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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作者:陈娟 当前章节:1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21

当时刘振亮因为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坑,进车不能,退车亦难。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

陷入泥坑的左前轮拖了上来,但大好时机已经失去了,警方的追车已经迫近了。凭借车灯,

他突然发现公路左边地形极好,因离车旁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山包,附近还有大小不

同的石堆。他立刻产生了弃车脱逃的念头,马上把车灯熄灭,跑下马路沟,用极快的速度,

跑到小山包后面去。

这个小山包中间是空场,他站在里面,好像站在四周叠满沙袋的桥头堡里,周围土堆屏

蔽。山包顶部,杂草丛生,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但他往外望,视线却非常清楚。刘振亮无意

中据有这个有利的地形,在绝处逢生之下,他又萌生了企图夺车复仇的念头。

这时,愤恨的烈火在他心里燃烧,他很不得把各方全部人员消灭在前沿公路上。他立即

把手枪的弹盒退出来,重新装满十发子弹。并把子弹上膛,做好了战斗准备,将全部精神贯

注在正前方的公路上。他看到有三个人向他所丢弃的那辆汽车奔来,在警方的那辆汽车车灯

照射下,他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一个是林鹤鸣,手上还铐着手铐,由一个人带着他上车。还

有一个人蹲在汽车右侧的车轮旁边,利用汽车轮胎作掩护,向他这边警戒。

他心里有盘算,除司机之外,有枪的敌人只有四个,其中三个蹲在车旁,他们凭借汽车

做掩护。如果现在地开枪,对己不利,打不到对方,反而打草惊蛇。他打算等到两部汽车开

动后,四个敌人全部暴露在公路上面时,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射击,把他们一个个干倒,

以泄他心头之恨。

但是,刘振亮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当两部汽车开动时,林鹤鸣开的车子侧面躲着的两个

人已开始退到公路右侧的田里去。这时他若用快速射击,可能把这两个人打中;但警方那辆

车子右侧那两个人不见了,他怕这两个人可能已经向他迂回包抄,恐后路被人切断。情况不

明,所以不敢对前面那两个人发动突然袭击。正当这个时候,他感到右边耳朵和右臂火辣辣

地一阵剧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伤了。顿时,他的复仇之心冷了半截,反扑的念头打消

了,现在他只求能够保全一条性命就算好了。

他只好龟缩在小山包后面,看见汽车的车灯好像探照灯一样,向他这方向不断搜索,一

道道白光不时掠顶而过,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厉害。他想自己已经受伤了,没有战斗的能力,

假使碰到搜索的敌人,一定会束手就擒。约过二十分钟,他听到车子正在倒转的声音,估计

警方人员开始准备撤走。这时,他的胆子壮起来了,伸头外望,的确不出所料,他们都上车

了。原来不见的两个警方人员从路旁大树后面闪出来,想不到这两个人并没有进行迂回包抄,

而是躲在树后探寻猎物。刘振亮恨得咬牙咯咯响。

车子开走很久了,刘振亮还不敢动,怕对方埋下暗哨。约有半个钟头,他感到他的手臂

剧痛难当,有一股血流从臂上直淌下来。他咬紧牙根,艰难地把外面的航空衣脱下来,接着

解下雪白的丝围巾,把伤口扎紧。他不敢在那里再逗留,只好顺着公路向芜湖方向蹒跚走去。

黑天幕地,前途茫茫,不知归宿何处。他边走边想。这样走法,若碰到巡逻队或是南京

追来的警车,自己肯定会被捕的。他突然看见前面的公路坡度很陡,便想起现在许多私人商

车还是用木炭作动力的,爬坡速度很慢,他满心希望能有这种汽车驶过。他认为自己虽然右

臂受了伤,靠左臂勉强爬车还是有办法的。于是他就躲在坡旁的大树后面,背靠树干,坐在

地下,等待着。

整整等了两个多钟头,他才听到汽车的马达声,看到南京方向有车灯向他这边射来,肯

定是向芜湖方向开去的。他定神一看,确是那种木炭发动的汽车。他喜出望外,如遇救星,

马上准备爬车。当汽车上坡时,他抢上几步,靠着左边的臂力。抓住车子后面的围板,一跃

而上。他躲在车斗后面,感到有点眩晕。

京芜公路紧靠着长江南岸,这时正是十一月天气,隆冬寒夜,江面北风怒号,向南岸席

卷而来。无篷的敞车,毫无掩蔽,寒风透骨,冷气迫人,风刀霜剑,袭人肌肤。刘振亮龟缩

一团,磕牙股悚;再加上伤口剧痛,交相煎迫,不断折磨着他的肉体和精神。长夜漫漫,使

他感到可怕。

在痛苦中挨过了几个钟头,东方渐渐透出鱼肚白,他又紧张起来,他感到黑夜虽然可怕,

但白天更可怕。假使警方人员追上来怎么办?前面的司机如果发现他夜里爬车,该用什么话

应付他?身上的弹伤,满身的血迹,怎能瞒过众目,从容过市?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

