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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11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02

暑假结束,进入新学期的第二天,横田胜彦正准备走出教职员办公室去授第二堂课时,电话铃声响了。

“横田老师,你的电话呢!”坐在邻座的英语教师石坂礼子以夹杂英语的腔调叫着他。

横田边斜眼瞄了一下坐在自己前面办公桌、好像尚未从暑假收心、正在打呵欠的体育老师,边接过话筒。

“喂、喂。” ※一见如故推理版精品推介※

他喂了好几声,但是话筒里无人回答。并不是挂断,话筒另一端的确有人的呼吸气息。

横田伸手掩住通话口,问石坂礼子:“无人应答,是谁打来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方并未说出姓名,不过,好像是男学生……因为他说‘麻烦请横田老师听电话’……”

石坂礼子刚说完,话筒里终于传出声音了。

“老师……”

声音很低,很难掌握年龄和特征。

“老师,请你救我。”

“你是谁?”

虽知道似是男学生,但突然被要求“请你救我”,横田也只能如此问了。

“请你救我,我现在即将被人杀死了。”

单调、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与“即将被人杀死”无法联想在一起,只能认为对方是开玩笑或恶作剧。

“你是谁?快说出姓名!”横田用不耐烦的声音再问一遍的瞬间,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

横田虽认为只是寻常的恶作剧电话,却并未立即搁回话筒,因为,在挂断电话的同时,对方刚刚所说的“即将被人杀死”之语反而很不可思议的带有真实感了。

应该是自己担任导师的三年B班的男学生吧!今天虽然无人缺席,不过若在下课时间,有人利用学校总务室前面的公用电话或校门外的公用电话打来的可能性也存在。

声音像是被晦暗的布裹住般掌握不了特征。他试着想起三年B班每一个男学生的脸孔,却仍无法确定。

最主要是,除了三年B班以外,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共有五个班级的现代国语课都是横田负责授课,以全校来说,超过两百位以上的男生都知道横田的名字,要确定是其中哪一个根本不可能。

“怎么啦?”石坂礼子问。

“不,刚刚的电话……”横田说明。

“一定只是寻常的恶作剧。”石坂礼子边用指尖捏住眼镜的细框边,边以一贯的肯定语气回答,然后调侃的接着说,“横田老师也真的很累哩!学生们不管什么事都要找你。”

在横田任教职的约莫十年前,这所私立高校还是以悠久传统和品学兼优为号召,但是到了最近,几乎每年都会有几次不良少年集团闹出问题,也曾经两次上报,遭舆论大肆批评。此外,还发生学生殴打教师的暴行事件。

不过很不可思议的,在不良学生之间,横田的风评极佳,像今天春天几名不良少年在都中心的欢乐场所惹出伤害事件遭警方追缉而逃亡时,他们最先和横田连络,却拒绝和家人商量,只说:“如果是老师你,我们倒可以谈谈。”结果横田只身前往他们躲藏的仓库进行说服,让他们出面自首。

横田的体格魁梧,就算担任体育教师也无人会有意见,而且直到大学时代为止都持续练习柔道,对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但,不良少年们并非因畏惧他的体格而服从,而是因他很自然散发出的温柔让他们产生安心的感觉。

横田自己在中学时代也有过因双亲离异而变成不良少年的经验,因此比其他教师更能了解他们,虽然也和其他教师同样会责骂他们,可是学生们却似能敏感的察觉其责骂声里透着温柔和关怀。

尽管也有教师批评横田的做法“宠坏学生了”。

但,横田认为贯彻自己信念的做法乃是最好的教育方式,而,他的此种坚持也是获得学生好感的理由之一。

横田心想: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但,如果有哪位学生陷入即将被杀害的状况,或许首先会向自己求援!可是……不,那通电话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又非电视连续剧,本来就不可能发生学生会被杀害的状况。

尽管这么认为,但在讲授第二学期的第一堂课之间,横田的耳膜里仍旧持续回荡着电话里的声音。他和以往不同,边让全体学生分别诵读教科书课文,边努力想找出和电话里相同的声音。

三楼教室玻璃窗仍溢满夏日喧哗的阳光,每一位学生皆仍未自盛夏的炎热和暑假的解放感中回过神来,表情和声音都懒洋洋的。大半男学生的声音则酷似电话中那种平板、单调的声音。

——果然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横田如此说服自己,正打算下课时,忽然注意到讲台桌下的暗处掉着一架纸飞机,他不以为意的拾起时,立刻怔住了。

尽管横田心里想着,这样未免太执着了,已经是恶劣的恶作剧了,却仍从文字中感受如破蜘蛛网般杂乱的意念,总觉得不太像是单纯的恶作剧,毕竟,扭曲的字体表现出写纸条者心中的不安和危机感。

是谁?到底是谁呢?

