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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恒均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4

她翻开剪报,眼睛盯着最后一张打印纸,这张显然也是从互联网上打印下来的。她的眼睛很快被短文中的“李新生”三个字吸引。她一口气看完,之后,差一点儿喘不过气来。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篇出现在互联网上的文章披露了李新生出逃事件始末,而且文章中还强烈暗示,他是被诬陷为有经济问题,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一气之下出逃美国,目前他正准备申请政治避难,而且,如果北京追他太紧,他不排除找美国情报机关帮忙——这篇小文章虽然尽量以旁观者的口气写,然而,刘副书记还是看出来,这样清楚内幕的文章,绝对只有得到李新生的配合才可以出笼。

她头皮一阵发麻,她搞不懂,这李新生是破罐子破摔呢,还是想鱼死网破?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刘副书记这次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是来拯救你的——”

司机当时说出的这句话立即消除了李新生心中的顾虑,他迅速跨进这个陌生人的车里。小车跑了一阵后,惊魂未定的李新生才想起来对拯救了自己的人说谢谢。那人好像只专心开车,并没有转过脸看他。李新生看到这位四十左右的中国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高的鼻梁和浓浓的眉毛特别显眼。如果不是这人脸上若隐若现覆盖的一层忧郁和压抑的话,李新生心里会更加放心。

司机没有说话,李新生看向车窗外,发现车子已经穿过隧道,上了通往新泽西的大桥。他想,来人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吗?不过,当小车错过了彼特所住郊区的路口,继续沿着通向华盛顿的高速公路奔驰时,李新生有些慌张了。他说:“对不起,先生,你要开到哪里?”

“我是来拯救你的——”那人声音低沉地说,他的口音听在李新生耳里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不过,他没有细想下去,这次,连李新生也听出来,此人的话仿佛并没有说完,而是欲言又止或者留下余地。“我谢谢你救了我,其实我什么罪也没有,但我还是谢谢你,现在你不是把我送回家吗?送我回我孙子的家?”李新生大声说。

“不是,我们到华盛顿!”那人到现在还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到华盛顿?干什么?我不去,让我下去,我要回去——”

司机没有停车,反而加快了速度,李新生感到一阵恐惧,不知道旁边这个人要干什么。他喊着,求着,几乎老泪纵横了,可是完全不管用。小车在高速公路上以一百英里的速度奔驰,大概四十分钟后,路上行车渐渐减少,李新生也喊累了,哭困了,两眼无神地看着前面。

这时,小车在路过一个休息站时急速刹车,随即拐了进去。司机把小车驶到休息站最偏僻的一隅,停了下来。司机转向李新生,六十九岁的老人无声无神地眨了下眼睛。

“我说过我是来拯救你的——,你必须相信我,今后我们会在一起。”

“你是谁?我相信你?凭什么?”李新生小声抗议道。

那人脸上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李先生,先别问我是谁,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又知道刚才的那两个人是谁吗?”

李新生没有说话,眼中透出迷惘。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息了一声,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来告诉你,你是党和人民培养的一个国家干部,而且是领导干部,如今,你使用假护照和假签证出逃到美国,从某种意义上,你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党——”

“不,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暂时出走,我在等他们搞清事实真相。”李新生抗议道。

那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接着讲:“如果你这样认为,我看我不如把你送给刚刚要绑架你的人,你去跟他们说清楚。”

李新生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说不清楚,否则我也不会选择这条路。”他突然回过神来,盯住中年人的眼睛问:“刚刚那两个人是谁?”

中年人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很有可能是美国情报机关的——”

“啊,他们找我,不,他们绑架我干什么?”

“绑架你干什么?”中年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糊涂了吧,他们绑架你干什么!你一生中一直在和他们作对,现在你倒问我他们绑架你干什么?!”

“我和他们作对?”李新生疑惑不解地问。

“不错,你过去在大陆宣传战线,不停提醒民众防止美国和平演变中国,并不时在宣传领域特别是舆论导向上及时发现美国渗透的苗头,使用残酷的手段消灭它们,而且,四十年前就成功破获了美国间谍案……这些,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原来真有和平演变?原来那特务真是——”李新生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一直战斗的敌人真的存在吧?不错,不但有和平演变的策略,而且,他们失败了。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失败,他们更记得那些坚决抵制和平演变的人,包括你——李新生!”

