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点热水洗个澡。”克里斯朵夫叽哩咕噜地说,“要不我们这就去地狱了。”
山笛和马科斯把蕾娜特架进她的房间,交给了贝特西。贝特西什么问题也没提,一声不吭地离开客厅去照看她的囚徒了
“她一定没兴趣再去散步了。”山笛说,“出什么事了?”
“刚出的事。”克里斯朵夫嘀咕着从气炉子上拿过热茶喝起来。
“在哪儿?”山笛问。
“在通往威斯特代尔的路边第一个洼地里。”
“笨蛋!”马科斯说,“你干嘛走那么远?”
“想让她走累点。”克里斯朵夫凝视着呆板的气炉火焰,心不在焉地回答。
约翰从地下室走上来,问出了什么事,可是没人回答他。贝特西回来了,把姑娘的湿衣服扔在气炉子旁。
“你现在也想跟她一起洗澡吗?”她嘲笑地问,“那就快去,她正坐在澡盆里。”
“啊哈,原来如此。”约翰在楼梯口狞笑着说,“没有完全成功,对吗?”
大伙都惊讶地看着约翰。约翰说完就走下了地下室。
“他在说什么?”马科斯问。
“他在说胡话。”贝特西说,“听新闻听得太多,人都迷糊了。”
克里斯朵夫脱下雨靴,把滴水的毛衣和衬衣从潮湿的皮肤上扒下来。他把衣服都搁在气炉子前面。
“现在说说吧。”贝特西说。
“没多少可说的。”克里斯朵夫说。
当他叙述到他们走到洼地,向道路走去的时候,接下去就开始胡编了。他压根儿未提蕾娜特逃跑的尝试和搭救的过程;他不提这些,是因为担心他的伙伴们会对姑娘采取严厉措施。他说得很快,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说到雾越来越浓,说到姑娘跌了下去,然后是他去找木板,也跌了下去,最后终于将晕厥了的法国姑娘救了上来,拽到了路上。
“老天爷,你可真是英雄!”贝特西微笑着说。
“圣·克里斯朵夫下凡。”山笛说,“事情传出去,我们还能多要100万。”
“你们想想看,假如她没长长头发,谁知道我还能不能抓住她。”克里斯朵夫心有余悸地说。
“但愿那长头发仍然在她脑袋上长着。”马科斯说。
“那是自然。”克里斯朵夫回答,“假如没有,贝特西可以借给她。”
马科斯和山笛哈哈大笑。贝特西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站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克里斯朵夫说,“贝特西的箱子里有一副漂亮的金色长假发。”
两个大笑者顿时哑了口。贝特西扯着衬衫的边,想要堆起笑脸,可惜这笑容不那么自然。
“我常想,你为什么把头发留得这么短?”山笛说,但他没有得到回答。
贝特西干咬着。
“你没有骑士风度。”她很快地对克里斯朵夫说,“知道这种事应该保持沉默。”
她离开客厅,走入洗澡间。山笛拍了拍克里斯朵夫的背,步出了房子。马科斯靠在躺椅上,翻阅着一本两年前的旧杂志《花花公子》。克里斯朵夫隔一会儿摸摸烤着的衣服,翻个面;他也采取同样的方式处理姑娘的裙子和上衣。他背朝马科斯蹲着,不让他看见他两手在忙些什么。他在检查姑娘的衣眼。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把上衣的里子翻过来看,顿时手指颤抖起来,脉搏跳得很快。原来他发现了一些断线头,一个被撕掉的公司牌子的残余部分。
“你这个轻佻的女人!”克里斯朵夫在心中咒骂,“你想在那个瞬间利用你的柔弱来欺骗人,在我这儿办不到!办不到!”
他把这些衣服重新扔到炉前,笨拙地站了起来,这时他才感到肌肉酸疼,浑身发冷。
“洗澡间什么时候能腾出来?”他喊着,“把那小畜生撵到床上去,四号小姐!”
贝特西闻声走来。
“你的洗澡水已经放好。”她说着嘲讽地鞠了个躬。
“原谅我刚才说的话。”克里斯朵夫拿着半干的衣服走了。
约翰显然非常紧张。山笛听见他在他的房间里跟贝特西争吵。山笛走进客厅,想找马科斯说说调整站岗时间的事,还有是不是应该接替一下约翰,他老听广播也够累的了。但山笛只见到克里斯朵夫,他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吃苹果。
“我们是不是该换约翰一下?”山笛问,“他没日没夜地守在那个尖叫匣子前面,都快晕头转向了。”
“他现在还守在那儿?”
