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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恒均 当前章节:153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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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北京,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第四会议室。

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刘副书记满脸凝重,愁眉不展,一会翻开眼前厚厚的一叠档案,一会又合上……刚刚合上,又神经质地迅速翻到某一页,凝视不语。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对面的四位中年男人都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一向以沉静冷酷著称的首长,心中忐忑不定。跟随刘副书记这么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她被一个案子如此困扰,表现得如此烦躁不安。

刘副书记是共和国主张铁腕反贪、重拳出击的代表人物,而她言必行、行必果的工作态度和处事作风更是远近闻名。她的铁面无私一查到底的决心让很多贪官惴惴不安,甚至人人自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而另外一方面,由于她手下办案人员求功心切,办案时侵犯贪官污吏人权的事时有发生,因此她也受到来自维权人士的指责。不过,来自左右的夹攻并没有影响刘副书记在老百姓心中的威望,深受贪污腐败之害的最下层老百姓虽然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反贪副书记,但这并不影响大家称呼她为“女青天”。

现在,这位铁面无私、冷酷无情、直接领导办理过上至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贪污案下到沿海走私案的“铁娘子”、“女青天”竟然被眼前一份案卷弄得茶饭不思,面容憔悴。也难怪四位资深的纪检干部大气不出、战战兢兢。

让刘副书记失态的卷宗包括一份个人档案和一卷中纪委办案经过的记录。每次接手一个案子,刘副书记都会调来当事人的档案反复研究,细心而且眼光独到的她往往在还没有接触案情之前,仅仅从当事人的档案就可以猜测出此人的行为轨迹。身为共和国开国大将军之后的刘副书记并不相信血统论,但她却坚信,贪污腐败分子绝对不是一夜之间练成的,更不是什么放松了思想教育、一念之差而行差踏错。她认为,所有的贪官污吏们过去的言行不管多冠冕堂皇,也一定隐藏着可以破解他们犯罪动机和轨迹的蛛丝马迹和密码。而他们过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原封不动地装在眼前这种普普通通的牛皮信封——档案袋里。

眼前档案袋的主人叫李新生,六十九岁,已经从浙海省省委宣传部离休近十年。当他的案子从省里转到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后,刘副书记委派了两位年轻的同志去处理。之后桌子上大案要案堆积如山的她也就把这事忘记了。但没有想到,一个月不到,案情急转直下。受调查的李新生竟然在调查组查无实据即将撤案之前来了个“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持假护照逃逸到美国。刘副书记在责怪办案的年轻人失误的同时,也暗中责怪自己的疏忽,于是她连夜调看李新生的档案和两位办案人员所写的记录。

刘副书记的眉头从那时开始几乎就鲜有舒展过。她开始研究李新生的档案,看得夜不能寐,看得心潮起伏。她研究案情,发现很多不解之处,有些地方还露出神秘。

就在她迷惑不解的时候,逃逸到美国的李新生一案又发生了变故,这次甚至惊动了中共中央政治局。纪委书记黑着脸带她面见中共中央总书记的那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水。不知道是念着她父亲在战争年代的丰功伟绩,抑或尊重她在反腐败这个新的战场上的突出表现,总书记严肃地听完汇报后,并没有责怪之意,做出“一查到底、搞清真相、避免再犯”的指示后,亲切地伸出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鼓励、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这却让刘副书记更加惭愧,因为,到那时为止,她对此案的疑问远远多于答案,甚至可以说,当李新生把自己畏罪潜逃有可能变成了“叛逃”的时候,中纪委对此案前因后果仍然是一头雾水。早在李新生逃逸后两天,刘副书记就把自己最信任也是中纪委最得力的几位干将全部调进调查组,并派两位具有丰富经验的外调干部亲赴美国,他们在美国差一点搞出了外交风波。李新生在美国被人神秘劫走……按说案子已经结束了。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人死案结。可是,这个案子影响之大已经远远超过了一桩贪污案子本身,而且,中央还等着她呈交结案报告。可是,这个报告怎么写?

五个月后的今天,这个案子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案慢慢展开,但邪门的是,却并不是在中纪委抽丝剥茧地侦破下逐渐展开,正好相反,以刘副书记的敏锐眼光,她发现他们一直在被慢慢展开的案子牵着鼻子走。这让她觉得不解和憋气,甚至有些愤怒——是什么东西或者力量在展开这个案子,又是什么人走在中纪委的前头,有意牵着办案人员的鼻子走呢?

今天,她已经用了整整一个上午再次仔细研究此案,她从一大堆疑问和不解中挑出了两条最让她困惑,也最可能有所突破的线索:互联网和国家安全部情报局。

她对互联网一窍不通,但对于国家安全部,那个离这并不远的驻扎在西苑的国家安全部却并不陌生。她“霍”地站起来,朝眼前诚惶诚恐的四位部下扫了一眼,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你们不是把画像送去一个星期了,怎么还没有任何消息?马上给我联系国家安全部办公厅,我要面见他们主管情报的副部长周玉书……等等,不用联系了,繁文缛节,我现在就过去,到他办公室去!”