李新生开始听得很激动,到后来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哆哆嗦嗦地说:“我不怕他们,我看了报纸,美国不能把我怎么样,这里讲民主和法制,他们更不能因为我的政治观点和意识形态而对付我。”

“闭嘴!”那人喊道,“你的觉悟哪里去了?才来了几天,就受到他们的蒙蔽,等进了他们的监狱,你就知道他们的残酷和虚伪了,要知道你在大陆也许是被诬陷,但在这里,你却是真正的罪犯,你使用假护照进入美国,而且非法居留,你——”

那人没有说不下去。李新生也感到一阵惭愧和不安。他鼓起勇气说:“可是以我的观察,那两个人好像不是美国的,他们好像是北京来的。”

“那就是我说第二个可能,他们是北京中纪委的!”

“中纪委?”李新生想了想,“他们到这里来办案?如果在保证我安全的前提下,我倒想找机会和他们接触,把问题讲清楚——”

“别天真了,老李,知道什么案件才会惊动中纪委,并迫使他们到国外办案吗?”那人想了想,“不错,大案要案,他们要带你回去,回去肯定能够给你机会让你说清楚,他们会让你单独住一间房,让你在规定的地点和时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的。”

李新生又打了个寒颤,嘴唇都发白了。

“你刚才不是让我停车,不是叫着要回你孙子彼特的家吗?”那中年人轻声细语地说,“美国情报部门和中国的纪律检查部门既然可以找到你,自然也找得到你孙子的住处,也许他们现在正在那里等你,你如果坚持要面对他们,我现在可以掉转车头,送你回去。”

说完这话,那人就启动了小车,李新生则慌忙制止,口中连声喊叫:“不、不,我不回去……”看到那人没有把车朝来时的路开回去,他稍微放下心,但随即,他放下的心再次跳到嗓子眼。他观察着开车人的侧影,小心地问:“可是,我能到哪里去?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再说,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在哪里工作呀!”

“你可以选择跟着我到华盛顿,我安排你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我之所以不把你带回中国,而让你在这里接受‘双规’,就是让你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会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要积极配合,如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帮我早日找到真相,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我门会还你清白——”

“可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称呼?”

那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还是不要知道我的名字比较好,属于国家机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编号,我的编号是006,我是第六号情报员,你可以叫我六号。”

李新生听得一头雾水,刚才的话里,只有‘情报员’两个字让他紧张了一下,他以前也看过几部美国好莱坞拍摄的007情报员的电影,但眼前的人说的是006情报员,而且说的是他自己。他好奇地问道:“你是第六号情报员,英国军情五处的?”

“不,”那人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中国国家安全部的第六号情报员。”

如果不是系上了安全带,李新生很可能震惊得从车窗飞出去,他感到天旋地转,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落到国家安全部海外特工之手。他就是再糊涂,也知道如果真有人要干掉他,没有比此时坐在身边的人更有机会了。想到这里,他浑身筛糠似地抖个不停,当他颤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他甚至生出跳车或者把把手拉下来自卫的想法。这时,那表情冷静的开车人又说出了那句可以安抚李新生心灵的话:

“我是来拯救你的——”

不错,代号006,或者说是第六号情报员,真名叫杨文峰的中年人确实是来拯救李新生的,但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是来拯救李新声的灵魂的!

他拯救李新生的灵魂,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把自己的灵魂从黑暗的噩梦中解救出来。

十一

就这样,李新生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北边马里兰州的一栋小房子里被“双规”了,不同的是,他是完全自愿的,他手里有房间的锁匙,如果后悔了,他随时可以离开。

当天当那位自称006情报员的杨文峰把车一路驶向华盛顿,最后停在这栋小房子前时,006没有马上下车,他转向李新生,说:“你可以再好好想一想,现在可以改变主意,我会立即把你送回你孙子的住处,也可以在你自愿的情况下,立即安排你回国,当然,也可以走进这间房子,等我们两人把问题搞清楚后,再送你返国……”

李新生苦笑了,然后哽咽着说:“谢谢你,六号,我没有选择,不,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听你的安排,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相信你,你一路上答应我的,带给我希望。”