“没有,现在没有。他正在房间里跟贝特西争吵呢!”
“不打不骂不成爱情。”
“你这家伙!我要有你这么骂就好了。我的意思是,约翰也该好好睡一觉了,他的工作我们也能办好的,您说呢?”
“好吧,山笛。”克里斯朵夫嘀咕着,懒洋洋地翻身下了椅子,向地下室走去。
他接了按开关键,等待机器发出信号,可是没有声音,他打开电视机,也没有画面和音响。
克里斯朵夫检查了一下电线。插头被拔出,而且卸掉了,电池也缺了几节。克里斯朵夫深感吃惊。他打开无线电收发机,指示灯亮了,他拨动波段开关,捕捉到空中交通控制的一个无线电指标信号。他笑了开关,想回到客厅去,这时传来了约翰的脚步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踌蹰起来,躲进了堆放备用汽油桶的那间地下室。他在黑暗中观察着约翰装上电池、安好插头,接通了电路。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约翰有收听新闻的特权?他这么做是为了突出自己?其他人。贝特西、马科斯和山笛知道这事吗?
克里斯朵夫等着,看到约翰开始工作,收听晚上的新闻节目。约翰戴上耳机,把新闻录在磁带上。有时他把录音机关了,他觉得重要时,又重新让录音带向前转动。10分钟后他干完了,卸下电池和插头,把录音机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克里斯朵夫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山笛在打鼾。房子里十分安静。克里斯朵夫悄悄走过一个个房间,连那姑娘的门口他也注意倾听了一下,但他未听见任何声音。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没脱衣服就在床上躺下了。
他对自己感到惊奇。他这是怎么啦?也许他是离群者,所以会觉得一切都那么离谱?他打了半个小时瞌睡,直到马科斯来敲门,叫他去换岗。
天可真冷,夜空中群星闪烁。山笛明天可以飞到维克去发信了。那么只须再等几天,他们将向全世界证明他们的动机,然后就把罗莲·德·弗雷斯卡送回去。
克里斯朵夫从房子旁走开,远远地走入黑暗之中,他感到在这夜色笼罩的大地上只有他一个人存在。他倾听着,倾听着吞没了他的惊人的寂静声。他觉得仿佛身处于一个硕大的石墩之中。
山笛在晨曦中起飞。这天是8月20日。伙伴们又倒下去睡回笼觉,然后才起来吃早饭。山笛朝着索特兰方向飞,沿着836号公路,这条公路是从赖尔格通往汤格的。到了海岸边,他转了个90度角,沿着海边越过特索,绕过邓肯斯拜角,离开海面,飞过辛克莱湾前往维克。
他的飞机降落时的场面是激动人心的。空中交通控制人员和机场负责人向斯高特飞机涌来,团团围住了山笛,好像他是刚刚征服了北极归来的英雄似的。
“再过10分钟我们派出去找你的飞机就要起飞了。”机场负责人说,“假如我们找不到你,就要用威士忌瓶子给你搭个纪念碑。你到哪里去了?出了什么事?你的飞机没有一道伤痕嘛。”
“你们真好,”山笛说,他有点不安,“不过我不会出事的。我的操纵设备出了点毛病,然后又碰到那种鬼天气,你们是知道的……那种情况下我可不能冒险。”
“可以通过无线电啊,你为什么不用无线电通讯报告一下呢?”
“电路有点故障……后来我又是在那么深的山谷里,你们谁也听不到我从那里发出的报话,更别说找到我了。”
“你在什么地方?”
“在索特兰的本阿明附近。”
“克洛伊的机场领导人昨天很紧张地问到你。你跟他熟吗?”
“那当然。”
“我看你最好向他报告一下,让他能睡个好觉。你的乘客在哪儿?”
“已经下了飞机。这帮傻瓜想步行到雷笛尔森林去。我随他们的便”
他们走入了办公楼。山笛很熟悉这里,径直走向指挥塔台。他突然不安起来,他拨通了克洛伊的电话,找那机场领导人。
“我是山笛·麦克寇文!”他自报姓名。
“你这个家伙!”电话里传来了那边的声音,“你见了什么鬼了?我从爱丁堡你的教练那里听说,有人在找你。”
“谁?”
