也许是想让他知道我早已经不在意了。
我冒着小雨跑到马路上,打车直奔以前我们常去的一家酒吧。
酒吧里热哄哄的,生意反倒比天气好的时候还要兴隆,我站在门口用目光寻找了一下,前男友在一张桌子后面伸出手来招手示意。
我们那晚谈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跟想像中的老情人再见或是电影里的情节毫不沾边,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在我身上,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想他约我出来并不是跟我叙旧的,多半是因为他丰富的感情不知在哪里受到了打击,于是就突然软弱了一会。今晚他感到孤独,渴望倾诉或安慰,所以就想起了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也渐渐冷了,我们两人都感到索然无味,渐渐没了话,只好东张西望、装模作样地喝着酒。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前男友似乎因为我的到来而重拾了自信,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潇洒和绅士风度,站起身来替我拿外套。
“不用了,你先走,我还想再待一会。”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那好,注意安全,再见。”他冲我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出了大门,低下头来啜着杯里的啤酒,一时有些自嘲。
一个人端着酒杯从我身旁走过,他脚下一绊,半杯啤酒就倒在了我的身上,猛然打断了我的沉思。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给你擦!”那人急忙道歉,并掏出纸巾要替我擦拭。
“不用,没关系。”我抖落身上的啤酒,一抬头,面前的人竟是王浒。
“对不起……”
他再次向我道歉,用的是极其文雅和抱歉的语气,可他的脸部神经却不肯配合,嘴角微笑着,可肌肉僵硬,双眼透出紧张和警惕。
“不要紧……”我一时有些呆住了。
“我看你怎么好像……有些眼熟?”他试探着问。
“我们见过面,记得那次蹦极吗?我第一个跳下去的,你想起来了吗?”我做出讨好和想唤醒他记忆力的样子。
“哦……对,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最漂亮又最勇敢的女孩儿,是第一个自己跳下去的,对吗?”
“你过奖了。”我勉强谦虚着。
“哪儿呀,你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能坐在这吗?”他示意着对面的位置瞅着我问。
“当然。”我点头。
“你一个人?”
“不,和一个朋友,他先走了。”我笑了一下。
“我在等一个朋友,不知怎么还没到。”王浒微笑着坐在了我的对面,我心里迅速盘算着怎么办。
“真巧啊,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讪讪地笑着说。
“是呀,真巧。”他也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偷偷做了几个深呼吸,使自己慢慢放松下来,王浒似乎漫不经心地跟我闲聊着,目光却一直专注地盯在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他对我知道多少,有没有觉察出什么,我们两人也许各怀鬼胎。
“你的朋友还没来吗?”我张望了一下问。
“谁知道呢?也许不来了,不过,今天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也是,我非常喜欢你主持的节目,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想不到能有机会跟你面对面聊天。”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们谈得很投机,他对我说的话表示出很浓的兴趣,似乎跟我相见恨晚,并且要了我的手机号码。
“我们能交个朋友吧,改天我能请你吃饭吗?”他殷切地问。
我不置可否,只是暧昧又羞怯地笑了笑。
临别的时候他坚持要送我,并且不由分说替我拉开了车门。
我只好忐忑地上了他的车,说了姐姐家的地址。
我在姐姐家楼下跟王浒告别下了车,一直看着他的车渐渐远去,才叫了一辆车回了家。
八
我想不到这么快就跟王浒正面交锋了,这种巧合让我怀疑,我反倒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是否已经发现了我?或者我们的碰面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我想王浒可不是个没受过教育的死脑瓜,他是不会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存在的。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件事,那么他听到我的叫声时,肯定会极其惊骇,但在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之后,他肯定会平静下来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会下决心弄个水落石出,以绝后患。
无人怀疑死因(62)
从我对王浒的判断上觉得他是个十分现实和富于心计的人,这种人往往自视过高,不相信命运,认为一切都要靠自己来创造,他们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凭良心而只看自己的利益,会不惜一切手段搬开阻挡在自己满足欲望过程当中的绊脚石。
就因为这种人心中只有自己,没有神明,所以才会什么事情都敢做,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只是他不知道这种聪明实际上却是世上最大的愚拙,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酒吧见面的第三天下午,王浒打来了电话,他要约我出去吃饭。
我有些犹豫,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而要对我有所举动呢?可我觉得他现在还没有怀疑到我,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一切似乎都做得很隐蔽。
邪不压正,不用怕他,我要跟他周旋到底。
