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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威廉·麦瑟尔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49

一开始没人吭声。约翰看着地面,马科斯和山笛看着贝特西。贝特西满脸通红。

“我很高兴你能就每个细节提醒我。”她嘲讽地说,“我打算请求我们在爱尔兰的朋友给你发出请贴,向你保证忠诚。说到钱……钱本身并不臭,你这个笨蛋……只要交一点手续费,每个爱尔兰银行都会愿意代汇的。不过我看还是表决一下的好。不要到头来有人说是我逼你们这么干的……约翰,你赞成还是反对这个新方案?”

“赞成。”约翰说。

“山笛呢?”

“我觉得第一个计划更好些。不过你如果这么认为……第二个我也不反对。”

“马科斯呢?”

“赞成。”

克里斯朵夫站了起来,披上一件雨衣,把风帽套在头上。

“喂,怎么了?”山笛问。

“我想吹吹风。”克里斯朵夫说着走了出去。

他砰地一声带上了门。马科斯深深地呼吸,吐气声清晰可闻。贝特西走到窗边,把木百页窗拉开一条缝。她看着克里斯朵夫的背影,只见他埋着头,两手插在雨衣口袋里,看也不看脚下的泥泞,漠然走着,踏得水花四溅,最终在雾里隐没了。

贝特西放下百页窗,回到桌子旁。

“我们把准备工作做完,把任务分配一下吧。”她说。

分配了放哨的任务,规定约翰负责收听新闻,贝特西负责照看囚犯。他们根据一张清单把所有的器械和装备清点了一遍,还制订了一个一旦遭受攻击时的逃跑方案。决定届时不把人质放在斯高特直升飞机里带走,而是结结实实地拴在救护绳上,挂在飞机外面,让攻击者们能一目了然。他们做了一整天准备工作,傍晚时分,当一切都复核了许多通后,克里斯朵夫回来了。他浑身湿透了,冻得够呛,他把他的湿衣服扔到角落里,在小气炉前蹲了下来。

“你放哨的时间是10点到12点。”山笛对他说。

“谁接我的班?”克里斯朵夫问。

“约翰。”

“现在是谁在外面转悠?”

“贝特西。”

“谁在那姑娘那里?”

“没人。为什么?”

“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呆着?”克里斯朵夫发火了,“要是她自寻短见,还不是算在我们的帐上!”

“她不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的。这种人比别人对自己要重视十倍。”山笛说。

克里斯朵夫匆匆沿着走廊走到最后一个小房间门口,转动了钥匙,推开门前先敲了几下。约翰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

“我跟你一起去。”约翰说。

“滚开!”克里斯朵夫把他从门边推开。

小房间里燃着一盏气灯,隔着铁栅栏的窗下放着一张简易床,蕾娜特捂着被子躺在床上,正凝视着门这边。

克里斯朵夫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那个放着衣服的椅子,他看见了空的洗脸盆和装满了脏水的桶,一条毛巾挂在墙上。这里静极了,以致姑娘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您需要什么吗?”他问。

蕾娜特没有动弹。她睁大眼睛看着克里斯朵夫。她的目光和这小小的房间里的寂静都让克里斯朵夫感到不自在。他竭力想摆脱这种感觉,提醒自己他面前躺着的是什么人。

“父母的过错我们大家都得承担。”他说,“只不过有的以这种方式,有的以那种方式。”

“我的父母没做坏事。”蕾娜特轻声说。

“没做坏事?”克里斯朵夫朝房间里跨了一步,“没做坏事?您的父亲没做坏事?堆积成山的劣迹可以归到他的帐上。”

“您说的那不是我的父亲。”她反驳说。

“您别装了,也别想为您的父亲洗清罪责。这没有用处。他的事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一个制造坦克钢板、轰炸机和机关枪,并且出口去制造死亡,一心只想着以此多赚利润的人,罪责是推卸不掉的。您知道我的愿望吗?我希望所有在您父亲良心深处的死人都在他门口去敲门,智利的、阿拉伯的、越南的、柬埔寨的、巴基斯坦的、朝鲜的、非洲的……全世界的。”

“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蕾娜特忍不住地冲着他发火。

“至于您,我还会说到的。先说说您的父亲。我们对他怎么样?根本没怎么样。他被我们饶恕了。只要他交出1000万法郎,他就可以不再为被他的炸弹炸死的成千上万牺牲者偿命。而1000万法郎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九牛一毛。只不过比您母亲的首饰稍微贵一点……还有您的。”

“我根本没有首饰。您瞎了吗?您难道看不见?我连一个戒指都没有!您怎么能把我同这些人联系起来呢?”

