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全部卖完。”
主编室里刹时静了下来。编辑们都看着施普朗格博士。守在电话机旁的那位手里拿着听筒,两脚来回倒着。
“这……难以置信。”施普朗格博士声音很轻,“是由于这篇文章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抓起另一架电话的听筒,按了一个键。
“印刷机上今天的铅版还在吗?”他问。
然后他说:“继续印……5万份。”
那位编辑把手从话筒上挪开:“好的,5万份。”
施普朗格博士说:“还是那样,你们提个建议出来。两小时内。我们的文章明天发表。谢谢大家。”
编辑们鱼贯离开这个房间,谁都不吭声。房子底层响起一声信号,紧接着便是大印刷机的轰鸣声和整座房子的震动。
《特征:无》——加印了5万份。
布吕克尔觉得事情不妙。史雷恩路尽是人,汽车堵塞了,他只能徒步走去。他碰到其他报纸的一些同事,有新闻摄影师、有手里拿着录音机的人,大多数人围在房子四周,进进出出如穿梭一般,就像这不是住家,而是饭馆。门敞开着,布吕克尔走进客厅,有两个摄影师用镁光灯把房间照得雪亮,不停地拍着照。歌得斯密德夫妇窘迫地坐在沙发上,满脸通红,人家让他们怎么样他们就怎么样,头向这儿摆,向那儿摆,手里拿着蕾娜特的一张大照片。当他们认出布吕克尔时,便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布吕克尔忙向他们走去。
“这场面你们觉得舒服吗?”
“不。”歌得斯密德先生说,“可是这也许会有帮助呢!”
“只会帮助那些想借此发财的家伙。”
“那我怎么办?”
“把他们撵出去。”
“我哪能这么做?他们都那么友好。”
“您就说你们受不了了,累了。”
“您帮我们说吧。”歌得斯密德太太说着站了起来。她把蕾娜特的照片放在桌子上,走进了厨房。摄影师们叫她回来,房间里越来越闹腾。布吕克尔把叫嚷者们推出门去。他的同事们冲着他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说他妒忌别人抢走饭碗。他不屑与之争辩,只是警告他们别破坏公民家庭的安宁。
房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外面街上还有一些摄影师在等待。布吕克尔不去管他们。
“没有想到我的文章会给你们家引来风波。我不是故意的,请你们原谅。”
“您还要写什么吗?”歌得斯密德先生问。
“不。我是说,暂时不写了。我打算坐飞机去苏格兰,”布吕克尔说,“您把你们女儿的一切事都讲给我听。把关于她的数字和日期都告诉我。我必须对她知道得像您一样多,歌得斯密德先生。我将自荐是她的亲戚,我想去了解一下,人们为找到她在干些什么。”
“您要帮我们去找蕾娜特?”
布吕克尔没有回答。他该怎么解释他的打算呢?他当然愿意为寻找这位姑娘出力。但是歌得斯密德先生过高地估计了他。他既未受过刑事破案的训练,又不是一个敢于深入虎穴与一伙匪徒周旋的孤胆英雄。
歌得斯密德先生错误地理解了布吕克尔的沉默。他以为这是谦虚。
“你听见吗,妈妈,布吕克尔先生将飞往苏格兰。”他朝厨房里喊,“他要去帮我们找蕾娜特。”
布吕克尔没有予以否定。他没有理由使这两位老人失望,再说他也无法解释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留了很长时间,听两位做父母的叙述姑娘的生活经历。他心中渐渐产生一种亲切感,感到蕾娜特就像他一位住在国外的妹妹。将近黄昏时分,他才离开了史雷恩路这幢房子,带着一些照片、字迹、一盘录音带和一些个人用品。他将汽车开入车库,步行回家去。在一个书报亭他买了各种各样的晚报,那上面都登着歌得斯密德一家的照片,并配有感人的评论文章。它们都避开问题的实质不谈。这本是意料之中的。用的主要词汇无非是震动、悲痛、难受、同情之类;蕾娜特最近的成绩单,一张她在参加去年学生游泳比赛时拍的穿游泳衣的照片,还有从她最后一篇作文中抽出来的关于博爱义务的句子,这一切都被用来唤醒人们对她的同情。
布吕克尔收拾行装时算得很仔细,因为他只打算带一个旅行背包。他打了个电话订好一张前往爱丁堡的机票,把辞职书扔进邮筒,然后回家躺到床上。直到睡着前他还在想这个问题:到达爱丁堡后应该先做什么事。他睡得很香。还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狭窄的由白色和蓝色构成基本色调的房间着了火,他用一个花瓶浇水灭火。醒来后。他煮了很浓的咖啡,打开收音机收听新闻。收音机里说找到了一点有关蕾娜特的线索,还说这条线索似乎引向爱丁堡更北面的某处。此外,警察在一辆被窃的汽车中找到了姑娘的护照和大衣,但是一切都还捉摸不定,有待核实。播音员说:《商报》的一篇文章在全国掀起了一股围绕着蕾娜特·歌得斯密德的狂热浪潮,政府向人民保证,一定为找寻蕾娜特竭尽全力。
关掉收音机,布吕克尔离开了住宅。他坐上一辆出租汽车向机场驰去。他不再买报纸。那些围绕着人道的叫喊声、喧嚣声已经叫他烦透了,人人声称要保卫它,可是一旦不好办或者要花钱,谁也不会去采取任何行动。