用左手书写的依然遮蔽住人物脸孔。虽然如此,至少又已确知一件事了,亦即,纸飞机是在三年B班的教室发现,而看这次纸条的内容,只能认为是今天上午在上课时听横田讲过“我认为是单纯的开玩笑”的学生之一所写。

没错,至少已经明白一件事了——倾诉自己即将被杀害的人乃是横田担任导师的三年B班的二十一位男学生之一。

翌日早上,横田正要进入教室督导学生早自习,但,刚把教室门推开三分之一左右,他惊讶的怔立当场了。

学生们和昨天相同,仿佛戴上面具般、面无表情的一致转头望着他。若是平时,在横田站上讲台之前,他们都如巨大鸟笼里的鸟儿般聒噪交谈,但是今天却每个人皆保持沉默,教室里一片静寂。

怎么回事呢……

横田想问时,已发现黑板上写的文字了——我不久就会被人杀死,请救我!

最初,他以为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什么图,但,仔细一看,原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这句话,昨天两度在脑海中缠绕交错的左手写的扭曲字体,这次化为几十倍大小,晦暗、扭曲也更醒目了。

只有“杀”字是用红色粉笔写出!

横田站在讲台后,半数学生的视线凝视黑板,剩下的半数眼眸凝视横田,似在窥看他会有何种反应。

“我虽不知是哪一位男同学做的,但,应该是电视连续剧看太多了。”横田只讲了这么一句话,就默默用板擦拭掉那些字,开始进行早自习课。

横田是故意漠视那些文字!只不过,并非因为觉得那是开玩笑或恶作剧,而是暗中期待着:如果自己继续予以漠视,现在教室里的二十一位男学生中的一位必定会再传送更详细的讯息。

不,不是二十一位。今天有两位男学生请病假,目前教室里只有十九位……

回到教职员办公室,横田翻开三年B班的名册,一一查对男学生的姓名。

十九个人中,和电话中听到的声音完全不同者有九人,剩下的十人下是声音酷似,就是声音并无特征。其中,又可以剔除四个人!一个是绝对能信任的学生,其他三个则是个性开朗,尽管经常恶作剧,却绝对不会做出此次这样阴沉的恶作剧。

在横田的感觉中,这次的恶作剧隐含着有如毒蛇般的阴湿。

剩下的六个人中,横田又再剔除一人,就是虽为左撇子,但是右手也能像左手同样流畅写字的安川守夫。

只剩五个人的姓名。横田写下五个姓名,瞪视了约莫三分钟后,又划掉其中两个姓名。

第一位是野上真一。在某种意义下,他是嫌疑最重的学生,去年横田也是他的导师,曾在岁暮惹生不良事件。双亲已分居,共同生活的母亲经常带酒吧里不同的客人回家过夜。

像这种家庭环境存在着极大问题,这位学生很明显就是因为缺乏父母关爱而成为不良少年,所以为了吸引父母对自己的注意,才在闹区里喝酒、并惹出暴力事件。

学校予以他休学处分,不过在休学期间横田每天和他见面开导,所以升上三年级之后已完全改变了。

在横田的直觉里,这次的恶作剧者也是因为缺乏家庭关爱而想要吸引众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他才留下野上真一的姓名,但是仔细分析,在不良事件之后,野上与自己的关系毋宁是更为亲密,虽然他对其他教师依然表露反抗的态度,对自己却顺从,因此横田有自信,如果野上有什么事想倾吐,一定会直接来找自己,而不会采用这种迂回手法。

