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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威廉·麦瑟尔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49

“不管怎么说,那盘磁带是他带给我们的。您不想跟我们回去吗?”

“不,我必须在他闯祸之前找到他。”

他丢下曼松向前跑开了。曼松注视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但见他越过一个个水潭,脚下水花四溅。麦克波逊循着一直朝南插入沼泽中去的那条路奔去。曼松回到直升飞机上。

“这个可怜的麦克波逊将会得一场重感冒的。”他对匹埃尔说。

他们取最近的路线飞回维克,坐上等待他们的汽车,飞驰回警察局,在无线电收发机后坐了下来。

“始终保持接收状态。”曼松对报话员说,“每隔五分钟呼叫那个集团一次,直到他们恢复联系。”

他电话通知直升飞机中队进入戒备状态。然后和匹埃尔一起等待绑架者的无线电通话,等待罗莲·德·弗雷斯卡的获释。

曼松十分不安;他想不透绑架者们想拿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干什么。为什么他们想隐瞒她的存在?匹埃尔关于他们用这位姑娘当替身的说法对吗?这可不像理想主义狂热分子的所作所为。正因为如此,曼松定不下心来,总像是缺少一个什么环节。他担心自己有什么事做错了,或者是忘了什么重要因素。为此他为麦克波逊担忧。他恨自己没有强迫麦克波逊同他们一起坐飞机回来;一想起麦克波逊的处境,他心里就感到特别不舒服:在四处潜伏危机的沼泽地的包围中,在绑架者的藏身之地,那些人由于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会毫不犹豫地把麦克波逊和那个一无所知、轻易涉险的布吕克尔干掉。

“您已经尽了自己的力气。”他听见身旁匹埃尔的声音,这位老兄一直在静观他的动静,“此外就不是人力所及了。”

“还有一个小时。”曼松回答,“那时我就知道您说得对不对了。”

“总是像一场考试开始前那样,对不对?每一次到了最后关头都这样。当事者总要问:我的准备工作做得对吗?还有什么可以做好呢?没有,尊敬的同事,没有任何可做的了。”

第五部分

他们起飞了。山笛坐在操纵盘后,马科斯当助手,还有贝特西,她打算自己挂在钢索上下到湖面打捞钱箱。这是她坚决要求的。时间是15时。

直升飞机升起前,贝特西在推上了的门后招了招手。约翰回了一个信号。斯高特直升机轰鸣着离开地面,把堆在一边的行李刮得东倒西歪。

约翰和克里斯朵夫把四周的行李包和小东西,包括贝特西的帽盒收拾起来。

“别弄了。”约翰说,“我来收拾好了。你去房子里照看我们的小鸟吧。要是她在最后时刻飞了可就太遗憾了。”

“飞到哪儿去?”

“要是再费工夫把她从泥潭里拖出来,那可是白白地浪费时间。尽管你有这方面的能力,但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会再跑了。”克里斯朵夫说。

“她向你保证过了?”

“没有。可是有什么必要呢?首先,她在这里的逗留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将结束……再说,她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

约翰茫然四顾,仿佛在寻找一直为他动脑筋和回答问题的贝特西。他的脸失色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别躲躲闪闪了!约翰。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改变不了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关键是得到钱。只要这一点能成功,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但是别把我当成傻瓜。”

约翰松了口气。

“你真够厉害的。”他说着微微一笑,“我们——我是说贝特西和我——已经早就知道。要瞒住这个消息我们心里可不是滋味,相信我。可是你懂得,我们要避免一切慌乱,为了保证计划的实施,必须摒除一切疑虑。……你真行,克里斯。”

约翰抓住克里斯朵夫的胳膊按了按。

“我们回房子里去吧。”他边说边带头走去。

房子里很暗,百页窗依然落着。

“你还知道什么有意思的事?”约翰在黑暗中问。

“知道他们在找你,跟山笛一样。”克里斯朵夫朝着黑暗中回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见约翰在笑,笑声来自深处。约翰已在地下室里。

“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克里斯朵夫重复了一遍。

没有回答,收音机在咔嗒咔嗒嘶嘶嗡嗡地响,然后一下子静了下来。这时约翰才说:“原因一时还搞不清楚。喂!你不想去照料一下我们那位不认识的熟人吗?我想接收山笛的报话。”

克里斯朵夫摸索着走过客厅,穿过走廊。他不明白约翰为什么把气灯都关了,这时候还要节什么约啊!他摸到了墙上,拧燃了打火机。面对着的正是蕾娜特的门口。他敲了敲门,听见一声柔弱的招呼:“进来。”