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我跟王浒约了见面时间,我早早就来到姐姐家楼下去等他了,王浒开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来接了我。
天气很好,阳光发出金子般的光辉。车子一直驶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望着窗外大片的野地,我不禁紧张起来。
“我们这是去哪儿呀?”我强作笑容转头盯着他问。
“时间还早,我先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王浒神秘地笑着,故意不回答。
我听到这里,心惊肉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车子拐上了一条土路,我渐渐发现这条路就是那天我们去磨盘山经过的路。我的大脑急速地转着,思考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后果。
王浒似乎不想再跟我说话了,伸手打开了收音机,我们两人就在音乐声中沉默地颠簸着。
我偷眼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王浒神情严肃,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山丘,远处流淌着的哈通河水就像一条带子曲曲弯弯,山丘下有一条小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野草。
王浒把车子慢慢停在了路边。
我惊慌四顾,四野无人,手心里不禁慢慢渗出汗来。
王浒没有理我,一个人跳下车站在路边朝远处的山谷眺望着。
我像被钉子钉在了座位上,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
王浒看了一会,背对着我慢慢开口说:“你知道吗?我的家就在前面那个山根下,我小时候就是走这条小路上学的,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
我紧张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每天要在这条小路上往返几十里地,冬天很冷,雪很深,天黑得早,我一个人又冷又怕,我常常是一边走一边哭……”王浒说到这里奇怪地笑了一下,“我那时就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座山。”
王浒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今天已经拥有了我小时候所梦想的一切,为这一切我付出了太多,我不想失去它。”
我没有说话。
王浒转过身来,如梦方醒一样冲我笑着耸了耸肩膀:“你看我,怎么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了,也许是这熟悉的景物让我情不自禁吧,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能理解吗?”
我摇了摇头,又急忙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回去吧,我还真有些饿了。”王浒说着上了车,汽车朝山下驶去。
一路上王浒开始跟我谈笑风生,讲了很多他们在工作中发生的笑话,就好像刚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们在一家餐馆吃了饭,他的话题依然非常轻松,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热情,我食不甘味,恨不能立刻从他身边逃开。
饭后他把我送到了姐姐家楼下,当我回到家时,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浒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如果他知道我发现了他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么他是在威胁我,还是在博取我的同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灯,就那么一直思绪烦乱地坐在黑暗中,夜渐渐深了。
当一轮满月升上天空的时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走进阳台,轻轻拉开窗子。
“王浒!”
我似乎已经化身为那个06号女孩儿,我的叫声凄楚悲凉,令人心碎。
“王浒!”
我的呼唤声虚无缥缈如同来自另一个空间。
“王浒!”
我的声音变得坚定和执着,我要让他知道他逃不脱!
对面的三楼窗口没有一点动静。我正犹豫着不知是否继续下去,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低沉而圆润的男声就在我耳边响起:
“你是在叫我吗?”
九
王浒的突然出现乱了我的方寸,原来他反过来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你不介意请我进去坐坐,喝点儿什么吧?”在路灯微弱的光线里,王浒的笑容很模糊,含义很暧昧。
“我……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年轻女人深夜在楼下喊你的时候,你会不会理睬。”我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小儿科了,简直经不起任何推敲,又慌不择言地补充道:
“你知道……所有人都对公众人物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我也不能免俗。”
“我理解,我理解,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给人消遣的。不请我进去了吗?”
“太晚了,明天吧。”我想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可是没有成功,在拉上窗户的一瞬间,我感觉到王浒脸上的肌肉也和我一样,很僵硬。
这一夜我又彻底失眠了,王浒的神出鬼没似乎在提醒我: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而且他已经死死地盯住了我。这个晚上,他可能也和我一样,通宵被恐惧和担忧折磨着。下一步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我呢?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女孩敲响了我的房门,隔着门问道:
“有人在家吗?”
