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愿意接受。”麦克波逊说,“不过您先告诉我您的打算,您为什么到这里来。”
“也许您需要我的帮助。”布吕克尔回答。
“您是警察部门的吗?”
“不。我是……应该说,我曾经是记者。”
“您给我听着,先生!”曼松怒吼起来,“您别打把在这儿探听到的东西给哪家报纸写文章的主意!要写您就写写苏格兰的风景,玻璃工艺或者捕鱼业;实在不行就写写金子或者帆船竞赛什么的。就是别写罗莲·德·弗雷斯卡。”
布吕克尔惊讶地看看曼松,看看匹埃尔,两手合掌夹在两膝之间。他搜索着词汇,想避免表达得过于激动或错误,可实在是难得很。
“我对你们的罗莲·德·弗雷斯卡没有丝毫兴趣,我关心的是蕾娜特·歌得斯密德,明白吗?”布吕克尔迟疑地说起来,“至于写,我有什么可写的?关于这个家庭还有什么遗嘱未写的吗?我也不想写关于蕾娜特的事。我根本没打算写,只打算帮忙寻找她。明白吗?我说清楚了吗?”
“一个记者有这种观点倒是挺别致。”曼松说。
“也可以这么说。您要知道,我对写文章已经失去兴趣,因为报纸要我写的我写不出来;而我自己要写的却没有人要。比如出现了这么一个问题:实情何在?或者:什么是操纵?实情总是为一桩美好的事业服务的吗?我的意思是,谁有能力从客观事实中得出结论来?自然不是那些盲目信奉报纸的人。”
“作为一个记者,您的疑虑过多了些。”曼松说。
“可能的。不过您且听我说说为什么我厌烦了。您随便拿起一张报纸来,您听听电视、广播里的新闻。一大半内容都是有目的、有动机的胡扯,不是为羊叫屈,就是为虎作伥。您去读读,那些关于任何绑架事件的文章是怎么写的,多么感人、真切,激动人心。您仔细看看那些照片中双目圆睁的旁观者的形象,他们好奇地站着,高呼要严惩凶手,等待着看一把刀插在肇事者的胸口,等待着警察和匪徒之间枪弹横飞的精彩决斗场面,跟电视里的侦探片没两样。为什么?为了刺激,为了起一身鸡皮疙瘩,并得以在一段时间内感觉到其存在。他们站着,等着看一座百货大楼被炸入云霄,一辆汽车起火;或者大使馆被毁,或者旅行社被炸。一旦这类事情发生了,他们便发出愤怒的吼声,但这实际上是身心愉快的叫喊,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就像在罗马斗技场里奴隶主把基督教徒扔到猛兽面前时那样,或者像中世纪焚烧巫婆那样,让神经受到愉快的刺激……只要还在假惺惺地、哭哭啼啼地报导这类事情,就总有绵羊被驱赶上屠宰场。而那些没有被屠宰的就总在一边乐,乐自己没有被杀,只要有绵羊在跑着,就总有精神变态者会变着主意来导演这类戏。”
“您是一位愤世嫉俗的年轻人。”麦克波逊说,“不过我能理解您的不满心情。您毕竟是直接受害人。……您同蕾娜特小姐是什么亲戚关系?”
“我是她的一个表哥,远房表哥。”布吕克尔答道。
“您打算怎么帮助我们呢?”
布吕克尔焦躁地看着麦克波逊。
“您也许能派我做什么事,对吗?”
“不行。”麦克波逊坦率地回答,“这不仅不合法,而且很危险;我们甚至不得不阻止您在这方面采取任何行动。您也会看到,我们将不得不拒绝告诉您有关此案的情况,以免出现自行其是的情况。我很抱歉,布吕克尔先生,请您务必谅解。”
“可是您总可以告诉我,蕾娜特是否活着吧?”
“这基本上可以肯定。”
“她大概在什么地方呢?”
“在这里的高原上。”
“你们为什么不去找蕾娜特?”
麦克波逊叹了口气,求助地看着曼松。
“因为牵涉到罗莲·德·弗雷斯卡的案子。”曼松安慰说,“我们估计,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这么认为,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
“为什么?”
“我们也没全明白,但是如果我们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搜寻,那么不仅蕾娜特小姐,连罗莲小姐的处境也会十分危险。”
“罗莲!罗莲!……这个罗莲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应该去找,去搭救蕾娜特·歌得斯密德。蕾娜特和这个罗莲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联系呢?”