麦克波逊是单独去的维克。曼松接到通知,匹埃尔先生将在几小时内到达爱丁堡。他,曼松得去迎接这位法国同事,并开始与他合作。
曼松一肚子火。他诅咒自己太多嘴,向丹尼斯男爵暗示有一条线索从爱丁堡延伸出去。现在可好,丹尼斯男爵提醒他不得改口。他决定以某种方法使法国同事把他的估计始终当成具体的线索,直到他真的找到某个突破口。
匹埃尔乘坐上午的班机到达。他在警察局交验了介绍信,听曼松作了第一次情况介绍。曼松用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毫无热情。匹埃尔马上感觉到,他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而巳爱丁堡这边对罗莲·德·弗雷斯卡的下落知道的远不像预想的那么多。匹埃尔对长篇大论没有兴趣,他只想仔细听取曼松称为与罗莲有关的线索,并缜密地加以推敲。但到此为止,实际上,只有引向蕾娜特的迹象,就连这也只是一种假设。
“我带来了罗莲小姐最近的一些照片。”匹埃尔说着把照片像扑克牌一样摊在桌子上。
“有意思。”曼松嘟囔着用眼睛扫了一下。
他愣住了。他抽出三张照片,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一张是罗莲在伦敦那个常是群众集会的特拉法加广场上,另一张是罗莲同一群长发男青年在伦敦的戏剧和娱乐中心——匹卡笛利广场上,第三张照的是牛津的一座架在塞姆斯河支流上的木桥,背景是马格达兰学院的塔尖,罗莲身边靠着一个年轻人,他侧面对着照相机。
“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的?”曼松问。
“几星期前照的。”匹埃尔回答。
“您是否知道这些男人是谁,还有桥上的这位?”
“不知道,也许是罗莲的同学。她在牛津读过几年书。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上这儿来。”匹埃尔说。
“我想把照片拿去放大,当然要先征得您的同意,把它们寄给我们在牛津的人。或许我们能得知这些男人是谁。”
“会有用吗?”
“一切都会有用。”曼松没好气地回答。
“如果有了具体线索,最好不要纠缠细节。您说呢?”匹埃尔友好地说。
曼松看了看其他照片,这些都是在法国拍的,引不起他的兴趣;
“也许这些男人中有一个是我们破案的关键。”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别给人造成一种错觉:似乎我们错过了什么机会。”
“非常正确。”匹埃尔情绪很高,“我们吃饭去,好吗?”
曼松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坐卧不安的小个子竟突然间变得心境平和,想到了吃饭。这真使他吃惊。曼松把照片送入暗房,让他们弄完后送到牛津去。吩咐完毕,他才领匹埃尔出了警察局。
他们的车驶入汉诺威大街,拐入市场区。下车后,他们走进一家午餐戏剧俱乐部。曼松并非想以此讨好匹埃尔,他选择这里是出于时间上的考虑,因为到机场去这里正顺路。
这是个小饭店,酒菜价格低廉。里面挤满了穿着牛仔裤和羊皮上装的年轻人;姑娘们身上挂着黄铜首饰,额前扎着编织的额带;小伙子们敞开着衬衣,以便人们一眼便可看见他们胸前挂着的金属十字架或者嬉皮士徽,这些东西都用皮带子系着挂在脖子上。这里很热闹,饭菜要自己去取,是一种自取食餐厅,桌子很小,椅子很窄。
曼松一手安排匹埃尔的午餐,他拿来一些盘子、两个杯子,让他的客人在狭窄的编织椅上坐下来吃。
“这是什么?”匹埃尔指着他的盘子里问。
“希希克拉伯。”曼松回答时丝毫不动声色,就好像这是他的家常便饭似的。
“嗯。”匹埃尔应了一声,便吃了起来,由于菜太辣,他不得不猛喝几口啤酒把这辣得要命的东西冲淡。
正吃着,响起一声钟声,一部分客人端着盘子和杯子隐到一个门帘后边去了。
“来,拿上您的东西。现在有意思了。”曼松说着拿上自己的盘子和杯子,领着匹埃尔走到门帘后。
他们走进了一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大厅,这里的座位跟体育场里一样,每排座位前有个齐胸高的平板,这是给来访者当桌子用的。曼松和匹埃尔在最后一排蹲下,继续吃着。这时灯光灭了,投影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小小的舞台。
“现在要干什么?”匹埃尔惊奇地问。
“我们这是在一个剧院里。”曼松轻声解释,“在这里你吃东西也好,干什么也好,都没有关系。”
“噢。我们法国人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