另外一位是山岸丰,是行为举止一板一眼,甚至可说是异常的学生。横田想起这位学生以前要撕下笔记簿的簿页时,还使用切割刀仔细切割下来,而昨天两次接到的文字都写在笔记簿页上,不过却是用手随便撕下,撕痕参差不齐。

所以,山岸丰的个性虽内向且神经质,若考虑其平日的习惯,应该不会是他。

横田又凝视名单将近一分钟后,划掉秋岛秀和的姓名。

秋岛经常迟到。今天早上虽未迟到,但,在黑板上写字的人应该是趁一大早其他同学尚未到学校之前写下,感觉上,经常迟到之人和这种行为似不能联想在一起……

剩下两人了,是矢上桂一和浦田史郎。

矢上是公务员的儿子,做事认真,行为也很有节制,只是一向沉默寡言,而且脸上漠无表情,令人不知道他那张脸的背后在想什么。

另一位浦田史郎在班上成绩顶尖,很会考试,既不交朋友,下课时间也一直阅读参考书,每次见到他,横田都觉得他那张脸和身体恍如现代扭曲的教育下所产生的复杂却容易毁坏的机械一般。

横田正想走出教职员办公室,准备去上今天的第六堂课时,忽然改变心意。

他心想,与其等待新的讯息传来,何不主动给与对方传递新讯息的机会?

他在一瞬的踌躇后,伸手向桌上的一叠稿纸。

横田正要爬楼梯上到三楼时,上课铃声响起,几乎同时,有爬上楼梯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同时有声音叫着:“老师……”

横田正想回头,但,一位女学生已追过他,站在三楼楼梯顶上,回头——是三年B班最受男学生喜爱的苗场直美。

她的五官轮廓虽非很漂亮,但是明眸皓齿,当脸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虽有点冷若冰霜,不过一旦微笑,就恰似鲜花绽放般变成非常温柔。她的笑容和速度快却很生动的讲话语气,不仅男学生,连女学生也都抱持好感。

“老师,您也许错了呢!”突然,直美以平日快节奏的声音,说。

“错了?” — 棒槌学堂·E书小组 —

“今天早上黑板上写的字呀!那也许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班上有人说不定真的即将被杀害。”说着,直美眼眸里沁出一抹嘲讽的微笑,望着横田。

“这话怎么说?”横田反问。

但,在那之前,直美已转身,裙摆轻飘,沿着走廊跑进三年B班的教室。

横田进入教室时,她正若无其事的和别的女同学讲话,而且像是故意般的背向着横田。

横田瞄了苗场直美一眼,走上讲台,说:“抱歉,我忽然有急事,这堂课必须留在教职员办公室。今天改上作文课,你们可以自行上来拿需要的稿纸,不过,今天是以不记名的方式写作文,这是因为如果写上自己姓名,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写出真心话,而我却希望你们能写出现在心里真正想着的事,内容不拘,包括暑假里所经验之事,以及大学入学考试日期将届,心情如何,甚至家人或朋友的事情等等皆可以,因为我希望了解大家在想什么。”

“我不会从笔迹来猜测是谁写的,因此请各位放心写出心中想说的话。如果写完,下课时间尚未到,就请各位自习。”

横田说完,把钉书机置于稿纸旁。

“桥本,如果有哪位同学太吵闹,你来教职员办公室向我报告,我都在那里。”横田吩咐坐在第三列靠窗位置,抬头挺胸、感觉上身材很能够依恃的男学生。他就是担任班长的桥本安彦。接着又说,“下课后,把作文收齐,送到教职员办公室来”,然后走出教室。

正要关上教室门时,坐在中间座位的苗场直美好像看穿横田的用心般,眼眸里浮现和方才同样的微笑,望向横田。

横田视若无睹,关上教室门。

回到教职员办公室,横田很有耐心的持续等待五十分钟。他之所以认为自己最好不要在教室,当然是为了让男学生中的某人能更容易的写下想传达的讯息。

若只是恶作剧,并没必要白白浪费一堂课的上课时间,但,横田却认为这绝对不是恶作剧,所以他期待有人会以作文方式传达更重要的讯息给自己。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经过十分钟,桥本安彦捧着一叠稿纸来到办公室。横田道谢,桥本走出办公室的同时,横田马上开始翻阅稿纸内容。

有写了将近十张稿纸的,也有只写一张稿纸的,但,横田未看内容,只是看字迹。

在看过十几个人后,发现所期待的字迹了,由于太符合自己期待的歪斜、扭曲字迹真的出现,一瞬之间,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了。

——我没有看太多电视连续剧,而是真的即将被人杀害!