断起伏,他断然决定,马上脱离这辆汽车,找个暂目栖身的“避风港”,躲避目前的风声,

把伤养好再走。于是,他利用汽车上坡,车子速度放慢的机会,跳下车来。整个晚上的折磨,

他的体力十分虚弱,当他着地时,麻木的双腿已支持不住,栽倒地下。过了好久,他才勉强

爬起来,脚踝也扭伤了。他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好像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

离开了公路线,他向着山野偏僻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路,跟前出现

一片竹林,环境非常幽静。他顺着绿竹幽径,一瘸一拐地向前,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前面

豁然开朗别有一方天地。独立的竹篱茅舍,荫隐在一片果林丛中。门前一弯清水静静流淌,

篱内红梅数枝,夺篱而出,冷艳凌霜,幽香袭人。虽属隆冬,门前尚有耐寒花草,铺地如锦。

透过青翠欲滴的竹林 隐约可见悠悠长江。这里风景幽美,犹如世外桃源。

刘振亮此时好似丧家之犬,虽有清幽景邑,也无心观赏。寒冷,恐惧,疲劳,创伤,侵

袭一身,更加流血过多,全身酸软。他十分艰难地瘸拐到篱笆旁边,正想轻扣柴门,只感到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当刘振亮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已躺在舒适轻软的床铺上面,全身的衣服被换过,两处伤

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睡在一间非常清雅的书房里,室内明窗净几,图书满架,墙上挂着历代

名人字画,左琴右剑,悬于两旁。他宛如置身于梦幻之中。

正当他疑惑之时,主人进来了。前面是一位老者,年约五十余岁,英武康健,笑容可掬;

虽然是村居装束,观其举止风度,知是一位有学问、有素养的隐者。后面随着一位女郎,年

约二十左右,脸若桃花,眉含英气,浑身焕发着处女的光彩,真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她

秋水有神,上唇微翘,一望而知是人间珍品,属于秀外慧中之流。她身段虽苗条,但结实健

康,婀娜、刚健兼而有之,妩媚、大方两者俱备。所着衣履,不土不洋,清雅朴素。

刘振亮看到主人进来,想欠身而起,由于流血过多,虚弱无力,却感到十分困难。老者

急忙向前按住,嘱他不必过于客套,安心静养。他抱歉地对刘振亮说;“先生,很对不起!

今早我开门,发现你晕倒我家门前,便和我的女儿一齐把你抬进屋里来。看你流血太多,表

情十分痛苦,小女担心你经受不了手术过程的痛苦,她立即用进口的德制麻醉安眠剂给你打

了一什,以便进行急救。因此来不及问你受伤情况,可能会耽搁你寻找凶手线索的机会。”

刘振亮这个见不得阳光的家伙,怎敢向老者直言相告呢”他迟疑一下,马上编了一套谎

言,他说:“前天国防部交给我一项秘密任务,当天我就从南京乘国防部专车到芜湖。当时

我估计还有几天的逗留,因此命令专车先开回去。想不到当天我就完成了这项秘密任务,并

向国防部复了一个密电,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因闲着无事,昨天我顺路到马鞍山找我当年远征军的一个亲密战友,想不到他刚刚调

到武汉华中总部去,没有找到。悔不该昨天下午,我想坐一艘民船沿江东下直达南京,打算

趁此机会,饱看长江下游景色。这艘民船里,除我之外,还有六个旅客。我上船的时候,手

上提着一个皮包,除换洗的内衣外,还有三万元法币,数目虽无多,但是所占的体积劫不小,

因不慎引起同船的注目。昨夜船舶采石矶江边过夜,我看他们有点异样,行动可疑,就提高

了警惕。到了半夜,还未入睡只见同船旅客相互交头接耳,我意识到情况不妙,马上起来,

一走出船头。这时我感觉到后面有一个人跟踪上来了,他企图抓住我,我闻风急忙闪开,他

扑了一个空,踉跄几步,被我趁势推入江中。突然听到舱内枪响,我马上跳上岸来。我一边

开枪还击,一边拔腿就跑,不幸耳朵和右臂都中弹受伤。回头一看,只见船上五个人同时登

岸,正向我猛追。跑没多远,我发现前面有一个小山包,我就利用这个有利地形,以小山包

作为掩护,开枪还击。对方可能有一两个人受伤了,因此这五个人不敢向前,散开卧倒。我

趁着这个机会,乘着黑夜,急起迅跑。距离这批土匪已经很远了,还听到后面追击枪声。看

来这些亡命之徒,可能是某部散兵游勇,才有许多枪枝。他们目的要杀人灭口,因此死追不

放。我自忖自己已经负伤,对方人数多,因此我不敢恋战,寒夜霜晨,一口气跑了二十里,

不敢稍息。

“天刚蒙蒙亮,我走到尊府门前,因流血太多,支持不住,不觉晕倒。幸蒙老伯大人和

小姐救我一命,这是再生之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者一再安慰,怕他过度疲劳,叫女儿端一杯炼乳蛋花和一盘夹心饼干给他充饥,并嘱