“是我。”克里斯朵夫对着黑暗的房间里说。

“您是来告别的吗,三号先生?”蕾娜特细声道。

“是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或许可以这么说:我也想向您表示歉意,因为事情本来与您无关。”

他停顿了。

“我可以原谅与我有关的事。”蕾娜特快速地说,“但其他的不行。这么做不对……也许你们的事业是有道理的,但是在过程中……”

“嘘!……没有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了。您能努力来理解我们的处境,我很高兴。但您理解不了,却不能不使我感到遗憾。等您获得自由,重归家园后,相信您会睁着眼睛观察事物,不会再无条件地接受那些饱食终日的市侩们的说法;您将看出他们鼓吹维护正义无非是对庸庸碌碌地过日子打掩护。到时保您会支持并帮助我们的。”

“我绝不会忘记您的,三号先生。“蕾娜特说,“我本想帮助您——以我的方式。”

蕾娜特已将微薄的所有财物塞进小包挎在肩上。她做好了离开这座房子的准备,尽管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还是收拾好了。

克里斯朵夫只辨认得出眼前一个比周围亮一些的影子,他刚想伸出手,领蕾娜特出去,这时她又开口说话了。

“您父母还在吗?”她问。

他十分惊讶,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问题与目前的事情毫无联系,而且他不相信她真的会对此感兴趣。

“有的。”他终于回答了,那口气不容人再问下去,“可是我不靠他们。”

“为什么?”

蕾娜特听见他鄙薄的笑声。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因为他们狭隘、胆小;因为他们在受人利用,自由受到限制时还要说谢谢;因为他们自以为过得不错了,视线最远仅及日报和电视……但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干这种事。”蕾娜特说。

“听着,姑娘。我们在进行一场反对剥削和压迫的斗争。我们打算以资本主义自己的武器来打击资本主义。”

“什么武器?”

“敲诈。”

“我不明白。”

“一个经济体系敲诈另一个。商业敲诈农业,农业敲诈建筑业,建筑业敲诈汽车制造业,汽车制造业敲诈运输业,等等,如果就世界范围而言,美国人对日本人,日本人对欧洲人,欧洲人对非洲人,阿拉伯人对全世界……这个公式可以随意延伸下去。宗教也毫不例外。基督教初期的兄弟情谊早被人视为粪土。尤其是罗马那个伟大的教父。罗马有四分之一银行叫梵蒂冈银行。我们想干点名堂,明白吗?我们想改造世界。可是……”

“用钱来改造世界?”蕾娜特插话问。克里斯朵夫困惑不解地朝她看。

“您还是没有理解我们的目的。为了拯救非洲的孩子,光有钱是不够的。今天寄几百万让他们度过难关,当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投入拯救他们的运动,必须给他们以爱心——这个词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准备在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同其他一切人一样变得无思想、冷酷、自私时,同样用爱心来教育他们。只有完成了这一切,我们的行动才具有意义。”

克里斯朵夫中断了话头,伸出胳膊:“来吧,我带您到无线电收发机那儿去。从16点起,您每隔五分钟说一遍:我活着,我健康无恙,我在等待获救。”

他牵着蕾娜特的手,慢慢地走在姑娘前面,穿过走廊,进入客厅。从百页窗缝隙中透入的光线使人能看出这个昏暗的房间的轮廓。

克里斯朵夫突然感到蕾娜特在拉他。他站住了,回过头去。她把脸向他凑来,悄声道:“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三号先生,现在……在告别的时刻。”

他迟疑了。他在考虑,为什么她想要知道?如果她告诉当局,会不会于他有害?他们的手始终还握着,他把手脱开了,尽管蕾娜特不愿松开。

“您误会了,三号先生。是我自己需要知道您的名字,就我一个人。我想知道今后回到家里后想念的是什么人。”蕾娜特说得尽可能轻。

他扭头四顾,倾听着,真怪,房子里居然鸦雀无声,他向楼梯那边走了一步,把蕾娜特拽在身后。他瞪大眼睛看着下面黑暗的地下室,歪着脑袋。

“喂!五号!你在下面吗?”

