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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魏晓霞 当前章节:8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24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又高大又英俊的陌生男人,头发像个落拓不羁的艺术家一样在脑后扎成一束小辫,使他在人群中显得非常惹眼。

他脸上的皮肤很光洁,有着健康的颜色,五官端正,高高的鼻子更显出一股帅气。

我无法判断出他的年龄,感觉他很年轻但又很成熟。

在接触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眩晕,那是一双具有危险性的眼睛,亦正亦邪,带着那种洞悉了一切之后的冷静和调侃,那目光能勾走你的灵魂,让你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是?……”我有些发傻地问。

“来,我们坐下谈吧。”他微笑着开了口。

就是他!是他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转身跟着他走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把包抱在怀里,平静着自己的心绪。

“把包放下来吧。”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微笑着说。

“哦……好!”

我连忙把包放在了窗台上,然后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仍然微笑着,似乎在等我开口。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开口说,然后盯着看他的反应。

“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定饿坏了。”他好像知道一切。

我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着四盆菜,全都是我平常爱吃的,但我没动。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否则我不能吃。”

“梅子……”他微笑了一下,“我是‘小猫’。”

我吃惊的样子一定不亚于突然撞见了细脖子大眼睛的外星人。

“你是小猫?”

我知道问完这句话,我的五官肯定已经尴尬地错了位。

“对不起呀,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我只是用了一个女孩子的网号,你没给我机会说明,我想,你既然希望我是个女孩子,那就不要让你失望了。”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洞悉了我所有秘密的笑容。

我呆傻地看着他,有些受了伤害的感觉。

我想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脸色,慌乱中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一股液体热辣辣地直烧进肚子里,我没防备,眼泪差点流了下来,更加手足无措了。

“那是酒。”他说着向我递过一张纸巾。

我没接,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在洗手间边洗手边整理着我的思绪。

这家伙骗了我,我还把他当成了知己!

丢丑丢大了!

还说什么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

我生自己的气,其实人家从来就没强调过自己是女的,只是我看了他的网名就先入为主地把人家定位成女性,主动跟人家聊的。

但是,他也不应该就把自己真当成了女的,而且从不提醒我他是个男的,反而跟我聊了很多只有同性之间才能交流的话题。

我重新戴好眼镜,冲镜子仔细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磨蹭了半天才重新走了出去。

我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吃东西,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我的身上。

“你的头发很漂亮。”他突然开口道。

“喔?”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点兴奋,但很快又压抑住了。

“没人对你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吗?”

“没人说过。”我假装不在意,只是不停吃着东西。

“梅子,对不起,我只是很想见你一面,你忘了你曾经给我留过电话号码吗?”

“那不是给你的!”我说。

他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

无人怀疑死因(13)

“我们谈得很投机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干嘛那么在乎我的性别呢?”

“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不知该说点什么。

“我叫三木。我早就想跟你见面了,有一天半夜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我刚拨完号码还没等听到接通的信号声你立刻就接了,可你却不说话,突然把电话挂了。”

“原来是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那天半夜十二点,那个神秘的从“地狱”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网上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未见过面,我很想见你,所以……请你原谅。”

“很失望是吗?”

我的自卑心理又在作祟,我可不愿意像小孩子一样,搞一些什么网友见面之类的幼稚把戏。

“不,是很意外,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真的吗?我家里可有镜子。”

我嘲笑地盯着他,想看他的窘态。

“是真的,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你把你的美丽都藏在了眼镜后面。”他不但没窘,反倒很认真地说。

“网友就是网友,见面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禁得住这样的夸赞,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有些放松了。

“跟你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我实在抑制不住想见你的冲动,我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给你打电话。”

“是吗?”我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我想……也许我是爱上你了吧!”他这后一句话就像一根针突然扎在我身上,我的身体就像个气球,每个毛孔都开始嗖嗖地往外漏气。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直白和大胆地表白,真是让我有些怕了,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端起面前的酒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好好考虑的。”他用他那双迷死人的眼睛盯着我。

我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快速地吃着东西。

我记得以前从哪听说过一句话,好像是说一个男人是不会调戏戴着眼睛的女孩的,在这里,“调戏”的意思也就是感兴趣。

像他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会对我感兴趣甚至喜欢上了我?

