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帮助?"
"你认为你失去了什么样的记忆?"
沈阳听到马源连续问了两个问题,磁带里突然没有声音了。不,磁带仍然在转,只是现场沉默了,李冰红一直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沈阳把录音机声音调大,听到了李冰红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四五分钟后,李冰红突然开口了……
磁带终于转到了尽头停了下来,马源的办公室陷入寂静中。沈阳震惊地瞪着这录音机,仿佛里面钻进了一只凶猛怪兽。
"你有没有发现?警方一直没有发出通缉令,也没有在任何媒体上公布你的案情。"蓝一方翻着早报发表评论。
经过一夜的休息,李冰红振作起来,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能力上都可以信任蓝一方,那么就没理由再自寻烦恼,唯有努力去寻找真相了。于是她不再那么紧张,甚至可以接过蓝一方的话题反问:"那是不是意味着警方想放长线钓大鱼,找出我背后的"势力"?"
蓝一方赞许地点点头:"聪明,我猜也是这样。不过别说他们,就连我们也在寻找真相啊。"
"那下一步我们应该做什么?"
蓝一方沉思了一会儿:"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过去,对吗?"李冰红点点头。
"那就是说,在你的记忆中,那些虚假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你真正的记忆却被抹杀了,用一个名词来概括,或许可以说这就是"洗脑"。"
李冰红有些不明白。
"我举例说明,有一盘原来已有内容的磁带,我们想要往里面灌入新的内容,就必须先把原来的内容洗掉,然后才能把新内容录入进去。当然人脑比磁带复杂多了,你原有的记忆只是被藏起来了,并不可能完全被抹掉,但想要翻出你原有的记忆就要费一番力气了。"
李冰红马上明白了蓝一方的意思,有什么办法能翻出被人遗忘却仍储存在脑中的记忆?
"催眠!"她和蓝一方同时叫起来。
"心理医生……心理咨询……有了!"蓝一方翻着本市电话黄页,"阳光心理咨询中心,电话……地址……"
他迅速拨通这个电话:"您好,请问是阳光心理咨询中心吗?嗯,我想问一下,我妹妹得了失忆症,能不能请医生用催眠的方法促使她恢复记忆?什么?需要长期治疗?这个没问题,但我想带妹妹先做一次心理咨询,尽快点好吗……好的。"
下午,蓝一方带着李冰红赶到阳光心理咨询中心,护士在确定他们经过预约后,为他们引见了心理医生马源。
"马医生,我妹妹……"马源打断了蓝一方的介绍:"是李先生对吧,请您到外面等候,这个我需要跟令妹亲自交谈,有助于我掌握她的情况。"蓝一方点点头,递给李冰红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马源的治疗室是一间布置舒适的小会客厅,他面对着李冰红坐下,右手边的书桌上随意放着一叠不同种类的杂志,而李冰红右手边的茶几上则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和一盆鲜花,在明亮的阳光下构成和谐的景象,仿佛一幅静物画,那么自然,那么美妙,缓解了患者的压力。
"你不要紧张,就像在跟我聊天一样,我们说说话好吗?"马源悄悄打开桌下隐藏的录音机,开始记录自己与患者的谈话,以备日后研究。
"你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吗?"
"我失去了一年前所有的记忆,我只记得工作后这一年所发生的事情,以前的事情全部都忘了。"
"工作或是生活上有什么压力或是不顺心的事情吗?"
"没有。"
"与亲人、同事、朋友之间有没有出现过不开心的情况?"