“这时,我突然清醒过来,自以为已经睁开了双眼……我在哪里?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可是,咳,怎么说呢,戴维斯先生,我以为我睁开了眼睛,而且我确实感觉到自己身处何地,并且‘看’到了把我惊醒的巨大的危险!可实际上呢,我的眼皮还重重地压在我眼球上。我的两个眼球剧烈地活动着翻滚着,却始终无法把眼帘推开,无论我怎么样挣扎也是白搭!”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这间窗明几净的高级诊所里,杨文峰操着流利的美国英语讲着,不时抬起眼皮瞅一眼正襟危坐的戴维斯医生。

“杨先生,你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那就是你还在睡觉——这只不过仍然是那个折磨了你二十多年的噩梦新的延续——”

“你什么意思?”斜靠在一张柔软的专供患者使用的躺椅上的杨文峰脸憋得红红的,“医生,你不会听不懂英语吧?我告诉过你,我被惊醒了——只是我无法打开自己的眼皮!”

“好,对不起,杨先生,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但你感觉到自己在哪里,也感觉到那让你恐怖得浑身冒汗的危险弥漫在周围?”华盛顿颇具盛名的心理医生戴维斯面无表情地问。

“不错,”杨文峰答道,补充了一句:“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用感觉这个词还不是那么确切,实际上我是‘看’到了我身处何处和那笼罩在我周围的危险!”

戴维斯没有做声,但眼睛并没有从斜靠在躺椅上的杨文峰身上移开,他的右手五指间有规则地把玩着一支圆珠笔,圆珠笔在他手里翻着跟头。

“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戴维斯问。

“我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被被子缠绕着,被子中我的身体有些扭曲,四肢好像在剧烈痉挛,我的脸色苍白,虚汗淋漓,眼皮因眼珠的滚动而剧烈地跳动着……无法动弹的我在拼命挣扎想睁开眼睛,想从床上爬起来,但显然,除了我的眼球和脸上的汗珠可以滚动之外,我的身体被钉在了那里!我看着无助的自己是那么的伤心、惊慌和痛苦……”

戴维斯医生细心盯住杨文峰脸上的渐渐笼罩的那层迷茫、惊恐和痛苦,脸上仍然是一付无动于衷的职业表情。他让圆珠笔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淡淡地问:“既然你看清了环境,也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那么,你为什么不放弃?”

“放弃?”杨文峰微微抬起头,吃惊地说:“你让我放弃,医生?看到自己那可怜无助的躯体在那里哆嗦颤抖,你让我放弃?”

“有时,也是万不得已,不是吗?”

“我知道,我知道……”杨文峰喃喃地说。

“杨先生,可以告诉我,你感觉到的是什么危险吗?”

“什么危险?”杨文峰抬起头,迷惑地摇了摇头。“说不准,就是危险吧!”

“你的意思是你感觉到房间里充满抽象的危险?”戴维斯嘴角牵动了一下,挤出了一丝微笑。“杨先生,请努力回想一下,危险这个词虽然是抽象的,但当我们能够看到或者感觉到的时候,那种危险一定是某种具体化了的,就好像魔鬼、尸体和雷电交加的黑夜、手持匕首的歹徒等等。”

“比这些都危险得多,”杨文峰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可我感觉到的那种危险让人感到极度恐惧,恐惧得身体不能动弹,但我不得不挣扎着要去看它,去抵抗它,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放弃抵抗,我就永远无法醒过来,不,我就会永远无法睁开眼睛了——”

“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头发有些花白的高加索血统的戴维斯用圆珠笔在桌子上点了一下,“一场灵魂和肉体的交锋!”

杨文峰怔怔地看着戴维斯,“我不是太明白,医生,我说过,那不是梦,我不会为一个缠绕我的噩梦到处求医问药的。”他渐渐提高声音,也把头从躺椅上抬了起来。

“这样说吧,杨先生,你并没有睁开眼睛,但你认为你被一种莫名的带给你巨大恐惧的危险惊醒——而我认为,你并没有醒,那只不过是你噩梦的一部份,一个延续,也许是你童年的噩梦的延续而已——”

“不是这样,医生,不是这样!”杨文峰提高了声音,干脆坐了起来

“现代科学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开人类大脑夜间活动的种种奥秘,但为时不远了。”戴维斯并没有停下来,只是向杨文峰作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他的精神分析。“夜深人静时,我们都成了好莱坞大片的导演,我们神秘的大脑制造出千奇百怪稍纵即逝的各种照片和电影,供我们自己一个人欣赏。有时,我们梦见自己在花丛中被亡命追杀,有时我们梦到中学老师那甜甜的酒窝,在梦里,现实和虚幻神秘地结合在一起,把界限模糊掉——”