这可真是个奇妙的夜晚。

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天而降,现在就坐在我对面突然向我示爱,我心里乱得感觉必须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好好品味一下,并且要好好清醒一下,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知道天上不会轻易掉下馅饼,真掉下了,说不定会是个能砸碎脑袋的砖头。于是我提出要回家。

“对不起,很晚了,我想我该回家了。”

我慌乱地站起身来拿我的包,但是我的包却不见了。

我四处寻找着,突然明白了:原来我把包放在了窗台上,而我们坐的地方却在不停地旋转,我在不知不觉中被旋转到了别处。

我的包也许早就被别人拿走了。

我更加慌张了,一天之内丢了三样东西,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三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还保持了一点理性,只让他送到附近的路口。

在路上我跌跌撞撞地走着,老是忍不住想裂开嘴笑。

我扶着墙壁上了楼,伸手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身后突然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紧张地旋转着钥匙,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我身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手越发抖得不听使唤了。

脚步声在我身后近处停下了,我不敢回头,只拼命地转着门锁。

“我来帮你开吧。”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我猛然回头。

“是你!”

“对,是我。”微笑着的是三木。

“你跟踪我?”我惊讶地问。

“我刚才看到有一个男人跟在你身后,有些担心你,所以就跟上来了,你没看见有一个人上楼吗?”

“没有人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惊恐地左右看了一下。

“奇怪……”他嘟囔着走上前来伸手拿过我的钥匙,三弄两弄,门就“啪”的一下打开了。我明白了,也许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连道谢也来不及就一个踉跄撞进了门里,把他关在了外面。

我扔掉鞋子扑倒在我那张充满了故事的大床上,我把头仰在床边,把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

我静静地躺着,酒精使我觉得脑子里像有个蜂窝一样喧闹,身体和四肢也不存在了,只有灵魂飘在半空冷冷地斜睨着自己。

我不禁心旌摇动,我知道骨子里的自卑让我永远不懂得拒绝男人。

我的一个女网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人,突然约我见面,而且说他爱上了我……

打住!这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我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意念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我来不及细想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干渴地醒来,觉得头疼欲裂。

我甩了甩头,仔细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这该不是我做的一个梦吧?

我警告自己,不能再想这件事了,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说不定会给我带来厄运。

时间不容我多想,今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首先,我失业了,我要尽快地赶到富婆家里对她说我同意去做她的陪伴,夜长梦多,万一她改变了主意怎么办?

然后,我还得抓紧时间了解她的情况,早点把她的自传完成,好拿到急需的生活费。

我起身洗漱完毕,急忙出门下楼坐车。

在富婆家附近的路上看到一个水果摊,我很想买一些水果作为礼物给富婆送去,因为我以后要完全在她的手下讨生活了。

我站住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没有钱。

我刚要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丁冬吗?

他正从马路对面的一间小发廊里低着头钻出来,身后跟出来一个娇小玲珑的漂亮女孩儿,依恋地仰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转身匆匆朝富婆家的方向走去。

无人怀疑死因(14)

原来这家伙拿着富婆的钱在外面养着个小情人呢。

我摇了摇头,也跟在他的后面朝富婆家走去。

我敲了门,自然是丁冬来给我开的门,他像往常一样盯了我一眼,冷冷地让开了身子。

富婆还是躺在床上,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状态很好,像没事人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甚至怀疑医生是不是误诊了。

“你来啦?快坐吧。丁冬,咖啡!”她看见我,欠起身冲门外叫道。

“算了,别叫他了,我去弄吧。”

我急忙转身出去走进厨房,冲了两杯咖啡端了进来,迎面碰上了面色阴郁的丁冬,他盯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带着情绪把门“砰”地一声摔上了。

我没理他。

莫名其妙!

他跟我吃的哪门子闲醋,难道我还会取代他的位置吗?有些他能做的事情我可做不了!

我端着咖啡进了卧室,富婆谢了我,我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抬头看着富婆说:

“上次你对我说过的那件事……我现在考虑好了,我决定每天来这里陪你,帮丁冬照顾你。”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富婆的神情丝毫不掩饰她的优越感,“那你要不要搬到我这来住?我的房子里可是有很多房间。”

“我暂时还是住在家里吧,过一阵子再过来,你看好吗?”