我以为又是一个上门推销保险或其他什么东西的,懒得打开门,不假思索地脱口应了一句“不在”。可是那女孩不屈不挠地敲门,我满脸怒气地拉开房门,听到了一句令我万分震惊的话:
无人怀疑死因(63)
“我是王浒从前的女朋友。”
直到她走进来,已经坐在我的面前,我还处在懵懂之中,回不过神儿来。
这是一个个头适中,面庞白晰,眼神有些慌乱的女孩儿。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我愣住了,那个深夜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喊叫王浒名字的女孩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就是她!那个哭着申诉说自己怀孕了,并被王浒不由分说拉扯着走进黑暗中的女孩。
“你的孩子呢?”我突然发现她的体形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样,她应该是有了身孕的,至少应该看得出一点迹象。
“我已经流产了。”她看出我的吃惊,又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孩子是个意外,我想通了,王浒有他自己的生活,万事不能强求。”
“可是你……”我想说出心里的种种疑惑,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对王浒对付女人的本事感到惊叹,也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神经过敏感到无聊和好笑。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替我报复王浒,我很感激你,可是这实在没什么必要,请你停止吧。人各有命,真的,你没必要这样做。王浒还有他自己的生活,让他安静点儿,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我一时无话,只感到悲哀。这个痴情的女人,被伤害到这种地步,还要替他考虑,为他说话!
我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为什么离开那个夜总会呢?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了王浒?”
“夜总会?什么……夜总会?”出乎我的意料,女孩突然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那个06号服务员?”
“……”女孩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静了:“我……早就不干了。”
我看出了破绽,故意试探地问道:
“我是那个夜总会的常客,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女孩顿时陷入难堪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无力地站起来:“我得走了,你别再缠着王浒了,真的,别再……”
我从窗口看着女孩走出大门,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房拐角处。也许她连王浒家的方向都不知道,只是一个临时被他雇佣了来游说我的女孩,最多是一个对他死心蹋地的追星族或是单恋者。
狡猾的王浒!不知道他得到女孩如实的汇报后,会是什么反应,但我知道他已经疲于奔命了。我暗暗祈祷他最好不要在短时间内狗急跳墙。
十
两天过去了,王浒没有任何动静。我晚上在电视里仍然可以看见他在主持节目,也许只有我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和语调中已经缺了一些东西,平时的神采已经打了折扣。
什么人受得了一个催命鬼每天跟在身后追着索命呢?我预感到王浒距离崩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只要再支持一下,就那么一下。
这一天我又是在天亮前昏昏睡去,直到黄昏时分才起床。我走出房门,见到两三个戴红袖标的老太太,站在对面街边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们看我的眼神很诡异,就像我是一个天外来客。
我历来讨厌嚼舌头的家庭妇女,似乎她们一生的乐趣就是追逐别人家下水道里的腥臭味道。我昂起头不屑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隐隐听到一个断续的句子:
“……精神病……多数时候……像正常人一样。”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以为她们说的是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可是走出一百米之后我才回过味儿来:她们是不是在议论我?
我连忙回头,几个老太太还在指着我脊背议论着,她们看到我回头,伸到半空的手突然僵硬地停住了。还没等我进一步采取行动,她们已经以那把年纪不该有的速度,迅速消失在楼房的某扇门内,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那样。
我出门的热情一下子被消灭,掉头返回来,我急于知道是谁造谣说我是个精神病的?难道就因为我昼伏夜出、脸色苍白、不愿与邻居凑在一块儿说三道四?
我走回来一百米左右,刚好走到老太太们站过的地方,脑子里突然一亮:是王浒!他居然想出这么个自认为高明的手段来对付我,让所有人都认定我就像那些在街头追踪明星的疯子一样,是个暗恋电视台明星男主持人的精神病患者,而我在夜里那些举动正好向邻居们印证了这一点!
王浒不愧是个出入大场面的人,不愧见多识广,他知道怎么样把对手轻松地置于死地。
我的血液突然直往头部冲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步他会不会扮作一个善良的人,或扮成我的什么朋友,带着精神病院的医生来,强行把我绑上带铁丝网的汽车,运到一个常人无法知晓的地方去,打入死牢,让我自生自灭?
想到这儿,我不寒而栗。
这一夜,我躲在房间里一直跟老K通电话,求他给我讲讲他那些在平时我最不屑一听的鬼混经历,弄得老K一愣一愣地直问我:“你今晚……没事儿吧?”
连他都觉得我不正常!可怕呀。我连忙说:“没事没事,我只是睡不着……”老K听到大喊冤枉:“你不睡也不能不让人家睡呀!”
