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又高大又英俊的陌生男人,头发像个落拓不羁的艺术家一样在脑后扎成一束小辫,使他在人群中显得非常惹眼。
他脸上的皮肤很光洁,有着健康的颜色,五官端正,高高的鼻子更显出一股帅气。
我无法判断出他的年龄,感觉他很年轻但又很成熟。
在接触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眩晕,那是一双具有危险性的眼睛,亦正亦邪,带着那种洞悉了一切之后的冷静和调侃,那目光能勾走你的灵魂,让你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是?……”我有些发傻地问。
“来,我们坐下谈吧。”他微笑着开了口。
就是他!是他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转身跟着他走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把包抱在怀里,平静着自己的心绪。
“把包放下来吧。”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微笑着说。
“哦……好!”
我连忙把包放在了窗台上,然后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仍然微笑着,似乎在等我开口。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开口说,然后盯着看他的反应。
“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定饿坏了。”他好像知道一切。
我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着四盆菜,全都是我平常爱吃的,但我没动。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否则我不能吃。”
“梅子……”他微笑了一下,“我是‘小猫’。”
我吃惊的样子一定不亚于突然撞见了细脖子大眼睛的外星人。
“你是小猫?”
我知道问完这句话,我的五官肯定已经尴尬地错了位。
“对不起呀,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我只是用了一个女孩子的网号,你没给我机会说明,我想,你既然希望我是个女孩子,那就不要让你失望了。”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洞悉了我所有秘密的笑容。
我呆傻地看着他,有些受了伤害的感觉。
我想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脸色,慌乱中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一股液体热辣辣地直烧进肚子里,我没防备,眼泪差点流了下来,更加手足无措了。
“那是酒。”他说着向我递过一张纸巾。
我没接,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在洗手间边洗手边整理着我的思绪。
这家伙骗了我,我还把他当成了知己!
丢丑丢大了!
还说什么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
我生自己的气,其实人家从来就没强调过自己是女的,只是我看了他的网名就先入为主地把人家定位成女性,主动跟人家聊的。
但是,他也不应该就把自己真当成了女的,而且从不提醒我他是个男的,反而跟我聊了很多只有同性之间才能交流的话题。
我重新戴好眼镜,冲镜子仔细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磨蹭了半天才重新走了出去。
我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吃东西,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我的身上。
“你的头发很漂亮。”他突然开口道。
“喔?”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点兴奋,但很快又压抑住了。
“没人对你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吗?”
“没人说过。”我假装不在意,只是不停吃着东西。
“梅子,对不起,我只是很想见你一面,你忘了你曾经给我留过电话号码吗?”
“那不是给你的!”我说。
他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
无人怀疑死因(13)
“我们谈得很投机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干嘛那么在乎我的性别呢?”
“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不知该说点什么。
“我叫三木。我早就想跟你见面了,有一天半夜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我刚拨完号码还没等听到接通的信号声你立刻就接了,可你却不说话,突然把电话挂了。”
“原来是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那天半夜十二点,那个神秘的从“地狱”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网上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未见过面,我很想见你,所以……请你原谅。”
“很失望是吗?”
我的自卑心理又在作祟,我可不愿意像小孩子一样,搞一些什么网友见面之类的幼稚把戏。
“不,是很意外,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真的吗?我家里可有镜子。”
我嘲笑地盯着他,想看他的窘态。
“是真的,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你把你的美丽都藏在了眼镜后面。”他不但没窘,反倒很认真地说。
“网友就是网友,见面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禁得住这样的夸赞,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有些放松了。
“跟你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我实在抑制不住想见你的冲动,我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给你打电话。”
“是吗?”我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我想……也许我是爱上你了吧!”他这后一句话就像一根针突然扎在我身上,我的身体就像个气球,每个毛孔都开始嗖嗖地往外漏气。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直白和大胆地表白,真是让我有些怕了,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端起面前的酒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好好考虑的。”他用他那双迷死人的眼睛盯着我。
我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快速地吃着东西。
我记得以前从哪听说过一句话,好像是说一个男人是不会调戏戴着眼睛的女孩的,在这里,“调戏”的意思也就是感兴趣。
像他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会对我感兴趣甚至喜欢上了我?