这是杰克·杰松的《期待的夫人》首演,只有两个演员,故事发生在今日爱丁堡一个私人住房的餐室内。两位女演员,爱迪丝和柴莉亚分别是佣人和女主人。她们在等一个客房。剧情很简单。匹埃尔多半时间不看那被灯光照亮的舞台,而看着手里的盘子。曼松却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手执啤酒杯,眼睛一刻不离舞台上那年老的和年轻的两个女人。她们正在等待一个男人,这个人将突如其来闯入她们孤寂无聊的生活。那位中年女演员的变化技巧使曼松深为叹服,她一会儿当女主人,一会儿当年轻女佣,对着镜子甚至同时扮演两个角色。她所用的工具只是一副假发。她一会儿戴上向上梳起的头发,成了一个个子高大的女士;一会儿披下长长的暗金色头发,又成了一个小个子的、时髦的但却无可救药的傻姑娘。那个男人没来,一切努力统统白费,因此结尾是感人的和解场面:由于那个说好要来的男人而出现了裂缝的两个女人的友谊得到了挽救。
弧光灯熄灭了,昏暗的灯光重新燃起,曼松和匹埃尔端着他们的空杯空盘走到供餐间。
“谢谢您的邀请。”匹埃尔说。
曼松做了个表示“小意思”的手势。他们走向汽车,朝机场驶去。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曼松给匹埃尔观看这里城市和乡村风光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提出个使匹埃尔惊讶不已的问题。
“法国姑娘们喜欢戴假发吗?”
“我不知道。”匹埃尔回答,“那是一种耻辱。不过我真的不知道。”
“别在意,我同样不知道我们的姑娘们是否戴假发。……您给我讲讲罗莲·德·弗雷斯卡,我想对她有个全面的了解,尽管我已经有种模糊的想象。但这种想象很可能是错的。”
“不会错,”匹埃尔会心地笑了笑,“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为了这么一个娇全惯养、骄傲狂妄的东西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吗?对不对?”
“不完全正确。我至今对她的主要特点可以说一无所知。”曼松说。
“假如您有朝一日亲眼看见她,您会更加吃惊。不过别扯这些了。……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们认为她可能是跟她那伙浪荡公子中的一个躲起来了……在尼札附近什么地方。”
“她有许多这类朋友吗?”
“她的朋友是国际性的。其中大多数经受过法国和英国夜总会的考验。”
曼松递给匹埃尔一支烟,打开了话匣:
“匹埃尔先生,我现在打算告诉您我至今都干了些什么,得出了些什么推论。说完后,如果您仍然愿意同我一起去维克,而不是坐上下一班回巴黎的飞机,那么责任由您自己负,与我无关。……我们没有任何与罗莲·德·弗雷斯卡有关的消息。”
匹埃尔津津有味地吸着香烟,一点不感到意外。
“那么你们还在苏格兰忙些什么呢?”他问。
“这里有个类似的案子……尽管没有敲诈情节,但不管怎么说总是一个年轻的外国女子失踪了。一位17岁的姑娘,她的脸虽然不是跟罗莲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但却是同一种类型,也就是说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匹埃尔一点没有动肝火。他往座椅背上靠了靠,坐得更舒服一些。
“那么推论呢?”他问。
曼松把车拐入进机场区域的道路,他减低了速度,把车开到一个长期停车场上。他熄了火,看看钟。
“暴徒们绑架错了。”这时他才回答。
“不错。……可是真的罗莲在哪儿呢?”匹埃尔问。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活着的信号呢?”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匹埃尔情绪很高,一只手搭着曼松的肩膀,“她同样被那些家伙拐走了,也关在那里。”
“这是为什么?”曼松吃惊地问。
“因为这个集团想用蕾娜特来交换赎金。得到这笔钱后他们在高兴之余,再用罗莲去换一笔数目可观的钱。”
“这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曼松对匹埃尔大胆的设想持怀疑态度。
“证据,证据!”匹埃尔叫起来,举起双手,“如果我靠等待证据过日子。我早就失去了我的职位……尽管罗莲在我眼里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可是让父母这么长时间受精神上的折磨,即使她对父母有深刻的仇恨,这也太残忍太罪恶了。”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吗?”曼松问。
“还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匹埃尔说,“她厌恶她的老父母,她被宠坏了,自私到极点,冷酷,寻找种种昂贵的精神刺激。钱从来无关紧要,任何用钱能得到的享受她都能得到。我曾经猜测她被某个毒品集团抓住了,敲她的竹杠……但情况却并非如此,我们面临的是另一种笨蛋,可惜是对社会更危险的一种。”
“罗莲有没有过一个固定的男朋友?”曼松问,“一个我们从那里可以得到某种消息的人?”