006点点头,慎重地重申了自己在路上所作的承诺。他说,鉴于李新生案子的复杂性,以及他畏罪潜逃出国,国家安全部已经秘密接手这个案子。为的是搞清真相,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尽快还李新生一个清白之身。006特别强调,他作为安全部最优秀的情报员而接手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实行的是无罪推论,到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明察暗访,他更有理由相信,李新生是被冤枉的,甚至是被蓄意陷害。但他也强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为他平反昭雪。他需要李新生的配合——

李新生已经听过一遍,当时感动得哭了,现在再次听到,他的眼圈又湿润了。他相信眼前这位第六号情报员是唯一可以帮助自己的。虽然,他很少和国家安全部打交道,更不认识什么特务、情报员之类的,而且他又不能让对方出示证件,这毕竟是在美国,情报员出来后就摇身一变成为间谍,身份是绝对保密的。但这些并不影响李新生对眼前第六号情报员的看法,此时,他对006的特务身份深信不疑。眼前这位第六号情报员的言谈举止,他的表情和打扮,围绕他的诡秘氛围,他处事的果断,看在李新生眼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而且那末06怎么看怎么像一名合格的间谍、合格的特务、合格的情报战士。

他愿意全力配合第六号情报员,他愿意住在这个小房间里,愿意与世隔绝,愿意每天在第六号情报员的开导下,汇报自己的思想,挖掘事实真相——话说回来,除此之外,他还有选择吗?

六十九岁的李新生自愿接受“双规”后,开始用006给他的笔和纸书写自己的历史、解剖自己的内心。第三天当006过来时,李新生表情凝重地迫不及待地把写得密密麻麻的三十多页稿纸交到了他手中。006接过沉甸甸的稿子,顺手翻了翻,共有六份材料,一份李新生书写的自己的历史,两份情况说明,包括详细汇报他出逃的经过,还有两份他对自己所做贡献的详细列举,最后一份是他对自己的思想解剖,主要是说他如何认识当前的形势和贪污腐败以及按照006的要求,逐以对互联网上攻击他的文章作了针锋相对的回击。006收起这些材料,答应尽快研究并呈报北京,请他稍安勿躁。

李新生听后突然激动地抓住006的手,潸然泪下地说:“我知道你是最优秀的特务,你隐蔽得最深,可谓深藏不露,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以追求真相挖掘事实为己任,我信任你,你是最好的,你是我的希望——”

第六号情报员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回避了李新生的泪眼。他匆匆离开了。一口气把宝马车开出十英里,他缓过劲来,慢慢把车驶向路边,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的心有些酸楚。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那种宽容、善良和仁慈的精神力量占了上风,他想放弃,他想走下车,把李新生写的材料撕碎,随风抛弃,然后忘记这一切,是的,忘记这一切。

但他能忘记吗?那噩梦,那灵魂和肉体的斗争,那黑暗,那恐惧和痛苦?就算他能够忘记,那噩梦也不会放过他,想起那让人恐惧的噩梦,心中另外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立即占据了他的全身和心脏——他必须干下去。刚才李新生说什么来着?对了,他006是最优秀的特务,最优秀的特务能够半途而废吗?

想到这里,他一个人吃吃地笑了,如果当场还有一个人的话,那人一定会被他的笑吓一跳,那笑比哭还难看,笑到后来变成一种冷笑,让人听来毛骨悚然。

他想起了和国家安全部情报部门第一次亲密的接触,……

十二

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后,他因成绩突出而被分配到外经贸部,同学们羡慕加嫉妒,眼睛都红了。然而,他却满怀心事去报到上班。当时国家没有完全放开出口进口业务,出口有指标,进口靠批文,这些指标和批文就成为权钱交易的第一热门商品,而大权独揽的部门就是全国上下的经贸部门。能够进入到这些部门,如果不中途翻船的话,百分之百可以在十年内成为“先富起来的一部分”。杨文峰能够进入到经贸部,应该是求之不得才对,可他却满怀心事,因为,他一直想到国家安全部工作,他的理想是当一名情报战士。后来,在同学的介绍下,他和国家安全部人事部门取得了联系,人家答应他,一旦招人,会最先通知他。

不久,国家安全部开始大规模招收新血,这次招收是国安部根据国际形势和我国国家安全的现状而第一次大规模招收情报战士和反间谍侦查人员,实行的是公开、公平和公正的原则,从党政机关、军队和学校中招收符合安全部特殊工作需要的干部。杨文峰这时已经工作两年了,和他一起进入经贸部门的大学生渐渐开始捞外快了。他却仍然每天看书学习,像个学生,等待机会进入自己理想的单位。收到国安部人事局发给他的招考通知时,他欢呼雀跃。