“您真有些先入为主,先生。”匹埃尔说。
“对不起,我是有立场的,”布吕克尔温和地说。
“又有什么不可能呢,个人也好,出于职业上的关系也好。不过我们不要黑的白的一刀切……尤其不要听新闻界那种一刀切的论调。您对他们好像挺一解,关于他们对这个案子的做法,你也不尽同意。我们说两个案子有联系,是因为我们估计两个案于牵涉到同一伙绑架者。”
布吕克尔困惑地盯着匹埃尔:
“这简直是开玩笑!蕾娜特又不是那种能够敲诈得到钱的对象。”
“也许她只是不幸地卷了进去,谁知道呢?但是请相信我,您表妹的生命安全,我们同样关注。我们得同时无伤损地从绑架者手中夺回罗莲·德·弗雷斯卡和您的表妹。”曼松说。
“但是请您不要对我们的工作胡乱插手。”麦克波逊补充说。
布吕克尔半晌无言,最后说:“我只想呆在近处。”
“您已经找到住处了吗?”麦克波逊问。
布吕克尔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不想多耽搁了。”他说,“我住在附近的吉尼乔旅馆。如果您得到什么令人宽慰的消息,请告诉我一声。”
麦克波逊笑了笑,陪布吕克尔走到门口。
“我负责蕾娜特一案,”麦克波逊说,“如果她的被绑架同罗莲的案子有联系,倒是值得庆幸的事。”
他看到布吕克尔惊奇的目光,便补充道:“因为这样的话就会有庞大的警察、部队和技术物质可以在需要的时刻投入。只是……您得有耐心。”
“我会培养耐心的。您愿意在什么时候接受那些照片、手迹和那盘磁带?”布吕克尔问。
尽管麦克波逊断定这些资料不会带来什么新鲜迹象,但他不忍心拒绝。他让布吕克尔去拿来,放进了自己的房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下午,麦克波逊在焦急的等待中感到难受,就翻了翻那些信件、照片和小本子。他弄来一台录音机,放入磁带,一点点听着,听着那位他正在寻找的姑娘的口语练习、读英语诗、和着吉他唱歌……
听着姑娘的歌声,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他蹦了起来,给曼松打了个电话。他建议曼松做一个尝试,这么做对握有全权的曼松来说是轻而易举的。曼松答应帮他这个忙。曼松同爱丁堡广播协会经理通了电话,说了一段话,此外,他和麦克波逊在警察局开动录音机,给爱丁堡转录了磁带的一部分;然后就等待着第一次播出。这段节目每小时正点播放,没有评论,第一次播放是在马尔科姆·阿诺尔德的嬉戏曲之后。
“请注意!我呼唤山笛·麦克寇文。请山笛·麦克寇文收听下述紧急通知:如果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小姐在您身边,请安排她迅速回到维克。我是她的表哥汉斯·布吕克尔,我在维克等待。我也可以到您指定的地点来接她。您与外国的生意我不感兴趣。联系地址:维克,辛克莱饭店,电话号码0423。请听蕾娜特唱的歌曲:《我思念着她》。”接着,一个姑娘的声音响了起来,唱着这支流行歌曲的几句。
通知到此结束。
“这会有什么意义吗?”曼松问。
“没准他正觉得蕾娜特碍手碍脚,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她才好哩。”麦克波逊自我安慰道。
“那么他必须听到通知,而且她必须真的在他那里并真的成了累赘。这几个先决条件缺一不可。但是您知道匹埃尔是怎么认为的吗?他认为,山笛会先交出蕾娜特充数,然后提出第二次要求,以真的罗莲来交换。”
“那就未免太恶毒了。”
“但是并非不可能啊!”
“交钱的条件也该提出来了。”麦克波逊闷闷地说着,越来越快地在屋子里来回走。
“估计马上就会来。”曼松说,“到时候,我们会不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
这一天的下午和晚上,每到正点时分,爱丁堡广播电台就播一遍对山笛·麦克寇文的呼吁。辛克莱饭店内的电话铃缄口无言,也没有人就此事前来报到。倒是一个警察带来了两份电传,但没有任何新内容,只是证实在规定的航线上那架斯高特型直升飞机曾两次被发现,一次在特索,一次在贝提山。
从贝提山往前飞的方向只有两种可能性:或飞往海上,或转入内地。山笛是个经验丰富的山地飞行员,几乎可以断定,他已转向了南方。这个推断,对于武装警察部队和所有空中交通控制站的协助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根本没有对匪徒窝藏处采取任何行动的权力。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绑架集团,期待他们犯错误,从而使警方能够动手。他们坐等着这类错误。曼松、麦克波逊和匹埃尔都在等着。
电传带来的第二个消息使人既失望又迷惑不解,对此特别感到挠头的是曼松和匹埃尔。伦敦警察厅所有下属机构、所有入境检查站和外国人入境查验处都报告说查找无结果。这么看来,罗莲·德·弗雷斯卡既没有坐飞机,也没有搭乘其他交通工具进入英国。那么只能这样推测:她或者是非法进入英国领土,或者是在法国已遭绑架。如果后者属实,山笛这条线索就不对了;它将仅仅牵涉到蕾娜特·歌得斯密德。
曼松仍不甘心,他要求查一下最近五天内有多少艘私人小艇进入苏格兰港湾。想就此得到准确的答案。当他让人把这一指示打入电传机时,他还不知道,答案已经是多余的了。
第四部分
第二天早晨,——那是8月25日,他们都深信动手的时刻到来了。先是通过电传,1小时后又通过广播传来的消息,在早晨出版的各家报纸上以醒目的大标题刊出,使他们感到有希望迅速地、一劳永逸地采取行动了。交钱的条件公布了!