女儿玉芳细心护理。

刘振亮感激流泪。鳄鱼的眼泪,赢得主人的怜惜,尤其是玉芳对他更表同情。

这家主人,姓戚名承祖,保定军校出身,曾在某军阀手下当警卫营营长,因为替情妇报

父仇,参与反戈兵变,得巨万资,脱离军籍,隐居在这苏皖交界的铜井地方。

此地依山面江,土地广阔富饶,戚承祖在这里培植各种果树,栽种菜蔬,有时上山打猎,

下水捕鱼,兼有底囊,生活过得非常舒适。不幸发妻于三年前病故,目下只有这个女儿戚玉

芳,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戚承祖对他女儿爱如掌上明珠;戚玉芳事父克尽孝道,处理家事井

井有条。

今天清晨,戚承祖起床较早,开起柴扉,看到一个青年军官负伤倒地,急呼女儿出来帮

忙,把他抬放客厅。检视其伤口,知道他晕倒乃流血过多,饥寒交迫所致,没有打断臂骨,

井不十分危险。戚承祖便把他全部衣服脱下,洗去身上血迹,用云南白药赶上伤口,包扎完

要,并拿自己的衣裤给他换上。

戚玉芳的母亲生前曾当过医生,因此玉芳颇精医理,估计对方进行手术时受不了痛苦,

特地为他注射一支止痛安眠针因此刘振亮一直沉睡不醒,直到夕阳行将西下,他才醒来。

当刘振亮沉睡的时候,戚玉芳把他所换下的衣裤全部拿去洗涤干净,并为他缝补皮衣弹

洞破口。她于无意中在他皮衣内面的口袋里,发现一个票夹,内存美金一百五十元,还有一

本国防部“派司”(工作证)。证上贴着刘振亮本人半身二寸相片。“派司”里登记着,姓

名:杨展;年龄:二十五岁;籍贯:四川内江;职别:国防部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

这是刘振亮伪造的证件,他改了名,换了姓。证件上那张相片照得十分神气,戚玉芳看得出

了神,她不知内幕,信以为真。

戚玉芳把这份“派司”拿给她父亲看,戚承祖认为杨展这么年轻就当上少校,大有前途。

又是翻译官,英文根基肯定很好,更加体格魁梧,外表英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

戚承祖对他更加器重,选他为乘龙佳婿的愿望油然而生。

晚餐后,父女俩都到刘振亮所住的书房里,戚承祖有意查询他的家世出身及婚姻问题。

刘振亮早有准备,趁机吹牛,说得天花乱坠。

据刘振亮自叙,他出身于四川内江的望族,书香门第,家庭经济相当富裕。他从小就受

家庭教师教育,进步很快,因此英文基础很好。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时正抗战军兴,为了救

国,考入黄埔军官学校,毕业后派往云南廖耀湘部当见习排长。不久,中央命令各军挑选精

锐基干到印度加尔各答盟军远东战争学校,接受美国军事训练,当时他也在选拔之列。受训

半年 毕业后升为连长,属于远征军新一军孙立人部,配合英、美军队反攻缅甸,由缅南一

直打到缅北,与日军交锋二十余战,积功升为独立营营长。日军投降后,有一次国防部参谋

长冷欣将军到缅北视察驻在缅北的远征军--中美混合部队,上级指派他任冷欣将军的翻译官,

经过几天的相处,被冷将军看上了,把他调到国防部当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当时

他还留恋着营长的官衔,冷将军知道他的心意,就对他说:“你是可造之材,我调你的目的,

是想一有机会就把你保送到美国学习军事,回国后就可以安插在国防部参谋处,起码当一个

少将长官,掌握国家军事机要。所谓军事正统,就要走这一条路,这叫做‘终南捷径’,飞

黄腾达,在此一举,区区营长有何可恋?”

刘振亮说得十分起劲,戚承祖听着频频点头,他禁不住赞说:“好一个‘终南捷径’,

老弟,你的运气太好了!”