我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那个三木,我不想让富婆知道有三木这么个人。

“那就随你吧,什么时候过来都行。”富婆笑着说。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像我这样一个人,的确是很适合做家庭教师一类的女陪伴的,长相普通,外表木讷,又少言寡语,不但不会抢了女主人的风头,还做了一个很好的陪衬,只能突出富婆的美丽,而不会给她造成任何的危机。

“好,那我们接着上一次的谈话进行下去吧。”我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上次你讲到……”

“讲到离婚那一段。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第一次回到村子里,那可是……怎么说的了?衣……衣锦还乡。

“我可算神气了一回!我打了一辆高级轿车,买了很多礼物,来看我的人我都送了他们东西。

“我舅妈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拉着脸了,见了我那副巴结相,处处陪着小心,堆着一脸的笑,直笑得我瞅着都觉得累了,连他家的狗都直冲我摇尾巴。我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总算知道了钱的威力!”

富婆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她欠身端起床头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接着说:

“我回去是去和那个混蛋男人离婚的,可他说什么也不肯离。我知道他是想要钱,我就把一沓子钱摔在了他的脸上,我要花钱买个自由身!那家伙光顾趴地上捡钱了,我看着他跪在我脚下露出的后脑勺,长那么大头一次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办完离婚手续之后我心里这个后悔呀,要早知道跟男人睡觉还能挣钱,我凭啥白白地陪他睡了好几年!”

听到这里,我的眼镜几乎咔哒一下掉到了鼻子尖上。

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坦白和直率。

但富婆立刻发觉自己激动之下说露了马脚,有损于自己的形象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掩饰地补充道:

“哎呀,我现在最遗憾的就是文化底子浅,不会表达自己,老让人误会!”

我也只好陪着她笑了笑:

“后来呢?”

“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男人,就是我死去的那个丈夫。他认识我以后就缠上了我,总是给我献殷勤。

“他人长得也蛮不错的,只是年龄比我大了一些,那年我二十八岁,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那阵子我也想尽快找个归宿了,年龄一天天大了,也不能老那么混下去,男人都太坏了,在他们身上也捞不到什么大便宜,于是我就答应嫁给他了。”

富婆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我问。

“我很快就跟他结婚了,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毕竟年龄相差太多,我只是图他有钱,今后能过个好日子。可时间久了我才发现,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有钱,我被他骗了。”

“是吗?”我表示同情。

“可婚都结了,我也没什么主意了,只盼着他以后能多挣点钱。我也开始帮他跑生意,靠我以前的一些关系,帮了他不少忙,可他不但不感谢我,反倒说我出去卖弄风情,没事也找碴跟我打架,把我气坏了!不让我出去更好,我倒乐得在家享清闲,只要你能给我挣来钱就行。可他整天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里呆着闷得慌,时间一长,就跟他的司机好上了。”

我心想,这才叫本性难移啊。

我一边用笔在本子上胡乱写着,一边等着听她的浪漫故事。

可富婆半天也没有吭声,我不由抬头看了看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接着说:

“他的那个司机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我早就看出他在打我的主意了。”

富婆说到这里撇着嘴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老是勾引我,有事没事地跑到家里来跟我聊天,帮我做这做那,慢慢的,我也喜欢上了他。”

我渐渐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写这个荒唐的自传。

一个风月场上出惯了风头的女人,等到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时候一定会觉得非常寂寞,她要靠回忆往事来品味自己的人生滋味,并陶醉于当年的荣耀与风光。只有这样,她才能聊以自慰地度过生命中残存的日子。

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

她就像小说里所写的一种女人那样,自信自己很能引诱人,所以极快、极容易地被人引诱了。

“我开始只是想跟他偷偷情,并没有想到后来会惹出那么大的事。要是早知道那样,我是不会跟他好的。”富婆说着,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无人怀疑死因(15)

“你没事吧?”我紧张地站起身来,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没什么。”她冲我苦笑了一下,似乎明白又说错了什么话,立刻住了口,伸手揽过小狗抱在怀里抚摸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道。

“后来……他想让我跟老头子分手,他也离婚然后跟我结婚。但是他告诉我老头子那时就快破产了,外面欠了很多钱,如果现在跟他离婚,我拿不到一分钱。他说他不想让我过穷日子,他得想法子弄点钱。可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意外。”

富婆停了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一天,他开车拉着老头子出去办事,路上出了车祸,车撞破护栏掉进了江里。”

听到这里,我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上了大脑,我低头偷偷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抬头装作无意地问道:

“那个老头子……你丈夫,他姓什么?”