"我没有亲人和朋友,与同事之间也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交往。实际上,我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亲人和朋友,我失去了关于他们的记忆,而他们也从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李冰红感到有些压抑和沉闷,斟酌着用词。马源则是感觉到了奇怪,与亲人和朋友之间有隔阂或许可以认为是忧郁症,可是被遗忘掉的亲人和朋友也似乎真的从人间蒸发了,这真有些不可思议。他看出李冰红在回答这些问题时在压抑自己,所以决定用催眠来缓解李冰红对潜意识的抑制。
"一会儿我说开始,你就闭上眼睛,不要紧张,放松情绪,听我的命令,我试着用催眠找回你的记忆。"
"开始。请把眼睛闭起来!希望你专心仔细听我所说的话,心里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眼睛闭起来!你觉得很舒适、轻松,保持内心清静。你觉得双臂双脚都很重,放松双臂、放松双脚,放松……放松全身……当我从一数到十的时候,你会睡得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睡得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我从一数到十的时候,你会睡得更深……更深……更深……更深。"
李冰红蓦然睁开了眼睛:"对不起,医生,我睡不着。"
马源微笑:"没有关系,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一次催眠成功,你不要紧张,闭上眼睛,我们再试试。"
患者在努力抵抗催眠,当李冰红第三次未被成功催眠后,马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你确定你还要被催眠吗?如果要再催眠下去,我就要用药物辅助了。"
李冰红点点头,坚定地回答:"请务必成功催眠。"
这真是个奇怪的患者,想被催眠的决心那么坚定,但潜意识却在抗拒催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马源将稀释的阿米妥品通过静脉注射输入李冰红的体内,等待李冰红因药物反应而陷入半睡眠状态时再次进行催眠,这次催眠很成功。
"请轻轻抬起你的右手。"
李冰红轻轻抬起了右手。
"很好,请放下你的右手,回答我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李冰红。"
"哪一年出生?"
"1983年1月2日。"
"你住在哪里?"
"尚海市苍口区幸福路37-A座122室。"
"出生在哪里?"
"凌渡市龙堂镇。"
"父母叫什么名字?"
"李舒男,孙艳梅。"
"他们现在在哪里?"
"死了,23年出了车祸。"
"你在哪里工作?"
"侨业有限责任公司办公室助理。"
"你有要好的同事或是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呢?"
催眠状态下的李冰红久久没有回答,马源换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自己失去了一年前所有的记忆吗?"
"不,我没有失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帮助?"
李冰红拒绝回答,马源换了一个说法。
"你认为你失去了什么样的记忆?"
李冰红缓缓抬起了头……
蓝一方坐在沙发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偶尔看表,李冰红进去已经两个半小时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治疗室的门却打开了,马源一脸疲倦地伴着神采奕奕的李冰红走了出来。
马源对蓝一方说:"李先生,令妹的记忆没有问题,用不着做心理治疗。"
李冰红惊讶地插话:"医生,你都问我什么了?"
"就是关于你的年龄,父母及社交情况等等,跟你在催眠前正常状态下的回答是一样的。"
同样的答案!李冰红和蓝一方震惊地对望一眼,同时问道:"医生,催眠状态下会不会说谎?"
马源诧异地看着这对兄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催眠状态下回答问题都是潜意识中的,那就像一个不能进行改写的数据库,数据稳定,应该是无法造假的。"
"应该是?"蓝一方准确地找到了马源话中的漏洞,"你的意思是不是也会有造假的例外?"
马源语塞:"即使是现代发达的科技,也不能对人体达到百分百的了解,我无法用绝对肯定等字样来形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还没听说过有对潜意识造假的案例。"
华灯初上,骤然间如无数珠宝撒落人间,天上、地下,璀璨耀目,但却无法驱散吉普车中二人心中的阴暗。李冰红突然抬起头,声音略带兴奋:"会不会我的记忆都是真的,只是有人刻意把一切的原始资料都给销毁了?"
蓝一方摇摇头:"我还是倾向于你的记忆出了问题。你认为你拥有过的亲人和朋友、背景和历史,那么庞大复杂的关系竟然都能够人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你可知道要完全抹杀掉一个人的社会关系是多么难的事情吗?那唯有以国家的力量才可能完成,而要修改一个人的记忆相比之下却并非难事。"
李冰红沮丧地低下了头。
"我们再找一个心理医生试试吧,不过这次要找最好的。"蓝一方把右手放在李冰红的手背上,充满信心地安慰她,在这个夜凉如水的晚上为她带来一丝温暖。
蓝一方的厨艺是很棒的,当李冰红走到餐桌前,看到的是中西合璧的早餐:浓郁的白粥、精致的小菜、香喷喷的小肉包、烤好的起司、蒸腾着热气的咖啡和桔汁。翻看着报纸的蓝一方,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把手头的报纸又翻了一页,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变得严肃起来。
"出什么事了?"见难得严肃的蓝一方出现这种表情,李冰红的心提了起来,难道自己的通缉令已经发出了?