“别装佯了。也许你又过低地飞越了一座可爱的小城市,轰隆轰隆的声音惊得鸡飞狗跳。要不就是你的车在禁止停车的地方停了几个礼拜。警察在找你。”
山笛没有马上说话,咽了咽口水。
“他们够操心的。”他说着干笑了几声。
“你是不是问问爱丁堡那个长子。他好像知道得更多一些。不过别担心,你的飞行执照丢不了,我们会想办法的。”
“谢谢你,弗雷德,我会跟你联系的。”
“再见,飞行顺利!”
山笛挂上了电话。他感到胃堵到了喉咙口。事情看来真是严重了。
不能紧张,他警告自己,先大模大样地听他们说些什么,然后再决定该怎么办。
他往爱丁堡拨了电话,很顺利,接电话的正是他以前的飞行教练。
“我只想报告一下,”山笛说,“我一切都正常。”
他也向他的教练谈了电路和操纵系统的毛病,强制自己不提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可是他的教练主动回答了他没有提出的问题。
“还有,两个刑事警察找过我。他们认为你卷入了绑架丑闻。”
“什么?”山笛叫了起来,神经质地大笑着。
“别傻笑了。……这两个人说到两起绑架案。你与此有关系吗?坐你飞机的是什么人?”
“两起?……我知道什么!……我在索特兰把那几个愿意跑断腿的旅游者放下了飞机。怎么样?后来呢?”
“他们今天还会来。他们想打听你呆在哪里。”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好得很,并且建议他们租我的飞机旅行一番。”
爱丁堡那边传来一阵发自内心的微笑声。
“好的,山笛。这两个家伙我一点都不喜欢。到时候把他们抛在半路上。他们对飞行毫无兴趣。”
“好,我就照你说的办。再见!”
山笛挂上电话,看见了维克机场领导人好奇的目光。
“他们想陷害我,”山笛说,“说我不遵守关于最低飞行高度的规定等等。”
“大惊小怪!他们就不能等你回来再说吗?”
“没有罚款可收,他们哪里有耐心等?”
山笛把手套放在桌上,转身朝着门口。
“我到加油站去一下,”他说,“也许我还想飞到斯多诺威去玩玩。”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封贴好邮票的信。
“大卫,今天有人飞到爱丁堡去吗?”他问。
“有,两架飞机。你是想托他们带什么吗?”
“我想把这封信从爱丁堡发出。行吗?”
“没问题,山笛。给我吧,一我马上就让他们送去。”
“这人可靠吗?”
“和我们大家一样,山笛。”
机场领导人把山笛单独留在办公室里。山笛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一把小刀,钻到写字台底下电话线的接线盒处。他撬开塑料壳,想把电话线的接头拧下来。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使他紧张起来,他在紧挨接头处割断了电话线,把塑料壳又安上去,松开的电话线头照旧插在那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线被割断的任何痕迹。
尽管时值清晨,一阵阵凉爽的海风吹进窗户,山笛却在冒汗。他拿上手套,走向自己的飞机,发动后飞机升起来,转到加油站前落下,加满了阿伏图牌汽油,重又回到办公楼前。
山笛报告了他的飞行意图。机场负责人记下了目的地和当时的时间——8点15分。
“你的信已经在天空中了。”大卫把头伸向窗外说。
一架陈旧的“台里尔二型”飞机发出沉闷的噪音,飞行员开足油门使它达到规定的起飞功率,它终于达到了,拐着弧型线从指挥塔台前绕过。
“你对那个绑架事件怎么看,山笛?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是你寄到法国去的信让我想起的。”
“什么事件?三四天来我既没有读报,也没有收听新闻广播。”
“那么听着,外交照会交换了,报上发表了数不清的最佳措词,众口一词,认定有那么一小撮傻瓜在胡作非为……而你却在空中漫游,就好像世界上没有别的事了。”
山笛焦躁起来。他又感觉到那该死的炎热在背脊上流动,还弄湿了他的手心。机场负责人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一张报纸念给他听。
“有意思。”山笛边戴上手套边嘟哝着,过一会又是一句,“有意思。”
“你根本没有听。”大卫说着把报纸放在一边。
“你要知道,他们弄一个百万富翁的钱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要是这样真的能帮助一些半死不活的黑人或者棕色人,也没什么不好。”山笛回答着向门口走去。
“嘿,你的口气简直像个共产党分子。”大卫说。
“没有听到过基督教的博爱一说吗?”山笛问。
大卫惊讶地看着山笛,笑了起来。
“全是一派胡言。”他说,“飞行顺利,山笛。”
“谢谢,老朋友。”
山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飞机前,申请起飞,然后便升上了天空。他放弃了绕场一周的仪式,消失在北方的空中。有一段时间,他保持着规定的高度和路线,然后降了下去,以与苏格兰大河谷同高的高度离开了海岸线,朝克莱姆方向飞了一阵,然后在山谷的掩护下折回斯尼斯方向,在光秃秃的山坡夹着的平地上降落下来,停在活动棚前面。
克里斯朵夫和马科斯从房里走出。山笛招着手让他们跑得更快一些,并冲着他们喊:“去拿一个备用油桶来!”