“你在做梦的解析,医生,你错了,我不是在做梦,我被惊醒了!我想我告诉过你的!”杨文峰大声地抗议道。

戴维斯皱了皱眉头,接着讲道:“一句话,做梦是我们自己在编关于自己的故事,也是我们讲述给自己听的故事,在梦中,我们虽然看到千奇百怪的东西,遇到死去或者从来没有出生的人,但一个人的梦归根结底是关于自己的,梦中有我们的忧虑、恐惧、期盼和希望。但杨先生,像你这样,十几年都做这样相同的一个噩梦,并不常见,而且最近这噩梦又花样翻新——”

“这真不是一个梦,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梦,你得相信我……这怎么会是一场梦,一场梦会缠绕我二十年,会毁掉我的生活吗……”杨文峰说到后来,声音低沉下去,脸上溢满不被人理解的痛楚。

“杨先生,”戴维斯扫了眼桌子上杨文峰的病历,“造成这样的梦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你过去的某段经历,那段经历带给你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是一种你想忘记的记忆,或者你自以为已经用岁月的沧桑尘封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不会再打搅你,但它却顽固地出现在你的梦中,提醒你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杨文峰脸上虽然还有不满,但他停止了抗议,他的一条腿还放在躺椅上,就这样直直坐在那里。

“在你的梦中,你全身无法动弹,但你的大脑却很清醒,你的灵魂在肉体里挣扎,你甚至有灵魂出窍的幻觉,引起这种噩梦的最常见的原因就是我们感到了无能为力。可是,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也了解你,我知道你到美国后很成功,有钱有地位,而且,你一直是一位坚强的人,我不认为现实生活中有让你生出如此可怕的噩梦的事情,可是,你又回忆不起来,或者不愿意回忆自己的过去,又或者那太痛苦,让你无法向我启齿……”

杨文峰抬起眼睛,无助地看着戴维斯。

“然而,如果要治愈此症,必须要对症治疗,而且必须从造成这种症状的根源入手。心理分析和治疗的前提是,医生必须充分熟悉患者的背景,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出生和成长在中国,后来才移民美国,但,这种症状已经伴随你二十多年了,也就是说让你产生此症的根源在中国,而那个地方对我来说,陌生得一塌糊涂。虽然是你的朋友兼医生,但我不得不说,我对你还很不了解……”

杨文峰放下一条腿,缓缓站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戴维斯,难道你真认为我只是被一场噩梦折磨了这么多年?”

戴维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的眼睛告诉了我。让我告诉你,你并不是被一场相同的噩梦折磨了多年,是那个让你产生噩梦的东西折磨了你这么多年,如果你固执己见,不接受我的意见,那么,那个让你生出这场噩梦的经历和事件还将在你有生之年折磨你,直到有一天,你的灵魂真正摆脱了你的肉体,你才会得到解脱!”

戴维斯医生说到后来,也有些激动起来。为了压抑自己不应该流露的情绪,他站起来,背朝杨文峰走到书架旁。

“我该怎么办?”

从他背后突然传来患者也是他的朋友的杨文峰那近似绝望的小声低语,戴维斯不自觉地耸了下肩膀,心中对自己有失专业的失控感到一阵后悔。他的眼睛搜索书架,思考着如何帮助病人。这时,他看到一本书,他从书架上层抽出这本厚厚的专业书。转过身来时,他的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他两手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专业书,用嘴吹了吹书上的积尘,走向站在那里的杨文峰。

“杨先生,从你日益频繁的发作来看,你的病情不但没有缓和迹象,而且在加重。我的专业看法是,你必须静下心来,好好想一下每次发的那相同的噩梦中的情景,你害怕什么、恐惧什么,然后好好回忆一下,你人生中哪一段经历让你噩梦缠身,找到后就好办了。”说着戴维斯双手递过那本厚厚的书,“我把这本最权威的心理学和精神分析的专著借给你阅读,肯定会有帮助。”

杨文峰迟疑了一下,伸过右手接着,顿时感到手里一沉。

离开这间大华盛顿地区最具声名的心理诊所时,杨文峰心里想:也许戴维斯是对的。

三天后,他决定回一趟阔别了二十多年的家乡,他从那里带出了那种病症,现在是结束这个噩梦的时候了……

杨文峰启程到中国,悄悄回到家乡去结束自己的噩梦,不久,李新生的噩梦慢慢展开。

李新生九年前从浙海省宣传部副部长职位上一退到底,享受正厅级待遇,在地方上算是高干。离休前,李新生就和老伴合计好了离休后的生活,而且合计来合计去,都觉得离休后的生活会很惬意的。到离休前一年,和绝大多数五十九岁干部所抱的时不我待大捞一把的心情不一样的是,李新生甚至对离休生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