那封致弗蕾斯卡的信的全文只有曼松通过绝密密码通话得知。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人潮涌到维克来,避免报界、电视台和一群好奇者挤满这座小城,影响警察的工作。此外,人们还想防止公开的批评、牢骚和对绑架的商业性评论袭来。
曼松译出密码,然后大声朗读信的内容。
“致德·弗雷斯卡先生。——您一定已经明白我们不是在开玩笑了。您必须准确无误地照我们的指示办,一个细节都不能错,不要让刑事警察插手。如果在我们住处附近发现一个可疑的人,您的女儿便必死无疑。您把1000万法郎以中等的和大的票面值放入一个密封防水的盛器中,这个盛器外面要涂有荧光涂料,要能在水面漂浮。盛器于8月23日中午12点在北纬58度26分西经3度32分处从直升飞机上投下。直升飞机飞到特索后,稍稍再偏西一点,然后向南飞,便能到达投放地点。那是一个小湖,装钱的盛器就投放在湖中央。完事后直升飞机必须立即撤回。我们将于任意选定的时间前去取钱,清点,然后通过无线电通讯告诉你们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移交罗莲·德·弗雷斯卡。8月23日早晨8点,你们可于海频率1650千周处收听我们的联络讯号。假如警察对我们的直升飞机发动进攻,他们将是自寻灭亡。我们把罗莲·德·弗雷斯卡关在一个房间里,必要时可以无线电遥控引爆。如果我们取钱后被阻止飞回、挨射击或者被迫降,那我们将遥控炸死罗莲。德·弗雷斯卡。要是您不遵守时间,那么每延长一天赎金额增加100万法郎。请注意任何消灭我们的尝试都将导致您的女儿的死亡。”
“匹埃尔,您听见没有?这帮家伙可真能吹。”麦克波逊说。
“同罗莲的对话由我来进行。”匹埃尔说,“免得他们以假充真。我知道一些细节,没人骗得了我。”
“这封信是在吓唬人。”麦克波逊轻声说。
“为什么?我们明天就能同他们通过无线电对话。那时候就会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撒谎。”
“我是说,距离10或20英里以外,那些炸药、无线电引爆就不起作用了。特别是,如果他们打算贴着地面逃走的话。”麦克波逊答道。
“您有把握吗?如果没有,您打电话问一下伦敦,整个爆炸实验室都听从您的吩咐。好吧,现在我们需要专用地图。”
他们驶往派出所,研究了专用地图,计算了距离和位置。从伦敦和爱丁堡都有电话打来;外交部、丹尼斯男爵、国家安全机构和北方部队指挥部纷纷要求告知情况、线索、命令。动向和行动方式。曼松要求派一支直升飞机中队到维克来;把最强的两辆无线电测向车派到凯斯尼斯去,一辆安放在特索东边的141高地上,一辆调往贝因莫,海拔290米。从这两个点出发,南部的任何电台都逃不掉。
陆军士兵在派出所里安装了另一条电话线。楼前停着一辆活动电讯车,带有可自动伸出的天线。
曼松命令第二天无线电通讯绝对禁止,只有紧急呼救信号可以发出。他还对一切私人飞机实行禁飞,只允许班机出入维克的近空控制区,当然班机也必须在准时准点的情况下才可飞行。
麦克波逊同伦敦的爆破专家通了电话,他的估计得到了证实,遥控引爆的距离是有限的,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如此,因为在直升飞机上不易准确控制频率。
匹埃尔守着另一架电话机,为迎接德·弗雷斯卡通知将送来的1000万法郎进入英国领空领土办各种必要的手续。维克多·凯泽克的名字已经通知了他们,他将携带一个黄色塑料箱在维克降落。专机此时已经过爱丁堡,正在接近莫雷·弗斯。
爱丁堡的广播频率上仍在每隔一小时正点播放对山笛·麦克寇文的呼吁,直到曼松通知他们停止播出为止,事实已经证明这个呼吁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曼松为麦克波逊难过,麦克波逊希望他的案子出现戏剧性转折的梦幻落空了。曼松担心他的同伴已追错了线索,因为匹埃尔那套两个姑娘落在同一伙人手里的推论是不现实的。