这可真是个奇妙的夜晚。
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天而降,现在就坐在我对面突然向我示爱,我心里乱得感觉必须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好好品味一下,并且要好好清醒一下,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知道天上不会轻易掉下馅饼,真掉下了,说不定会是个能砸碎脑袋的砖头。于是我提出要回家。
“对不起,很晚了,我想我该回家了。”
我慌乱地站起身来拿我的包,但是我的包却不见了。
我四处寻找着,突然明白了:原来我把包放在了窗台上,而我们坐的地方却在不停地旋转,我在不知不觉中被旋转到了别处。
我的包也许早就被别人拿走了。
我更加慌张了,一天之内丢了三样东西,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三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还保持了一点理性,只让他送到附近的路口。
在路上我跌跌撞撞地走着,老是忍不住想裂开嘴笑。
我扶着墙壁上了楼,伸手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身后突然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紧张地旋转着钥匙,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我身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手越发抖得不听使唤了。
脚步声在我身后近处停下了,我不敢回头,只拼命地转着门锁。
“我来帮你开吧。”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我猛然回头。
“是你!”
“对,是我。”微笑着的是三木。
“你跟踪我?”我惊讶地问。
“我刚才看到有一个男人跟在你身后,有些担心你,所以就跟上来了,你没看见有一个人上楼吗?”
“没有人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惊恐地左右看了一下。
“奇怪……”他嘟囔着走上前来伸手拿过我的钥匙,三弄两弄,门就“啪”的一下打开了。我明白了,也许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连道谢也来不及就一个踉跄撞进了门里,把他关在了外面。
我扔掉鞋子扑倒在我那张充满了故事的大床上,我把头仰在床边,把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
我静静地躺着,酒精使我觉得脑子里像有个蜂窝一样喧闹,身体和四肢也不存在了,只有灵魂飘在半空冷冷地斜睨着自己。
我不禁心旌摇动,我知道骨子里的自卑让我永远不懂得拒绝男人。
我的一个女网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人,突然约我见面,而且说他爱上了我……
打住!这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我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意念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我来不及细想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干渴地醒来,觉得头疼欲裂。
我甩了甩头,仔细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这该不是我做的一个梦吧?
我警告自己,不能再想这件事了,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说不定会给我带来厄运。
时间不容我多想,今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首先,我失业了,我要尽快地赶到富婆家里对她说我同意去做她的陪伴,夜长梦多,万一她改变了主意怎么办?
然后,我还得抓紧时间了解她的情况,早点把她的自传完成,好拿到急需的生活费。
我起身洗漱完毕,急忙出门下楼坐车。
在富婆家附近的路上看到一个水果摊,我很想买一些水果作为礼物给富婆送去,因为我以后要完全在她的手下讨生活了。
我站住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没有钱。
我刚要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丁冬吗?
他正从马路对面的一间小发廊里低着头钻出来,身后跟出来一个娇小玲珑的漂亮女孩儿,依恋地仰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转身匆匆朝富婆家的方向走去。
无人怀疑死因(14)
原来这家伙拿着富婆的钱在外面养着个小情人呢。
我摇了摇头,也跟在他的后面朝富婆家走去。
我敲了门,自然是丁冬来给我开的门,他像往常一样盯了我一眼,冷冷地让开了身子。
富婆还是躺在床上,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状态很好,像没事人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甚至怀疑医生是不是误诊了。
“你来啦?快坐吧。丁冬,咖啡!”她看见我,欠起身冲门外叫道。
“算了,别叫他了,我去弄吧。”
我急忙转身出去走进厨房,冲了两杯咖啡端了进来,迎面碰上了面色阴郁的丁冬,他盯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带着情绪把门“砰”地一声摔上了。
我没理他。
莫名其妙!
他跟我吃的哪门子闲醋,难道我还会取代他的位置吗?有些他能做的事情我可做不了!
我端着咖啡进了卧室,富婆谢了我,我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抬头看着富婆说:
“上次你对我说过的那件事……我现在考虑好了,我决定每天来这里陪你,帮丁冬照顾你。”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富婆的神情丝毫不掩饰她的优越感,“那你要不要搬到我这来住?我的房子里可是有很多房间。”
“我暂时还是住在家里吧,过一阵子再过来,你看好吗?”