“姓梅。”富婆回答。

果然如此!我已猜到他是姓梅的,因为我也姓梅。

“他们两人都死了,尸体过了好几天才被打捞上来,都泡得不成样子了……”

我的双眼紧盯着富婆不断翕动的两片涂了鲜艳颜色的嘴唇,再也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被愁苦刺穿了身心的表情。

我从富婆家告别出来以后,不知不觉坐上了开往母亲家方向的公共汽车。

命运真是捉弄人,我在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被带回了我曾拼命要逃开的事情里面。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呢?

一年前,父亲因一次车祸去世。

母亲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麻木地听着,没什么感觉,甚至冷笑了一声。

我对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什么别的,他只不过是男人中动物性体现得比较突出的一个。

事实上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配偶孵育后代的时候,还会去觅食来喂养它们,而我的父亲却在生了我以后走得无影无踪。

我问母亲,他给他惟一的女儿留下什么遗产了吗?听说有一阵他发了财,赚了很多钱。

可母亲说,他不但没有遗产反倒欠了一大堆债,但他却有高额的人寿保险,那是一笔让人惊讶的数目,但受益人是他那个年轻的妻子,所以我虽然是他的女儿却得不到一分钱。

他死后大批的债主逼上门来,但法律规定保险金是受益人的,任何人无权当作债务来索要,所以因为父亲的突然死去,那个年轻的女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富婆,而我,他惟一的女儿却依然穷困潦倒。

我从母亲的声音里听出了深入骨髓的嫉恨,我在可怜自己的同时也有一点可怜她。

那天我放下电话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间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缘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永远也没有机会当面痛陈父亲的无情和寡义了。

我的潜意识中本希望有一天他在又老又穷又病、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会记起我来,那时我就会朝他脸上吐唾沫,然后赡养他,不准他死,让他每天活在内疚和羞愧的煎熬中。

可他竟然敢就这样死去,连一句歉疚的话都没对我说。

父亲的死使我的生活突然失去了动力、目标和意义,我第一次这么痛恨他,恨得我心灰意冷,再也无心努力工作,整天百无聊赖,得过且过。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就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这个城市,我的出生地。

我按照地址来到母亲现在居住的一个低矮破烂的小平房,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一张被当作挡风用的破被子从里面掀开了,母亲的脸从后面露了出来。

她推开门仔细地看着我,似乎一时没认出来。

她老得很厉害,就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多年的苦难表情在她的鼻翼和嘴角处留下了永久的印痕,眼圈泛着经常用手揉搓造成的红肿,让人一看到她这张脸就会觉得了无生趣。

一句问候哽在了我的喉咙里,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好低头走进屋子里。

我一脚迈进门去,感觉就像掉进了一个地窖,扑面而来的一股腐败气味让人窒息。

我憋住气站在光线昏暗的地上朝四下里看了看,窗边一张破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屁股深陷在沙发里,冷丁一看,似乎他跟沙发之间已经相互渗透,长在一起成为了一体。

他听到声音,扭过头来迟钝地看着我,我认出那是继父。

“他怎么了?”我问母亲。

“中风了。”母亲没有表情地回答。继父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音,顺着嘴角就垂挂下来一缕透亮的口水。

“他动不了了吗?”我看着他问。

“手还能动,力气还大得很。这老鬼打不动我了,就下死手掐人,你看我这身上让他掐的。”

母亲撩起袖口让我看,我厌恶地扭过脸。

想不到这老家伙已经变成了一个整天坐在沙发上流口水的老恶棍。

“屋子里不冷吧?”屋子里的火炉正生着火,温度好像还可以。

“没有烧的就该冷了,煤又快用完了。”

母亲说完,屋子里静了好一会。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静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母亲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把我送出了门,我转过脸对着她,似乎想等待她说一句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

“过一阵我给你送点钱来。”

我绝望地扔下这句话,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我朝车站走去,心里空空的,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

车来了,我跳上去坐了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脸上不知不觉湿湿地爬下了一些泪水,我用手套擦了,然后吸了吸鼻子。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头脑里一闪而过,我的心脏立刻难受地缩成了一团,我拼命甩了甩头,想把它甩出去。

无人怀疑死因(16)

我害怕,往往我越想抗拒的东西总是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迫使我靠近它。我知道自己经常能很理智和清醒地分析别人,却不愿意冷静地仔细分析自己。

后来我明白,就是那一闪念使我渐渐走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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