没有回答。

克里斯朵夫小心翼翼地领着蕾娜特走下楼梯,一起穿过整个地下室,不见约翰的踪影;他也许在棚子那里准备喷枪,以便斯高特直升机一回来就给喷上漆吧?他忽然意识到,没有多少时间向蕾娜特交代怎么做了。他寻找备用光源,摸到一节蜡烛,立在收发机前,点亮了。

“这是您的位置。”他指着话筒前的椅子说。

蕾娜特两眼不离克里斯朵夫左右。他发现了,转过脸去,把装满了烟蒂的烟灰缸挪开,在案子上抹了两下,又朝椅子指了指。

“三号先生,您好像不相信人。”蕾娜特说,“我希望能记得您的名字,而不是代号。”

“您要这个干嘛?”他被激怒了。

“证明您真的相信人的善良,证明您信任人。”

他看看她,神色是怀疑、不信任和谨慎的综合,咀嚼肌绷紧了。

“克里斯朵夫·芬尼根。”他嗓音沙哑。

蕾娜特凑上身去,吻了他的脸。

克里斯朵夫转身,飞奔上楼,跑到门边,想要冲出去。门关死了。太荒唐了。他的脸上还有姑娘的吻印在燃烧,背脊却在摇门的过程中变得冰凉。这是怎么回事?

他跑到窗边。百页窗开不开,被外面的木闩锁住了。把它们撞开也没用,因为铁栏杆一根根挨得太紧,每个间隙几乎不到一手宽,根本不可能钻出去。但他至少该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啊,约翰在不在棚子那里?在干什么?约翰为什么会把他和这位姑娘忘了呢?

他用拳头擂门,他跑回自己的房间,撞在墙上和桌腿上,房间里的百页窗同样开不开。他到厨房里试了试,在客厅里一扇一扇地边敲边倾听。他像木头一样站住了,一个可怕的怀疑在脑中出现。他失去了咽口水的能力;他急切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摸到他的上衣,套在身上,预感变成了事实!他的口袋空了,手枪不见了,子弹也不翼而飞。

克里斯朵夫靠在门框上,汗珠在额头上直淌。他束手无策,浑身麻木,失去了采取任何行动的能力。那个怀疑,那可怕的怀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约翰想要摆脱他。那么其他人呢?他都要摆脱吗?约翰是不是打算独往独来——他想要突然行动,为他和贝特西谋利吗?他们会怎么对待马科斯呢?还有山笛,没有山笛他们永远别想离开英国。他们是不是就想这么干?约翰和贝特西为什么建议在附近接受钱,而不是像预定的那样,让他们寄去?那副假发!那两个护照!——克里斯朵夫明白了,他被这可怕的图谋吓得汗如泉涌。

克里斯朵夫扑到门上,顶着木板,直顶得牙齿打架,屁股发疼,上臂和大腿酸胀,但牢固的旧门却纹丝不动。他跌跌撞撞跑入地下室,把蕾娜特推到一边。蕾娜特迷们地看着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脸色苍白地坐在无线电报话机后面。

他打开开关,指示灯不亮。他又试了试,收发机仍然有动静。看了看机器背面,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各线的接头都卸开了,电池被取走,电线被割断,灯泡被打碎。

“畜生!”克里斯朵夫叫道,“这个畜生!”

蕾娜特害怕地退到角落里,看着克里斯朵夫绝望地摆弄收发机,最后一拳砸在波段开关上。

克里斯朵夫站了起来,靠在墙上,呆呆地目视前方,直到蕾娜特动了动,他才从愣怔中惊悟过来。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他说。

他从地下室取了一个工具箱、一根撬棒和一箱汽油。

“跟我来。”他说着,带着蕾娜特奔入客厅。

蕾娜特不敢问出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得到一定是非常糟糕的事,是克里斯朵夫的同伴给他带来的灾难。

他用撬棒、榔头、螺丝刀和老虎钳干了起来。他的动作小心谨慎,尽可能避免出声,还不时停下来,把耳朵贴到门边,然后继续干下去;他灵巧地苦苦干着,把螺丝、门把和零件卸到一边。当他往下按弹簧时,止不住喘起气来,直至钢舌弹出,发出一声响,他才轻轻将门推开几个毫米,把眼睛凑在这条缝上往外窥视。他看见约翰就在棚子近处,手持一枝冲锋枪,戒备地朝房子这边看来。

克里斯朵夫爬离门边,爬到站在客厅后部不解地看着这一切的蕾娜特身旁。

“等我叫您,您才离开这座房子……要不就等警察到来后。”他嘱咐道。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顿一顿的,耳朵不时注意听外面。蕾娜特不知道他在听什么,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只好紧张地站着,俯着身子,随时准备跃入地下室去。