他计划离休后每天早上去参加老年人的练功集会,然后和老伴一起到菜市场买菜,回来后自己要亲自下厨,他想一想就觉得挺有意思,大概也有二十多年没有下厨房了吧。对了,计划每年最少一至两次游玩祖国的大好河山,由于一直以来工作忙,李新生不但推辞了无数次相关单位的邀请,就是本单位组织的游山玩水,他也都主动让给了年轻人。现在想一想,从五十岁到离休,他只带团亲赴延安和韶山几次,那是红色旅游,他不放心让其他同志带队,更不放心让一帮年轻人去革命圣地嘻嘻哈哈,他必须亲自带队,亲自当导游和讲解员,他认为也只有那样才能取得红色旅游的效果。

离休前三年的某一天,老伴慎重其事地给他打了个招呼:唯一的孙子到美国留学的问题必须解决。李新生瞪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想到,离休前一年,儿子果然找来了。在饭桌上,儿子在老伴鼓励的眼光下,把问题摆在了桌子面上——也就是李新生老两口面临的两个选择:要就是给孙子搞个交换或者公费留学的指标,要就是拿出二十五万人民币的留学费用。

李新生这一生经过了无数次人生的十字路口,也面临多次生死攸关的命运的抉择,从今天他能够在这个岗位上等待离休可以看出,他过去的人生中都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或者避免选择那些让他走向灭亡不得善终的歧路。然而,儿子摆在桌面上的选择题,却让他为难。李新生不是没有这个钱,问题是整个积蓄并不比这个二十五万多多少。可那钱不能动,是两人要安享晚年的。至于另外一个选择,按说也并不困难。宣传部门本来就掌握着不少交换和公费出国进修名额,而且,教育部门中多个对外机构都受宣传部的兼管。只要自己向有关领导交待一下,甚至只要打声招呼,去个电话,小孙子到美国读大学的问题就会马上解决的。

问题出在李新生自己身上,那年他正好五十九岁,而那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各个单位推广宣传反腐败教育,他特别重视“五十九岁现象”——那种在离休之前大捞一笔的腐败现象。“五十九岁现象”由相对清廉的李新生来批判,特别具有说服力。他决对不能口里说一套,手里做一套。要知道,由一个五十九岁的干部宣传杜绝“五十九岁现象”,而且调门还相当高,效果自然非同一般。仅仅就这一件事,他已经把自己变成大家关注的焦点。

李新生从来不标榜自己清正廉洁,他也算不上那类人,但他也绝对不属于贪污腐败那一类。当今天的御用记者和文艺工作者用自己的生花妙笔把清官描写得家徒四壁、个个忍痛工作,最后都带着病痛和遗憾不得好死的时候,另外一批别有用心的笔杆子则把贪官描述为无处不在、富可敌国,把中国的漂亮女孩子都包完了。事实是什么呢?事实是他们都有意无意忽视了占绝大多数的李新生这样的默默无闻的干部。他们或者因为信念,或者因为胆子小,或者因为没有机会,又或者因为逐渐完善的制度制约而没有、不敢或者无法去贪污腐败,但力所能及的范围,或者在自己认为安全的范围里,他们绝对不会拒绝到手的好处。就像李新生,他现在所占据的职位,绝对不像外界所说属于清水衙门,如果要搞歪门邪道,照样大把机会。但由于信仰和胆子小两方面的原因,李新生一直都相对清廉,这也是浙海省宣传部公认的。这也就是在当今他的月工资已经超过五千元人民币的今天,家庭存款不超过三十万的主要原因。

但与李新生在信仰和主义上决不妥协的态度相比,他对涉及到经济利益方面的事情脑子相对比较活络。前段时间,他的工作是负责全省企事业单位的宣传教育工作,在督促他们学习最新中央指示和一系列文件精神的教育中,他都是不遗余力,做到尽善尽美的。但他并不反对大家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来点轻松的,例如吃一顿,上上歌舞厅什么的。以致有段时间,在学习忙的时候,李新生带领宣传部的处长科长每天三顿在下面吃饭喝酒。李新生吃得血压上升,吃得血脂升高,吃得血粘稠变浓,但心情是愉快的。回到办公室后,他边打饱嗝边暗自纳闷,怎么以前就没有注意到,中国菜竟然能够如此花样翻新,百吃不厌呢?