刘振亮谦虚地说:“老伯,你太过奖了。我认为冷参谋长的话是画龙点晴,使我顿开茅

塞。青年人所见不远,在转折点的关键时刻,假使走错了步,就会失去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振亮的一大篇谎话说得近情近理,非常逼真,使得戚家父女不得不信。

“老弟,你结了婚吗?’戚承祖继续试探。

刘振亮笑着说:“当时正在抗战期间,青年人有点抱负,认为日兵未灭,何以家为!现

在抗战胜利了,一般人都认为,军人是个大老粗,比较粗暴,又有性命危险,谁会冒着风险,

把女儿嫁给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戚承祖听了仰面而笑;戚玉芳感到这位杨展很有风趣,暗中喜欢上了他。

经过这次交谈,戚承祖对刘振亮更是另眼相待,他一心一意要想成全他和女儿的婚事,

尽量给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因此常常早出晚归,有意规避。

戚承祖的“茅庐精舍”背山面江,四周大片竹林环抱,遮天蔽日,外人望而却步,谁能

想到在曲径通幽之处,还有个世外桃源?竹林内,有一大片果树,都是四时鲜果,果树中有

一所竹篱茅舍。茅舍不过瞒人耳目,里面却是厚瓦砖墙结构,瓦上覆盖茅草,墙外涂遍黄泥,

把富丽气派,一掩而尽。实为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房子冬暖夏凉,非常舒适。内部结构精

美,计有四间,左边是戚承祖卧室,右边为戚玉芳闺房,中间较大,分为前后两间,前是客

厅,后为书房。每间房舍明窗净几,室内陈设都很讲究。屋后还有一个小书房,书房上面,

加建小楼一层,近可俯瞰全园,远可凭眺长江。房屋与竹篱之间,占地很广,中有花圃菜畦,

鲜花烂漫。屋前屋后,佳木葱茏,绿树成荫,时闻鸟语啁啾。篱边红梅数株,争奇斗艳。篱

外溪环水绕,篱门接羊肠竹径,遥远而达江边。大片的果竹林,成为天然屏障,遮住了庐山

真面目。

经过戚玉芳细心护理,刘振亮的身体渐渐复原,伤口开始愈合。

一天傍晚,阵雨初晴,刘振亮征求戚玉芳的同意,和她一同上小楼散心。小楼当中设一

佛堂,只见黄帐青灯经幡四垂。香坛上,供香花两瓶,鲜果三盘,左木鱼,右清馨,中间摆

着古铜香炉。檀香青烟袅袅,清香扑鼻,置身其境,真是万念俱消,确有出尘脱俗之感。奇

怪的是,佛龛中,不尊如来,不尊观音,而供弥勒佛。佛像高有两尺,盘膝而坐,满面堆笑。

佛龛两旁,对联一副,左写:“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右书:“慈颜常笑,笑世间

可笑之人。”

小楼四面临窗,这时雨过天晴,一切像洗过一样清新,视野更加开阔。倚栏临窗,精神

分外清爽。四周的竹海,好像碧水绿波。风吹竹梢,竹浪起伏;望长江,波涛万顷,银光闪

耀;看江北,一抹青山,田野村落,历历如画。

刘振亮指着北岸问戚玉芳:“这是何处?”

戚玉芳随口应道:“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奇妙的答复,刘振亮茫然不解其意,再问她,戚玉芳笑道:“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乌江铺,

属于安徽和县,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兵败九里山,垓下突围,乌江自刎,就在这

个地方。

刘振亮想不到无意中邂逅这样著名的历史圣地,触景伤痛他想,他今日的处境,与项羽

相差不远。当年项羽兵败到此,乌江亭长曾驾一叶扁舟劝他过江,对他说:“江东尚有带甲

百万,还可卷土重来。”但是项王不走,他说:“我当年起兵之时,带了八千子弟兵,渡过

长江,今天剩下我项羽一人回去,我尚有何颜见江东父老?”最后自刎鸟江铺,结束了他轰

轰烈烈的一生。

对于项王自杀,刘振亮心中十分不赞同。他想做人为什么“死要面子”?脸皮那样嫩,

怎么能够成大事,建大业呢?回忆当年,他当学生的时候,他的老师李宗吾,曾经著了一本

《厚黑学》,特别指出,做人一定心要黑,脸皮要厚,才能成就大事业。李老师把越王勾践、

汉王刘邦追封为《厚黑学》的祖师。批判项王是妇人之仁,匹夫之勇。鸿门宴听刘邦甘言卑

辞,不忍杀他,证明他的心不黑;最终兵败,逃至乌江铺,不愿渡江,认为无颜见江东父老,

证明他的脸皮不厚。不黑,不厚,何以立世!