“这只是您骗人的伎俩,我们不会上当的。在我们这儿这一套毫无用处。……没做坏事?!我可以列举一大堆足以折磨你们这帮人良心的事例。您也许会活着从这里出去,但您应该理会到,这个世界一天小似一天,会有一天早晨,你们这一类人将痛苦地、大吃一惊地醒来。那时您就不会像在这里这样受到这么客气的招待了。所有国度的挨饿者、受剥削者和受骗者将如雪崩般涌来,要求夺取他们的兄弟姐妹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依然不曾到手的东西。”

“这些跟我毫无关系。”蕾娜特喊道,“我不认识您说的那些人。我不想认识他们。我只想到芬奇先生那儿去,您懂不懂?”

“等我们拿到了钱,您可以走,想上哪就上哪。但是您现在想表明自己与父亲的所作所为没有关系吗?当一个现成的享受者倒是很舒服的,对不对?这一点您也想否认吗?”

“是的。”蕾娜特执拗地回答。

克里斯朵夫转身走出了房间。他没有关门,到自己房间里拿来一本小册子,把它扔在蕾娜特面前的地板上。

“您读一下!”他下令。

蕾娜特打开了小册子。

“第13页。”克里斯朵夫说。

蕾娜特翻到13页。

“念得响一点!”克里斯朵夫说。

蕾娜特凑到气灯下面,轻声念了起来:

“在乍得有30万儿童渴死,在尼日尔的150万死者中一半是孩子……”

她停住了,看看靠在门框上的这个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您与此没有关系?一点都没有?……你成天滥饮白兰地,让人在游泳池里一星期换两次漂亮的新水……而您却与此无关,对不对?……您念下去。”

蕾娜特用舌头舔舔嘴唇,又念了起来:

“在上沃尔特流行一种传染病,导致成千上万人死亡;在塞内加尔渴死了250万人,以及200万头牛;在毛里塔尼亚有100万人渴死、饿死;马里400万;埃塞俄比亚160万。……这是本什么书?”

“这是红十学会的年终报告。……您对此有兴趣吗?您与此毫无关系。非洲对您的重要性只在于让人打死两头豹子,因为您喜欢它们的皮。非洲别的事情就不那么有趣了。比如说,女人和孩子们在发烫的土地上爬着,从干裂的土里扒出干透了的花生来……而您呢,如果尼札太热,您就坐飞机去麦日伏度周末。”

“您这些话最好跟与此有关的人去说……我又有什么本事去制止呢?”

蕾娜特把年终报告扔到地板上。

“我们打听得很细。我们知道您在夜总会中的开支,我们知道您在赌场里一夜中挥霍的钱足以在干旱地区建一条三公里长的渠道。”

克里斯朵夫又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察觉,姑娘已经坐了起来,毫不惧怕地盯着他看,聚精会神地听着。

“您不赌就活不下去,对不对?”他接着说,“您为这种游戏浪费金钱,为了享受有刺激性的怕输的担忧。担忧这是一种很好的感觉,对不对?这能刺激您的性欲吧。但是现在呢。罗莲小姐,现在您感受到的不再是担忧了。现在是恐惧,是怕失去您毫无意义的生命的恐惧。恐惧是某种具体的东西,某种压迫生命神经的东西。”

克里斯朵夫弯下腰,拣起扔在简易床前的年终报告,向门边走去。

“得让您的父亲也尝尝这种恐惧的滋味。”他说。

蕾娜特钻进了被子。背朝着这个指手画脚的男人。她本该竭力反抗,要比方才表现得更强烈、更坚决、更激烈地反击这种硬加在她头上的罪名。但她没有这么做。她渴望知道人们都谴责这个罗莲些什么。很奇怪,她竟然被她所听到的内容迷住了。

恐惧?不,她没有恐惧,只有那个留着板刷头的女人,那个机场小姐使她不安。这个对着她叫喊,数落她的罪状,狂热地抱着自以为是的信仰的人,她倒并不害怕。

克里斯朵夫走到床边,蕾娜特吓得缩进了被子,他却根本没有发现,看也不看蕾娜特一眼,提起装着脏水的桶走了出去,关上了门,走到屋后把水倒了又走回来,默默地在惊讶的朋友们中间穿过客厅,再一次打开蕾娜特的房门,把桶放下。他检查了一下窗子,巡视了所有黑暗的角落,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姑娘眼中。当他确信一切正常后,便向外走去。