“这帮富生。我真想干了他们!”克里斯朵夫牙缝里蹦出声来。

他突然中断了手中的活儿,朝门边潜去。他趴在地板上,把门推开几厘米。

现在她也听见直升飞机的声音了,于是朝克里期朵夫那儿走了几步,看见他抓起了撬棒,正目不转睛地透过门缝看出去。她听见飞机降落声,然后引擎沉默了。

克里斯朵夫转回头来。

“您退回去,退到房子最远的角落里。您是……一位好姑娘,一位很可爱的姑娘,蕾娜特。……您快走,走吧!”这是请求,也是告别。

蕾娜特跑回自己的房间,她被他话语中的恐惧调子吓坏了,她爬到床上,脸贴着百页窗;也许她能在这里听到他的一声呼喊,也许他会叫她去,也许他需要她……

克里斯朵夫忽然猛地推开门,飞身而出,弯着腰向约翰冲去。约翰正呆呆地望着直升飞机,望着舱口里抬出来的东西。约翰向前跨了一步,手里的冲锋枪垂了下来,枪带挂在他的手上晃动,他的胳膊也无力地摇晃着,腿僵硬地向前挪动。他又艰难地迈出了两三步,当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映入眼帘时,他惊叫了起来!

布吕克尔冻醒了。他的耳朵、鼻子,尤其大腿冻得最厉害,僵硬的肌肉发疼,费了好大劲才从睡袋中钻出来。他往帐篷外看了一眼,顿时活跃起来。嗬!太阳已高高升起!

他不洗脸,不刮胡子,不煮菜,只吃了一块面包,一点儿奶酪,便卷起睡袋,折好帐篷。他边嚼边担忧地观察四周环境,他知道人们发现他失踪后,一定会来找他的;他把巧克力塞进上衣口袋,系好旅行背包,放在地上,猫着腰跑上山丘,想看看来路上的动静。

北面的晨雾使他无法看出是否有人在追赶他,但他感到,这雾同样能掩护他向前走而不被人看见。他取来旅行背包,继续前进,快步走了几百米后就喘不上气来,胃也疼了,不过身体的热量倒也使他感到十分舒适。他放慢了速度,不时回顾来路,同时注意地看着他所步入的地区。他很小心,时时注意着前后左右。要想利用地形来掩蔽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道路穿过的地方是地壳较坚固一些、较为浑然一体的地带。由于路随河转,所以布吕克尔走了一公里又一公里,却没有靠近过河边一次。直到走上一道几乎不易察觉的上坡,路才干燥一些,直一些。

在坡路的半腰,布吕克尔看见了那个湖。也许由于靠近水面,要不就是时辰关系,这里刮着一阵风,把残留的雾霭刮开了。

布吕克尔必须马上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浅色背包在这片荒野中太引人注目了,不管是警察还是绑架者,全都有可能从直升飞机上看到他,要么带他回去,要么开枪打死他。

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了。他承认,他不是为理智,而是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情所驱使;随时都会有冰冷的、无情的凉水劈头浇下来。

不过现在要回维克去静候事态进展可太晚了;他到了这个地方,将在一定程度上直接被卷入漩涡。他,作为一员观众,一员提心吊胆的观众,既无英雄气魄,又非足智多谋,能不感到惶恐不安?

道路向缓缓上升的坡上蜿蜒。布吕克尔毅然离开了这条小径,向湖畔走去。他在距离湖岸几米处停住了,因为鞋子踩上去脚下的泥就往一边滑开。他察看着周围有无藏身之所,发现了几丛杜鹃花丛,两株梢木丛和二些沼泽草组成的一片小小的植物世界。他把帐篷放入一块低洼处,用野草覆盖了背包,从花丛上割下几枝荆棘,再扯来一些沼泽草,以备必要时掩蔽自己。

举目望去,湖面上不见水生动物的踪迹。只有几只水鸥在水面上掠过,毫不起眼;这褐色的水面下也许根本就没有鱼。布吕克尔躺了几个小时,冷风一阵阵吹来,冻得他要命;他不敢抽烟。

他忘了寒冷和鞋中的潮湿,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风把一种遥远的鸣叫声朝他送来,然后又卷走。但一会儿又来了,而且更响了,似乎在他头顶上轰鸣;他轻轻地抬起头,看见离他约三四百米处有一架军用飞机正向水面降落,在溅起的水花中,有一个黄色的东西被吊下去,然后飞机直线升起,绕了个圈后,慢慢消失在北方。于是湖面上和湖畔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害怕;只有那个箱子在微波上漂荡。

现在轮到他们来了,布吕克尔想。坐小艇来?从哪个湾里来?白天就来吗?还是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能找到这个黄色的箱子吗?它不会早就漂到了哪一边的岸旁?会不会朝着他的藏身之处漂来……

布吕克尔吓了一跳,赶紧试了试风向。风向是有利的,对他的位置有利。他在帐篷布上翻了个身,让麻木了的两腿活活血。这时,他突然感到饥饿,但又不敢把背包翻开。只好吃着巧克力,把饥饿压下去。太阳带来了一丝暖意,布吕克尔壮着胆子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引擎声唤醒了他。他正想一骨碌翻身跃起,忽然意识到了面临的危险,于是紧贴坑底,仰望天空。

