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微风吹过,轻微的惊讶已迅速自安彦的母亲的声音中消失。
“可能是顺路到别的地方吧?我会试着找找他。”话筒里的声音冷静说着,不等横田再开口,已经挂断电话。
之后,一直到傍晚为止,横田每完成一户家庭访问,都利用公用电话打到桥本家,但,每次,安彦的母亲皆只是冷静回答“还没有回来,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请您别担心,何况,我已经四处询问”。
走出最后一户家庭访问的学生家,从附近的公用电话再打到桥本家时,安彦仍未回家。
“我想最好还是报警。”
“岂有……他不久一定回家的,如果回来,知道我做出如此夸张的事,一定会很困扰哩!”
“但是……” ※一见如故推理版精品推介※
“老师,您在担心什么呢?您昨天不是保证说对他毫不担心吗?而且,昨天安彦在场,我不方便说出,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这种情形已发生过很多次了。”
“到目前为止?”
“那孩子并非如您所认为的那样优良学生呢!虽然嘴里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对我们很不满,经常会突然采取这类行动,大概就是所谓的离家出走吧……虽然从学校早退是第一次,但,已有多次未回家,也不知晚上睡哪里,第二天直接上学……”
——既然如此。为何昨天不说呢?
横田极力吞咽下想脱口而出的话,因为,直美讲过的话忽然在耳膜回荡“即使是家庭访问,学生或家长也绝对不会露出真正的一面,只是白费工夫”。
“反正,我一小时后会再打电话,在那之前请继续找找看,我也会问班上全部的同学。”
短暂沉默后,话筒里的声音冰冷的回答:“不会去同学家的!”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一个朋友也没有,从小就是这样子……难道老师不知道?”
横田无法作声了,一句话也讲不出。
仔细回想,的确是这样。得到班上同学信任、喜欢,却未曾见过桥本和谁比较亲近交往。说是优良学生,的确是模范中的模范,但恰似一切皆被整理过,没有丝毫污染的无菌室一般,让人难以接近。
为何到目前为止没有注意及此呢?不,不仅是身为教师的自己,包括其他同学在内,都没有人注意到身为班长,又是班上最优秀学生的桥本,其实有孤独的另一面……
没有朋友乃是桥本的盲点,深入探索其盲点,就突然觉得昨晚读过的手记具有真实感。
“那么,以前他没回家时都睡哪里?”
“商务饭店或夜行列车上。”
“夜行列车?”
“是的,搭夜行列车往某个车站,再从该车站搭夜行列车回来……我会继续向他可能去的地方查询,请您别担心,一小时候再打电话过来。”
横田想像着独坐夜行列车角落座位,凝视着夜幕垂覆的车窗外之高校学生身影,脑海中的影像和昨晚阅读的手记中的“我”重叠了,他的内心更加不安。但,在他沉默之间,电话已被挂断。
多么不负责任的父母啊!不,不只是不负责任,在那冰冷的声音背后还隐藏着什么……
警觉到自己耽溺于沉思,横田挂上话筒,却又再投入铜板,拨苗场直美家的电话号码。
“老师,您现在人在哪里?”
“刚离开石冢家。”
“那么,搭车五分钟就可以到了,快过来,我已经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了。对了,最好不要在家里,我家再过去不远有一家‘波瓦’咖啡店,我在那边等您……”
“你那边有班上同学名单吧!带在身上……桥本还没回家。”
“真的吗?”直美的声音似比安彦的母亲还更担心。
五分钟后,横田推开那家咖啡店店门。
坐在最内侧座位的直美似已等得很不耐烦,马上举起手打招呼。不只是直美,桌前还坐着另外两个人——野上真一坐在直美身旁,桐原阳子坐在直美对面。
在阳子身旁坐下,横田迅速说明安彦的母亲在电话中所说之语。
直美瞄了桌上的班上同学名单一眼,说:“也对,桥本的确没有朋友。”但,为求慎重起见,横田从皮夹子里拿出电话卡,递给阳子,请她帮忙打电话给其他同学——除了桥本和在这儿的三个人之外。
阳子颔首,站起身来。
几乎是同时,直美以黯郁的声音,说:“我想没有这么容易找到桥本的。”然后,她望着野上正在阅读的手记,接着说,“桥本远超乎我们所能想像的被逼入死胡同了。老师,您说这篇手记其实应该上星期六就已收到?”
“是的,我想是星期五投递的。”
“他寄来这篇手记是希望告白自己就是恶作剧之人,而手记也是他自己写的……只要读过,就知道写的人一定是他。”
“为什么?”野上问。
“上面写着‘我’目前住在社区吧?刚刚我看过名单,三年B班,同住在社区内的只有三个人,除了桥本,其他两位都是女生,是山下和渡边。”
“原来如此……”这是横田忽略之点。
“桥本想告诉老师哩!因为他以为老师一无所知。他心想只要读过这篇手记,老师当然会明白即将被杀而求援的‘我’就是他。虽然老师早已知道,却仍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横田颔首。
“所以,昨天家庭访问时,他认为您已经知道在那个房间即将发生杀人事件,也会主动表示要救他,可是,您仍旧装出毫未察觉的样子,对吧?”