匹埃尔想了想,说:
“我虽然不了解弗雷斯卡的计划,但这个老头儿想同别的经济部门攀亲家却是显而易见的。他曾反对罗莲去英国读书,反对她老是跑来跑去的。或许这里有一个,或者曾经有过一个被她父亲拒之门外的小伙子。可能这便是她为什么行为越轨的原因。但那是谁,我们不知道。”
“遗憾!”曼松说,“这么一个小伙子会对我们有帮助的。”
“噢,您认为……”
“……这个家伙也卷了进去。也许可以借此搞弗雷斯卡这老东西一下,不是吗?”
匹埃尔考虑了一番,怀疑地摇摇头。
“您同弗雷斯卡家谈过话吗?”曼松问。
“谈过。您想知道什么?”
“罗莲在赴爱丁堡前不久庆祝了她的生日。那似乎是个非常盛大的酒会。两天后,8月17日那天她坐上了飞机。对不对?”
“不对。根据我们的调查……我们作了周密的复核……8月17日她在班机上订的座位一直空着。”
“那么那是什么时候,怎么来的呢?”
“这我们至今不知道。”
“罗莲父母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酒会上。”
“以后没有再见过?”
“没有”
曼松掀起嘴。他用手绢擦了擦额头。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他说。
匹埃尔注意地看着他。
“我们谁都免不了。”他说。
“我们没有查一下入境卡。”曼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要是您找不到罗莲的入境卡呢?”匹埃尔问。
“那么从理论上说她不在英国。”曼松回答。
匹埃尔叹了口气,把烟蒂扔出车窗。
“我不回巴黎,”他完了说,“我留在这里……哪怕会因此失去我的职位。”
曼松自同匹埃尔相见以来,第一次发出了微笑。他拍了拍匹埃尔的肩膀,从内心对他产生了好感。
“我们的飞机停在那边的体育机场上。”曼松说着把汽车调过头来,驶离了机场大楼;经过检查口时,他向他的朋友,那位守门老头问了好。汽车在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那是我们的飞机。”曼松指着一架猎兔242说。
“为什么我们没有直接上这儿来呢?。
“我是想,您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后……我可以及时送您登上前往巴黎的班机。”曼松说。
“对的……可也不对。我想在苏格兰度假。曼松先生。”
“那么您来吧。”曼松说着走进了办公室。他请求机场负责人让他们在这间房间里待几分钟。机场负责人诧异地离开了房间,走时以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曼松身边这个胖乎乎的矮个子男人。曼松给爱丁堡警察局打了个电话,他说了自己的代号,要求召开一个内线电话会议。他命令伦敦警察厅所有下属局,马上检查8月16日和17日所有乘坐飞机、轮船和火车入境者的入境卡。这个工作量是惊人的,但是成败在此一举。
“这真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事。”匹埃尔说,“但愿不会白费功夫。”
他们走出办公室,向猎兔242走去。曼松向指挥塔台招招手,飞行员走出门来,发动了飞机。
几分钟后,猎兔号晃动着机身,掠过机场大楼上空,飞了个大8字,对准了航线。
山笛摘下耳机。他已经飞过克洛伊空中交通检查站,报了他的航线。飞机越过福特·乔治,前方是克罗玛梯。然后又穿过了多纳奇·弗斯上空。他打算在到达丹毕斯前一直贴着海岸线飞。
“她睡着的吗?”山笛问。
“我们又让她嗅了几滴。”贝特西回答。
“这玩意儿太难闻了,简直叫人受不了。”山笛说。
“你会顶住的。”贝特西有气无力地说。
克里斯朵夫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酣睡者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他心里会突然别扭起来。不能将这个姑娘看成商品,看成换取一千万法郎的代价。
飞行天气良好,只有微风吹拂,引擎均衡而安静地工作着,螺旋桨隆隆地响,机舱里很舒服。假如没有这种矛盾的念头,克里斯朵夫一定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这法国女人睁开她棕色的眼睛,那在飞机上曾两次好奇地注视过他的眼睛。
克里斯朵夫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他真希望不是这个姑娘,而是另一个人作为他们的人质。那个人得有张让人讨厌的脸,一张符合人们所描绘的罗莲·德·弗雷斯卡生活方式的脸。他眼前睡着的是资本主义父母的产物吗?真是那个娇生惯养、道德败坏、趾高气扬、肆无忌惮的社会败类。
他诅咒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掉头朝窗外看去,认出下方是高尔斯皮,几公里外是布罗拉,他俯瞰下面的海岸,看见附近的帆船和渔艇,有时船上有人向他们挥手,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昏迷不醒的姑娘身上,回到这张纯洁的脸上。
约翰观察了他一阵,然后碰了碰贝特西,把头朝克里斯朵夫那里努了努。贝特西也看了一会儿克里斯朵夫的样子,她显然有些不满。
“你盯着她看干什么?”她说,“你是不是还从来没有见过外国货色?”