这架漆色耀眼的直升飞机谁都不会看不见。它在湖面上转着圈,慢慢降落,降得那么低,布吕克尔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估计飞机与水面的距离在10到15米之间,一时竟忘却了被发现的危险,往上爬了爬,紧张地观看起来。

直升飞机的门开着。一个乘员出现在门口,挂在一根钢索上晃动着往下落。布吕克尔深感惊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疑问马上被驱散了,因为在他眼前晃动的那个人穿着紧身职业服——潜水服,衬托出体态竟是个女的!她悠悠地旋转着,胸前摆动着一枝冲锋枪。

清风吹来,使她不能很快准确地落在箱子漂浮的地方,过了足有几分钟,这个着深色紧身服的女人的臀部才淹入水波。这时直升飞机升起了几米,布吕克尔看见那被吊起的女人手中提着那只黄色的箱子,慢慢地升高了。引擎均匀地轰响,直升飞机几乎固定在了水的上方。忽然一阵风袭来,直升飞机往旁边动了一下,那女人摇晃起来,箱子的重量使她失去了平衡。她头朝下翻了个个儿。箱子脱手落下。她拼命划动两手,想转过身来。这时保险带脱开了,她跌了下去,重重地摔在箱子上,连箱子一起沉入了水里。

直升飞机降了下来,起落架都快碰到了水面。布吕克尔看见一个人跳入湖中,从飞溅的水花中,竭力抢救落水的女人和箱子。一会儿,他看见黄箱子从敞开的门中飞了进去,接”着,一团黑的和褐色的东西从支撑架上滚入了机舱,门关上了,直升飞机吼叫着升起,旋风般朝来的方向卷去……

布吕克尔跳了起来。怕被人发现的恐惧心理一扫而空。他飞也似地跑上坡顶,看见那边一片洼地,水塘星罗棋布,沼泽野草丛生,在东南面更遥远的地方,他走过的那条小路在另一座山丘上蜿蜒。但他对这条路已经没有兴趣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仓惶逃去的直升飞机,只见它飞快地在水平线上离去,消失在一座山脊后,又在一个山谷中出现了一次。然后就再也不见了。

布吕克尔记住了最后一眼看到的直升飞机的位置,转身奔回放行李的地方,匆匆拿上所有的东西,又一次奔上坡顶,确认了一下他将前往的方向,然后朝位于许多水塘那头的小路寻去。这段路花了他很多时间,因为他误入了沼泽地带,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回头路。一小时后他毕竟还是走上了正路。

他休息了一下,认了认方向,断定循着这条小路可以快一些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他紧了紧背包带,挎上肩膀,把吃的东西塞进上衣口袋。刚要走,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他十分惊恐,但强自镇定下来,慢慢转过身去,看着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朝他奔来的人。这人是麦克波逊。

“您疯了!布吕克尔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马上回去。你正处在最危险的地带。您以为那些家伙看到您没刮胡子、拖着个嬉皮士背包就会例外地饶了您吗?您到这里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提得有道理,但不好答复。因为布吕克尔被一股力量驱使着来到匪窝附近处,自己始终不清楚,将向前走多远?碰到绑架者时该怎么办?所以他没有回答麦克波逊的问题,只是说:

“刚才出了事。这也许会影响交还人质。”

布吕克尔叙述了一遍刚才湖上的见闻,并指了指直升飞机消逝的方向。

麦克波逊在考虑。

“我得到维克的消息,”他突然说,“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和罗莲·德·弗雷斯卡都在匪徒手中。”

布吕克尔放下背包,在上面坐了下来。

“我们已把她的声音录在磁带上。”麦克波逊继续说,“但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被绑架。”

这个消息使布吕克尔激动了起来。他双手颤抖,掏出一根香烟塞在嘴里,猛抽了几口、让烟随风飘去。

“果然如此,”他说,“结果会怎么样呢?”

麦克波逊看了看表。

“要不是来追您,再过15分钟我就可以知道了。”麦克波逊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专用地图,摊开在布吕克尔面前。

“我们在这里,”他解释道,“这是您到过的那个湖,这是您越过的高地。我就是在那里看见你的……这个地方有个东西非常使我感兴趣。”

麦克波逊的手指移到更南边,指着一个黑点,根据图例看,这是一座单独的农家房舍。

“现在您再看看这张新地图。”他说着把另一张图摊在旁边,“这座房子没有画上去,小路也中断了,原来的一段路成了无法通行的沼泽地。”

“这张旧地图是哪一年出的?”布吕克尔问。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版的。”麦克波逊答道,“我认为它并不差劲。只有一点它弄错了,这条路不存在了。塌陷了,被沼泽侵吞了。”

“我们可以顺着它一直走到新地图标出的地方。”布吕克尔认为。

“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那个窝就不远了。”

“然后呢?”