“出什么事了?”马科斯问。
“待会再说。我们先得好好掩蔽一下,别让他们在我们让他们来之前发现我们。”
克里斯朵夫和山笛把棚子推过来。遮住了斯高特。马科斯跑回去,同约翰一起推着备用汽油桶滚过来。贝特西也出现了。
“别都傻站在这里!”山笛吼着,“在外边没事的最好都到房子里去。把百页窗都关好!”
“你着了什么魔了?”马科斯喘着粗气同约翰一起钻进了棚子。
他们把汽油桶一直滚到斯高特旁边。
“油泵呢?油泵在哪儿?”山笛愤怒地叫着。
“你就像是伦敦警察厅的人在10分钟内会全体赶到这里来一样。”约翰说,“我去拿,你的泵。”
他们加了油,然后全体集中在客厅里等待山笛告诉他们出了什么事。山笛先检查了一下窗子才开始报告。
“信已经发出,”他说,“估计最迟明天就可以收到。我们必须马上进入戒备状态。我建议派人在斯高特飞机处放哨,日夜不断。”
“你疯了。”克里斯朵夫打断了他的话。
山笛看着地板。
“我有我的理由。”他说,“我从爱丁堡那儿得到消息,我——你们明白吗?——刑事警察在找我。有两个警棍到机场去了,他们把他们的怀疑告诉了机场负责人,说我有可能卷入了绑架事件。他们掌握了一条线索,不是一条通向我们这里的线索,而是一条通向山笛·麦克寇文的线索,不是一号先生。这里空中人人认得我,每个机场都有我的履历。这就是说,他们也许马上会得知你们的姓名。这将会妨碍我们实行在马林角降落的计划,我们在爱尔兰的朋友们知道这些情况后不会干的。”
山笛的话在大家心中引起了震惊。过了好一会,贝特西才第一个镇静下来。
“他们无法证实你干了些什么,”她说,“那纯粹是猜测。他们同样会怀疑别的人。”
“只是山笛不能再露面,”克里斯朵夫说,“他不能飞往爱丁堡去说明理由。现在他失踪了,再也找不到。这就向警察证明,他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我该怎么办呢?”山笛大声说,“去找警察?只是为了消除怀疑?谁知道他们会把我关多久。那样一来,谁带你们去捞水里的钱箱呢?谁送你们去爱尔兰呢?”
“镇静,镇静!”贝特西挥着手说,“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情我们早就应该估计到。只要想想就行了,我们手里攒着一个典押品,凭这点可以叫整个伦敦警察厅随着我们的口哨声翩翩起舞。我们有罗莲在手。山笛,我觉得你的紧张完全没有道理。警察坐在爱丁堡猜谜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想,我们让他们把钱投在几英里外,这多么富有戏剧性!只有拽着罗莲,让他们走到我们面前来都没什么关系。”
“你就不明白,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你是谁?是有区别的吗?”山笛非常愤慨,“你知不知道,我将永远不能再公开露面?”
这个问题使贝特西无言以对。她非常清楚,在座的所有人也一样清楚;山笛不可能再以原名回到英国来了。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会给你弄一本挂另一个名字的护照。”约翰叽哩咕噜地说。
“还有一本飞行执照吗?”
约翰耸了耸肩。
“时过境迁,总会有办法的。”
“好吧,你们给我弄本新护照。不过下一次行动时你们重新找个飞行员吧。”山笛激动地说。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给你弄一本爱尔兰的飞行执照。”贝特西试着安慰他。
“我要是能知道他们为什么偏偏冲着我来就好了!”山笛用双手捂住脸,“我们的链条上一定少了什么环节。从爱丁堡每天有20到30架私人飞机起飞。这还不算教练机呢。”
约翰和贝特西默然对视半晌,然后站起来,向地下室走去。
“很简单,”克里斯朵夫说,“从伦敦来的班机的到达时间,估计从大机场到体育机场的运行时间,谁从这里起飞了,谁没有到达目的地,谁在三天后才回来,只要查一下,不就行了吗?”