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小金库,一些企业厂矿也会交上来一些献金,名义上是感谢在宣传部门的指导下,学习搞好了,工作产量和质量也上去了,实际上也是希望能够用这些钱打通关节,请宣传部高抬贵手,不要迫使他们停产学习,搞人人过关。当然小金库不止一个,但仅仅是这个小金库就积累了五百多万元。主管财务的领导把有部长签字的发奖金的报告给李新生看时,很是不安。要知道,李新生比宣传部长资格老得多,传说中也左得多。但没有想到,一向在政治上给人死板甚至顽固不化印象的李新生只犹豫了一下,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新生不是不愿意帮助自己唯一的孙子出国,虽然他对孙子到美国去留学心存芥蒂。他确实有自己的难处。看见饭桌上儿子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媳妇吃了一半就把碗向桌子上一推,他心里也很矛盾和难过。当天晚上,还是老伴给他出了个主意。她说,不如让儿子去找找王处长。王处长名字叫王倩,是外宣处的女处长。李新生退下来,就由王倩和另外一位处长竞争他空下来的这个职位。当然,虽然是竞争上岗,但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部长和李新生手里。老伴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儿子直接去找王倩处长,李新生心知肚明,但也没有说什么。后来的事可想而知,儿子刚刚离开王处长的家,王倩处长就当即决定停下手头的一切工作,亲自出马,打通所有关节,甚至在李新生孙子出国前还申请到一个企业专门为优秀留学归国人才设立的特别基金,留学的人还没有出去,归国的奖励就拿到了手,用王倩处长的话说,人家企业就是有长远眼光。

在老伴向李新生汇报此事时,李新生还是没有做声。离离休只有几个月了,他在考虑自己的前途以及什么来着——“政治遗产”?就像美国总统下来后媒体总结的那样。当然,他的“政治遗产”中,他对自己能够守身如玉,顺利破除“五十九岁”现象非常得意。

他离休的那一天,刚刚升任副部长的王倩主持了欢送仪式,对李新生一生为革命工作做出的杰出贡献作了高度的评价。轮到李新生作告别发言时,全体与会干部鸦雀无声。李新生蹒跚走上自己熟悉的讲台,却发现周围一片陌生。他想随便说两句,但台下不停响起的掌声让他渐渐激动起来。他记不得那天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说到后来,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在哽咽声中他有些语无伦次,抓不住重点。十几分钟后,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于是他重新收拾心态,集中注意力,想用一两句话高度概括一下自己的一生作为结尾,给同志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自己的一生可以从两方面概括,一是一切依靠党,听从党的召唤,亦步亦趋地踩着党的脚印向前走、向前冲,保证永不掉队,与时俱进;二是在此基础上为党做出贡献,从他的具体工作来讲,就是牢牢控制、占领舆论阵地,时刻明确掌握舆论动向,指引舆论导向的正确方向。他说,自己这些年,工作中难免犯了些小错误,但正因为在大是大非上没有半步行差踏错,所以他是问心无愧的!

随即,经久不息的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响起来,把李新生一生推向了高潮。以致九年后,当他不得不背井离乡出逃美国时,他耳边仍然回荡着那让他热泪盈眶的掌声。

李新生就这样离休了。离休后的李新生急不可待地开始了他和老伴早就合计好的生活。他去公园练功,陪老伴到菜市场买菜,他们参加老年人活动俱乐部的舞会,他们去旅游……一切就像他们当初计划的那样,然而,一切却都仿佛变了味道。老伴很纳闷,为什么都是当初合计好的,但做下来,李新生不但得不到一点乐趣,反而越来越闷闷不乐呢?

李新生的愁闷日益严重。他自己也不明白,早就在思想上做好了万全准备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呢?用自己的存款去旅游一点也不好玩,而且和老伴旅游太艰难了,不但没有旅游点宣传部门的接送安排,而且还在外面屡次受欺负;那些以前热情邀请自己和老伴去走走的企业单位领导,现在见了他只打“哈哈”,就连夏天去买个西瓜,也十有八九是酸的,而离休前,由司机送到家里的西瓜,个个包熟包甜……

李新生终于在几十年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工作之后,回到了现实社会。以前,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向广大人民合理解释社会上的不合理现象,现在,他被抛回到现实社会,他感觉到如此难以适应。他第一次发现,社会上的不合理现象哪怕不宣传,那么也照样存在,就像他现在每天可以切实感觉到的。原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外面卖的西瓜竟然不都是甜的,他知道了,出门旅游处处得排队买票,排了两个小时还不一定买得到,因为有人开后门买走了。他还看到了很多以前他不愿意让其他同志看到的东西和现象。这些消极的现象以前都是李副部长想方设法解释和化解的,久而久之,他自己都认为它们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些现象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夸张出来的、突出表现出来的。可是现在都一下子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开始打搅他、激怒他。可怜的老伴看到他日益憔悴,头发从花白到一片灰白,只能干着急。有一次儿子来看望父亲,也震惊于父亲的巨变。儿子建议父亲可以上上网,开辟另外一个生活空间,不要整天面对不尽人意的现实。于是,老伴接通了宽频上网。