那次吸收情报和反间人员首先要进行三层严格的笔试,情报人员笔试包括基本文化素质,交往和外语,以及国际知识三方面。杨文峰一直以来就想进入情报部门,对和情报有关的知识更是如饥似渴。可想而知,考试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在政审合格的六百名报考情报人员的考生中,他的三次笔试成绩平均起来名列前茅。

按说,他进入国家安全部,从事自己理想的职业是没有问题的。按照规定,还有最后一关,也就是由情报部门主管亲自主持的面试。这一关对很多考上的人来说可能只是走走过场,因为,情报主管主要是目测考生的仪容仪态,测试考生的口才和应变能力,没有严重的不适合涉外工作的身体缺陷的话,这一关自不必担心。杨文峰可谓仪表堂堂,四年大学政治专业的学习让他自己对自己都可以口若悬河、高谈阔论,而且他笔试第一,这口试自然小菜一碟,他是志在必得。

负责面试的人由情报部门的处长和人事处的科长组成,杨文峰排在下午第六个面试。就在快轮到他的时候,一行人随着一个小个子老头走进考场。过了一会轮到杨文峰时,他走了进去。他在中间那个位置坐下来后才注意到,成半圆围住他的一排桌子后坐了十几个人,当中的并不是先前的主考处长和科长,而是那个被前呼后拥走进来的小老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老头就是当时共和国国家安全部情报局局长周玉书,也是当时资格最老的情报首长。他十年前出任情报局副局长时就不满情报部门的招生方式,他认为,要挑选一个好的情报员,不是靠答试卷、做考题,而是要由身经百战的老情报战士亲自挑选、亲自培养。这次大规模的招收新血,他几次想抽空来亲自主持面试,严格把关,挑选那些条件不一定上等然而性格适合从事情报工作的人,同时剔除那些有严格性格缺陷的考生。直到今天他才找到了时间。杨文峰就成为被他亲自面试的第二位。

后来杨文峰常常想,如果当时知道周玉书局长亲自面试,自己是否会换一种方式呢?答案是否定的。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道周玉书为什么断然拒绝了他。

当那个小老头听到旁边同志介绍说杨文峰考试第一名时,脸上露出惊讶和佩服的神情,随即亲切地朝他笑笑,鼓励之情溢于言表。受到鼓励的杨文峰抛开了拘谨,不久就开始侃侃而谈。

周玉书在询问了他的主要情况后,问道:你对国家安全工作怎么看?在你心中情报工作是什么样的工作?

局长的问话话音没有落,杨文峰就开始了。他并不是事先准备,而是那些问题本来就一直在他脑海里,他声音平和地描述了我们国家安全面临的问题,以及中国的情报工作和国外情报工作的差别,最后,他描述了自己对情报工作的看法和他心中希望的情报工作。

周玉书听的过程中不停点头,脸上不时露出赞赏和惊讶的表情。杨文峰讲完后,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又问:如果我录取你,在你现在的想象中,你将怎样开展情报工作?你认为情报工作的主要作用是什么?

杨文峰又是一阵侃侃而谈,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他的谈话引起了桌子后面那一排面试考官此起彼伏的点头。于是他很得意,继续讲了自己的理想,他发誓,要扫除邪恶,弘扬善良,他说自己嫉恶如仇、从善如流——说到邪恶时,他甚至咬牙切齿,说到善良时,他满脸温柔似水——他没有注意到,当大家都对他投以赞赏的目光的时候,周玉书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周玉书突然打断他,冷冷地问: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想当特务的?也就是我们说的情报工作,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当特务?

杨文峰愣了几秒钟,脸上无法掩饰一阵强烈的迷茫和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眼前的小老头。当他想回避这个问题时,他碰上了周玉书那锐利的眼光,他只好简单地回答了老人的话:很小的时候,我——我想——如果让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当特务!