“你可真是聪明过人!”山笛嚷道,“你为什么早不说呢?你最好说说现在我们该怎么脱身!”
“怎么脱身?”克里斯朵夫回答,“我们根本就不想脱身。你以为当初弄到这门工作就是为了享受空中的乐趣吗?现在别为了改一下姓名就吓出一裤子屎。你难道没有表示过,一旦警察发起进攻,就向他们开枪射击吗?在这之前你就没有考虑过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结局?你和我们大家一样都同意这一切,为了事业。你愿以恐怖斗恐怖,给这个该死的社会制造害怕和恐惧,吓得那些家伙耳目失聪,……现在你因为他们知道了你的名字就受不了了吗?”
“得了得了!演说家。”山笛说,“我并不害怕,我只是对计划中的漏洞非常气愤,尤其是对没有必要的漏洞。是这个问题使我不安。喂,你想想看,我们究意留下了哪些漏洞?”
“也许没有了,也许还有若干。但是我们可以设想,警察也会犯错误的。”
“但愿他们犯的是对我们有利而不是有害的错误。像认为我们绑架了两个姑娘的看法就太过份了。”山笛说。
“你说什么?”贝特西吃了一惊,“这是谁说的?”
“据说他们追查我,是因为我拐了两个姑娘。这是爱丁堡我的教练说的。”
地下室传来音乐,一首布鲁士乐曲。约翰跟着曲子吹口哨。他们听见一阵随着乐曲唱起来的沙哑的歌声。克里斯朵夫喊道:“节约电池,先生!”
音乐中断了,贝特西站起来,走到楼梯边。
“你听见吗?”她朝着下面叫,“他们在找两个姑娘!”
约翰说了些只有贝特西听得懂的话。她点点头,回到椅子那儿。克里斯朵夫变得不安起来。他从山笛和贝特西身旁绕过,回到他的茶杯前。喝了一口茶后,他又专心致志地绕着坐在那里的人们转起圈来。
“你看,”贝特西竭力故作平静,“他们这就开始弄错了。”
“但愿不是最后一次弄错。”山笛说。
“是两个法国姑娘吗?”克里斯朵夫突然发问。
“这我不知道,”山笛答道,“没说是什么国籍。”
克里斯朵夫走到楼梯边。
“喂!下面的!你在新闻广播里听到说绑架两个姑娘的事吗?”
“别开这种玩笑了,”贝特西失去了自制力,“我们还得考虑许多事情,哪有时间去关心另外一个?”
“你也紧张了?”克里斯朵夫朝贝特西转过身去,“这就是你们让把钱送到这里来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引起的。要不然我们现在就能离开这里,在马林角静候佳音,然后从那里把那姑娘打发回去,向全世界发出谢谢的无线电呼叫。”
“他说的有道理,”平时从不参加讨论问题的马科斯发话了,“他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们现在只能把我们自己煮的汤喝完,没有别的办法。”
“那么你们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求派人去直升飞机那里站岗了吗?”山笛问。
“不明白。”克里斯朵夫固执地说,“没有人能通过这片沼泽找到我们这儿来的。”
“可是如果有人在我们附近从直升飞机上下来呢?”山笛提出他的猜测。
“那么我们就让罗莲和克里斯出现在他们面前。当然不是表示他愿驮着她穿过沼泽,而是让那些人明白,他们再走近一步,克里斯就会对这姑娘下手。……克里斯,你有武器吗?”贝特西用嘲讽的语调问。
克里斯朵夫点点头。
“而其他一切细节我们已经研究过。”贝特西最后说。
“我建议把漆和喷枪现在就拿到棚子里去。”山笛说,“谁知道到时候我们会不会有充裕的时间。每一秒钟都不可浪费。”
山笛不等别人回答便走入了地下室。克里斯朵夫和马科斯跟上了他。约翰正在扭动收音机旋钮,当他看到大家干起来后,忙摘下耳机放在一边,跟他们一起干起来。他们一块儿把油漆桶和必要的工具搬到了棚子里。
山笛几乎不到房子这边来了,他待在他的斯高特那儿。由于没人表示愿在直升飞机那里放哨,他就一个人干。