"马源死了,就是昨天为你催眠的那个心理医生,跳楼自杀。"蓝一方抬起了头。
"啊?"李冰红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要自杀?昨天见面的时候分明好好的。"蓝一方点点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看,你是他昨天约见的最后一位客人。我们是六点离开他那里,而他在六点半从自己的办公室跳下了楼,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并不等李冰红回答,蓝一方微一歪头,目光中流露出谨慎:"如果警方知道我们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你认为他们会不会认定是我们在为了掩盖什么而再次杀人灭口呢?"
李冰红一声惊喘,目瞪口呆望向蓝一方:"你真的认为警方会把这个罪名按到我头上?"
"为什么不?况且你身上已经命案累累了。"蓝一方把报纸扔到一边,"快点吃饭,不能没有体力做事。无论马源是因什么而死,我们现在都没有时间调查,吃完饭找出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我们要抢在警方发现我们在寻找心理医生之前找出你失落的过去。"
当李冰红正在食不甘味地机械地吞咽着早餐时,沈阳却在饥肠辘辘地搜索着马源的办公室。
昨夜沈阳在刑侦分局值班,无意中听到二大队的同事谈论起一起案子,调查结论是自杀。"现在的心理医生也真是的,成天接触些心理不正常的病人,搞得自己也精神崩溃。"
心理医生?沈阳突然被这个话题吸引过去。或许因为正在全神贯注考虑着李冰红的案子,沈阳已经猜到了李冰红会找心理医生进行治疗,所以此时听到心理医生的字样,尽管与己无关,仍然凑了过去。
"他事前有异常表现?"沈阳插了一句。
"没有,正常得很。六点送走最后一位患者,结果过了半小时就跳楼自杀。真是怪事,工作和生活上也没什么不顺心的事,一点也没有反常表现,说跳楼就跳楼,如果不是现场勘察无误,真会以为是他杀呢。"同事搔搔头,迷惑不解。
"有调查最后一位患者吗?"
"护士只提到是一男一女,女的来咨询失忆症,这个心理医生只做了前期询问和催眠,也没什么异常,后来调查出是自杀,也就再没有调查患者的事了。"
"失忆症?一男一女?"沈阳眼睛亮起来,会不会是李冰红和她的同党?沈阳从这个似乎毫不相干的自杀案中嗅出了李冰红的气息。
晚上的阳光心理咨询中心肯定没有人了,沈阳一早赶到,想从现场搜索出蛛丝马迹。
"嗯,是的,最后的患者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孩,长得很清秀,由她哥哥陪着,哥哥一看就很宝贝这个妹妹,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笑意呢。"护士对李冰红和蓝一方记忆犹新。
"他们叫什么名字?"护士对于沈阳的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回答:"姓李,李冰红,她哥哥的名字不知道。"
沈阳走进马源的办公室,护士说马源每隔一周才整理一次患者记录,也就是说昨天关于李冰红的记录应该还存在。沈阳目光如隼,迅速从一堆磁带中翻出了标有"25?9?2李"字样的磁带。
放进录音机里,里面传来缓缓的声音:
"你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吗?"
"我失去了一年前所有的记忆,我只记得最近一年所发生的事情,以前的事情全部都忘了。"
……
沈阳坐了下来,认真倾听着马源与李冰红的问答,倾听着进入催眠后的问答,并与心中所记的李冰红资料一一对应。他知道催眠状态下的回答源于人大脑皮层下的记忆数据库,是不会有误的,他不禁有些奇怪,李冰红声称自己失去了过去,但她目前拥有的记忆却与潜意识中的记忆相吻合,可是现实中关于她过去的记录又全部无影无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磁带里仍然传来马源平和的询问和李冰红呆滞的回答,沈阳一字不漏地全记在了脑中。
"你认为自己失去了一年前所有的记忆吗?"
"不,我没有失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帮助?"
"你认为你失去了什么样的记忆?"
沈阳听到马源连续问了两个问题,磁带里突然没有声音了。不,磁带仍然在转,只是现场沉默了,李冰红一直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沈阳把录音机声音调大,听到了李冰红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四五分钟后,李冰红突然开口了……
磁带终于转到了尽头停了下来,马源的办公室陷入寂静中。沈阳震惊地瞪着这录音机,仿佛里面钻进了一只凶猛怪兽。
从马源最后一次提问到催眠结束,只有二十分钟,而这二十分钟的录音却足以让沈阳震惊,他喃喃低语:"李冰红……李冰红到底是什么人?!"
在这二十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录音何以能让见多识广的沈阳如此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