那天离开考场后,他满怀惆怅,是周玉书的提问勾起了他的心事。一个月后,经过进一步外调和评估后,国家安全部招收了一百二十名合格的安全工作人员,其中没有杨文峰。

后来他一直想找周玉书,想面对这个小老头,想质问这个小老头为什么要刷掉自己,但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周玉书很快成为部长助理,离休后又被中央直接反聘为主管情报的副部长。杨文峰想进安全部大院已经需要费一番周折,更不用说面见主管情报的副部长。安全部负责接待杨文峰的人只答应帮他带口信,或者把他写的信转给周玉书。杨文峰前后请他们转交了三封信,第一封是指责周玉书黑箱作业,要求他给个说法的。第二封信,杨文峰经过思考后,又把周玉书当初的提问用书面回答了一次,在信中他第一透露了自己从小是从哪里知道“特务”这个词,又为什么想当“特务”的。写第三封信时,杨文峰已经在美国了,他写完后托付使馆的人转交周玉书,在第三封信里,他详细阐述了自己对世界各个国家情报机关的看法和他对中国情报机关提出的一些改革建议。这些信他不知道是否能够转交到共和国情报头子周玉书手里,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回信。

他无法忘记那次亲密接触,那时他和自己理想中的职业擦肩而过……

但这不影响他对自己的评价,他杨文峰是共和国最优秀的特工,今天,这话从另外一个人口里说出来,让他感觉难堪的同时,也难免一丝压抑的兴奋。

十三

杨文峰第四天才返回到李新生所在的小平房。他把车停好后,从窗户里看到李新生苍白的脸,心中又生出一丝不忍。上次离开时,他只给他准备了三天的食物和水。李新生不敢走出小房子,害怕中纪委或者美国的特工抓住他,所以,他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

杨文峰一手拿着档案袋,一手拎着一大包快餐面之类的食物走进小平房时,李新生惨白的脸上露出贪婪,双眼盯住杨文峰手里的食物袋。杨文峰把食物袋放在地上,说:“拿去吃吧,我因为处理你的材料,耽误了一天,你没有事吧?”

李新生听说杨文峰是处理自己的材料耽误的,放下了刚刚抓起的一块饼干,红肿的眼睛空洞地眨巴着,小心地问:“第六号情报员同志,我们成功了?你把我写的材料转给中央了?我有救了?”

杨文峰什么话也没有说,示意他吃东西。李新生手里拿着饼干,却不肯往嘴里放,死死盯住杨文峰。杨文峰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先吃点东西吧!”他是怕六十九岁的李新生受不了打击而昏死过去。

饥饿了一天一夜的李新生突然失去了食欲,然而,杨文峰用的是命令的口气,他不得不胡乱把饼干塞进嘴巴里,塞得太多,憋得脸红脖子粗,幸亏杨文峰及时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和着水吞下了几口难吃的干饼干,脸上也不知道是憋的,抑或是饼干的作用,稍稍恢复了一些颜色。

“怎么样,我写的材料起作用了吧?”他擦着嘴巴,焦急地问。

“先不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杨文峰皱着眉头说,“情况有变化。”

李新生愕然,杨文峰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叠稿纸,李新生注意到那叠稿子下面部分是他上次写的自己的历史、对网络上文章的回应和思想汇报。杨文峰从那叠草稿上取下三份打印材料,这三份材料是新的,也就是北京中纪委刘副书记看到的那三份。

你新生急不可待地接过三份打印材料,当他读完那份“贪官外逃带走的不只是金钱”后,脸色阴沉,心情渐渐沉重。他开始读第二份,也就是纽约小报对那次“绑架事件”的描述,读到一半,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当他读第三份,也就是写李新生叛逃到美国后暗示自己有可能找美国情报机关帮忙的材料,杨文峰伸出两只手,一只帮他固定颤抖的稿纸,一只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

“完了!完了!”李新生悲惨地哀嚎道,“为什么,是谁——我怎么办呀?”

稿子从他手里落下,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他的人也同时好像那张没有骨头的纸,轻飘飘瘫软在地板上。杨文峰关心地蹲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杨文峰声音里充满了关心和愧疚,他心中那种力量又一次跳出并在谴责自己,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另外一种力量再次占了上风。

“我完了!”李新生眼睛里露出绝望的表情,杨文峰不忍看,回避了他的眼睛。

“情况有变,可以说对你非常不利,然而,还有希望。”杨文峰淡淡地说。

李新生勉强支起半个身子,但整个身体看起来还是一堆烂泥似的,他看着杨文峰说:“第六号情报员同志,你相信我吗?那些绝对不是我透露出去的,你知道,绑架事件后,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可以证明的,我更没有想找美国情报机关配合,我想都没有想,我怎么会呢——”

“我相信你!”杨文峰打断他,“问题是,光我相信你还不够,我们得让办案的同志相信你,得让单位相信你,得让领导相信你,得让组织相信你,你说是不是?”