“对!李老师的言论,是非常正确的。”刘振亮想,“我不能像弱小的野兽一样,受了

伤就回头,钻入草莽,舐掉血迹,至多不过呻吟几声!这是怯懦的行径。我一定要反噬,一

息尚存,我绝对要报仇,要叫对方以血还血!”刘振亮想到这次的失败,咬牙切齿,愈想愈

恨!

戚玉芳见刘振亮一言不发,陷于沉思,突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问:“杨先生,假如你

做楚霸王,兵败逃到乌江铺,突然见乌江亭长划一条船来请你过江,你过不过去?”说完,

一双秋水之光,射到刘振亮脸上,迫切等待他的答复。

刘振亮灵机一动,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过江!”

“那么你准备怎么呢?”

‘我要自杀!”刘振亮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为什么这样傻呢?做人嘛,有一线生机就要活下去。

刘振亮知道戚玉芳的话完全是抛砖引玉,想试探他的心事。他想,好吧,我就将计就汁,

给你一个甜蜜的安慰!便正正经经地说:“戚小姐,你还年轻,不懂得人生,更不能体会到

爱情。当垓下之围,汉军团团围住,项王想突围已经很困难了,又顾虑带着虞妃就无法脱险,

所以犹豫不决,一再饮酒。酒至半酣,慷慨而歌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锥不逝,

锥不逝兮可奈何,虞妃虞兮奈若何!’虞妃知道他的心情,用舞剑鼓励他的豪气,以自刎坚

定他突围的信念,为顾全大局,虞妃牺牲了自己。虞妃是一位贞烈的女子,霸王是一个多情

的英雄。他们两人的爱情超出了一切,虞妃一死,霸王什么心都灰了,还想打什么天下!生

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碰到这样的妻子,区区一命。有何足惜!假使我站在项王那个地位,

也只有走上自杀的道路。”

对刘振亮这段话,戚玉芳非常满意,认为这个杨展确是一位多情的男子。正当戚玉芳想

到刘振亮好处的时候,突然听到刘振亮发问:“戚小姐,假使你是虞妃,处于垓下的四面楚

歌中,你会怎么办?’

戚玉芳猛听这话,认为刘振亮有意刻薄,她眉稍一挑,一脸正色地问:“杨先生,你这

话是什么意思?”

刘振亮看她认真起来,不敢再犯,只好施展他的软功绝技,赔着小心说:“没有什么意

思,不过谈谈各人自己的看法而已。你叫我当西楚霸王,要我表态,我就诚诚恳恳地把我的

观点告诉你。因而我联想到,假使你当虞妃又会怎么办呢?各谈各的看法,这也不过照事论

事罢了。你就这样认真,这岂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假使你认为我讲错了,

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吧!”刘振亮的态度是那样诚恳,一半解释,一半道歉。

戚玉芳见刘振亮的态度可怜又可爱 不觉噗哧一笑,俏皮地说:‘好吧,你要我当虞妃

吗?那我才不死呢!跟着这个刚愎自用的匹夫,一辈子倒霉。你捧他是多情的英雄,我认为

他是最残暴不过的屠夫!当年他率兵西征,想攻破潼关,在河南新安地方,怀疑投降他的秦

兵会叛变,一夜之间坑杀秦军二十万人。在这二十万的秦军里面,谁无父母,谁无妻子,却

因为他的疑心,一夜间多少人被夺去儿子,多少人变成寡妇、孤儿!因此关中父老,恨他入

骨,天下百姓莫不切齿。对这样残暴不仁的人,还有什么爱情可谈呢,虞妃何必那样傻,要

死心塌地为杀人魔王牺牲尽节呢?我认为虞妃当时假使不死,项王照样突围。他怕她落入敌

手,可能还会把她杀死。你要晓得,虞妃乃天姿国色,绝代美人;汉王刘邦贪财好色,是一

个大流氓。要是项王突围逃脱了,而虞妃留在垓下不死,垓下被攻破后,以虞妃的天生丽质,

难道汉王会不要她?那才见鬼!这叫做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归楚归汉,还不是一样

吗?”停了一下,她又对刘振亮说:“我看你这位项羽的同情者,收起你象征式的宝剑吧!

不要在人面前宣扬你的英雄又多情的哲学。我真的不想死,你假的还想死吗?”

戚玉芳这段话完全有意和刘振亮开玩笑,她想:“你要软,我就要硬,你要想贪我的便

宜,吃我的豆腐,我偏偏就不给你吃;你要我与你同归于尽,我偏偏就不想死;你要我替你

恪守贞节,我就要刺激你!”