“我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这个非常急又非常轻的声音来自蕾娜特口中。

克里斯朵夫停下了,门把依旧握在手中,接着他转过身来。

“您在撒谎。再说事情马上就会得到证实。”他说着离开了她的房间。

放哨的一班班交替,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约翰坐在地下室收听新闻,同样没有新鲜玩意儿。贝特西情绪不佳。约翰把克里斯朵夫拜访蕾娜特的事告诉了她。她没有责备克里斯朵夫,担心进一步破坏已经处于潜伏的危机中的信任。她在考虑怎样重新拉拢克里斯朵夫。她想同约翰谈谈,因为她的主意很妙,很鬼。

谁也无法酣酣入眠。夜过得真慢。除了贝特西,谁都懒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脱掉衣服睡。不放哨的人便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抽烟、喝茶,或者神经质地啃饼干。没有人再提改变计划的事;要说话,就谈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天气啦,说它还是那么坏,寒冷啦;要不就谈给直升飞机喷完漆后该给机体喷上什么军事字样。最后决定用“军用XP890”。

有时候,当他们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时,他们听见约翰拨弄波段开关时收音机发出的尖叫声,或者会听见一个新闻广播员疲乏的声音,呆板地报导着新闻。显然,在凌晨三点这个时刻,倾听他播音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有时他们中有个人爬上靠背椅,缩成一团,睡上几分钟,然后又惊醒过来,继续在楼梯口和房厅之间踱来踱去。

换岗成了一件令人心情轻松的事,这多少让人产生有所行动的感觉。他们一致同意在这寒夜中不再两小时换一次岗,而缩短为一个小时。

早晨将近六点时,约翰顺着楼梯跑了上来。“他们广播了!”他叫着,然后重新回到地下室里。

马科斯和克里斯朵夫顿时清醒了。他们连跑带窜下了楼梯,正好听见这段新闻的关键部分——他们要1000万法郎的要求和他们这个举动的理由。他们也听到这起劫人事件在公众中引起的震惊、愤怒。伦敦警察厅已经在紧张地工作,验证种种迹象。广播里还说,绑架者们绝不可能不受惩罚地达到目的。

“他们把听众看得多么傻。”马科斯嘀咕道。

“总算是。”克里斯朵夫说。

“什么?”马科斯问。

“没什么。我只想证实有没有弄错。”

“弄错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抓错人。”克里斯朵夫回答。

约翰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克里斯朵夫。

“你疯了吗?怎么会这样想?”他惊恐地问。

“人有时候就爱东想西想。”克里斯朵夫说。

约翰关掉收音机,站了起来。

“别关嘛。”克里斯朵夫说,“或许还有什么跟我们有关的重要消息哩!”

“我们得节约电池。”约翰说着把他们从收音机前推开,“把我们听见了的去告诉山笛,克里斯朵夫,我去叫醒贝特西。”

他们走到客厅,克里斯朵夫呼唤着山笛,消逝在外面浓浓的晨雾中。山笛躲在棚子附近。约翰一面敲着贝特西的房门,一面注视着马科斯。

贝特西的房间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成了,贝特西。”约翰的声音干巴、微带颤抖。

“那么现在要特别小心,别错过一次新闻广播,你对此负有责任。等天亮了,我们大家在客厅里见面。”贝特西说。

约翰回到地下室,拨动波段开关,耳朵凑得离喇叭特别近。他紧张地倾听着;觉得太响的时候,就把音量开得更小些。然后他试着通过短波收听一些外国电台。但是衰减十分严重,他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句子,不过这已经够了。他关了收音机,拔掉电源插头,电视机也同样处理。可是在收发机前他犹豫了,终于未卸开电源。他把电源插头装在裤袋里,走入上面客厅。

贝特西坐在她的小桌子后。山笛也在这里了,冻得要命,又为能使全世界震动而欢欣鼓舞。克里斯朵夫和马科斯在准备早餐。屋里闻得到煎熏板肉和荷包蛋的味道,还有烤面包片的香味。大家都朝约翰转过身来。

“快说说,”山笛又好奇又焦急,“每个字我都想听。人家说我们什么。”

约翰开始报告。他复述了新闻界用的措词,不少陈词滥调,指责当局束手无策,一点线索都找不到。等等。

“没有对发生事情的地点作估计吗?”山笛问。

“没有。他们认为信件盖上爱丁堡的邮戳是骗局。”约翰回答。

“也没有估计绑架用的交通工具吗?”山笛继续问。

“没有。”