李新生对互联网并不陌生,他当宣传部副部长最后两年,分管的工作之一就有网络新闻管理。但他自己却很少上网。他觉得那些屏幕上的字跳来跳去,让人心烦。而且,他自己也对互联网这种新玩意始终抱轻视和敌视兼而有之的态度,认为是不务正业瞎折腾。这些年,让他想不到的是,互联网竟然渐渐成就了大气候,中国上网人数很快超过了一亿,出现了一个新名词——网民。这些网民不但不是虚拟的,而且几乎比公民更加有份量,多次让李新生烦躁紧张和不安。网民们已经通过互联网这个完全虚拟的世界,表达了很多民意。到李新生离休的时候,宣传部网管处已经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处。当他看到老伴连接互联网时,他没有做声。

他也上网了,或者说开始虚拟世界的“冲浪”。起初他还只是习惯地浏览了自己省内的二十八家新闻网站,看得他直皱眉头。因为他只扫了几眼,就发现,这些网站上至少有几十条没经证实或者说不是新华社统一发稿的新闻,大多有以偏概全,或者蓄意夸大之嫌。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们把负面新闻放在重要位置,违反了头版头条必须刊登重要政策、领导人讲话和活动的新闻,或者那些引导人民积极向上的让人潸然泪下的英雄人物的事迹报道。然后他又浏览了几个有名的网站,眉头皱得更深了。而且,他隐隐约约感到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后来,当第六号情报员拯救出他的灵魂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恐惧因何而起。

从那以后,李新生每天都在家上网,而且时间越来越长。老伴也从开始的欣慰慢慢开始担心起来。但李新生却从新找到了工作的感觉。一个月不到,他开始把网络上违反国家法律和政策的新闻、文章和帖子打印下来,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送到宣传部网管处。网管处处长热情地接待了他,而且在了解到老首长是来举报自己在网络上发现的问题时,当场把网管处的同志集合起来,耳提面命了一通,还让老部长教诲了大家一番。最后,网管处处长当着老部长的面,命令部下立即联系那些网络管理公司和斑竹,让他们立即删除相关新闻和帖子。网管处长满脸堆笑地送走了老部长。

老部长刚刚回到家,一打开电脑就高兴地发现他举报的那些新闻、文章和帖子都从互联网上彻底删除了。受到鼓励的李新生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监督互联网的工作中,他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从新找到了用武之地。一年下来,他不下二十次亲自到宣传部面见网管处处长,经他举报的新闻文章和帖子不下六千条。一开始,处长都毕恭毕敬,很重视老部长的举报,但半年下来,态度就有了变化。最早的问题是,李新生发现他举报的帖子仍然留在网络上,或者又被改头换面出现在另外一个虚拟的角落里,他很不舒服。但听完他的抱怨后,网管处处长也只是向他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哈腰,之后,仍然不采取行动。李新生生气了,下次见面就让处长把王倩副部长叫来,结果,可想而知,王副部长不可能抽得出时间见他。最后一次,在他发完火之后,网管处处长没有立即送他离开,而是和他坐了下来。网管处长说,你知道我们人力有限,而且,老部长,这网络不同于平面媒体,我们不能用要求平面媒体的标准要求网络——

“你什么意思?我们难道还有两条标准?”李新生霍地站起来,故意装出很不解的样子。“互联网难道就不是一个舆论阵地,难道我们就不需严格把关,严格管理?难道我们要放弃这个阵地?”

处长连忙站起来,解释道,不是这样,虚拟的互联网有其特殊性,不像报纸杂志书籍和电视,都要经过严格地审查才可以和公众见面,这互联网只要会上网会写字的人都可以发表文章,都可以帖出自己的评论,阐述自己的意见——如果真严格按照我们对平面媒体的标准,这互联网根本就无法存在——

“那就不要互联网,有什么不可以吗?我们民族有上下五千年的辉煌历史,互联网不是才诞生十几年吗?可见没有互联网,中国人照样繁衍生活和发展!”李新生提高声音说。

网管处的处长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也只好酸溜溜地说,取消互联网这事,恐怕不是咱们可以决定的吧。处长说罢,脸上摆出了送客的漠然表情,心里想,如果这互联网真被取消,我这网管处长到哪里去?