用左手书写,第四次见到的文字是如此开始叙述。

——今天夏天,一只狗死了,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杀死,但,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杀死那只狗的凶手是谁。那只狗是我家附近住户所饲养,从我的房间窗户正好能够看到它被绑在玄关前。

我见到那人最初每次路过都会喂东西给那只狗吃,每天,一到傍晚,那人经过玄关前,就会由口袋里拿出饼干之类的东西,很亲切的拿到狗的嘴巴前。于是狗很快的和那人熟稔,只要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即使明明我在窗边都还未见到人,它就很高兴的吠叫出声。结果,没多久那人真的出现,同样喂食。

可是,那人从未和狗玩,蹲下喂食后马上站起身,就这样一直盯着狗看——像石雕般动也不动……

在我第一次见到那人喂狗的约莫三星期后,八月下旬的某个黄昏,当盛夏的阳光仍照亮马路时,那只狗吞下最后的食物后不到几秒钟,立刻倒地死亡了。在它临死前,我见到它无力的舔着那人倒映在马路上的影子,在连一丝风也没有的静寂里,只有狗的舌头缓缓蠕动。

而,从那只狗死亡的翌日开始,那人开始想喂我吃东西了,他希望给我的不只是诱饵,还有其他东西——杀死那只狗的某种东西……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那人一点一点的给我,我便一点一点的死亡。和喂食那只狗的时候相同,那人让我喝下东西后,也静静的一直看着我的样子很久。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那人所杀,只不过,我很清楚自己会像那只狗一样在不明不白中被杀死。

那只狗从第一天至被杀死,总共是三个星期,而那人拿东西给我吃已经过了一星期,所以,我大概只能再活两星期吧!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会像那人同样被杀,因此,请您救救我,尽快抓住那人,把他带至不可能再接近我的远方去,求求您。

或许是想要赶快写完吧?歪扭的文字比前面三次更凌乱,不过仍能勉强读得懂。

究竟真实的程度有几分呢?

横田反覆读过几遍,依然无法掌握,仍觉得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或许只是处在暑假结束,即将正式进入考试战争的不安状况中,企图自现实世界逃入虚构的世界。但,会不会是想倾诉其他什么事,而以“被杀”来代替呢?

不过,无论如何想予以否定,稿纸上所写的“被杀”字眼仍传达奇妙的“真实感”至横田眼里——至少,狗被杀害应该是事实吧!

一位高校生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马路。大概是二楼窗口吧!盛夏似被用漂白剂勉强漂白的暮色笼罩狭巷路面,一只狗被链条绑住,抵不过炎热的躺着。这时,先是人影映现路面,然后一位男人出现,背着斜阳,看不清脸孔,从口袋内拿出某种东西……

横田脑海中浮现的这幅画面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生动,而如果狗真的被杀死了,可能是使用某种药物吧!虽不知那男人和坐在窗边看着的谁有何种关系,但,那男人若真的使用同样药物想杀害写这篇作文的谁……

横田摇摇头。当他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在盯视稿纸上神经质般颤抖、扭曲、纠结的文字之间,不知何时,如同被蛛网缠住的“被杀”两字已和自己的思维紧密贴合了。

反正,先决条件是先找出是谁写这篇作品,再问清楚为何写这种事。

要找出的方法有两种,一是问学生们有谁见到什么人用左手写作文,另一则是让学生们自己选出所写的作文,那么一定有人不会出面拿回自己用左手写的这篇作文。

横田一边这样思索着,一边开始阅读各篇作文,想了解其他的学生到底写些什么内容。

不只是入学考试之事,也有人写暑假的回忆或对家人的不满,还有写时尚流行、职棒和打工之事,都是普通高校学生可能会提及的话题,并无特别值得放在心上者。但,读到不知第几篇作文时,横田拿着稿纸的手指停住了,一个“杀”字映入眼帘。