他们驱车前往停放两辆无线电测向车的处所,检查了那里的准备情况,并告诫那些工作人员,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不要接通电源。无线电通讯台同样一切就绪。结束了检查工作后,曼松和麦克波逊回到辛克莱饭店。那里人群的拥挤喧闹使他们吃了一惊。一大批记者、摄影师和好奇者充斥旅馆,好不热闹!曼松和麦克波逊在台阶上折转了回来,重返派出所:曼松在那里继续发布指示,从维克开往海姆斯代尔和从那里经过凯斯尼斯开回的每一趟列车上都要有警察;在附近地区的公路上设立检查点站;在离交接地区更近处由军队布置一条警戒线,制止任何人进入禁区,并仔细检查所有从那些有问题的地区走出来的人。
各家晚报大谈特谈对犯罪集团的决战时刻。不知是谁多事,报上甚至谈到了交接钱的位置,曼松只能指望没人想起去那里朝圣的念头,至少在军队布置好以前不要发生这种事。一家报纸甚至登出了一张匆匆画成的那个交接区的草图。
所有报纸又在围绕着罗莲案叫嚷了。几份左翼的报纸说这是对老百姓交的税钱的惊人浪费,说警察面对几个疯子竟然毫无办法。此外,他们继续引申道,引起这种行动的是资本主义。报界的保守派们则指出这起劫人案激怒了两个友好的民族,有影响两国友好关系的危险,他们认为对此负有责任的是极左分子和他们的地下组织,指责这些人一门心思地播种对现存制度的破坏因素和不信任因素。保守报纸引以证明事情是极左分子引起的依据是:有几个共产党国家(未具体点名)宣称将为那些绑架罪犯提供避难权。
曼松和麦克波逊不去管各种各样的报纸评论,也不理那些对警察的攻击;他们哪有闲心啊!天色黄昏时,曼松、麦克波逊和匹埃尔走入了吉尼乔饭店,打听布吕克尔的下落。登记处的人告诉他们:布吕克尔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曼松感到不安。
“他没说,先生。”
“带着全部行李吗?”麦克波逊问。
“那位年轻的先生只有一个旅行背包和一架照相机。”
“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吗?什么都没有?”
“没有、先生。”
“他会不会是坐火车走的?”
“不是,先生。我看见他拦了一辆小汽车。”
“开往哪个方向?”
“车子拐进了通往比尔布斯特的那条街。”
“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3小时前,先生。”
曼松离开了登记处,另外两个跟着他。
“这就是说,他可能去特索了……要不就是威斯特代尔……”曼松停住了话头,“那张画着简图的该死的报纸是什么时候出的?”
“中午。”麦克波逊回答,“我知道您的想法。他在警戒线布置好以前往禁区去了。”
“会出事的。”曼松说,“我们又不能使用报话器通知,也许麦克寇文的人会听收到报话内容,从而得知他们周围有些什么动静。要是等我们译成密码再发,那家伙早就无影无踪了。”
“可能他们已经通过那些愚蠢的报纸和广播知道周围的情况了。”麦克波逊瓮声瓮气地说,“我想,曼松,我们也许暂时得分手了。”
“您认为有必要吗?”
“这是我的案子……我是说,他在一定程度上属于我的管辖范围。”麦克波逊说。
“您打算怎么办?”
“我开车到威斯特代尔去。在那里我想必能找到他的踪迹。我不能看着他陷入不幸,或者陷入沼泽之中。”
“您就用通讯部队的越野车吧:我去打招呼。您有红外线望远镜吗?武器呢?您要不要一支带望远瞄准镜的卡宾枪?”
“我不是野地神枪手,曼松,我最好什么都不带。”
“别忘了您扮演的角色,麦克波逊。人道主义啦。这些东西您喜闻乐见。可是谁知道您一旦碰到那帮家伙,他们会怎么接待您?”