“是你要我这么做的,不是吗?要我们不让桥本知道已经发觉即将被杀害的就是他……”
“是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是今天才读到这篇手记。如果老师和我在上星期六就读过,进行家庭访问时,我会要求老师采取不同态度的。桥本是以为老师并未发觉才感到绝望。”
“但是……”横田反驳,“桥本慌忙拉上窗帘,也藏起打字机,这岂非表示他不希望让我知道写那篇作文,以及寄这篇手记之人就是他?”
“正好相反。”直美用力摇头,“不是为了不让老师知道,而是想让老师知道他有所掩饰,才会故意装出慌张的样子……也因为这样,老师才会注意到桥本从窗口能见到之物,以及藏起原本置于书桌上之物,对不?这就是他的目的,他是以为您什么都未发觉,故意要让您去注意到这些……
“老师吩咐我们写作文的那天,放学后,我和桥本,还有您一起商量时,桥本说过‘这篇作文上写着从房间窗户能见到后面巷道,老师何不打电话到班上全部男同学家,问清楚谁家有这样的房间’。而,昨天桥本故装慌张模样引起老师怀疑,就是希望老师会拉开窗帘、打开壁橱……但,老师并没有这么做。
“即使这样,到今天早上早自习课为止,桥本仍旧期待着,期待老师发现‘我’就是一连串恶作剧之人,也是寄手记之人,然后对他说话、伸出援手……
“不过,据我问野上和阳子所知,老师今天早自习的态度和平常毫无两样,对吧?也所以,桥本才会绝望的逃走。”
横田摇头,但是,并非想否定直美的推测,而是无法否定今天早上那十分钟之间桥本持续凝视自己的那黯郁、湿润、溢满寂寞的眼眸,乃是拚命朝自己呐喊“请救救我”“这是我的严重错误!如果更早告诉他说我们已经知道,就能和他一起商量该怎么做才可以救他……”
直美不是朝着横田,而是自说自话般说完,视线移到桌上的一叠纸上。不是野上仍拿在手中的手记,而是几张影印纸。
“老师,到刚才为止,我们三个人都在图书馆里呢!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找旧报纸。”说着,直美把其中一张递给横田。
是新闻报导的影印。
“是去年九月十八日的晚报。”直美拿起桌上的红色原子笔,轻敲纸上某处。
用红笔圈起来的报导,标题是:“社区垃圾场发现内装尸体的冰箱”。
“您读读看。”直美说。
但,在这之前,横田已经开始阅读内容了。有板桥区的社区名称和地址,没错,是昨天去家庭访问的社区。
今晨六时左右,住在同社区的早川良子(三十八岁,家庭主妇)至该垃圾场丢垃圾时,发现地上横倒着一台大型冰箱,她觉得奇怪,就请正好路过的送报生帮忙把冰箱扶起,然后再独自打开,想不到里面却跌出一具中年女性的尸体。
她立刻报警。警方赶抵后调查的结果,查明该女性乃是住在同社区第十四栋二零九号室的上班族泽野谦一郎(五十二岁)的妻子靖江(四十八岁)。靖江自前一天晚上十时左右出门后就未回家,家人们很担心,正在讨论是否应该报警。
被发现时靖江已经死亡,推定死亡时刻是前一天深夜十一时至十二时之间。
冰箱是朝下倒地,所以倒地的同时门已无法打开,能想像是被关闭在狭窄的密室空间内窒息死亡。警方推测靖江可能偶然经过垃圾场,发现冰箱,而半觉得有趣的进入里面,却因冰箱倒下而发生意外。
根据其家人的证言,靖江从九月份开始就有原因不明的精神衰弱倾向,几天前更说有人正在监视自己,也经常深夜外出在社区附近团团转,因此自杀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一口气读完,横田抬起脸来。
直美凝视着他,缓缓颔首:“由于只是小篇幅的报导,并未刊登照片,不过我认为这位死亡的家庭主妇身材一定像孩童般矮小,体型却很眫。”
“那个社区的第十四栋二零九号室,就在桥本家再过去不远……”
直美再次颔首,边递另一张纸给横田,边说:“这是前年六月二十八日的早报。”
该新闻报导也用红色原子笔框起。标题是:“在十字路口跳车遭撞死”。
昨夜七时十分左右,在××町的十字路口,突然从一辆车的驾驶座跌出一位男人,结果遭行驶另外车道、由高崎佳弘(大学生,二十一岁)驾驶的车撞飞,头部撞击人行步道地面,几乎是当场死亡。死者姓名是村田周二(四十三岁,上班族)。
读到这儿,横田惊骇了,深深叹息出声,被撞死的村田也是和桥本住在同一社区,只不过是不同栋。
横田回想手记上所写的内容,的确是“我”第五次被杀害的事件……
“我”在下雨天的下午六时左右走出高校,正在等巴士时,一辆车停在“我”面前,玻璃窗摇下,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头出来,说“你住在社区吧!我送你,因为我也住同一社区”……