“太棒了!给我点什么东西吃。”山笛欢呼起来,把一张椅子拽到小桌子旁。

“你想今天去维克吗?”贝特西问。

“我没这么想。至少在没有紧急需要的情况下不这么干。”山笛答道。

“你要两个还是三个蛋?”克里斯朵夫问。

“两个。”山笛说。

“我只要茶。”约翰说。

“怎么了?新闻影响胃口了?”马科斯问。

“这倒不是,我只觉得太早了些。”

“我们给法国公主送什么吃的去?”马科斯想知道。

“茶、火腿、蛋、牛油和烤面包片。”贝特西说,“她反正是付钱的……而且价钱不错。”

克里斯朵夫把这份早点放在一个托盘上,推到贝特西面前。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在手里;但马上又坐下了,揉揉眼睛,不知所措地朝周围看看。

“克里斯,你把这份早点端去吧。我不太舒眼。”

贝特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用手抚摸前额叹了口气。约翰看着地板,他的嘴唇变成了一条窄线。马科斯担忧地看着贝特西。山笛走到她身旁,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也许是罐头里那些东西吃坏了肚子吧?”山笛说。

贝特西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已经服了一点药。不用管我。”

克里斯朵夫端着托盘走了。马科斯和山笛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背影。约翰也抬起了头。贝特西眯着眼从手指缝里看出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开始吃早饭,装出既不好奇,又对关在最后一个房间里的人漠不关心的样子。

克里斯朵夫回来就吃起来。他坐在一个宽宽的椅子扶手上,戳着熏肉板和面包一个劲地往嘴里送。

“她在干什么?”贝特西问。

“她醒了。”克里斯朵夫边嚼边答。

“她说了什么?”

“说早晨好。”

“用英语还是法语?”

“你听她说过一个字法语吗?”

“没有。听了又有什么用?我们这里反正谁也不懂。”

“怎么谁也不懂?贝特西就行。”

“贝特西,她跟你说法语吗?”

“她不想说。她总想证明她是另外一个人。”

“够顽固的。”马科斯说。

“别为这费神了。”贝特西声音很轻,“等我们让她坐到无线电收发机前面说话,她就会想起法语的ABC是怎么说的了。”

早餐吃完了。山笛和马科斯动手收拾。克里斯朵夫最后一个吃完,拿着餐具直接送进了厨房。

当只剩下约翰和贝特西两个人时,约翰悄悄对贝特西说:“这不危险吗?”

“不。这是摆脱她的一种好办法。”贝特西回答。

“她不会冒这个险的。”约翰说。

“反正总可以试一试吧。”贝特西坚持己见。

三个人从厨房回来了。

“我们开开窗好吗?房间里空气太难闻了。”马科斯说。

“我没意见。”山笛说,“在这大雾天我看可以冒这个险。”

“我们应该活动活动。”约翰说,“我建议在房子周围走一走,呼吸点新鲜空气,松松筋骨、要不然我们都会僵了。”

“也应该让罗莲到外面去走走。”贝特西说,“克里斯,你带着她好吗?”

克里斯朵夫惊讶地看着贝特西。

“为什么我去?”他问。

贝特西闭上眼睛,把头靠了回去。

“因为我不舒服,约翰还要到收音机那里去收听新闻。”

“山笛也行啊。”克里斯朵夫提出。

“谁都行。”贝特西轻轻地说,“但什么事情总得有个人开头,然后别人再接替他。你是不是怕她从你手里跑掉?”

“你们一定认为我是给你们看孩子的小保姆,对不对?”克里斯朵夫抗议说。

“孩子是好的概念。”山笛说,“去吧,别这样。下次郊游让我来。”

约翰又下了地下室。山笛拉开了百页窗。贝特西仍然躺在椅子上。马科斯披上了挂在门边的胶布雨衣。

“我得给这姑娘弄双靴子、”克里斯朵夫说。

“拿上我的吧。”贝特西说,“在我箱子里。她穿会合适的。”

克里斯朵夫唠叨着走了。他走进贝特西的房间后,懒得关上门,由于门顶着,他掀开箱盖的动作不免猛了一些,一只帽盒向他飞过来,他诅咒着伸手去抓,但盒子还是摔在地上,把盒盖碰掉了。

克里斯朵夫的手伸到箱子底部,把雨靴拽了出来。他把东西收拾好,钻到桌子底下取回盒盖。在盖盒盖时,他朝盒里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原来帽盒里装着一副假发,一副长长的、金色的女人长发。假发旁放着两本护照,一本是法国的,一本是英国的。