“好吧好吧。您给我弄一套猎手装备吧!”麦克波逊无可奈何地说,“我到旅馆里去拿点东西。”
一刻钟后,麦克波逊驾着一辆全轮驱动的越野车开出了维克,在外腾拐上一条次要路,这条路是经过米布斯特通往威斯特代尔的。他通过两个公路检查点,在米布斯特碰到了指挥这一地区警戒线的指挥部。在这儿他得知前哨岗在何处,让人们带他前去。他询问一个可能朝南走的背着背包的人,但没有得到答复,没有人看到过一个步行者。麦克波逊不得不折回到威斯特代尔去,在指挥部的一个帐篷里过夜。天一亮,他开着越野车向南去,一直开到沼泽地那开不动的地方为止。
麦克波逊折回时,曼松和匹埃尔正在维克机场迎接一个手提黄色塑料箱的白发老人。这是凯泽克先生。他固执地要在警察护送下离开机场,怎么劝也不行。直到曼松叫了四个警察来护送,凯泽克才随他们离开办公楼前往派出所。那口箱子存放在采取了特殊安全措施的保险室内。匹埃尔充分发挥口才,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恨不得睡在保险室内过夜的凯泽克,把他送入了旅馆。
布吕克尔匆匆忙忙收拾他的旅行背包时,刚过正午。他付了房钱和早餐钱便离开了旅馆。他的照相机具袋里放着一张从中午出版的报上弄下来的简图,还张一张凯斯尼斯县简单的地图,这是他从旅行社弄来的。
布吕克尔并不喜欢拦车旅行,但是恐怕没有比这种方式更方便,能在更快的时间内离开维克的了。他幸运地拦住了从旅馆门前开过的第一辆汽车。无巧不成书,开车的正好要去特索,那地方远远超出了布吕克尔的目的地,只是方向并不完全一致。布吕克尔作了自我介绍,说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开车的见他是外国人,就热心地拐了一段弯路,把他带到米普斯特,离威斯特代尔只有几公里。
威斯特代尔靠着特索河,褐色的河水发源于若干小湖泊,其中有一个就是即将投放法郎巨款的地方。
报上的简围过于原始,与地图对不上号。从这张图上根本无法分辨:这八个小湖中究竟哪一个才是绑架者们指定的。布吕克尔决定先溯流而上,走到河流分盆的地方,一条路通向西南再折西而去,一条路伸往东南。他很快就走到了这个地方。这回轮到他作出抉择了,是向右溯小河而上呢,还是往左溯溪水而去呢?从地图上看,溪流靠近895号公路,布吕克尔便决定向右拐,涉入更加荒野的地区。他遇到了一条小径,看上去不常有人走,但使步行轻松得多。在无路的荒野中跋涉自然比这艰难,在那里,布吕克尔经常踏入泥窝,水漫及踝部,潮湿的土地微微下陷。他有时不得不绕过小水塘,避开(木岂)木丛。而在小径上,他走得快多了,他一直沿着它走下去,尽管小路的方向跟他所认定的方向有时不太一致。有一次,小径到了铁路边,在土坝旁蜿蜒了一小段,又离开了那里,再次伸入荒芜的地区,从一个山丘的半腰穿过。
山丘上的土地略干燥一些,再说黄昏已栅栅来临,布吕克尔便决定在这里宿营。他打开一个只能容一人的小野营帐篷,铺平睡袋,先把宿地安顿好。然后用压缩低聚乙醛煮了汤和茶,切下几片面包,就着香肠和奶酪,吃得倒也津津有味。这时,天空出现了一些星星。西方那些山丘如同剪影一般绵亘在一片苍白的暮色中。
他穿上一件毛衣,套上雨衣,坐在帐篷前的沼泽草墩上,孤零零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等待着夜幕拉拢,这对于他来说,可算是不寻常的经历。泥潭、稍高一些的野草地、晃动的沼泽土地,一切都是陌生的,那随着天色的黑暗越来越响的荒野的声音也同样如此。沼泽中的水在咕咕地叫,气泡炸裂时发出轻轻的、音乐般的脆声。还有野兽发出的声音,但布吕克尔不知道那是些什么野兽,在什么地方,不时有些唧唧叫着的小鸟振翅飞过他的头顶,追逐着天边残存的微弱的霞光,它们消逝后,沼泽的气氛便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了。
他突然觉察到自己这次贸然行动近于荒谬。他坐在这里,两手抱膝,脖颈里感到了夜的湿冷,犹豫着是否该钻进帐篷去,可是他又舍不得离开这情调异常的寂静;尽管他乏得很,理智在提醒他去睡觉,为第二天积蓄力量,准备在岸边观察湖中发生的事情。但他始终闭不上眼睛。他的思路已提前进入了第二天;他似乎看到了把钱送来的场面。正义在他们这边,另一边是罪犯们……可是区别正义和非正义,难道就这么容易吗?弗雷斯卡发家致富靠的是什么手段?他想起了绑架者信中关于分配财富的要求,联想到;就在他坐在这里的同时,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炎热的沙土旋风中气力耗尽、口干舌燥,接踵死去;在其他地方,无数人正在洪水中挣扎,然后纷纷被卷入漩涡,沉入水底;还有人死于疾病和饥饿,有的在牢狱中受难,有的在体育场上受刑,有的在医院中沦为精神分裂患者。他忽然觉得对那些声称与非正义和剥削作斗争的人很难恨得起来。可是。记忆中同时浮现出那间蓝、白二色的房间,那柔软飘动的窗帘。现在它空着。只有楼下还蹲着可怜的、绝望的父母——还有姑娘的目光,白镜框中那天真无邪的目光。她,蕾娜特,同剥削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她的绑架无疑是非正义的。她现在在哪里?这位动人的姑娘,现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命运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彻底的改变?