横田略带讶异的开始仔细阅读这篇字迹整齐却未显示个性的作文,但,内容却与这次的问题毫无关联。

今年四月在涩谷发生巴士爆炸导致四十几人死亡的重大事件,凶手依然未被逮捕,警方视为是激进派分子的凶行,但,这篇作文却有推理小说般的结论,认为“或许并非激进派分子因政治企图所计划的凶行,而是有人因为个人的仇恨,为了杀害巴士上的某一人物而遂行计划”。

造成全日本哗然的该桩事件,在夏季过后,目前已有很多人快要淡忘了,像横田本身,虽一向自认是粗犷型之人,在事件发生当时,每回搭乘巴士时还是免不了会紧张,不过现在连那种紧张也消失了。

因此,这篇作文并未太吸引横田的注意!

另外,也有几位学生写有关社会事件的看法,而在看完其中一篇的同时,关于巴士爆炸事件的作文也同时从横田的记忆中消失。

翌日早自习时间,横田抱着作文进入教室。

“老师现在已明白大家心里有各种不同的想法,也在想各种不同的事,本来是打算把这些都留在手边,不过,由于作文代表写作者自身的一面镜子,所以希望大家能自行再仔细重新读一遍,以便当作自己的参考。”横田说出这样的藉口后,接着说,“现在我将作文稿纸传下来,各位把自己的拿走。虽然没有记名,但,自己的字或写些什么内容,大家应该记得吧!”

作文稿纸在教室传送之间,横田一直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

随着传送在每位学生之间,作文份数愈来愈少,不久,到达最前面一列靠窗座位的女学生手上。这是最后一位学生,她拿出剩下两份作文的其中之一,把最后一份交还横田。

果然不出所料,是那篇用左手书写的作文!

“有谁没有拿回去,是谁呢?”横田故意用开朗的声音,问。

一瞬,教室内静寂无声。

没有人回答。

横田偷偷望向昨天名册上还留下的两位学生。但,两人手上都拿着作文稿纸。

“奇怪啰!一定有人没拿回去吧!佐藤和坂崎今天也请假,出席人数和昨天相同的。”横田用很自然的口气命令全班同学举起自己的作文。大多数同学都觉得很麻烦似的缓缓拿高,只有一位马上神采奕奕的快速拿高。

是苗场直美!

直美的眼眸又朝横田投以微笑。横田逃避对方视线般的环顾教室,却只见到全班每位同学手上皆拿着自己的作文。

他走下讲台,在教室里踱了一圈。但,的确每个人手上皆拿着作文稿纸。

“奇怪了,难道有谁……”

话一出口,横田马上发觉自己所犯的错误了。没错,有人写了两篇作文,一篇用右手,另一篇用左手。

或许,是事先识穿横田的策略吧!

有些学生漠不关心的转头望向别处,也有些以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眼眸凝视横田。窗外照射进来的朝阳仍残留着令人窒息的浓密夏日气息,仿佛光线沉淀似的浊重空气溢满教室,晃漾每一张脸孔。

横田说不出话来,一瞬,他深刻感受到,这绝非寻常的恶作剧,而是真的有人即将被杀!

这时,有很响亮的声音划破教室内的空气传来:“老师,是我,是我因为时间太多,所以多写了一篇作文。”

教室内所有的脸孔同时朝声音方向望去。苗场直美半开玩笑的挥动举高的手。

“但,这是男同学……”

“是因为使用‘我’的第一人称吗?老师,您不知道吗?最近我们写信时都像男孩子一样使用第一人称呢!”

之后,直美又再次挥手,似在说“把作文还我”。

在这种情况下,横田只好照直美的意思做了,他慢慢走近直美的座位,把手上的作文递给她。

直美纤柔的手指在天空飞舞般的接过,视线也一直未离开横田脸上——眼眸里仍像昨天起就见过几次般浮现嘲弄的笑意。

“放学后到教职员办公室来。”横田说。

这天放学后,横田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等待,但,苗场直美并未出现。

三十分钟后,横田站起身来,打算到教室看看时,班长桥本安彦出现了。

“老师,请您来教室。”

横田以为又有谁在黑板写什么,跟着桥本一同上到三楼,发现直美单独一人坐在已经无人的教室靠窗座位。

直美瞥了进入教室的横田和桥本一眼,视线立刻回到手中拿着的稿纸上。似乎是今天早上的作文!