布吕克尔犹豫了。

“我不知道。”他无可奈何地承认,“可能我想到那里去是愚蠢的。但是,难道就不会发生某种可能用得着我们的情况吗?绑架者除了从空中逃亡,难道不会也留出一条陆上的退路吗?或许正是地图上没有标出的这条路呢?”

“这话好像不太荒谬。”麦克波逊说,“就算让您说对了,但是如果这个集团的成员鱼贯地向我们走来,前面押着那两个人质,上了膛的冲锋枪抵着人质的脖子——那么您怎么办?”

“不是两个,是一个人质。”布吕克尔说。

“您怎么会这样想?”

“您不想一想,这个窝又不是妇女营。除了蕾娜特·歌得斯密德,还有另一个女人。这第二个女人我已经见过,就是从湖里打捞箱子的那个。我不是对您说过吗?”

麦克波逊不相信地看着布吕克尔,“不,您没有。”他慢慢地说,“也许您看错了。”

布吕克尔淡淡地笑了笑。

“不,我肯定没弄错。”

“这可是……”麦克波逊说了一半止住了。

他嚼着一根草茎,不愉快地回头看看,叹了口气,吐出草茎。

“我要是有一台无线电报话机就好了。”他叫苦道,“那是个女人?”

“是的。”

“我不明白。那么就是三个女人了。咳,瞎猜有什么用,”他看了看表,“再过一小时我们就知道了。但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帮人朝我们迎面走来,用枪抵着人质,您怎么办?”

“跟他们商量。……反正他们钱已到手。”

“您就不试试夺回他们的钱归还法定所有者?”

布吕克尔惊讶地看着麦克波逊,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一本正经,还是别有所指。

“法定?”布吕克尔慢慢地说,“这个词令人作呕。”

“这笔钱毕竟是从他弗雷斯卡的户头上提出来的啊!”麦克波逊辩解道。

“那么他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呢?一个人要能轻而易举地提取1000万,我对他的同情就不再存在了。我只能笑。”

“您尽管笑,”麦克波逊不动摇地说,“假如我们否定一切法律,那么我们将进入的是无政府主义状态,而不是自由王国,年轻人。”

布吕克尔挎上了他的背包。

“那么您的义务是领我回维克?”他冷冷地问。

“别这样。我们向前走吧,维克已经不能准时赶到了。也许真会有机会做一番好事,就像您所向往的那样。走吧。”

他们沿着小径继续向东南方的沼泽平原走去。他们走了一段后,脚下的土地开始晃动,有了弹性。他们在狭窄的小径上耐心地走着,两人的间距增大了。路上横着一些腐朽的木板,还见到一双雨靴。这是一双女人或者孩子穿的雨靴。一路上,他们不交换片言只语,虽然心情紧张,却尽可能加以掩饰,只有一次,麦克波逊自言自语道:

“我真傻,真傻,怎么会同意到这里来。”

他从内衣口袋中掏出手枪,上了膛,插在外衣口袋里,用一只手搭着。

他们边走边倾听着身旁沼泽地里的水的叹息声、自己沉闷的脚步声和芦苇的轻声细语。突然他俩同时站住了,凝视着一个哭哭啼啼,一瘸一拐向他们走来的男人。这个男人弓着腰,疼歪了脸,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由另一只手把它按在身边。他没有发现他们,越走越近,毫无惧色,眼睛在地皮上搜索,审慎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在离他们只有几米远时他发现了他们。他站住了,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但没有逃跑之意。麦克波逊朝他跨出一步。

“您是谁?”他问。

“约翰·特纳。”这个人说得很轻,然后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约翰的吼叫把马科斯和山笛都吓坏了,他们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失去了理智;只见他莫名其妙地挥舞着胳膊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嘴里直叫:

“罗莲!罗莲!”