克里斯朵夫没有动它,他迅速地向开着的门外看了一眼,看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使他不太舒服。他把帽盒扔回原位,合上了箱子。然后走进客厅,高举着雨靴说:“我拿到了。”

他转身向小房间走去,拧开锁,慢慢地推开门。姑娘站在屋子中间,好像是在等他。房间的百页窗也已打开,阴暗的光线照着她的背脊。只有技在她肩上的头发在闪着亮光。

“把雨靴穿上。”克里斯朵夫说,“我们带您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看着她的举动,看雨靴是否合她的脚,然后一歪脑袋,让她跟着他走。

客厅里只剩下贝特西一人,其他人不是在外面就是在地下室,也可能在直升飞机那里或者厨房里。

“等一下。”贝特西说,“只待一个钟头就够了,三号。”

“我当然不想待太久。”克里斯朵夫回答。

克里斯朵夫从衣帽钩上摘下两件雨衣,扔给姑娘一件,自己套上一件,打开门,走到户外。刚抬起头,濛濛细雨便落在他的脸上。他放心了:这种坏天气还会持续几个钟头,囚徒不可能辨明方向。逃跑当然是不必担忧的,在这片沼泽地中她绝对跑不掉,哪怕太阳当头也一样。

“跟我来。”他在前面带路,避开棚子,免得同山笛或者马科斯照面。他不愿意当着这个法国姑娘的面被他们取笑。

克里斯朵夫转回身。她紧跟在他后面,一脚一脚准确地踏在他的脚印上,小窝窝里马上就盈满了水。克里斯朵夫把步子缩小了些,却不断变方向,意在迷惑他的跟随者。他们默不作声地在雾里穿行,只听见雨靴呱叽呱叽的声音。枯死的和淹没在沼泽中的草的腐味扑鼻而来,湿气把头发慢慢地粘住了。

他们走了很久,忽然他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她弯着腰在摘什么东西、克里斯朵夫往回走了几步。她向他伸过手来,手里拿着一朵枯萎的花,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金盏草。”他简短地说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他不想看到这个法国姑娘的眼睛,至今出现的心理障碍已经够他克服一阵的了。

“等一等!”他听见她在叫。

他再次停了下来,转过身去。雾在沼泽地上慢慢地浮动。这个姑娘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如果您一动不动地倾听,您会听见惊人的寂静声。”

他吃惊了,真的一动不动站了足有半分钟。当他向她看去时,发现几米开的姑娘站在散射的白昼之光中,身旁没有影子,微启着嘴唇,凝视前方。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贝特西的假发,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向他袭来。他更仔细地打量了面前这个法国姑娘一番;她使他想起一本童话书的插图,那本书说的是人的命运由善良的仙女重新作了安排。仙女的头发总是长长的。这时他又想起贝特西的板刷头,心里真不带劲。

“我们走吧。”他说。

“还要走多远?”她问。

“等您走累了,晚上可以睡个好觉。”

“要是我跑掉呢?”

“您跑不远的。”他不客气地说。

他按照自己设想的路线向某个方向前进,时时倾听后面的动静。他听见她的雨靴踏在水淌子里的声音,便走得更快了。

“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姑娘忽然发问。

“这我已经跟您讲过了,您别又声称自己不是罗莲,今天早晨广播里已经证实了您被绑架的消息。”

“我不是罗莲。”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愤恨,“假如我是,我也不会害怕。要说害怕,只有您和您的同伴们,因为你们一下子做了两件错事。”

“别说那么多话。”克里斯朵夫说。

“您不愿听真话,对不对?”

“我们有我们的任务,您懂吗?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不管您说些什么。”

“你们打算从一切魔鬼手中解救这个世界?”

“您尽管取笑好了,您很快就会笑不出来的。我们要减少苦难,压制不公平,我们能够做到这些的,等着瞧吧!”

“你们要压制不公平、减少苦难,但事实证明:你们却在制造新的不公平、新的苦难。您真的以为一小撮疯子可以改造世界吗?”

克里斯朵夫转过头来吼叫:“住嘴!”