“为什么不来教职员办公室?”

“因为我即将被杀,可是老师又不救我,而桥本似乎可以信赖,所以才找他商量。”她用根本难以联想“即将被杀”的爽朗语气,说,“何况,这种事也不能在教职员办公室讲出来哩!如果其他老师听到了,一定会闹得不可收拾。”她脸上浮现与声音相同的爽朗笑容。

“你今天早上为何要说谎?说这篇作文是你写的?”横田苦笑,问。

直美刻意般的满脸肃容,说:“才不是说谎呢!写这篇作文,以及前天的纸飞机和昨天黑板上的字之人是我哩!”

“这么说,前天早上以男人声音打电话至教职员办公室说'我即将被杀害'的人也是你啰?”

直美的眼眸闪动光芒,紧接的瞬间大笑出声:“原来有这种事吗?老师,您为何不早说?”

她和桥本对望一眼,老气横秋般的耸耸肩。

“这么说,果然是男孩子了?”她说。

“应该是吧!”桥本颔首,转脸面对横田,“到刚才为止,我们认为绝对是女同学,所以一位一位的查证……但,若是男同学,则一切都白费力气了。”

桥本夸张的叹息。他出自极平凡的家庭,父亲任职某中小企业,他本身的成绩也只有中上,不过富于领导能力,身材虽不高,却相当壮硕,而且呈一直线的眉毛予人聪明感,班上大半同学都很信任他。事实上,他的脑筋的确灵活,在早自习课同学们相互讨论时,可以善尽司仪职责,几乎不必横田多费口舌。

“我们昨天傍晚放学回家时偶然走在一路,当时谈及纸飞机和黑板上所写的内容之事,获得一致的意见。”

“什么样的意见?”

“那绝对不是开玩笑或恶作剧。”桥本安彦的声音里充满确信。

“我们不能像老师那样漠视这种内容,不,我们当然知道老师也很在意,但……昨天老师叫我们写作文时,我们就已经明白您的目的了,而且,似乎也达到效果。”直美以任性的语气说着,看着手上的稿纸。

“为什么今天早上你要说那篇作文是你写的?”

“因为我想知道内容写些什么,还有,因为老师很困扰,所以我们想帮您。”

事实也是如此,横田没办法生气,只有微微撇着唇角苦笑:“为什么你们会认为那并非恶作剧?”

“是我们的第六感。”

“也并非只有这样……”桥本接着。

但,直美打断他的话:“大人认为是开玩笑或瞎掰而漠视之事,对我们来说却大多是切身问题。”

“但是,‘即将被杀害’这种话还是太悖离现实了!我认为应该是有某种别的问题,而以这样的方式表现。”横田说。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摇头。

“即使是我们,也经常会有一点一点逐渐被杀害的感觉哩!譬如妈妈怒叫‘还在玩什么,快用功念书’时,几乎可以从其中感受到杀意。”

“所谓的考场如战场也算是一种战争,对吧?我们随时都在作战,随时面对死亡。”桥本严肃的说。

“你们真的这样想?”

“是半开玩笑的。”直美又缩缩脖子,笑了,“不过,见到黑板上所写的内容时,却觉得绝对不是开玩笑,而是班上有谁真的即将被人杀害。”

桥本仍是严肃颔首。

“先必须找出究竟是班上的谁……”直美喃喃自语似的说,然后问,“从前天接到的电话声音无法知道是谁吗?啊,一定就是不知道,老师那天上课时才会要大家一一朗读课文了……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不,我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横田边讶异直美脑筋的灵活,边回答。

一瞬,直美脸上的微笑消失,转为紧张神情。

桥本安彦严肃的表情更紧绷了。

“我依电话声音剔除近半数男学生,又配合其他条件再一一删除,只剩下两个人。”横田说出两人的姓名。

几乎同时,直美坚决的摇头了:“错了,绝对不是这两人!昨天写作文时,我已知道老师的目的,因此一直注意四周同学的动静,虽然较远的座位看不清楚,但,那两人距我很近,我看见他们都是用右手在写哩!而,这篇作文和黑板上的字都是用左手写的,所以,不是他们。”