戚玉芳带刺的言语,搞得刘振亮啼笑皆非,一阵酸溜溜,辣呼呼的,觉得戚玉芳的性格

莫测高深,不可捉摸。

戚玉芳见刘振亮有点尴尬,又怕伤了他的心,很不过意,马上转个活题,问刘振亮:

‘“杨先生,你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想?当你伤好回去以后,在那灯红酒绿的城市里,你还

会想到这个荒村茅舍吗?”

刘振亮笑着回答:“会朝思暮想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它使人沉醉留恋,令人流连

忘返,不愧为一个世外桃源。我真愿意终老斯乡!戚小姐,你欢迎我搬到这里来做你的邻居

吗?假使你不嫌弃的活,真是我三生有幸。只要能住在这里,我宁愿替你爸做一辈子长工!”

戚玉芳乍听刘振亮的甜言蜜语,心里很高兴,但是一转念,认为他言过其实。便说:

“杨先生,我真不理解,这个地方白天不见人,晚上鬼为邻,等于深山古刹,有什么值得你

留恋呢?”

刘振亮满认真地说:“戚小姐,我感到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是有

情的!”顿了一下,他加重语气说,“尤其是你!”

“我?”戚玉芳轻笑一声,冷冷地说:“尽是骗人!我的少校大人,看来你是患了健忘

症。前几天你不是亲口对我爸爸说过,你不久以后就要到美国去学习军事,毕业回国后,你

那位后台老板冷参谋长就会把你安插到国防部参谋处,转眼间你就是一个少将长官,何等体

面。到那时,飞黄腾达,不可一世,在那纸醉金迷的都币,人们对你这位年轻的少将,谁敢

不尊,哪个不敬!你还会想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当人家的长工吗?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

稽!你的话前后矛盾,自以为自圆其说呢!你对我尽灌迷汤,没有想到你自己讲的活脱离现

实,露了马脚,使听的人感到难受!我想你好像童话里一只狼,它假装老太婆,闯进羊圈里,

用花言巧语欺骗羊羔,目的想吃羊肉。杨先生,你不要把你自己估计得太高,认为你是抗日

的英雄,南征北战的军官,既有学问,又有才干,目空一切,把对方当三岁的小女孩!”

戚玉芳口利如刀,话里有刺,但又近情合理,驳得刘振亮哑口无言,他只好搭讪地说:

“戚小姐,你不晓得我的心啊!”

戚玉芳不说话了,只是两眼一直盯住刘振亮,突然发出怪异的笑声,搞得刘振亮局促不

安。

须臾,戚玉芳的脸上,又如雨过天晴,现出明艳的阳光。她以小鸟依人之态走近刘振亮

身旁,柔声地说:“杨先生,你生我的气么?刚才的话,我们都是闹着玩的,也许我太过分

了一点,不知不觉刺痛了你的心,一切要请你原谅。杨先生,你看太阳落山了,北风很紧,

你伤口才愈合,身体还虚弱,衣衫太单薄,当心着凉。我们下楼去吧,明天再来好吧!”

戚玉芳柔柔絮语,充满爱心,刘振亮不觉醉了,上一刻难受的心情,被她三言两语一扫

而清。他笑着说:“玉芳小姐,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未报,几句戏语就生你的气,那我

还算一个人吗?”他的话无形中又给戚玉芳一颗甜蜜蜜的软糖。

戚玉芳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博古通今,能写诗绘画,能弹琴唱歌;身怀击剑绝技,打

一手好枪法,经常帮助父亲捕鱼、打猎,可谓文武全才。

刘振亮天天与戚玉芳相处一起,面对丽人,欲念横生。因见戚玉芳虽然艳如桃李,但外

表矜持,眉存英气,时而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犹如一朵多刺的玫瑰,所以他不敢太过

鲁莽,一再克制,深怕欲速则不达。

其实戚玉芳已被爱情所俘虏,刘振亮高明的“拆白”手腕,处处博得她欢心。戚玉芳虽

然聪明机智,但毕竟是初出茅庐的少女,情场上没有见过世面,不知其中险诈。突然碰到这

个窃玉偷香、拨雨撩云的老手,她的春心已被撩得纷乱如麻,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仅仅靠着

外表的矜持和玩世不恭的姿态,不过是一层薄纱蒙住真面目。“玉面狼”棋输一着,误却大

好时光,失去了许多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戚玉芳照例到书房里替刘振亮换药,一进门,看到刘振亮酣睡正浓,

不忍唤醒他。正百无聊赖之际,只见刘振亮枕边放着一本书,已经看了一半,反折着。她随

手拿来一着,原来是古本《金瓶梅》。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下,觉得此书颇新鲜,以前尚未看

过,就悄悄走到书桌旁坐下,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原来,这是刘振亮设下的圈套。他千方百计地在戚玉芳身上动脑筋,要点燃她内心欲火,