说完,杨文峰凝视着他的眼睛,李新生回味着那么多需要说服的对象,感到心里没底,他胆怯地问:“他们会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杨文峰冷冷地说,“但我只知道,你必须相信我。”

“我相信你,第六号情报员同志,我相信你,超过相信我自己,我现在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了。”李新生悲叹道。

“你必须相信我,然后配合我,当我能够相信你的时候,一切都好办了——”杨文峰停了停,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谁让我是共和国最优秀的情报员呢,如果我不能拯救你,你就永远完蛋了!”

“谢谢你,第六号情报员同志,你是我的恩人,爹亲娘情,不如你亲。”李新生带着哭腔说,“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吩咐吧。”

杨文峰沉吟了一下,缓缓说:“据我的分析,你是遭人陷害。”

“是的!是的!”李新生突然支持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吓了杨文峰一跳“我是遭人陷害,遭小人陷害。”

“不错,这个人也许是小人,”杨文峰冷笑道,“但却绝对是高手。按照你所说,你是在完全没有防备下,被他暗算,此人不仅仅是靠网络文章诬陷你,而且还侵入你的电脑伪造你和一些海外机构的联系,更改你的电脑资料,甚至拿出巨额资金存入你的银行户口让中纪委误会是你受贿或者出卖国家机密所得,看起来,这人是志在必得,有备而来,并且必欲除掉你而后快……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有这样的仇人吗?”

李新生很快坚定地摇摇头否定了。

“真的?”杨文峰故意夸张地显出疑惑不解。

“是的,我一生光明磊落,就像我四天前交给你的材料,你不是都看了吗?”李新生说。

杨文峰突然站起来,拿起放在那个档案袋上的厚厚的材料,他快速翻着,呼吸渐渐急促,随即,他停下来,把那些材料使劲摔在地上。

“李新生同志,不错,我看了你写的这些材料,但是,从这些材料里,我只看到‘伟大、光荣、正确’的李新生,你只差把自己说成了天使,你如果认为这些材料能够反映你的一生,还有你的所谓思想,那么,我只能告诉你,我永远无法帮你找到那个陷害你的敌人,因为,这样了不起永远正确的李新生怎么会有敌人呢?那么,很不幸,我也没有办法帮助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诬陷,看着那个被诬陷的李新生滑向中国人民的对立面、滑进历史的垃圾堆——这是你想要的吗?”

李新生面如死灰,额头上冒出虚汗。

“当然,你有选择,”杨文峰缓和了语气,“忘记你写的那些垃圾,在这个平房里,认真和我配合,回顾你实实在在的一生,掏出你真实的思想,让我们一起找出陷你于绝境的敌人——网上攻击陷害你的那些文章不都是空穴来风吧?你必须面对,深入反思……你能够做到吗?我必须知道你这一生都做了些什么,以及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杨文峰说着,突然趋前一步,用手指着李新生的胸脯,声音怪异地喊道:“你必须把你的心掏出来,我的意思是那个真心,这样我才能够帮助你!”

李新生抬头,那双充满迷茫、空虚、痛苦和绝望的眼睛充溢着泪水,他哭了,哭得像个赤子一样纯洁和无辜。

十四

然而,第二天当杨文峰过来,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开始的时候,他发现情况有了变化。

他已经把那本厚厚的心理学专著读过三遍,有些章节几乎背了下来,他每天都调整自己的心态,不让自己在最后的关头望而却步,不让心中那股可以阻止自己继续下去的善良和宽容的精神力量占据上风。在他的努力下,李新生也渐入状况,特别是昨天晚上他离开时,李新生第三次瘫痪在地板上,好像失去了骨头和灵魂的尸体。

可是现在当两人坐下来面对面时,杨文峰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抵制,这抵制是他不曾预料的,他原本以为李新生已经失去了意志,可以被自己牵引探索他那六十九年的心路历程,去发掘真相,去探源善恶。然而他此时面对的却是一个相对冷静的李新生。

经过昨天的绝望的熬煎、走过崩溃边缘的李新生一夜无眠、彻夜思考,恢复了一些理智。这理智中夹杂一些意志,那是他革命几十年中从那些被他击倒和折磨过的人身上学到的。他思前想后,决定勇敢面对,不再要死要活,而支撑他这一决定的就是他坚信自己是对的,自己问心无愧,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国家、人民和党!