克里斯朵夫拿着撬棒,轻手轻脚潜到约翰背后,猛不防抡起撬棒,狠狠地砸在他的胳膊上,然后一把夺下他的冲锋枪,朝直升飞机前的这几个人这儿扔过来。

约翰跌倒在地,他哭着,挪动膝盖爬向贝特西。贝特西身着潜水服,身边放着冲锋枪,皮带还挂在脖子上,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头发粘乎乎的,一道血在额头上流。

“罗莲,罗莲!”约翰嘶哑着嗓门,语无伦次地叫喊。

“畜生,你这该死的畜生!你和你的婊子,你们设计得可真妙!”克里斯朵夫吼道,“山笛,搜他的身,看他还有没有武器。我的手枪一定在他那里。”

“你们都疯了吗?”马科斯喊道,水从他的衣服上往下滴,“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畜生想卷着钱逃走。”克里斯朵夫说,“把这个婊子的帽盒拿来,马科斯。”

马科斯跑过去取帽盒,山笛从依旧跪在哪里啜泣的约翰的口袋里摸出一支手枪和一梭子弹。

“她死了吗?”约翰哭着问,“她死了吗?”

“她从10米高处摔在钱箱上,”山笛不乐意地说,他不知道还该不该回答约翰的问题,“安全带……”他止住了。

马科斯拿来了帽盒,放在克里斯朵夫脚前。克里斯朵夫揭开盒盖,拿出那副假发扔到约翰面前。

“把假发给她戴上!”克里斯朵夫命令完又把手伸进了帽盒。

“不行,不行啊,”约翰哭求着,“她……受了重伤。”

“这里,这里就是你们的贝特西·福克纳和罗莲·德·弗雷斯卡。”克里斯朵夫把两本护照递到马科斯和山笛眼皮底下,“同一个人。设计得可真妙,对不对?利用你们来弄这1000万法郎,然后溜之大吉。谁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你们,我被这个混蛋顿在了房子里,收发机被他砸毁了。”

克里斯朵夫用脚抵着约翰的背脊,把他翻了个个。

“你给她把假发戴上!”他怒吼道。

山笛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马科斯威胁地走向发抖的约翰。约翰忙拣起假发,无可奈何地用左手把假发往那潮湿的、沾满血的短头发上套去。

现在的情景只有电影镜头的“定格”可以与之相比拟。他们所陷入的阴谋残酷得叫人难以置信,以致他们只能惊恐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约翰和头上渗着血的死尸般苍白的罗莲。

假发带来的相貌变化是惊人的。山笛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脸,无法理解发生的事情。马科斯摇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受伤者变了样的面孔。他本想询问克里斯朵夫更多的细节,但他看到克里斯朵夫仇视约翰的目光就没有吭声了。

“现在怎么办?”马科斯终于谨慎地发问了,“我们是不是给斯高特喷漆?”

“对——不过要快。钱拿到了吗?”

“在箱子里。”

“检查过吗?”

“没有……哪有时间啊。”

“山笛,你去弄新的颜色。马科斯,你赶紧点点钱。”

“我得换换衣服。”马科斯指了指他湿透了的工装裤。

“上了直升飞机再换吧!快点!”

山笛走到油漆桶那儿,装满了喷枪,毫无热情地开始工作。马科斯打开箱子,数了一叠钱,然后数了叠数,重新扔入黄箱子,把箱子扔进机舱。

“没错!”他喊道,扒下了身上潮湿的衣服。

克里斯朵夫站在约翰后面,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他注视着那个弯曲的背脊,看着它一阵阵震颤,抖动。他对这个人感情的爆发感到惊奇,不过他估计这种爆发更多地是因为夺钱的失败,而不是因为罗莲。

约翰转过脸来。他的脸是湿的,眼圈是红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上。

“克里斯,”他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恨不得把你……”他动了动冲锋枪。

“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约翰哀哀恳求,“你一定得带上我。这是她的主意,你知道吗?是她的计划……我不得不听她的。”

“住嘴!”克里斯朵夫毫不动摇,“我倒要看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对钱不提任何要求,”约翰哭道,“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带我走吧!”

“要求?你从来就没有要求,包括让我放你一条活路。你就待在这里照顾你的……你的了不起的女朋友吧!等待医生到来。医生一定会很出色,我向你担保。”

“放倒他!”马科斯喊道,“别让这畜生活。谁知道我们管不了他的时候他会干出什么勾当!”

约翰挪动双膝向克里斯朵夫爬来。他举起胳膊,低下头。

“带我走吧!”他央告着。

“还有多少,山笛?”克里斯朵夫朝直升飞机那里叫。

“还剩四分之一。”

“马科斯,你去帮帮他。我们得抓紧。我不愿再看这副嘴脸。”克里斯朵夫说。

“带我走吧。”约翰哀求着。

克里斯朵夫跑到斯高特那儿,把他的行李扔进机舱,然后扔入马科斯和山笛的,半个小时过去了,直升飞机变成了灰绿色。他们来不及喷军用飞机字样了,因为时间太紧迫。

约翰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地深思着,一动不动坐在罗莲身旁;他给她盖上了一条毯子,抹去了她脸上和额头的血。