他看见那朵黄花已经插在她的头发上。她在吼叫声中往后退了一步。

“别以为我们只有一小撮。”他平静了一些,“我们在全世界都有朋友,在美国、在德国、在法国、在……”

“可是也有敌人。”她打断了他的话。

“不错。资本家、吸血鬼、战争贩子、剥削者……”

“还有母亲们,孩子被你们拐走的母亲们。”

“什么叫母亲?给那种替男人养儿育女的人?连这些孩子们都……”

他不说了,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您把您想说的说出来嘛。我想知道,你们对我,当然实际上是对罗莲的看法。”蕾娜特说。

克里斯朵夫不吱声。她挨到他身旁,从一边看着他。

“您没有母亲吗?”她问。

他对此也不作回答。

“问您!您的名字叫什么?我该怎样称呼您,以便使您知道我是在对您说话哩。”

“我叫三号。”克里斯朵夫回答。

“那么那个姑娘呢?”

“她叫四号。”

“好吧,三号先生,您同一个孩子被您拐走的母亲聊过吗?”

“没有。那又何必?她会重新得到她的孩子的。”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我们不希望如此。即使如此,也不是我们的过错。”

“我是第几个?”

克里斯朵夫不说话了。他不再是笔直地向前迈进。褐色的水花向四面溅开,散发着腐烂气味。他小心地选择着草疙瘩,然后迈出下一步。土地在脚下陷落,软得跟地毯一样;假如在一个地方多站一会儿,水窝周围就会有气泡日上来。

“您注意着脚下踩的地方。”他说,“我们正在穿过一片洼地。这里的地面是哄人的。”

“我们为什么走到这里来?”蕾娜特问。

“这有两个原因:一、让您摆脱问个没完的习惯;二、使您知道,逃跑是没有生路的。”他回答说。

她沉默了。雨衣内的身躯感到热起来。她解开腰带,让雨衣在风中飘。她小心翼翼地踏在三号先生刚抬起脚来的水窝里;有时三号先生步子迈得很大,她不得不跳过去踩在安全的地方。几分种后,她已精疲力尽,不得不倔强地站住了。

“您想弄死我?”她喘着粗气说,“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克里斯朵夫心头一震,他停下步来。从她的脸上看得出,她说的是真话。

“我们还得沿原路回去吗?”蕾娜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克里斯朵夫一时慌了手脚。他把自己引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他负有保护这个外国姑娘生命的责任,他不得不帮助她,把手伸给她,也许甚至得扶着她……他害怕同她有任何肉体接触,尤其同这个外国姑娘、牺牲品、人质。如果他们遭到警察围攻的话,这个人也许会死在他们手下。他害怕她手上的体温,怕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总之他不想同一个值1000万法郎的对象发生任何感情联系……

她发现了他的内心活动。便壮着胆。跳到他的身边。站在他面前,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坐飞机更有意思。”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他没有作出反应。

“我们走另一条路回去。”他说着转开身,指着前面,“再走二三十码、我们就踩到结实一些的地面了。”

他试着走最佳路线,时时注意让她跟得上。他不知道该不该对自己过份的殷勤恼火,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诡计。他心中在自我安慰;反正她的生命是一定得保护的,一旦死了,赎金也就到不了手;尤其是死亡的结局会给今后的一切行动带来危害。

走上坚实的地面时,一只巨大的鸟在他们面前怒号着振翅飞起。连克里斯朵夫也被这只沼泽苍鹰吓了一跳。蕾娜特尖叫一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克里斯朵夫脱开她的手,朝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走去,小径在山边蜿蜒。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他们走到这条路上,向左拐去。蕾娜特向右看去,心想;这条小径在雾中消失的一端,也许是条野兽出没的小路,只要到达那里,就有可能重获自由。不过要想摆脱眼前这个男人,却不是那么容易……。

克里斯朵夫这回让她走在前面。蕾娜特走得很慢。她拼命地琢磨,用什么办法才能从这个监守人手里脱身。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因为每走一步希望就少一分。她几乎要为自己脑子笨和胆子小哭将起来。终于她站住了。

“怎么了?”身后传来监守人的问话。

“我累坏了。”她说,“您能不能让我去方便一下?”

“您就不能等到回去再方便吗?”克里斯朵夫对这个新问题恼火透了,但内心却有某种激动的感情在可怜地萌发着,于是他说:“去干您的活吧,不过要快。把雨衣和雨靴脱下来。”

“雨靴也要脱?”她惊恐地问。

“是的,小姐,由我拿着,直到您重新出现。现在您向前面走吧。我允许您走到隔着雾看不见我的时候为止。然后您马上给我回到这里来!别捣鬼。如果您试着离开这条路,那我就不必再带您回去了。”