从那以后,李新生再举报什么有问题的新闻和文章,要求网管处删除,网管处往往不冷不热,问题严重的就删除了,得过且过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新生每次看到自己讨厌的帖子仍然可以在网上生存,而且点击率还居高不下的时候,心里就感到一阵失落,暗自叹息悲观地思忖:我们正在失去互联网这块舆论阵地。这样思来想去,那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巨大的莫名的恐惧又占据了他。这恐惧一旦从他心底升起,也就开始顽固地缠绕他。这时,他又会生出很多让他更加恐惧的想法——如果不悬崖勒马,如果不及时采取果断的措施控制互联网,这块虚拟的舆论空间就有可能被反动派占据,反动派也许就会在虚拟空间里慢慢积蓄力量,最后从虚拟空间不知不觉地跨越到现实世界。每当想到这里,他浑身都打起冷颤,他两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这时他有种感觉,感觉到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电脑屏幕溢出。这更让他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不久前,在互联网上出现为数不少的维权网站,出现民间监督网站,出现反贪污腐败网站的时候,李新生一度生出搞一个由自己负责的民间网站,专门监督互联网的网站。他的意思是发动一场人民战役,号召网民互相举报不良和反动信息,清洁网络这个虚拟空间。他带着这个想法上网和人聊天,想找到支持者或者志同道合的合伙人。结果凡是听到他讲出这个想法的,都把他当成了怪物。后来他打听了一下,设立一个民间网站不健康东西举报中心需要一大笔开支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

李新生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他更加广泛地浏览互联网,然后把自己对互联网的担忧和建议写成长篇大论,上报省里甚至中央,虽然上面始终没有找他谈话,但一旦完成了这样的报告,他就心满意足了,他有信仰有使命感。

他忧国忧民,具有前瞻性。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他越来越冷淡?为什么他明明看出了危险,其它的人却视而不见?他对互联网的发展心生恐怖,他认为这是一个海内外敌对分子极其容易利用的基地。在互联网里,不受限制的言论自由和泛滥成灾的色情、异端邪说迟早会危害人民的道德水平和国家的安全、党的领导。他也感到,互联网迟早会断送他一生为之工作奋斗的目标,自己一辈子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让他最不能理解的是,这种带给他巨大恐惧的危险竟然来自一个虚拟的东西,所谓虚拟不就是并不存在吗?

当然,李新生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噩梦也是从互联网开始的,这噩梦导致了他彻底的崩溃。

李新生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把鼠标从新闻和论坛上移开,他去看一些小说和文艺作品,没有想到,互联网上的小说和文艺作品更是百花齐放,让他眼花缭乱。那些色情作品看得他心里扑扑乱跳,那些含政治因素的作品又看得他血压上升。他也偶尔进入几个聊天室,试着用缓慢的打字和网友聊天,结果几个年轻女孩子的话差一点让他吐血——

他这才知道,虚拟世界也不是他的世界。

近一年来,李新生身体状况很不好,眼睛也昏花起来,加上没有人采纳他的建议,每次上网都让他提心吊胆,老伴怕他的心脏受不了,开始限制他上网,他一个星期也就是上网一两次。大概是出事前的三个月,他发现电脑不好用,儿子过来说是电脑中毒了,要他拿去软件公司杀杀毒。李新生没有去。儿子说,你的电脑植入了“间谍软件”的木马病毒,每次只要你打开电脑,那些植入这些病毒的人就可以进入你的系统,盗窃到你电脑中的所有资料,严重时还可以利用你的电脑IP从事犯罪行为,甚至控制你的电脑键盘,借用你的电脑发出指令,进入你的银行帐号什么的。

李新生说,我光明磊落,没有什么秘密,我上网时都是使用自己真实的名字,而且也不用网上银行。但他也日益心灰意懒,开始讨厌电脑和互联网。最让他不解的是,他退下来快九年了,虽然他眼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特别是互联网使用用户已经达到一亿两千万,仅仅次于美国,可是社会好像并没有出现动乱,政治局面也很稳定。这多少让他感觉有些失望,按照他的推测,互联网上泛滥成灾的自由思想和乱七八糟的病毒,早就应该让现实社会付出沉重代价了。

他对很多事情开始不懂了。

儿子的电话是凌晨六点打进来的,他知道这个时候父亲出去锻炼,母亲一个人在家。但那天李新生正因便秘耽误了早锻炼,在家中卧室的分机上偷听到了母子的对话。李新生之所以也拿起了分机,是觉得这个时候儿子打电话来不同寻常。儿子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慌张,欲言又止。先是问父亲最近是否上网,之后又问,父亲最近身体如何,是否受得了刺激。老伴听见儿子的话,声音里也透出紧张,话筒里一度沉默,只能听到老伴沉重的呼吸。在卧室偷听的李新生暗暗冷笑,心想,笑话,什么大风大浪我没有见过。

是有关互联网上的消息,儿子说。

互联网上有什么消息?老伴担心地问。

谣言,完全是谣言,有人在互联网上造谣,造爸爸的谣。儿子说。

听到这里,李新生差点冷笑出声音来。互联网本来就是造谣生事的地方。他李新生第一次上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是,儿子接下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好玩,儿子把声音压得很低,然而,他听得却很清楚。听到后来,儿子显然已经讲完了,客厅里听电话的老伴却没有发出声音,李新生等不及了。开口道:你把那些造谣的东西打印下来,马上送过来。

电话那边的儿子大吃一惊,说马上过来。半个小时后,儿子带来了厚厚一叠打印纸,一看就是从互联网上打印下来的。李新生接过这一叠打印纸时,脸上仍然带着冷笑。他随手翻看了几页,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愤愤地把打印纸丢在地上,喊道:“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我要告他们,我要把他们绳之以法!”