“我们需要无线电联络。”克里斯朵夫说,“马科斯,你看着约翰,他要是蠢蠢欲动,就……”

他把冲锋枪递给马科斯。

克里斯朵夫和山笛钻入了机舱。山笛升出一根附加天线,然后试着在约定的海滩频率上取得联系。

维克接通了。

“这里是行动委员会。”克里斯朵夫开始发话,“我们通知你们:钱数已经点清。我们表示接受,并以挨饿者和受压迫者的名义表示感谢。听明白了吗?请讲。”

“明白了。”这是曼松的声音,“请您言归正传。请讲。”

“请派一架医疗急救直升飞机来。罗莲·德·弗雷斯卡受伤了。她的男朋友约翰·特纳也同样。罗莲是在偷她父亲的1000万法郎时遭受的意外。她有两本护照,一本是法国的,另一本是英国的,用的是贝特西·福特纳的名字。她曾是我们行动委员会的成员。我们的房子里还有蕾娜特·歌得斯密德。直到两天前,我们以为她是罗莲。但是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贝特西·福特纳想利用我们的行动为她自己服务,这个该死的无赖……,请讲”

“什么?”曼松对着话筒叫起来,“您在说些什么?你们最好照约定的办。要是你们耍花招,我们会毫不客气地下手。请讲。”

“下手吧,我们会高兴的。10分钟后我们把这个地带交给你们。你们将找到两位姑娘和一个男人。请你们别忘了我们的爆炸设施。任何可疑的接近都会引爆。还有问题吗?请讲。”

“那个……罗莲的意外事故有多严重?”曼松犹豫地说,“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健康吗?听着,假如你们撒谎,我们就派出秘密警察,你们将无处可躲。”

“蕾娜特·歌得斯密德没事。罗莲头部受伤。还有什么吗?需要告知我们的位置吗?”

“我们8分钟后赶到。”

无线电通讯断了。

“快!发动!山笛!”克里斯朵夫说完冲着舱门外叫喊:“马科斯,我们起飞了!”

马科斯跑到斯高特直升机这里来,枪口始终对着约翰,爬进了舱口。约翰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然后挣扎着爬向直升飞机。

“带上我!”他喊道,“带上我!”

螺旋桨嗡嗡地响,马科斯使劲推上了门,把冲锋枪放在膝头。风卷起沙土,把那空帽盒往房子那边刮去;罗莲头上的假发在气流中一个劲地飘扬。约翰像海豹般爬到离舱门一米处,站了起来,双拳擂动窗户,绝望地叫嚷着,可是叫声完全淹没在了引擎的轰鸣中。飞机起飞了。山笛反向推动了操纵杆。

“那家伙吊在左边的起落架上。”马科斯说着拉开了门。山笛让飞机贴着地面,让它在地面跳舞,晃着约翰,把他在地面上拖过来拽过去,直到约翰筋疲力尽,摔倒在罗莲身边,麻木地躺在地上。

“转一圈,从房子上面越过。”克里斯朵夫说,“这家伙已经甩掉了。”

他把脸贴在窗上,看着敞开的房门。蕾娜特站在门口,高举双手,脸向着他。这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只要他活着。

在他们下方,约翰支撑起身子,向多莲爬去。他把毯子甩到一边,托起她的上身,把冲锋枪皮带从她的脑袋上套出来,假发滑落在地。但是他管不了这些了,抓过枪、站了起来。

克里斯朵夫又朝下面门口看去,姑娘站在那里,伸出双臂举向高处,像一个丫字凝固在门槛上。他心中一阵冲动,真想下去,跟她在一起。可是在这张脸,这张美丽的脸庞后面,他看见其他脸对着自己:孩子们那老人般的脸,搂刻着饥饿的痕迹,肤色有黑的、棕色的、浅色的,瞪着苍老的眼睛,嘴边皱纹密布,那是从来没有露过笑意的脸……他还看见了母亲们绝望地、惊惺地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在饥饿和干渴的折磨中死去。

蕾娜特的脸突然碎裂了,天空倒转,大地扑面而来。克里斯朵夫扑倒在马科斯身上,看见山笛那惊奇的眼睛,一道鲜血从他口角流出。

“克里斯朵夫!克里斯朵夫!”蕾娜特叫喊着跑到草地上,野草散发着一股酸味,“克里斯朵夫!”

斯高特直升机头朝下栽在地上,螺旋桨掘入泥里,把土和青苔卷入天空。接着一个火苗窜了出来,东一点西一点地燃着了。黑烟滚滚涌出,遮暗了这片小平地;一道耀眼的火光从浓烟中闪起,一声爆炸震撼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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