蕾娜特脱下雨衣和雨靴,开始向前走。她不时膝盖一了软,似乎险些跌倒,给人以一种弱不禁风的印象。她觉得已经够远了时,回头看了看,三号先生成了一个幻影;又走了一段,连幻影也看不见了。她估计离开他约有四五十米。现在应该成90度角离开这条路,跑出约100米后然后再转90度,跑200米,估计可以奔上自由之路。想到这里,她发抖了,当然不是因为寒冷。他说的是真的吗?这片沼泽真的那么危险?他是不是想吓唬她?她从路进跳到一个褐色的草疙瘩上,居然没有沉下去时,于是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大步跳跃着穿过这片沼泽洼地,然后改变方向。尽管没有什么依据,但她听从感觉的指示向前跑。她从草疙瘩上滑倒,跌进了水中,衣服又温又冷地贴在身上,脚趾失去了知觉。当她又一次转过身来时。明白了自己闯入了什么样的地方。她来自什么方向?是那水咕嘟嘟叫的地方吗?是那盛开着花的绿色的草丘吗?还是这里?要不就是更左边一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麻木地向前跳跃。后颈冰凉,比腿上的感觉更冷、更疼,腿已经不管用了。她面对着眼前这难以逾越的路障,无穷无尽的危险,喉咙里一阵哽咽,无声地哭了起来。前边褐色的。发臭的水面越来越多,草疙瘩越来越少,她绝望了,想要折回,但折回意味着认输、屈服。即令她成功地征服泥泞和沼泽回到那边,那就意味着回到她的绑架者手中。他们会拿她怎么处置?

她已经喘不上气了,不得不停了下来。她站在水中,害怕使全身颤抖。她该上哪去?她感到水在脚踝处上升,恐惧堵上了喉头;她像一头困兽,吁吁地大喘起来。她在慢慢地下沉;柔软的沼泽泥包住了她的脚,裹住了她的腿。

她向前扑去,双手抓住了一个土丘,手指指进了海绵般的泥土。她抓住水里的草和杜鹃花,尽管它们被连根拔了下来,但她终于爬到了这个小岛上。这不是小岛、这个土丘其实也只有公文包那么大。她上身趴在这一小块土上,腿垂在水中,手指痉挛地抓着潮湿的、铁丝般的草茎,急促的呼吸使脸下的水直泛涟漪。

她叫了起来。“三号先生!——三号!”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时,克里斯朵夫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尽管他认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姑娘既然走了没几步就在不平坦的地上跌跌撞撞,那么绝不可能敢于逃遁,可是他仍然不安。

他看了看表,决定给她一分钟时间。到时间他就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不管是不是干完了她的活。

他挺直了身板倾听着。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倾听惊人的寂静声!一会儿,他听见远处沼泽中有什么东西落在水里,虽然声音没有再出现,但却叫他不安起来。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向她在雾中隐去的地方。当他走了30来步仍不见她的影子时,不由得焦虑地跑了起来。

克里斯朵夫放下手中的雨衣和雨靴,沿着小径狂奔。约300米后他停住了。她走不了这么远的。他想到这里,又跑了回来,回到扔下雨衣和雨靴的地方,向两边沼泽中寻找。

在左边沼泽中的地上。他发现了那朵花,那朵曾经插在她头发上的黄色的枯萎的花,但他没有盲目地按着这条线索冲过去。他熟悉沼泽地,知道哪里有潜在的危险,他能根据水和土的颜色分辨得出危险所在;从生长的植物上他能识别这里的沼泽土有多大承受力。终于他从水里的泡沫上看出不久前有个生物从这里走过;因为气泡一般不会马上爆掉,它们能保持一个小时。

他脚下的路是山笛、马科斯和他铺的。这条路他也熟极了。他们仔细地选择了这条路线,建了路,并保养了它,在危险的地段铺上了方形木板和圆形木条。这条路附近有的是危险地段。

他迅速地在姑娘离开道路的地方做了个记号,把雨靴和他的雨衣都放在这里,然后沿着路继续往回跑,跑到他俩分手的地方。他走进了沼泽中,没走多远,大约有20米吧,他站在水里用脚探着泥底,脚踩下去处发出空洞的声音,四周的水都在震颤。他把手伸下去,使劲,喘气。水中的泥湿软地拱起了。

克里斯朵夫从沼泽土里抽出一块宽木板,拿着它退回去,扔到路上。当他第二次弯下腰去,摇动第二块木板时,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这块腐烂的木板在迎着水的压力和重量往上提时折断了。他掂了掂手上的半块木板。觉得还可凑合,便罢手了,因为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的心因劳累和担忧而怦怦直跳,这个古怪的姑娘,把花插在头发中,说到惊人的寂静声;寂静,一现在可真的快要最后降临了。这时,他居然真的担心这个赋有许多荒诞传说的姑娘会有三长两短。