其他人都坐在客厅里等待着。听录音,等待;吃饭,等待;阅读旧杂志,等待。贝特西不时去看望俘虏,给她带去吃的和可阅读的;有时代约翰听一会儿广播。其他人则呆呆地凝视前方,焦灼地等待着。他们数着时间,既不打扑克也不喝酒;他们在客厅里踱步,不开玩笑,或看着墙,或看着表;偶尔也吃点东西,听听录在磁带上的新闻。
遇到山笛过来拿点三明治去吃,空气似乎才活跃了一些,给人一些新鲜感,让人看到一张未曾连续盯了几小时的脸庞。
他们都不说话,倾听着某种动静,倾听着危险的脚步声;似乎危险在逼近,每个小时都更靠拢一些,既没有躲闪的可能,也没有逃遁的企图。是他们向世界提出了挑战,是他们决定采取行动帮助挨饿的人,帮助受奴役的人的,他们这么做当然违犯法律,但却是为了正义……他们默默无言地坐着,等待着。他们听得见自己内心发出的声音,不是怕死,而是怕死亡的过程,怕受伤时的痛苦,怕直升飞机的坠落,怕告别人间前的瞬间。
他们等待着,等待他们的信到达法国,等待人们的反应,等待与警方的无线电通话,等待以他们的俘虏交换赎金的时刻。他们指定了日期和时间。他们准备着,等待着。
曼松在维克见到的是束手无策的麦克波逊。曼松向他介绍了匹埃尔后,便一起去辛克莱饭店登记住宿,然后驱车前往机场,在指挥塔台里对这里的机场负责人开始了讯问。
“请问您的名字。”
“大卫·胡斯腾。”
“您最后一次见到山笛·麦克寇文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晨。”
“他有什么引起您的注意吗?”
“没有,先生。”
“一架飞机失踪了三天,您觉得完全正常吗?”
“对山笛是这样,如果是别人我就会不安了。”
“为什么对山笛就没有不安?”
“我们称他是开拓者。他经常在高原上飞来飞去,在飞机里过夜,就像别人在汽车里宿营一样。”
“您同他谈了些什么?”
“没谈什么。他在这里待得不久。谈到过绑架案。可是他心不在焉,对此不感兴趣。”
“他到这里来干嘛?”
“嗯;他按照规定报了到,说了他的斯高特飞机出了毛病。我们正想派一架飞机去找他时,他在我们面前降落了。然后他加了油。根据记录,他于8点15分报告飞往斯多诺威。”
“结果他没有到那里。”
“这我知道,先生。”
“他是怎么解释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来的?”
“他在索特兰让乘客下了飞机。”
“那些人想上哪里去?”
“雷笛尔森林。”
“您的电话现在正常了吗?”
“是的,先生。电话线曾经折断过。”
“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那么您让山笛一个人在房间里待过一段时间啰?”
“是的,几分钟。”
麦克波逊钻到了办公桌底下去,曼松继续问。
“为什么?”
“我去把山笛的一封信交给我们的一个飞行员,当时他正准备飞往爱丁堡。”
“您仔细看过信封吗?”
大卫·胡斯腾没有马上回答。
“这并不触犯通信自由,胡斯腾先生,我们没有要求您那么做。您又没有打开信封。每个邮政人员都得读信封上的地址,否则信就没法投递。”
“我只知道信是寄往法国的。”胡斯腾吞吞吐吐地说。
办公桌下发出一声惊叫,麦克波逊喘着气爬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接线盒被硬扒开了。”他说,“碎片还在那里。”
他手指间夹着一小块白色的胶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先生。”胡斯腾说。
“但是我们知道。”麦克波逊说。
“那封信是邮往法国的?”匹埃尔至此一直沉默不语,现在伸长了脖子问。
“是的。”
“您是否还记得收信人的名字?”
胡斯腾迟疑着。
“不。”
“是不是弗雷斯卡?”
“不是,肯定不是。否则一定会引起我的注意,我把报上登的这些人的事读了一段给山笛听。他干嘛要写信给弗雷斯卡呢?”
“是啊,干嘛呢?”曼松说,“山笛对这段故事不感兴趣是不是?”
“是的。他说,这一切他都觉得无所谓。照他看,如果有用,拿一个百万富翁的钱没什么不好。”
“对谁有用?”