我只好硬着头皮挂断了电话,打定主意等着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天亮了,精神病院救护车的笛声和王浒索命的敲门声都没有响起,我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
十一
一场又一场的阴雨把季节推向了寒冷的深秋。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天气又是阴沉沉的,雨丝也飘落下来。
我重新上床钻进被窝,看了一会儿书,渐渐感觉困了,窗前滴答滴答的雨声像是在施行催眠术,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整个人似乎在下陷,越陷越深,一直朝梦境中沉落下去。
我在梦中翻着一个个白色的小牌子,06号,06号,所有的牌子上都是06号,我战战兢兢地拉开一张床单,下面露出的竟是我的脸,我还是第一次以别人的眼光看自己,那种感觉非常奇怪。
无人怀疑死因(64)
当我的意识渐渐回归的时候,电话铃声不知已经响了多久。那铃声就像一把锤子,不断敲击着混沌与清醒之间那扇虚掩着的门,我从梦里挣扎出来,伸手抓起了电话。
“夜猫子,我一猜大白天你就在睡觉。”老K说。
“知道为什么还打电话吵我?”我不悦。
“有事找你。”
“你先等一下……”
我突然感觉不对,空气当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悄悄流动,那不仅仅是我的中药汤味,而是一种危险的气息,像是一种有形的、疯长的食人植株,正从各个缝隙里蔓延进来并迅速生枝长叶,很快就要把我缠绕吞没了。
我扔了话筒冲出门去,厨房门大开着,灶台上的药罐子下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一股浓重的煤气味扑面而来,我扑过去死命关了煤气阀门,又屏住呼息冲进阳台拉开了窗子,返身把房门也打开了。
惊魂甫定,这才听见老K还在电话里大声嚷嚷着,我抓起话筒。
“你干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老K急切地问。
“我忘了关煤气,不过已经没事了。”我喘息着。
“你总是那么丢三落四,神思恍惚的,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把房子也点着了!”
老K这种人,就算是关心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我心有余悸地放下电话,四肢突然感到一阵瘫软。
真是奇怪,早上熬完药后我记得自己把火关掉了?
以后真是不能再这样大意了。
我看了看表,十点多了,上班的人们都走光了,楼里非常安静。
小花猫喵喵地叫着走过来在我的脚边蹭着,我起身走进阳台,像往常一样从窗台上取过牛奶瓶,倒了一点牛奶在它的小食盘里。
小花猫走上来低头在盘子里舔食起来,我弯腰看了一会,就直起身离开了厨房。
当我再次走进厨房的时候,小花猫躺在地上,样子很怪,我从来没有见它有过这种表情,当我伸手去触它的时候,我才明白,它已经死了。
我跌坐在椅子里,难以置信,刚才它还好好的……
当我的目光落在空了的小盘子上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送牛奶的工人为了不打扰我的睡眠,每天早上都按惯例把奶瓶放在我的窗台上。
我冲到药罐前,疯狂地把那一碗煮好的中药汤倒进了便池里,放水冲净,又把冰箱里所有的食物倒进了垃圾桶,我停下来四处看着,搜索着可疑的东西。
最后我坐下来,平静着心跳,大脑急速地思索着。
我明白王浒已经坐不住了,他在一步步向我逼近,他在不动声色地实施他新的计划。我猜不出下一步他会怎么做,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紧张刺激。
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把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继续下去,但我的良知告诉我这事不能就这么虎头蛇尾的完结了,我不会被他吓倒的。
当深夜来临的时候,我又一次走进阳台。这回我没有贸然拉开窗户,我想观察一下,有没有人试图在我打开窗户的瞬间,模仿恐怖分子的做法,给我扔进一颗炸弹……
我在窗前停留了很久,直到确认一切正常,才悄悄地拉开了一条窗缝。
出乎我意料,我的一声“王浒”刚刚出口,对面楼上几乎所有的窗户竟都在一瞬间打开,我感觉到那些暗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的窗口,而唯独王浒的窗前没有丝毫动静。
尾声
王浒终于投案自首,交待了他杀害一个女孩的全部过程。
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警察提到我的“恶作剧”对他自首所起的重要作用,有没有提到在一声声“王浒”的呼唤声中度日如年的黑暗时光。只听说他对审问他的警察表示,这种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只想赶快进监狱或者上刑场。
电视上从此再不见了王浒的身影,这件事在城市里轰动了一阵,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月之后,我正在吃早餐,手里习惯性地拿着报纸浏览。我看到了关于这件案子的报道。
王浒将受害人抛尸在他的家乡磨盘山水库里,尸体的打捞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也许那女孩儿已经被水库里种类繁多的鱼类吞吃一净。
看到这里,我的胃突然抽搐起来,我起身奔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呕吐起来,一直吐出了黄色的胆汁。
从此,我的失眠症不治而愈。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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