布吕克尔伸开腿,碰翻了小炉子。叮叮当当一片声音打扰了寂静的夜,他醒来了。他感到谅讶,打着哈欠,钻进了帐篷……
山笛再也不刮胡子了。他的心一分钟也静不了,像是生活在一种神经质的紧张气氛中,弄得其他人都神经紧张了。他把热茶一饮而尽,三明治往嘴里一塞,再拿两块塞进飞行服口袋,然后打开门。倾听外面的动静,发现一切太平,这才向棚子奔去,隐蔽起来。
他爱他的直升飞机。这架飞机不是他一个人的。为了把它弄到手,贝特西付出得更多,约翰也付出了一些,这一切都来自一个偶然事件:那是在关于马可和社会学问题的那场大辩论之后,旋风从学院里刮起,一直刮到公园里。克里斯朵夫,这个长着马脸的年轻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朗读布莱希特的诗句,称威尔逊为社会资本家,呼吁给更多的印度人、黑人和阿拉伯人在这里学习的机会。他公布了一批名单,列举了一些学生的家庭收入情况,这些人要求获得助学金,却在校门口停着娄弗牌汽车。——他是鲫鱼池中的梭子鱼。当讲座上讲到英国英雄的、光荣的历史时,他便打断教授的话,大谈帝国主义和18世纪的奴隶以及20世纪的新型奴隶。于是他遭到辱骂,被赶出教室。但他总有办法重新混进去。有一天他犯了个无可挽回的错误。他攻击同年级的同学,把他们用于饮酒、贿赂和打赌的钱数张贴在黑板上。于是被他们拽了出去,扔到了河里。克里斯朵夫落得很不巧,脚挂在一丛柳枝上。要不是山笛和马科斯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他一定会淹死。山笛他们把他放在斜坡上,把他肚子里的水挤出来。这时又来了一个人。他便是约翰。
克里斯朵夫眼睛刚睁开,就破口大骂大学、牛津、英国和资本家肥猪们。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报仇,然后呕吐起来。他们领他进了一家小酒馆,用热朗姆酒灌满了他的肚子,倾听他宣讲。他谴责基督教社会的丑恶。指责这种社会否认其他肤色兄弟的存在权,剥削他们、欺骗他们、强奸他们、杀害他们。他的话使他们信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如此。
约翰让他别动,叫大家等他一会儿。他消失了一个小时之后,带着一个姑娘回来了。这姑娘自我介绍说她叫贝特西,克里斯朵夫从未在哪个姑娘头上见过那么短的头发。
他们的共同行动从此起步。他们中是谁第一个提出敲诈百万富翁的主意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把德·弗雷斯卡定为第一个目标,则是约翰提出的。
……
这是他们合作的开端。结局将会如何呢?山笛把黄麻门帘掀起一角,只见天空万里无云,的确是理想的飞行天气。山笛紧握双拳,绕着斯高特转圈,心中寓着一团火。
房子里开始施行第一批节约措施。灯减少了,光减弱了,用于煮饭和取暖的煤气也得压缩使用。百页富日日夜夜关着,必须保持这是座被遗弃的房子的外观。马科斯、克里斯朵夫和贝特西轮流观察瞭望孔、轮流煮饭和监护俘虏。约翰一如既往守着收音机,不时放一段音乐,让上面的人不致于情绪太低落;或者收集全世界的新闻内容转告他们,让他们高兴高兴。
现在是克里斯朵夫蹲在瞭望孔旁。贝特西在收拾餐具。约翰则在播放一段西班牙吉他曲,那出色的演奏者是纳奇索·伊普斯。马科斯坐在蕾娜特的门槛士。门敞开着。他们没给他们的囚徒点灯,也没有烧暖气。
蕾娜特裹着衣服躺在简易床上;由于凝视黑暗和注目门槛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她的眼睛感到分外疲乏。蕾娜特一天比一天,一小时比上小时更难于忍受隔离的痛苦。从今天早晨开始,他们不再给她点灯,也不让她感觉到哪怕一线来自户外的阳光,这使她感到特别的难受。
她坐了起来,手摸索着额头和眼睛的位置,捏紧眼皮,但是红色的圈圈和闪烁的金星并不因此而逝去。头晕眩得使她的上身直往前屈,直至额头碰到膝盖二突然害怕的感觉、呼吸的困难向她袭来!她惊恐地感到:黑暗的四壁和房顶在朝她挤过来,压下来,而且越通越近,眼看就要碾碎她。
“我受不了了!”她喊了起来,一跃而起,向那人跑去。
马科斯站了起来,伸出一只胳膊,阻止这个姑娘离开房间。这时的蕾娜特已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她嘶叫着,拳头雨点般朝这个男人擂去。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她喊着,在这男人的手臂中瘫软了。
马科斯身后出现了克里斯朵夫和贝特西。
“她快疯了!”马科斯指着瘫在地上的蕾娜特说。
“你弄一桶水放在身边,”贝特西说,“她要再胡思乱想,就给她来个淋浴。”
“完了你把水舔掉。”克里斯朵夫说。
马科斯笑了。蕾娜特爬起来,回到简易床边,轻轻地哽咽着,颤抖着。
“你有更高的招数驯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吗?”贝特西问。
“有的。”克里斯朵夫说,“我们让她在房子里随便走好了。”
“这好吗?”马科斯问。
“让一个囚徒安安静静的,总比吵闹不休的好。”克里斯朵夫回答。
“你什么时候成了治不老实人的心理学家的?”贝特西问。
“行了,别瞎扯了。”克里斯朵夫说,“别冷嘲热讽的,弄得大家不高兴。她不安静,并不等于就是不老实。”
“噢。她突然之间变了吗?”