“不太清楚,好像他是说黑人和棕色人。”
麦克波逊看着曼松。匹埃尔干咳了几声,转过头去。
“假使我说几个名字,能不能勾起你对收信人名字的记忆?”匹埃尔问。
“有可能。”
“信是寄到尼札去的吗?”
“好像是的,先生。”
“是维克多。凯泽克这个名字吗?”
胡斯腾沉思着,犹豫不决。匹埃尔拿过一张纸来,端端正正写上这个法国名字递到胡斯腾面前。
“怎么样?现在恩得起来吗?”
“有可能。”胡斯腾慢慢地说,“维克多这个名字我记得,后面那个就没有把握了。”
“对维克多有把握?”
“是的。”
“这是弗雷斯卡的私人秘书。”匹埃尔对曼松说。
“那就行了。”曼松松了口气,转向麦克波逊,“您现在怎么办?我们的角色已经调换了。”
麦克波逊把胶木碎片放进烟灰缸,右手指挠着左手心。
“我原地不动,曼松。我总觉得有那么点可怕。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麦克波逊回答。
“噢,先生们,没必要争吵。我坚信我们的飞行员朋友对我们大家都有用;他绑架了两个姑娘。”匹埃尔说。
“连我都快相信了。”麦克波逊嘟嘟囔囔地说。
曼松朝门边退去,向麦克波逊示意他想走。匹埃尔马上又一次踱到窗口,向外面看去,看着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
“真有意思,”他兴奋地喊着,“一个人竟然可以像幽灵一般飞来飞去。”
“这应该说是一种灾难。”曼松轻声对麦克波逊说。
离开办公楼前,曼松提醒胡斯腾先生,他必须保持沉默,一架飞机也不可起飞去寻找,任何会引起山笛不安的行动都不得采取。必须尽一切可能避免引起绑架嫌疑犯惶恐不安。
三人一起驱车回到饭店。他们都饿了,吃了不少,喝了咖啡,翻着他们的笔记本,商量下一步共同行动计划。这时,有电话找曼松。
电话是从牛津打来的。那里的刑事委员马维克告诉曼松,他们认出了照片上罗莲·德·弗雷斯卡旁边的那个男人。
“太棒了!”曼松兴奋起来。
“他叫约翰·特纳,语言学学生,因一些刑事犯罪行为被系里开除了。”马维克报告说。
“你们有他的犯罪档案吗?”
“有的。贩卖大麻和暴力行为。他是那种表面善良、老实的人,一旦心血来潮,却会突然毫无顾忌地大打出手。”
“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我们照章办事,检查了他的经常居住处,但是不见他的任何踪迹。”
“请发出一个寻人启事。我们必须找到他。也许他同绑架集团间接有关。”“好的,曼松。还有什么吗?”
“有,你们或许可以查一下他同罗莲·德·弗雷斯卡的关系过去怎样,或现在仍然怎样。”
“这我们已经知道。他是她关系最暧昧的朋友之一。”
“什么?他!”
“是的。而且罗莲也不是清白的。她很怪僻,要不然她在那伙嬉皮士青年中间也不会那么如鱼得水。我们确信她也注射过毒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保护她的力量一手遮天,使谁也没法子接近她。”
“那只巨手总有一天也会累的,马维克,至少我们可以这么希望。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曼松回到同伴那里。那个法国人和苏格兰人充满期望地看着他,他却不急不慢。
“匹埃尔先生,您说说看,您给我们那些罗莲的照片是从哪里弄来的?”曼松问。
匹埃尔挤着眼睛笑了笑。他又给咖啡加了一块糖,使劲地搅拌起来。
“我不是跟弗雷斯卡先生和夫人私下谈过一次吗?我请求他们让我看看小姐的房间。他们同意了。”匹埃尔悠悠然吮吸了一口那深褐色的糖水。
“后来呢?”
“这就是一切。”他说。
“这些照片就堆放在那里?”
“不,不,您想哪去了!”匹埃尔说,“是我找到的……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麦克波逊和曼松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匹埃尔说,“我必须利用一切机会,明白吗?人越富越怕羞。不过不是出于伦理道德上的顾虑,而是担心他们的财富遭到削弱。”
“现在该您说了,曼松,您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麦克波逊催问道。
“我知道牛津那张照片上罗莲旁边那个男人是谁了。”曼松把同马维克通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那么也只有找到那个小伙子才对我们有用。”麦克波逊说。
“我们现在怎么行动?”匹埃尔问。
“不行动,”曼松说,“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给人质带来危险。”
“根本不行动?”匹埃尔吃惊了。
曼松摇摇头。
“已经通报一切飞行报告点和观察站,注意一架蓝、白二色的斯高特型直升飞机的行踪,俟有发现立即报告它的位置。如果我们现在向公众呼吁,不管通过电视也好,无线电也好,要求昨天和今天看见一架这种类型飞机的人向我们报告,那只会使山笛紧张不安。他一定在收听新闻,也许会做出错误的反应”
“各警察机构呢?”