克里斯朵夫掉开了脑袋。约翰大笑起来。马科斯转过身来。
“他这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姑娘仰面朝天地躺在面前。”约翰说。
克里斯朵夫看着约翰。
“如果你是说一个被氯仿熏倒的人,那算是说对了。”克里斯朵夫给他以刻薄的答复。
“他那副马牙一定已经啃过不少姑娘了。”马科斯挖苦地说。
“为了让你们大家明白今后应该怎么做,我想再提醒你们一遍,谁也不许同罗莲说话。禁止任何个人接触,这是安全措施。她需要什么由我给,必要时也可通过约翰,我不希望哪个人被她的魅力迷住,给我们的计划带来危害。”贝特西的腔调颇有些盛气凌人。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贝特西?”马科斯问,“为什么此外偏偏只有约翰行?”
“别装傻了。因为我想使我们的计划得到圆满的实现,”贝特西回答,“约翰呢,他最稳当。”
“是由于他已经有了你吗?我看不保险。”克里斯朵夫话里带刺。
“你们干嘛都那么神经质?人家要是不看你们,光听你们说话,准以为你们是死对头,准会摸不着头脑。”山笛说。他是喜欢安静的。
“我们互相间的感情从来不像今天这么深!我想你们多半是理解错了。”约翰答复他。
“别说话了。”马科斯发出嘘声,“她在动。”
蕾娜特睁开了眼睛。她模模糊糊看见上方有个玻璃拱顶,她看见了傍晚的天空,感觉到身体在引擎声中颤动。她很不舒服,眼睛不听她的话,身子也坐不起来、她感到自己精疲力尽,脑袋里有千百只黄蜂在叫,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小心翼翼地把头转向一边,依稀看见那个机场小姐和那张马脸,还看见了其他男人。她觉得口水从嘴角流出,根本制止不了。她试着回忆出了什么事,可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有几秒钟她甚至产生了这么种印象:这一切都是梦。要不她是不是经历了一场车祸?
她吐出了一些听不懂的词,贝特西向她靠得更近了些。蕾娜特的目光渐渐清晰起来,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手绢,机械地凑到嘴边,擦干了嘴唇。当她试着坐起来时,贝特西向她示意,让她躺着别动,
“出了什么事?”蕾娜特喃喃地说,“我在哪里?”
贝特西把一个手指搭在嘴边。
“别说话,罗莲小姐。如果您能保持安静,遵照我们的指示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贝特西轻声说。
蕾娜特茫然不解地看着贝特西,观察着那—张张脸,除了一张,其他脸都在向她看。
“芬奇先生在哪儿?”蕾娜特问。
“芬奇?我们不认识什么芬奇先生。”贝特西回答。
“可是芬奇先生在等我,”蕾娜特急了,“我得马上去他那儿。你们是谁?我在哪里?我见不着芬奇先生可不行啊。”
“您在一架直升飞机上。我们很快就将降落。只要您能保持理智,等您的父亲及时交出赎金,您就没事了。”
“赎金?我的父亲?你们把我……你们把我……扣留了?”
“你还是有灵感的,小家伙。”马科斯说。
“别插嘴,二号。”贝特西冲着他说。
蕾娜特坐了起来。她颤抖,呻吟,手抓住了头发。
“这一定是误会。”她喘吁吁地说,“你们一定搞错了。你们从我……从我父母这儿又能得到什么。你们一定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了。”
“我们对您了解得很清楚,罗莲小姐。您的家庭是法国最富有的家庭之一。”贝特西坚定不移。
“可是我不叫罗莲,”蕾娜特松了口气,又有了信心,“我的名字是蕾娜特·歌得斯密德。您只要看看我的护照就知道了。”
“您在撒谎。”贝特西斥责道,“您想骗我们放了您。您及时地扔掉了护照,以便装成另一个人。您别指望挖空心思来欺瞒我们,诱惑我们,我们不是好慧的。”
“但这真是疯了,不可思议。”蕾娜特叫起来,她求助地巡视着一张张脸,“相信我,我是蕾娜特·歌得斯密德,法语我一句都不会。”
约翰在微笑。马科斯不信任地看着蕾娜特。克里斯朵夫掉开了头。
“您没法子证明您不会法语,对别人说的法语没有反应并不是证明。可是我们知道,罗莲·德·弗雷斯卡的英语说得很好。而您的英语说得就不错嘛!”