摇荡她的芳心。他无意间在戚承祖书房的古书堆里发现一本残缺不全的《金瓶梅》,这本书

在明、清两代曾列为禁书,着重描写儿女私情,细节刻画入微。刘振亮如获至宝,计由心生。

他掌握戚玉芳每天上午九点照例到他书房换药的规律,故意装睡。把此书放在枕边,把它翻

到富有挑逗性的一页--“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反折着。他撒下了香饵,专等戚玉芳上钩。

不出所料,戚玉芳果然中计,她坐在桌旁入神地看着,整个魂儿被吸住了。

刘振亮眼看“锦鲤上金钩”了,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轻轻掀开棉被,下床蹑

足,端来一张鼓椅,紧挨戚王芳后面坐下,鼓起破釜沉舟的勇气,把一只手兜在戚玉芳的胸

部,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玉芳,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

玉芳先受书中生动情节的诱惑,此时又受刘振亮温柔蕴籍的勾引,只觉得一缕缕微妙的

情丝向神经网撒开,意荡魂销她再无法矜持了,她心醉了!

刘振亮见此情景,知道她“情急了”!益发大胆,更靠紧了她,轻吻香颈,耳鬓厮磨,

俏声俏气的说:“心振荡,默无语,何以为情?”几句挑情话搔着戚玉芳内心的痒处,她屈

服了,忍不住纵身倒在刘振亮的怀抱里,任他尽情摆布。

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篱外柴扉“嘎”的一声,把戚玉芳从温柔乡里惊醒过来,她知

道是爸爸回来了,便立即从刘振亮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如一只惊鸿掠出大厅,开了大门。

“爸爸,回来了?”戚玉芳见父亲满脸笑容,挑着满满两箩筐的日用品和食物跨进门来,

赶紧上前接过担子,挑进大厅,把东西安顿好。

父女俩拿了一大叠报纸同到书房里探看刘振亮,陪他聊天。

刘振亮一眼触见戚玉芳手上的报纸,不禁地贼心虚,感到前景不妙,前刻风流的幻想全

抛到九宵云外了。

“玉芳,这些报纸是新的还是旧的?”刘振亮忙问道,禁不住心脏噗噗跳。

戚玉芳见问,想到上刻与他拥抱的情景,不觉双颊泛起好红,不自然地笑说:“在城市,

它是历史;在这里,它还是新闻。”

戚承祖怕刘振亮体会不到女儿讲的话意,连忙补充说:“杨先生,我们这里地方偏僻,

交通不方便,每半个月我就要麻烦那位在长江海关当帮办的朋友,利用长江差船,为我采办

一次食品和日用杂物,又替我捎来半个月的报纸。这些东西都是从南京买来的。”

刘振亮听说是从南京来的报纸,忍不住心头跑鹿,又听戚承祖兴致勃勃往下说:“刚才

我听那位朋友说,南京最近破获了一起美国特使马歇尔失车案。”刘振亮更是心惊肉跳。但

他马上镇定下来,事不关己地问:“这批窃犯捉到了没有?”

戚承祖摇头说:“没有,听说这个窃犯是“独脚盗”,只有一个人,相当厉害,被他跑

了。不过这辆汽车还是被夺回来了。说着,便从那叠报纸中找出本月五日的《中央日报》,

担心刘振亮病后精神不好,要女儿把破获马歇尔失车全案的经过念给他听。

刘振亮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戚家父女坐在沙发椅上。

戚玉芳翻到第四版‘“本市新闻”’栏,认真地念道:“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失车案如

期破获;小标题是:‘大侦探驾车追窃犯,京芜公路一场枪战。’她兴趣盎然地读着,戚承

祖头枕沙发闭目静听;刘振亮绷紧心弦听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幸好戚承祖父女一个低

头专心地念,一个闭着眼睛听,否则刘振亮的表情肯定难逃过他们的眼睛。

戚玉芳读完全案经过后,若有所思,便问刘振亮说;“杨先生,这个窃犯也是四川内江

人,与你是小同乡,也是翻译官,也到过印度加尔各答,你认识他吗?”

这时刘振亮已恢复常态,假装镇定笑着说:“不认识!抗日战争时期,四川重庆是个陪

都,抗战的大后方,我们家乡有许许多多青年,为了祖国,参加各种救亡工作,出过不少力,

他牺牲不少人。不过人的品质各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这个窃犯可能假冒美军顾问团的翻

译官。不过也许他真的到过印度加尔各答;据报纸报导,他当时是学空军的,而我那时是学

特种部队的,不是一个系统。加尔各答是印度第一个大港口,地方相当大,是作为盟军反攻

东南亚的基地。当时英国、美国、印度的军队很多,各种飞机、大炮、坦克、战车多得不得

了。我们中国各兵种也都在那里训练。马达的声音,整天公响,震耳欲聋。一到星期天,街

上各肤色的人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刘振亮极力回避主题,想把父女俩的注意力引到印度加尔各答去,尽在枝节上做文章。

戚玉芳转了个话题说:“这个程科长的确相当厉害,我在报上经常看到关于他破获各种

离奇案件的报导。这次马歇尔特使的汽车被窃,假使没有他及时破获,就会影响到国家的体

面。”接着,她又神往地说:“我真想有机会到南京去看看这位传奇式的人物,他究竟是个

什么样子,有没有三头六臂?”