“他们都知道了。我们希望有哪个警察局能报告点什么。”
麦克波逊在他的椅子上不断变换坐的姿势,忽然死死盯住曼松。
“麦克波逊,您干嘛这样看着我?”曼松问。
“我吃惊的是,您怎么这般悠哉游哉地认定我们找对了人?具体线索我们手里没有,根本没有。一个小伙子因为警察在找他就逃掉,这根本不是证据。”
“那么寄往法国的信呢?也不是证据吗?”曼松挑战地问。
“不是。只要想想每天有多少封信邮往法国、邮往尼礼就行了。”
“维克多这个名字呢?”
“您对曼松说说,匹埃尔先生,维克多这个名字是多么常见。不,对我来说这同样不是证据。”
匹埃尔点点头。
“我们也不是光为了一个证据,我们是要追随形形色色的信号,这类信号在这里集中,堆积。”曼松毫不让步。
“那么您别忘了蕾娜特的大衣、护照,还有她的箱子,化学分析证明了人们使用过氯仿,而且可以估计是用氯仿迷醉了她。如果您把这一切都看成是您的案子线索的堆积,那我也可以把您在维克这里归到您的案情里去的迹象,都看成是我的线索的堆积。”麦克波逊执拗地说。
“有道理。”匹埃尔说,“你俩都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到交出钱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段回旋的时间。”曼松说。
“我的任务是,”匹埃尔问声闷气地说,“制止把钱交出去。”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曼松吃了一惊,“如果您对这些家伙下错了棋,他们会把人质置于死地。再说我们还不知道罗莲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交钱。”
“这很快就会知道的。”匹埃尔说,“到那时,德·弗·雷斯卡先生就会要求我把他的女儿弄回去……在没有不必要的开支的情况下。”
曼松看着他的空咖啡杯,两手叉着。麦克波逊靠回椅背,向屋顶喷吐香烟雾,跷动着腿。
“要不,弗雷斯卡会……哎……任性地要求由英国政府来支付这笔钱。”匹埃尔窘迫地说。
麦克波逊的腿摆得更厉害了。曼松悲哀的目光离开了空咖啡杯,转到匹埃尔脸上。
“我看只能先把人质搭救出来,然后从绑架者手中把钱夺回。因为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解除后顾之忧,投入一切技术力量。而现在,我们的手被缚着。你们以为我们不可能动用无线电测向,投入陆军和海军直升飞机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搜索并找到这个集团吗?可是我们方面任何接近他们的试图都会使人质陷入生命危险之中……到头来一切全都白费。不,不,我们不能这么干,匹埃尔。”
“如果弗蕾斯卡老头拒绝照绑架者的要求办呢?”匹埃尔问。
“这样对他没有好处。”麦克波逊说,“新闻界会就此大做文章……”
“他自己也拥有一些报纸。”匹埃尔打断了他的话头,“还有对电视和广播电台的影响。”
“但愿他不要退缩。”曼松说。
一个跑堂走到他们桌旁,给他们加了咖啡,然后向麦克波逊弯下腰去耳语了几句。麦克波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高兴地把香烟扔进烟灰缸。他笔直穿过大厅,出了玻璃门,进入旅馆登记处。
他回来时带来了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好奇地东张西望。麦克波逊把他带到探长们的桌边。
“有客人来了。”麦克波逊指着他身旁的人说,“这位是布吕克尔先生,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小姐的亲戚。”
布吕克尔点点头坐了下来。
“这两位先生负责罗莲·德·弗雷斯卡的案子。”麦克波逊解释道,“我们在一起合作并非偶然。”
“您是在帮助这两位先生吗?”布吕克尔问。
“是的,在一定程度上。而他们也在帮助我。”麦克波逊回答。
“我不想耽搁你们的时间,不想多说。我带来了蕾娜特·歌得斯密德的照片、手迹和一盘磁带。我打算全都交给你们,或许你们会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