蕾娜特垂下了头。心想:这一定是个可怕的恶梦!但她还记得这张马脸,他跟她坐的是同一架飞机;她也记得在机场上受这个机场小姐接待的情景;甚至还记起了这个现在不信任地看着她的男人,不正是他在她进入汽车前帮她脱下大衣的吗?
“四号,我们正越过海尔姆代尔。几分钟后将飞越丹毕斯。然后飞机将下沉,钻入野兽出没的世界。我建议你们系上保险带。”山笛说。
“请您躺下去。”在贝特西的命令下,蕾娜特重新躺下了。
其他人系上保险带,紧张地观赏山笛的飞行技术。山笛以规定高度飞过丹毕斯,沿着一条山谷向前飞,突然不加预告地把飞机降了下去。他紧贴着山谷地面,靠着摩尔文山的北坡向西北飞行,到山谷耸起之处才把飞机拉高,然后又压下去,钻进了另一条山谷,改变了航线。山笛高度紧张地操纵着飞机在一个个无人的山谷中东拐西弯,跳过树丛,从杜鹃花丛中穿过,差不多贴在黑色的沼泽地上疾驶,越过被螺旋桨的风压低的草和褐色的泡沫飞溅的水潭。
“我的耳膜快炸裂了。”马科斯嘀咕着。
“张开嘴。”山笛命令道。
“我们没到维克,那里的人会怎么说?”约翰朝前面喊。
“他们根本不会注意。除非有人提醒。不过我自有办法让他们放心。他们认识我时间够长的了,也了解我喜欢光顾荒凉的大自然的习惯。”
“他们要是对你不太了解倒好一些。”约翰说。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还有一处住地。”山笛嘟哝着。
天色渐暗,山笛放开油门,飞行平缓些了。他们的飞机进一步下降,落在一块平地上。这块地方位于两个山谷之间,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坡。平地上有幢房子,旁边还有一个棚子。山笛把斯高特飞机降下来,降得那么轻巧,使人感觉不到触到地面的瞬间。山笛关掉了飞机传动装置。
“我看着客人,”贝特西说,“你们把行李搬过去。约翰,帮我扶她下来。”
山笛第一个跳到柔软的沼泽地上。他打开一个铝梯子,约翰扶着蕾娜特顺着这架梯子往下走。蕾娜特脸色苍白,四肢发软,直晃悠。贝特西和约翰架着她向房子走去。房子的百页窗都关着,从外面看给人一种被遗弃不管的印象。马科斯和克里斯朵夫把放在铁轨上的作为掩护的树枝和杂草挪开,然后顺着铁轨把棚子推过来,遮住了直升飞机。他们在棚子的大门口放下用装粮食的麻袋缝合的帘子,把飞机上的箱子和袋子都拿下来,朝房子那里拽去。
“我们的贝特西有点神经质,你说呢?”马科斯气喘吁吁地说。
“也许她没有料到这个小家伙这么漂亮。对不对,克里斯朵夫?”山笛说。
“别缠我。”克里斯朵夫闷闷不乐地咕哝着。
“行了行了,还是想想我们的事业吧,别尽想着自己,你总不至于迷上这个漂亮的小妞吧,你这个台东西。我们对有权力爱这种人的家伙只有怜悯。你看着她的时候,只要想想她家老头儿的剥削方式,那准有用。”马科斯说。
这是一座舒适的、设备不错的乡间住房。虽然只有丙烷气灯,但已够亮的了。客厅很宽敞,这是令人惊讶的,因为从外面看这座房子像是牧羊人的住处。这里有许多小房间,都有澡盆或莲蓬头,还有一个厨房,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存放着丰富的食品,另一间地下室里有一个使用干电池的报话器,一台电视机、一台收音机、若干桶备用汽油b
这三个男人走入客厅时,贝特西和蕾娜特已不在这里。约翰懒洋洋地坐在靠背椅上,朝着他们冷笑。
“第一仗打响了。”他说。
“我饿坏了。这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吗?连茶都没有?你们对待飞行员的态度真够呛。”山笛说。
克里斯朵夫把麻袋扔在角落里,走进了厨房。他煮上水,打开几个罐头,把盘子和刀叉端进客厅。所有东西都放在了约翰面前的小桌子上。
“别净亨清福,驸马。”他说。
屋里顿时一片沉寂。约翰眯缝着眼睛站了起来。马科斯点了一支烟。山笛蹑手蹑脚跟在约翰后面,而克里斯朵夫正在忙着找餐纸。