突然恢复了信念的李新生再看到杨文峰时,也有了新的感觉。这个号称第六号情报员的同志既然是自己人,那么无论从他的年纪和工作,在政府和党内的职务都应该远远低于自己,他李新生没有必要在这个革命的后辈面前卑躬屈膝,他李新生还有尊严——

杨文峰面对这样一个突然有些改变的李新生时有些不知所措,他静静地观察,用心回忆那本书中是否记载有什么对应之策,他想不起来。那一天,李新生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些往事,几乎都是那些让他骄傲的光辉经历,杨文峰大多时间是沉默的。这一天结束时,李新生突然叹息了一声,满脸悔恨地说:“我当时为什么失去了冷静?对单位、领导和组织失去了信心?我真搞不懂,我本来不应该出走的,如果我留在中国,就有面对他们的时候,就有戳破谎言的时候,可是,我却一时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对组织,也是对自己的信心,结果慌张出走,唉——”

杨文峰心中一愣,一股厌恶之情冲向喉咙。

第二天,他没有去见李新生。他第三天来的时候,看到李新生洗过澡,身上的衣服也整整齐齐。杨文峰愕然地看着他。

“我想,”李新生小心地选择词语,“我想好了,你能不能带我到中国大使馆,我想投案,不,我想回国去说清楚,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杨文峰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走到桌子边,从手提袋里掏出手提电脑。李新生看着他打开电脑,接上电源,然后把无限上网卡插入电脑,拨号上网——

“我上网了,你可以过来看一下再决定也不迟。”杨文峰说着,并没有看李新生,而是两手在电脑上快速打出了一行字。

李新生好奇地走过去,每走近一点,心中的不安就增加一些。他站在杨文峰旁边,看到杨文峰把自己的名字“李新生”输入到互联网搜索引擎里,然后按下ENTER键。

一秒钟不到,电脑屏幕上出现六百多条含“李新生”三字的相关条目。李新生脸色突变,他扫了一眼当前页面的前十条,几乎都是和“贪污外逃”、“携款外逃”以及“叛逃”相联系的。杨文峰把鼠标移动到第九条,轻轻按了一下。

“这一条是昨天才出现在美国一个中文新闻网站上的,不过,到今天早上,已经有二十多个网站转载。当然都是海外的,不过,估计国内有关部门早看到了,你说是不是?”

李新生靠近一点,看到了这篇不到一千字的文章的标题:叛逃贪官李新生早和海外情报机关有联系,目前已被海外情报机关秘密保护起来!

文章称,李新生在纽约的孙子、美国公民彼特已经就爷爷的神秘失踪报案,目前中国和美国当局都异口同声地否认知道李的行踪。李新生失踪前曾逃脱过一次未遂的绑架企图,他六十九岁,不会英语,也不会开车,按说无处可逃,可是至今一个星期过去了,音讯全无。有消息来源称,这李新生很可能在中国大陆时就被某海外情报机关收买,成为长期潜伏在中国内部的鼯鼠(隐藏的间谍),这次叛逃也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出来后,他得到了某海外反华情报机关的庇护,伪装成神秘失踪。专家指出,这正是某国情报机关对于自己“资产”(特务的代称)的最常见的处理方法……

杨文峰感觉到李新生在看的过程中,呼吸越来越沉重,一股股从他口中喷过来的臭气让杨文峰皱起了眉头。

“他妈的,”身后的李新生大喊一声,要不是杨文峰及时转身制止了他,他很可能已经一拳砸在杨文峰的手提电脑上。杨文峰把他推开,他瘫软在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叫着:“他妈的,越来越过分,这互联网太可恶,邪恶呀,天理难容呀——”

“你砸了我的电脑有什么用!”杨文峰没好气地责怪道,“有本事你咂互联网去。”

“这互联网传播邪恶,早该砸掉了,没有经过证实的——不,像这样完全虚假的东西也能够贴上去,而且流传开来——”

“没有办法,人家并不是当新闻发的,只是某个人在BBS发的帖子,大家喜欢看,就互相转贴了。”