现在,当他深知她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中的时候,已不再相信他的朋友们的叙述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么多矛盾的现象不可能集于一身,他明白这一点。年轻人黑白分明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他们不像狡猾的老家伙那样口是心非;在他们心中和口中,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段时期的接触,他觉得这个法国姑娘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坏。她的脸不像是不诚实的。尤其是那双眼睛。

“三号先生!——三号!”雾中传来绝望的尖叫声。

克里斯朵夫屏声静气,身子挺得笔直。他瞪大了眼睛,累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张开嘴,脑袋像雷达般慢慢地从左转到右。他倾听着,发现轻微的动静就来自他的正前方。他把木板拿来,扔到前面,再把短的那块接在长的后面,然后抽出长的,接上短的,如此反复接搭木板往前走去。他顾不上考虑,来不及放稳。木板翻了,他掉到了水中,水一下子没到臀部,幸而木板带住了他,他翻身爬出褐色的泥潭,继续倒换着两块木板向前爬。终于失去了目标。

“罗莲小姐!”他性急地叫了起来!

“快!——快,三号先生!”声音就来自身旁,又急又轻。

“他发现了那模糊的土丘。哦!那不是土丘,是姑娘。她被四周的水围住了;身子下面的土层似乎在下陷,在坍塌。

她抬起了眼睛。

“不要动。”克里斯朵夫镇静地说。

他把长木板铺到土丘前,自己则站在小木板上小心翼翼地做着平衡动作。然后脱下上衣,把一只袖子缠在手里。

“您试着抓住这件衣服。”他细声说,“动作不要猛。慢慢从这块木板上向我这里滑过来,肚子朝下,明白吗?不要挺起来,无论如何不要挺起来。”

蕾娜特闭了闭眼睛又打开,表示明白了。她有气无力地垂着脑袋,下巴没在水里,头发漂在水面。她浅浅地呼吸着,一动不动。然后朝三号先生看……

克里斯朵夫在木板上趴下,把上衣扔了出去。上衣“啪”的一声落在蕾娜特面前的水里。蕾娜特向前抬起胳膊,慢慢地抓住了衣袖。她感觉到那男人的手在拉她,便配合着脱出了原地,腐殖上小丘在她身下彻底崩溃了。她滑到水中,感觉到木板就在身下,于是弯动膝盖顺着这块斜翘着的木板朝三号先生爬去。三号已经直起身来,准备把她拉出沼泽。

“慢一点。”他轻轻地说。

木板翻了。蕾娜特放开衣袖,去抓木板,人沉了下去。

“把手伸出来!”克里斯朵夫叫道。

他趴下去,手在水里捞着,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被他一把抓住的是长长的头发,他拽着头发往上拉,直至蕾娜特的手伸出水面。

他把她拖到他趴着的这块短木板上,木板摇摇晃晃,似乎经受不住上面的力量而往下沉。他把那块长木板弄了过来,扔在短木板前面,拽着蕾娜特爬过去,让她躺在那儿,尔后又把短木板接到前面。就这么长接短、短接长地挪动,直到他估计已到达坚实的地面为止。他把蕾娜持扶起来,让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挪着小步子走走停停,穿过浅水中的最后几米路时,脚下的上仍是松软而有弹性的。直到上了道路后,他才把蕾娜特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走开了。他取来雨衣,铺在地上。

“躺在这上面,让我把您裹起来。”

蕾娜特伸出胳膊,克里斯朵夫托起她,放在雨衣上。他感到姑娘的躯体在他的怀抱中颤抖。听见一阵阵的抽咽,只听她边科边说:“我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

她把脸埋在他的肘弯里,哭了。

克里斯朵夫的心软了。他慰藉地抚摸着姑娘的背脊和水淋淋的头发,他差不多快相信她的话了。

贝特西的雨靴扔在原处,克里斯朵夫的上衣丢了,但他顾不上了。他得赶紧把这精疲力尽的姑娘送回房子里去。雨越下越大,雾渐渐淡了。当他踏上夹在山间的那块平地时,马上就被他们看见了。马科斯和山笛朝他奔过来,接过正从克里斯朵夫肩上往下滑的姑娘。

“你们怎么这副模样?”马科斯吃惊地问。

“是掉进去了吗?”山笛问。

克里斯朵夫点点头,跟在架着姑娘往回走的这两个人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去。他差一点在门槛上绊倒。使他吃惊的是贝特西向他射来冷冷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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