“你今天过得这么舒坦,全是贝特西的功劳。”约翰克制着自己的嗓门,“我们大家都得感谢她。你想侮辱我,那随你便……但是你要是沾上贝特西,就像刚才那样,看我不打烂你的臭嘴。”
山笛从后面把手搭在约翰肩膀上。
“你是对的。”约翰说着坐了下来。
“我们是一个组织里的人,朋友们,在这个组织里我们得准备在关键时刻为其他人豁出自己的一切……我们不能自相残杀!是的,怎么没有一下子就大功告成呢?这完全不值得激动。我们有的是激动的机会,先放松你们的神经吧。两天之内,只要第一个新闻报导传来,我们就需要用神经了。真他妈扯淡,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山笛骂道。
“快,互相谅解吧。”马科斯说。
约翰站起来,露出友好的神色。他追上克里斯朵夫,拍拍他的肩膀。
“好吧……让我们把这一幕忘了吧。”他说着伸出手去。
“对不起。”克里斯朵夫心不在焉地伸出手,但没有朝约翰的眼睛看。
“好了,现在吃饭。”马科斯说,“这也是你们所以烦躁的原因,肚子饿坏了。”
“等不等女士们入席?”山笛问。
“不等了吧。”约翰回答。
第三部分
早晨。天阴沉沉的,下着雨。附近的山壁让低垂的云给遮住了,雾在这块洼地上流动,无法判断太阳在什么方向。但空气十分湿润。在这房子所处的盆地上,只有一条可行走的路通往外界,这是马科斯、克里斯朵夫和山笛铺的。只有他们,还有约翰和贝特西知道这条通过沼泽的小路。在走不过去的地方,他们铺上了木板和木块,再用草覆盖好,使这条人工小径与周围环境毫无区别。这条路不是笔直通向北方的。它绕过长着野草的土丘和满是褐色水的低洼地,在斯特拉斯摩大谷地上穿行若干公里,到了铁路边,然后折回,又经过若干公里才到达威斯特代尔。这个藏身之处几乎根本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以前虽然曾经有过一条小径通往这个荒僻的山谷,可是自从这座房子无人居住以后,这条路就毁了,慢慢地被沼泽地吞没,充满了水,一年年过去,已经不复存在。这座房子也早已被人们遗忘,直至有一天被山笛在飞行途中发现。由于这里符合他们计划的要求,才被他们重新修整起来。”
大房间里的人们在喝茶。一罐饼干放在地上,从一个人脚下传到另一人脚下。贝特西坐在一边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纸和笔。
“我们现在该规定交钱的具体要求了。”她说。
“为什么?不是已经规定好了吗?”马科斯问。
“为安全起见,我们的计划改了。”约翰说。
“说说吧,这倒很新鲜。”山笛说。
“为什么我们不照事先商量好的做呢?等电视里、广播里、报纸上公布了把这笔钱交给了我们指定的地方的消息时,我们就释放人质。这不是挺好的吗?”克里斯朵夫想要问个清楚。
“如果他们合起来欺骗我们,那怎么办?要是那头肥猪许给红色新月、难民基金会或者其他组织一大笔红利,条件是让他们假报收到1000万法郎的消息,那我们就全被捉弄了。”约翰激烈地争辩。
“你的建议是什么,贝特西?”山笛问。
贝特西把一张纸条在小桌上推来推去。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贝特西边说边用铅笔敲着小桌子,“那1000万法郎要装在一个密封的盛器中,外面涂上莹光物质,要能够浮在水面上。让他们把它从直升飞机上投放到离我们约七英里的那个湖的中央。准确的位置是北纬58度26分,西经3度32分。”
“这简直是胡闹!”马科斯叫道,“我们怎么能透露自己的位置!”
“让我说完嘛,”贝特西生气地说,“我们在我们选择的任意一个时间坐斯高特飞机去取……”
“他们便向我们开枪。”克里斯朵夫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让我讲完好不好?”贝特西喊着站了起来,“他们不敢这么做,对我们进行攻击就意味着罗莲的死亡。”
贝特西坐了下来,继续强调地说道:
“任何消灭我们的企图都会导致这位姑娘的死亡。我们把这点毫不含糊地告诉他们。这不够清楚吗?”