横田昨天分析大半天才过滤出的两个人一下子就被否定了。

“昨天你收齐作文时,没注意到什么人交出两篇吗?”横田问。

桥本安彦摇头:“我是要同学们由每一排最后往前送的。”

横田坐在桌角,交抱双臂:“这样的话,只有检查每位同学的笔记簿,找出和纸飞机相同的笔记簿;否则就是询问全班同学,看看是否有人见到昨天是谁用左手写作文了。”

“可是,如果这么做,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呢!何况,写这篇作文的人应该很小心,或许不是用平常使用的笔记簿也不一定,更会注意不被人发现用左手书写的……我觉得最好采取别的方法。”

“作文上写着从房间窗外可以见到巷道吧!老师何不打电话到每位男同学家,询问是否家中有这样的房间,或是巷道里是否有哪一家的玄关到最近为止都绑着狗。”

但,直美马上否决桥本安彦的意见:“不行!”

“为什么?”桥本的声音里透着不服气。

“因为这样做的话,事情同样会闹大,而且所有家长都会知道这篇作文和黑板上写那些内容之事。”

“那又为什么不行?”

“读过这篇作文后,我心里担心着一件事呢!”直美双手托住眉头紧蹙的脸颊,“我觉得,企图行凶的乃是写这篇作文的人的家人哩!或许是其父亲或母亲……”直美的声调黯翳了。

横田也考虑过这点。假如这篇作文的内容乃是事实,那么杀死狗是使用毒药——一点一点的少量喂食以发挥效果的特殊药物——为饵,这样的话……

由于这种想法太悖离现实,所以昨天刚一浮现脑际,横田就将它挥除,但,在听直美和桥本谈话之间,又开始觉得有其可能性了。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横田脱口而出。

直美缓缓颔首,说:“假定企图杀人者乃是家人,那么,这人应该尚不知道所打算杀害的谁——假定是A——已发觉才对,如果凶手已知道,则可能采取另外的方法,那么,A很可能陷入更加危险的状况中。所以,A也害怕把事情闹大,才会如此麻烦的迂回想诉说自己的危险处境……我们必须做的就是,在不被A察觉之下尽速查明A究竟是谁,然后再决定要采行何种手段救他——”

直美仔细读着稿纸上歪扭的每一个字,边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

“不过,若说害怕把事情闹大,却又在黑板上写满那样的内容,岂非只能认为是自己希望弄得众人皆知?”横田反驳。

出乎意料之外,直美坦率的点头了:“没错……不过,A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让人知道自己是谁呀!A最害怕的是被老师知道自己是谁进而连络其家人,在此种意义下,他应该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正发生于自己身上的事件,只是,他同时却又想向人倾诉自己目前陷入的窘境,想要求援,就好像遭抢犯袭击,如果呼叫,明知会刺激对方而使对方更加凶狠,却又希望求救一样……我可以从黑板上的字和这篇作文中听到这样的呐喊声……”

“这未免太矛盾了。”横田说。

直美的眼神忽然转为挑战般,颔首:“确实很矛盾,但,这样的矛盾,同年龄的我们比老师或心理学家更了解,桥本,你也能了解,对不?”朝横田挑战般的眼神突然转向,一瞬,桥本安彦狼狈似的眨眼,但,下一个瞬间,他马上用力颔首了。

虽然身材较矮,却是班上同学中最老成持重的桥本,在直美面前,看起来也恍如小男孩了。

直美叹口气,恢复平日的温柔笑容,伸手轻拍自己脸颊:“我未免太任性了!当然,我也不认为一切完全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但,最好是尽快采取什么方法找出这个谁来……就算届时明白纯粹是恶作剧,心里也会舒服些。”说完话,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中午过后,天空突然很不高兴似的转为灰暗阴霾,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飘下雨来,此际,暮色已较平日更早掩向窗前。

或许是从天空色调中感受不安吧?

直美的微笑消失,神情黯翳的喃喃说道:“而且,也许他此时正在家中一点一点的被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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