我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那个三木,我不想让富婆知道有三木这么个人。
“那就随你吧,什么时候过来都行。”富婆笑着说。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像我这样一个人,的确是很适合做家庭教师一类的女陪伴的,长相普通,外表木讷,又少言寡语,不但不会抢了女主人的风头,还做了一个很好的陪衬,只能突出富婆的美丽,而不会给她造成任何的危机。
“好,那我们接着上一次的谈话进行下去吧。”我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上次你讲到……”
“讲到离婚那一段。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第一次回到村子里,那可是……怎么说的了?衣……衣锦还乡。
“我可算神气了一回!我打了一辆高级轿车,买了很多礼物,来看我的人我都送了他们东西。
“我舅妈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拉着脸了,见了我那副巴结相,处处陪着小心,堆着一脸的笑,直笑得我瞅着都觉得累了,连他家的狗都直冲我摇尾巴。我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总算知道了钱的威力!”
富婆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她欠身端起床头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接着说:
“我回去是去和那个混蛋男人离婚的,可他说什么也不肯离。我知道他是想要钱,我就把一沓子钱摔在了他的脸上,我要花钱买个自由身!那家伙光顾趴地上捡钱了,我看着他跪在我脚下露出的后脑勺,长那么大头一次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办完离婚手续之后我心里这个后悔呀,要早知道跟男人睡觉还能挣钱,我凭啥白白地陪他睡了好几年!”
听到这里,我的眼镜几乎咔哒一下掉到了鼻子尖上。
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坦白和直率。
但富婆立刻发觉自己激动之下说露了马脚,有损于自己的形象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掩饰地补充道:
“哎呀,我现在最遗憾的就是文化底子浅,不会表达自己,老让人误会!”
我也只好陪着她笑了笑:
“后来呢?”
“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男人,就是我死去的那个丈夫。他认识我以后就缠上了我,总是给我献殷勤。
“他人长得也蛮不错的,只是年龄比我大了一些,那年我二十八岁,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那阵子我也想尽快找个归宿了,年龄一天天大了,也不能老那么混下去,男人都太坏了,在他们身上也捞不到什么大便宜,于是我就答应嫁给他了。”
富婆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我问。
“我很快就跟他结婚了,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毕竟年龄相差太多,我只是图他有钱,今后能过个好日子。可时间久了我才发现,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有钱,我被他骗了。”
“是吗?”我表示同情。
“可婚都结了,我也没什么主意了,只盼着他以后能多挣点钱。我也开始帮他跑生意,靠我以前的一些关系,帮了他不少忙,可他不但不感谢我,反倒说我出去卖弄风情,没事也找碴跟我打架,把我气坏了!不让我出去更好,我倒乐得在家享清闲,只要你能给我挣来钱就行。可他整天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里呆着闷得慌,时间一长,就跟他的司机好上了。”
我心想,这才叫本性难移啊。
我一边用笔在本子上胡乱写着,一边等着听她的浪漫故事。
可富婆半天也没有吭声,我不由抬头看了看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接着说:
“他的那个司机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我早就看出他在打我的主意了。”
富婆说到这里撇着嘴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老是勾引我,有事没事地跑到家里来跟我聊天,帮我做这做那,慢慢的,我也喜欢上了他。”
我渐渐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写这个荒唐的自传。
一个风月场上出惯了风头的女人,等到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时候一定会觉得非常寂寞,她要靠回忆往事来品味自己的人生滋味,并陶醉于当年的荣耀与风光。只有这样,她才能聊以自慰地度过生命中残存的日子。
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
她就像小说里所写的一种女人那样,自信自己很能引诱人,所以极快、极容易地被人引诱了。
“我开始只是想跟他偷偷情,并没有想到后来会惹出那么大的事。要是早知道那样,我是不会跟他好的。”富婆说着,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无人怀疑死因(15)
“你没事吧?”我紧张地站起身来,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没什么。”她冲我苦笑了一下,似乎明白又说错了什么话,立刻住了口,伸手揽过小狗抱在怀里抚摸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道。
“后来……他想让我跟老头子分手,他也离婚然后跟我结婚。但是他告诉我老头子那时就快破产了,外面欠了很多钱,如果现在跟他离婚,我拿不到一分钱。他说他不想让我过穷日子,他得想法子弄点钱。可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意外。”
富婆停了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一天,他开车拉着老头子出去办事,路上出了车祸,车撞破护栏掉进了江里。”
听到这里,我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上了大脑,我低头偷偷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抬头装作无意地问道:
“那个老头子……你丈夫,他姓什么?”