刘振亮为了掩盖他的窃盗嫌疑,趁机撒谎说:“讲起来我和程科长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玩。”

戚玉芳信以为真,好奇地问:“他多大年纪叩

刘振亮才后悔自己弄巧反拙,迟疑一下才说:“四十开外。”

戚五芳不禁一楞,又问:“他是哪里人?”

刘振亮不假思索地说:“广东人。”

“他是什么出身的?”戚玉芳又追上一句。

“过去他在上海法相界当过包打听,上海伦陷后曾在汪精卫伪政府公安局任职,不久又

调到南京公安厅。抗战胜利后,政府看他在任多年有点经验,便把他留用下来。”停了一下,

刘振亮加重语气说:“当然罗,工作干了那么多年,一点经验总是有的,熟能生巧嘛!”

“这个人长得神气吗?”戚玉芳对程科长似乎很感兴趣,不厌其烦地一再追问。

刘振亮刚才听到《中央日报》的报导,才晓得他的敌人原来是程科长,暗中对他咬牙切

齿,恨之入骨。但是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就是在他失败的当晚,从凤凰餐厅门口看进去,只

见一个人行动迅速地把林鹤鸣的手压下去,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面貌,他估计这个人

就是程科长了。刚才他对程科长的描绘完全是胡诌的,因为对他印象不好,所以尽量贬低,

他认为戚玉芳不会明知故问的,又随口答道:“有什么神气,论他的外表,还达不到水平

线。”

刘振亮的一番答话,引起了戚玉芳的很大怀疑。她想,两个人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要

贬低他呢?为什么杨展所讲的一切与过去报纸上所介绍的程科长的情况都不相符呢?戚玉芳

虽然平时讲话很随便,但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就不露声色了。

这时,戚承祖插嘴说:“我认为这个窃犯的在老虎嘴边拔胡子,他的胆子可算不小;最

后又能被他逃脱,这样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

“对,爸爸说得对,我也有同感。”戚玉芳见风转舵,目的想冲淡这个不正常的局面。

“虽然很厉害,但我认为毕竟是个反面人物。”刘振亮趁机放个置身事外的烟幕弹。

夜幕渐渐降临到这所山村茅舍,风吹树梢哗哗地响,戚玉芳的心情很不平静。她很早回

到自己的卧室,关起房门。

她斜椅在沙发床上,背靠床头,望着黄豆般的灯焰,百感交集。“杨展--刘振亮”,

“刘振亮--杨展”,一直在她脑海里划等号。她觉得杨展这个人疑窦重重。按照报纸上所登

载的窃犯刘振亮的年龄、籍贯、职业、装束和身姿,甚至所佩挂的手枪,都和杨展一模一样。

窃犯于五日晚上乘车脱逃,向安徽芜湖方向开去,中途枪击受伤,弃车逃命;杨展于六日清

晨因负伤晕倒她家门口。以时间估计,是吻合的。而且,铜井地方又在京芜公路线上,窃犯

所坐的车子前面右边的挡风玻璃被子弹打穿两个洞,司机坐位右边血迹斑斑,据警方估计,

窃犯的右耳、右臂可能受伤,这也与杨展的负伤部位刚好相同。窃犯佩带的武器是加拿大手

枪,据警方估计,当时窃犯开枪拒捕,约射出六七发子弹,而杨展所佩挂的手枪,虽然弹夹

子弹还是满夹,但是腰间一排五十发子弹带上只剩下四十三发子弹,这个数字也彼此相符。

今天,杨展所说的话漏洞百出。他说,他与程科长是很要好的朋友,为什么他所说的程

科长的年龄、外表、出身,与以往报纸上所介绍的都不一样呢?程科长明明是一位年轻英俊

的后起之秀,为什么他偏偏要说他四十多岁,外表达不上水平线,是汪伪留用人员。既是好

朋友,为什么一直要贬低对方?

戚玉芳回肠百转。她又在今天送来的一大叠报纸里翻找,发现同一天的《大刚报》上登

有程科长的相片,他身穿警服,年纪很轻,威武英俊。铁的事实进一步戳穿了杨展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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