他在房间里愤怒地踱着步。儿子和老伴默默地看着他。这样踱了十分钟的样子,他突然停下来,指了指散落一地的打印纸,喊道:“全部收起来,我马上到单位去!不行就到公安局,到法院去!”

儿子犹豫了一下,老伴弯下腰开始收拾。李新生把目光停在儿子的脸上。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儿子。

儿子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让自认一生都光明磊落的李新生非常不耐烦。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李新生吼道。

儿子开口道: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爸爸!

什么不那么简单?李新生质问道,很简单,有人造谣,他就得付出代价!社会主义的舆论阵地不是被别有用心的一小撮人用来造谣惑众的!我得及时报案,抓到罪犯!

抓到罪犯?儿子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困惑,喃喃地说,爸爸,写那些文章的人是谁?又是什么人贴到网上的?他们是一个,还是有组织的一群,这些你都知道吗?我匆匆查了一下,在那些网站论坛和自由发稿区发稿的人的IP几乎包括六个省市,而且还有一半是海外的IP地址,如果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谁,我们无论如何是查不出的——告谁?

李新生怔了一下,这才想起父子两人是在讨论躲在虚拟世界互联网的卑鄙小人,这些人向自己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儿子这时走到父亲的电脑旁,接上电源,打开电脑。等待电脑的办公室系统自动打开接通宽频时,儿子说:爸爸,那些帖子虽然是从不同的地方上贴到互联网的,但无论从文笔和内容都能看出,它们好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此人对你很了解,或者对你过去的工作经历很熟悉,这也是让他造出很多似是而非的谣言的主要原因。爸爸,你有什么敌人吗?他们又能掌握你什么把柄呢?

儿子靠父亲进入一家旱涝保丰的省级出版社工作,工作了这么多年,也当上了副处长,对互联网很有研究。李新生听到儿子的分析后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心情越来越沉重。他这才想起刚刚匆匆扫过几眼的那一叠打印纸,陷入沉思——工作这么多年,说没有得罪人是假的,说树立了什么怀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也不是不可能,但他觉得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自己一生是否有什么行差踏错,留下了什么把柄,掌握在这些敌人手里。他对此还是有信心的。

电脑发出的两声“噼啪”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电脑屏幕上黑色渐渐消退,视窗出现时,右下角出现了一行小字,表明宽频上网已经自动接通。儿子让位子给父亲,就在李新生准备坐下时,电脑屏幕突然剧烈地闪动了一下,好像电压不稳,又好像被突然拔掉了电源,之后出现了一行占据整个电脑屏幕的血红体大字:

李新生,还记得你这一生都干过些什么吗?

两人都大吃一惊,李新生吃惊之余,有些困惑。儿子因为看过一个叫《还记得去年夏天你干过的事吗》的美国恐怖电影而惊出了一身汗,脸色霎那间苍白如纸。

父子两人再凝视屏幕时,那占据整个屏幕的红色大字开始融化,融化的红色顺着屏幕滴下,好像刚刚涌出鲜活身体的鲜血。

爸爸,你的电脑被人劫持了。儿子声音颤抖地说。

说过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继续操作电脑。父子两人都知道,儿子声音发抖的原因显然不是因为有人用黑客技术劫持了眼前这部电脑。

电脑上出现的那行好像张着血盆大口的红字给父子俩一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他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时,老伴已经收拾好那叠打印纸,交给李新生手里后,默默离开了。留下父子两人紧急磋商应对之策。

按照儿子的分析,这些在短短一个星期内张贴到四十几个海内外网站上的二十多篇关于李新生的文章诬陷水平很高,不但真真假假,有些甚至是明褒暗贬,当然,只要仔细一读,就知道这些诬陷文章几乎篇篇都是致命的。例如有的文章把李新生在二十多年前“反击右倾翻案风”中的所作所为详细描写出来,有些文章公开质疑他在美国读书的孙子的豪华生活,而且还附上了孙子在美国开小车住洋房的照片,还有一篇公开指责他受贿十万元,虽然后面这篇更过分,而且还指名道姓说出了时间地点,可是父子两人对前面的指责更加忌恨。儿子的分析也对,就算和这些发帖的人对簿公堂,甚至把造谣者送进监狱,但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那些造谣文章篇篇都好像是对准了李新生致命弱点的致命武器。如果不管不顾,追查到底,从好处着想,也得让六十九岁的李新生脱掉一层皮,经历炼狱之苦。当今之计,只好寄望于大家都不去看互联网上这种小文章,更寄希望于大家的熟人,或者本省本市特别是纪律监察部门的人不去浏览这些无聊的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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