贝特西转过身去,穿过走廊,步入亮着微弱灯光的客厅。马科斯跟在她后面。克里斯朵夫始终站在门口,观察着那坐在简易床边轻轻哭泣着的姑娘。
“来吧,您在房子里随便走走。可别动往外跑的脑筋。您在我们这儿呆不久了。我们已经为您的返回做好了一切准备。”克里斯朵夫咕噜着。
蕾娜特站了起来。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克里斯朵夫回答。
“你们可以用我换到赎金?”
“为什么不能?”
“可我不是罗莲。”
“您固执得有点好笑。现在您承认不承认已经完全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能把钱弄到手。”
“弗雷斯卡一家会失望的。”蕾娜特说。
“那还用说。”克里斯朵夫说。
“您本来不是那种使用暴力的料子,三号先生。”蕾娜特说。
“别啰嗦了,否则我就把门锁上,让您呆在这屋里。来吧,不要再说话。”克里斯朵夫命令道。
蕾娜特走到门边,克里斯朵夫给她让开道,让她进入走廊,然后用手指了指方向,蕾娜特使慢腾腾地走入光线亮一些的客厅。
贝特西在地下室和约翰在一起。马科斯坐在瞭望孔前,根本不管身后的动静。蕾娜特从一把把椅子旁走过,绕过桌子;进了厨房,又回到门口,环顾四周。见克里斯朵夫也没再注意她,便回到厨房。
克里斯朵夫听见流水声,瓷器和金属餐具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持续了一阵之后,有段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克里斯朵夫困惑地走到厨房门口往里边看了看。姑娘背对着他,正在擦干餐具,放进碗架里。
克里斯朵夫注视着这个囚徒,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的手是敏捷灵巧的。这一发现使他想起他母亲的双手,那双手一辈子忙忙碌碌,洗、擦、收拾、熨烫;一个仅仅由于绝望而找事情干的人是做不到的。这种灵巧不是瞬间的产物,而是多年操劳的结果。
克里斯朵夫不禁自问:假如这个姑娘真的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怎么办?既然贝特西和约翰、马科斯和山笛对她的身份都是那么坚信不疑,那么我一个人又怎么可以产生疑惑呢?他们真的那么有把握吗?真是那样?就拿马科斯来说吧,这个性格暴躁的人,总是人家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多考虑,他有自己的观点吗?山笛呢?这个对直升飞机怀着比对一个女人更温柔的感情和更浓郁的兴趣的人,他脑袋上长着的眼睛除了这架他爱的聚焦点外,还会去注视别的什么吗?约翰呢?这个被贝特西软化了的爱情的奴隶,气质倒还不错,也会背诵诗句,但却像狗一样地听从贝特西的吩咐,这样的人能看到最不利的情况下可能出现的形势吗?贝特西自己呢?这个狂热执著地谋求从罗莲的父亲那个把一切变成商品的生意迷的手中把钱夺出来的女人,能看得清形势吗?克里斯朵夫正在分析伙伴,忽然传来蕾娜特的声音:“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克里斯朵夫吓了一跳,定睛看时,蕾娜特正站在他的面前。
“我没有看您。”他闷闷地说,“我根本没有看您。”
他离开了厨房,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可是他到那里去干啥?下面坐着那两个如胶似漆的伴侣,手握着手;他猛然间对这两个人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贝特西平时不像她现在在下面昏暗中这副模样啊。她在俘虏面前那样的冷酷和狂傲,和跟约翰在一起时那种猫一般的温驯,简直是判若两人啊!
克里斯朵夫离开了楼梯口,绕着桌子,从椅子间穿过,沿着墙边走,蕾娜特跟在他后面。他看了看发出轻微的嗡声的气灯火苗,突然猛地转过身来,耳语般地说:“您为什么剥掉了您上衣的商标?”
蕾娜特没有听懂他的话。克里斯朵夫在气灯前蹲下,蕾娜特也在他身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当她离他很近时,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蕾娜特轻声说,“我什么也没有剥掉。那又是干嘛呢?”