山笛把他的茶杯放在托盘上的声音很响。
“一旦我们释放了这位姑娘,便轮到他们包围我们,向我们算帐,把钱也收回了。贝特西!我们还是坚持原议吧。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在电视上展示所交款项的一部分。是的,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等待这些组织通报这笔钱够派了什么用场……照你说的那样干,那纯粹是荒唐的玩笑!”山笛激昂地说。
“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不把这姑娘交出去,”贝特西说,“我们把罗莲留在这里,等我们走了,才允许他们来接。”
“这种条件谁都不会接受。我们怎么证明人质还活着呢?你以为那些人会相信我们的话?他们在交出1000万之前必然会要求有足够的证据。”山笛认为。
贝特西微笑了一下。她指了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我们将给她机会,让她同中间人说话。她可以一直说下去,直到我们脱离了危险为止。”
约翰拍了一下手掌。马科斯看看山笛,克里斯朵夫手伸进饼干罐,捞了满满一把。
“通过报话器?”山笛问。
“是的。”
“那么他们会测出我们的方位。”山笛说。
“让他们测吧,到时候我们早已溜之大吉。”
“那你犯了个错误,贝特西。你必须在此之前提供她还活着的证据。”
贝特西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她又给自己加了点茶,手插入了剪得很短的头发。
“那么我们就事先通过无线电通讯给他们一个消息。我再重复一遍,他们不敢动我们的,只要他们想把这姑娘活着接回去。这我们要跟他们说得一清二楚……如果他们强迫我们,我们就将采取行动。”
山笛直起身子,走到门边,打开门,赶紧又关上。
“这种天气我不能起飞。不过维克那边的飞机也不能起飞来找我。”
“给斯高特喷一遍漆需要多长时间?”贝特西问。
“两个小对。”马科斯答。
“油漆够吗?”
“多的是。可惜我们不得不把一切留在这里。”
“我们下一个住地怎么样,贝特西?也像这儿一样高级吗?”
“还要好一点……而且更适合于居住。”
“我们现在到底在等什么?”马科斯问。
“等飞行天气。”山笛回答。
“给弗雷斯卡的情怎么写?”马科斯问。
“已经写完了。我只要填上投放钱的日期和时间就行了。山笛去加油的时候把它带上。”
“只有这封?”山笛感到惊讶,“给新闻界的复制件呢?”
“免了吧。”贝特西迟疑地说,“我是说,暂时免了。我们可以从下一个住地补发,并通报任务胜利完成。”
“对,”约翰说,“再说弗雷斯卡会把他的牺牲精神公诸于世的。”
“那我们马上就定下时间吧,”马科斯说,“越早越好。别指望弗雷斯卡会束手等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最迟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国际警察机构和所有警察都会朝我们扑过来。”
“这要看天气,对不对,山笛?”贝特西问。
“什么天气我都能飞,可是那样就没人相信我由于天气不佳而没有向飞行检查站报告了。”
“再说我们得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打消幻想。我建议,山笛于8月20日一早飞往维克,加完油把邮给维克多·凯泽克先生的信发出。”
“没意见。”山笛点点头。
“我也认为这是最佳方案。”约翰说。
“这个凯泽克是什么人?”克里斯朵夫问。
“弗雷斯卡的秘书。”贝特西没好气地回答,“你是不是还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写信给他?”
马科斯默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克里斯朵夫从罐头里掏出最后几块饼干塞进口里,然后喝一口凉茶把饼干冲下去,不料呛着了。他咳着嗽,把眼泪抹去。完了打了个喷嚏。
“我对你们说,”他声音沙哑,微微咳嗽,“这是这里还叫我吃得下去的唯一的东西。你们胡说八道,败了我的胃口,我早就咽不下去了。指明位置!无线电通话!把钱扔在这里,简直是昏头了!这还有一点逻辑吗?我们为什么躲到这个潮湿发霉的破房子里来,不留下一丝踪迹?既然现在又打算把警察和伦敦警察厅请上门来做客,何必那么麻烦呢?那样还不如在伦敦更安全些!还有,我们怎么处理那些外汇?谁给我们换钱?由哪个银行寄给那些组织?不错,贝特西,我知道你会随便走进最近的一家银行说,对不起,这儿是1000万法郎,你们能不能帮忙把100万寄给红十字会,100万给红色新月,100万转到智利难民的帐上,100万寄到这里,100万寄到那里!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在电视里看侦探片看得太多了。……我告诉你们,我反对这个改变。我认为你们的方案有损于我们的计划,我表示拒绝。如果你们固执己见,这将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行动。假如今日如此掉以轻心;当初又何必花那么多钱、力量和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