横田继续阅读报导内容。不,即使不读也可以知道——他已知道接下来是写些什么了。
死亡的村田在信号转为绿灯后仍不将车前行,却突然打开驾驶座门跌出。虽能认为是车子故障,为了检查而下车,但是车子并无毛病。
高崎也坚持村田并不是正常的下车,而是如故意跳向自己驾驶的车子正前方般跌撞而出,因事出突然才来不及踩煞车。
至于村田为何突然有这样的行动,无法明白。
当时下着雨,由于已是绿灯,村田驾驶的车仍是不动,所以随行在后的驾驶人山野三郎(上班族)不耐烦的按喇叭,但,他并未见到前面的车上有什么,或是发生什么事。
只不过,依村田的家人之证言,村田最近不断发牢骚的表示工作太累,因此有冲动性自杀的可能性存在。当时村田正在回家途中,平常一向都搭乘巴士,却因下雨天而开车。
横田读完,再度叹息出声。
这时,直美问:“有什么看法?”
横田只好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太明白哩!只是,我的预感果然没错,的确发生过和手记上写的同样事件。”
“不一样吧!”野上把手记丢在桌上,打岔道,“这两桩事件确实酷似手记上描写的第五和第六椿事件,但是,桥本写说杀死他的凶手却被杀死。”
“不,是否被杀很难讲。”横田也说,“依新闻报导,两桩事件的死者皆有自杀的可能。”
“是的。”直美也率直的颔首,“不过,第七桩事件毫无疑问乃是杀人事件。”她边说,边将剩下的两张影印纸递给横田。
一张是将报纸第一版的上半部缩小影印而成,是报导在涩谷发生的巴士爆炸事件,还刊登出所有被害者的半身照片。第二张则是将其中一部分放大影印之物,有四位被害者的照片,其中一位是身穿学生服的男孩,一眼即可看出是高校学生。
直美以原子笔尖指着,说:“在这桩事件中死亡的高校生只有此人,所以……他就是手记中的‘我’。”
“但是,完全不像桥本呀!”野上说。
放大的影印照片轮廓模糊,即使这样,也足以清楚辨别是完全不同的脸孔,照片旁又有小宫次郎(十七岁)的姓名……
“姓名也不同,只是若和桥本同样活着,现在也是高校三年级学生而已。”
“是的,确实长得不像桥本,但,难道不像偶像明星黑田直树?”直美说。
野上重新看着照片后,似有所发现,说:“不错,是很神似。”横田也是相同,他也想起手记上所写的“偶像明星”之语。
——以高校二年级而言,算是娃娃脸,嘴唇也如舐着砂糖般散发出甜美气息的少年,酷似电视上的偶像明星,深受全校女生所喜爱……
“我”在手记中对为了杀害自己而遂行爆炸巴士的大量杀人之高校学生有如上的描述。
“只有今年四月份发生的这桩事件是杀人事件哩!”直美漠视横田和野上,凝视虚空中一点,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在想些什么?” — 棒槌学堂·E书小组 —
“我想到一件事,但,太愚蠢了,这次绝对不能讲出来,除非等到调查之后觉得稍有把握。”
她的神情晦黯,低头,不像是在开玩笑。
“野上,你有什么看法?”横田问。
“我……”野上摇头,似表示一无所知,但,“我觉得桥本的精神好像有毛病,从新闻报导中知道三桩事件,脑海里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错乱,幻想死者乃是自己被杀害……亦即,自己体内存在着已死之人……而且,很偶然的,其中两桩事件又是发生于住在同一社区之人身上……”
“那么,其他事件呢?”直美的唇际不满的扭曲。她收齐影印纸,说,“老师,有一点很奇怪呢!这三桩事件的新闻报导很简单就找到,但是以前的其他事件,却怎么都找不到。”
“从手记中写的六岁时第一次被杀害的事件,一直到中学一年级时发生的事件。”野上说。
“是什么?”野上问。
“当然是桥本目前人在何处了。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吗?”直美用力颔首后,接着说,“我认为桥本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不管是否即将被杀害,他的确被卷入生命中的第八次杀人事件。”
“第八次事件?”横田问。
野上则默默注视着直美的侧脸。
“不错。”直美面向两人,缓缓的点头。
“这的确是发生在桥本身上的第八次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