克里斯朵夫的脸歪了,他冷笑着。这时门被推开,山笛走了进来。
“喂!”山笛喊着,站住了,他一时看不清黑暗的客厅中的东西。
当他看见姑娘坐在克里斯朵失身边的地板上时,十分惊讶,他走近了些。
“那个……五号在哪儿?”他问。
克里斯朵夫用大拇指往下指了指。山笛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听得见他在激动地轻声说话,接着贝特西的脑袋出现了,山笛跟在后面。他们一起上来了。
“把她送回房间去。”贝特西对克里斯朵夫说。
蕾娜特自己站了起来,走了回去。克里斯朵夫跟着她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了。他把头转向客厅,想听听那里在说些什么,可是他顶多听到一半。
“那是怎么呼叫的?”贝特西问。
“其实什么也没讲。没有任何迹象说明原因。只是说:请目前住处不明的约翰·特纳听到广播后亲自打电话与牛津警察局马维克先生联系。然后就是通常那一套:所有知道其下落的人请就近向警察机构报告,等等。”
“这是广播电台播的?”
“是的,是中波。”
“你发疯了,山笛!”约翰叫道,“你不知道为什么让我们坐在地下室里吗?我用不着向你解释,这你比我清楚。我还以为你会非常害怕他们提前测出我们的方位哩!”
“求求你,山笛,不要再打开你的收音机了。”贝特西说。
“好吧,贝特西。”山笛说完问约翰,“你打算怎么办?”
“无所谓。”约翰说,“这种事情已经跟我们毫无关系了”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不过克里斯朵夫没有听到,因为这时蕾娜特咳起嗽来,还在床上转动。
轮到了约翰!先是山笛,现在是约翰。谁将成为嫌疑犯名单上的下一个呢?线索真的是统统归到他们这儿来了吗?
克里斯朵夫走回客厅。
“那都是怎么回事?”他问
“什么怎么回事?”贝特西反诘道。
“收音机里的呼吁。”
“跟我们没有关系。”贝特西说,“警察找约翰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没关系,懂吗?我们完成我们的任务,我们想着我们的任务,为我们的任务行动。收音机匣子里的东西只有同我们的任务有联系的才与我们有关。他们想让我们失去信心,给我们挖下陷阱,使我们屈服……或者别的什么。”
约翰这时重又下到地下室去了,但是克里斯朵夫不肯罢休。
“约翰怎么认为的?”克里斯朵夫问。
“他跟我观点一样。”贝特西说,“不信,你可以去问他自己。”
克里斯朵夫走到楼梯口往下喊。
“你知道牛津那边找你干什么嘛?”
“谁知道?”深处传来的声音,“我丝毫没感到不安。”
“但是我不安。”克里斯朵夫说,“先是山笛——现在又是你。”
“你知道山笛什么事?”贝特西问,她站到了克里斯朵夫身后,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克里斯朵夫看了看她。她其实根本不像几星期前给他的印象中那么漂亮。她嘴角上深深地镂着两条皱纹,面颊上的皮肤毛孔很大、又苍白;眼里神色不定,转动着放大了的瞳仁;她的动作慌张,说话声音听上去急促而粗暴。
马科斯推门进来了。
“你的收音机没有关掉,山笛。”他喊道。
山笛赶紧跑出门去。贝特西轻轻咒骂了一家,从克里斯朵夫面前转过身去,又走下地下室到约翰那儿去了。克里斯朵夫沉思着走向蕾娜特的房间,重新在门槛上坐下。
“您把厨房打扫干净了,”他冲着黑暗的屋子里说,不能清晰地辨认出她的脸来,“不觉得累吗?”一
姑娘坐了起来。他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模模糊糊看见头发技在她的脸上。
“不,我在家常干。我们是三个人,我的父母和我。要是妈妈没时间,家务事就我来做。我也做饭,不过没有她烧得好”
“是这样。”克里斯朵夫说着笑了起来。
“三号先生,我请求您相信我!”蕾娜特的声音变得逼人,身体也向前弯来,“我不是罗莲。我到英国来是为了进修英语。是爱丁堡一家人家邀请我来的。”
她从床上滑到地板上,向克里斯朵夫爬了几步。
“这家人家有个女儿,她想学德语。我们打算互相帮助,您明白吗?你们把我认错了,三号先生。这是你们一个严重的错误。相信我,否则就来不及了。”她声音提高了,出现了恳求的调子,“我害怕。不是怕您,而是对其他人。一旦事实证明了我是谁,一旦你们的计划因此而毁了,他们会拿我出气的。而事实马上会表明,我没有撒谎。我甚至认为……”她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你们的打算也许真是一件好事、当然只是在某种意义上的。如果你们不采取绑架的手段,公理还在你们这边。您要理解我,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讨好,我真是这么想的,三号先生。——我不是罗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