“姓梅。”富婆回答。
果然如此!我已猜到他是姓梅的,因为我也姓梅。
“他们两人都死了,尸体过了好几天才被打捞上来,都泡得不成样子了……”
我的双眼紧盯着富婆不断翕动的两片涂了鲜艳颜色的嘴唇,再也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被愁苦刺穿了身心的表情。
我从富婆家告别出来以后,不知不觉坐上了开往母亲家方向的公共汽车。
命运真是捉弄人,我在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被带回了我曾拼命要逃开的事情里面。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呢?
一年前,父亲因一次车祸去世。
母亲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麻木地听着,没什么感觉,甚至冷笑了一声。
我对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什么别的,他只不过是男人中动物性体现得比较突出的一个。
事实上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配偶孵育后代的时候,还会去觅食来喂养它们,而我的父亲却在生了我以后走得无影无踪。
我问母亲,他给他惟一的女儿留下什么遗产了吗?听说有一阵他发了财,赚了很多钱。
可母亲说,他不但没有遗产反倒欠了一大堆债,但他却有高额的人寿保险,那是一笔让人惊讶的数目,但受益人是他那个年轻的妻子,所以我虽然是他的女儿却得不到一分钱。
他死后大批的债主逼上门来,但法律规定保险金是受益人的,任何人无权当作债务来索要,所以因为父亲的突然死去,那个年轻的女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富婆,而我,他惟一的女儿却依然穷困潦倒。
我从母亲的声音里听出了深入骨髓的嫉恨,我在可怜自己的同时也有一点可怜她。
那天我放下电话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间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缘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永远也没有机会当面痛陈父亲的无情和寡义了。
我的潜意识中本希望有一天他在又老又穷又病、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会记起我来,那时我就会朝他脸上吐唾沫,然后赡养他,不准他死,让他每天活在内疚和羞愧的煎熬中。
可他竟然敢就这样死去,连一句歉疚的话都没对我说。
父亲的死使我的生活突然失去了动力、目标和意义,我第一次这么痛恨他,恨得我心灰意冷,再也无心努力工作,整天百无聊赖,得过且过。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就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这个城市,我的出生地。
我按照地址来到母亲现在居住的一个低矮破烂的小平房,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一张被当作挡风用的破被子从里面掀开了,母亲的脸从后面露了出来。
她推开门仔细地看着我,似乎一时没认出来。
她老得很厉害,就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多年的苦难表情在她的鼻翼和嘴角处留下了永久的印痕,眼圈泛着经常用手揉搓造成的红肿,让人一看到她这张脸就会觉得了无生趣。
一句问候哽在了我的喉咙里,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好低头走进屋子里。
我一脚迈进门去,感觉就像掉进了一个地窖,扑面而来的一股腐败气味让人窒息。
我憋住气站在光线昏暗的地上朝四下里看了看,窗边一张破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屁股深陷在沙发里,冷丁一看,似乎他跟沙发之间已经相互渗透,长在一起成为了一体。
他听到声音,扭过头来迟钝地看着我,我认出那是继父。
“他怎么了?”我问母亲。
“中风了。”母亲没有表情地回答。继父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音,顺着嘴角就垂挂下来一缕透亮的口水。
“他动不了了吗?”我看着他问。
“手还能动,力气还大得很。这老鬼打不动我了,就下死手掐人,你看我这身上让他掐的。”
母亲撩起袖口让我看,我厌恶地扭过脸。
想不到这老家伙已经变成了一个整天坐在沙发上流口水的老恶棍。
“屋子里不冷吧?”屋子里的火炉正生着火,温度好像还可以。
“没有烧的就该冷了,煤又快用完了。”
母亲说完,屋子里静了好一会。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静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母亲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把我送出了门,我转过脸对着她,似乎想等待她说一句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
“过一阵我给你送点钱来。”
我绝望地扔下这句话,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我朝车站走去,心里空空的,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
车来了,我跳上去坐了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脸上不知不觉湿湿地爬下了一些泪水,我用手套擦了,然后吸了吸鼻子。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头脑里一闪而过,我的心脏立刻难受地缩成了一团,我拼命甩了甩头,想把它甩出去。
无人怀疑死因(16)
我害怕,往往我越想抗拒的东西总是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迫使我靠近它。我知道自己经常能很理智和清醒地分析别人,却不愿意冷静地仔细分析自己。
后来我明白,就是那一闪念使我渐渐走向了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