“让他们转吧,”李新生站了起来,“我不怕,是的,我什么也不怕了,人正不怕影子斜,我还就不信他们能把红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

这一刻,杨文峰在李新生脸上看到了让他困惑的大义凛然。而说出“黑白不分”的李新生本来应该满脸羞愧才对,是什么东西模糊了他心里的界限?这一刻,杨文峰是如此想继续探索下去,找到答案。

他必须采取措施,他必须点拨一下眼前这个如此大义凛然痛恨“黑白不分”的人,让他知道,其实他才是世界上最分不清黑白的人。他必须让这位六十九岁的老人糊涂,让他迷失在自己早已经形成的意识形态和世界观里,只有这样,杨文峰才能继续自己精心计划的“心灵之旅”。

杨文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十五

“你想说什么?”看到突然停下来的杨文峰,李新生冷冷地问,“你难道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李新生同志,但现在的问题很复杂,”他假装诚恳地说,“你也许已经看不清自己,或者,你搞不清别人怎么看这件事,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你认为就算是跳到黄河,你也能说得清楚,可是,我们要换位思考,要设身处地,甚至要学会逆向思维,或者换一个高度看问题,例如站到那些可以决定我们命运的人的高度,重新审视我们自己!”

杨文峰停下来,等待李新生提出疑问。然而,李新生只是微微张着嘴巴,似懂非懂。杨文峰叹息了一声,继续道:“你说你没有问题,我相信你,可是你却出逃了,这一点像一个没有问题的人所作所为吗?”

“我当时有口难辩,陷入了人家设的圈套,我害怕,我——”

“我相信你,你不必给我解释,李新生同志。我再举个例子,离休后,这些年,你主要干了些什么?还记得吗?”杨文峰打断他。

李新生想了想,说:“就是买菜,打太极,旅游过几次,到老干部活动中心踢踢腿,伸伸腰——”

“还有呢?”杨文峰耐心地提醒他,“和你工作有关的,和国家有关的。”

“有,对了,”李新生想起来了,“我一开始经常上网,而且,在网上监督那些不健康和反动的言论,举报他们,删除他们的帖子——”

“好,”杨文峰兴奋地盯住他,“李新生同志,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这样做的道理很简单,为了维护安定团结的局面,为了维护党的尊严,为了我们伟大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事业能够顺利前进!”李新生脸色通红,激动地说。

“好!”杨文峰用手掌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拍,“我完全同意,听起来义正词严,铿锵有力。请你再告诉我,你删除的那些帖子,你举报的那些网站都有些什么样的内容?”

李新生这时已经乖乖地坐在杨文峰对面,他想了想,说:“有些人没有根据举报省里的领导有贪污行为,有些帖子对浙海省的一些决定说长道短,有些甚至指责中央的政策有偏差,当然更多的是那些夸大社会不公正,为农民工抱不平的议论,还有一些显然受到西方的影响,他们鼓吹什么西方的民主和自由,还有一些没有改造好的文人,竟然死灰复燃,利用小说反党——”

“够了,”杨文峰打断他,“我早看过你写的材料,特别是你总结的功绩,我知道你干了些什么,而且我也知道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会举报什么网站,删除什么帖子,我懂你,我理解你,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不妨让我们换位思考一下,让我们从另外的角度来看一下这个问题。”

李新生有些迷糊,想不出还可以从什么角度看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跳出你的工作,跳出你们浙海省,甚至跳出中央的政策和国家的安定团结这个框框,让我们从我们党伟大的历史、从我们的国家安全和中华民族的崛起、让我们从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个更加宽广也更加高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吧,你可以跟上我吗?”

李新生满脸狐疑地点点头。

“那么,如果你真能和我一起爬上那样的高度,不让偏见挡住你的眼睛,你就会同意我下面对你离休后发挥余热积极监督互联网的行为做出的评判,按照我的看法,你确实是海外情报机关安插在我们党内的特务间谍,他们利用你的目的是摧毁我们的党,摧毁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你的所作所为也正好证明你就是隐藏在我党内的敌对份子……”

李新生使劲摇了摇头,杨文峰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楚,他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又摇了摇头,定睛一看,杨文峰正凝视着自己。“我不明白你的话?”他想起了眼前的同志在党内的级别一定比自己低这个推论,而且,他想起了这两天的思考。

“你真不明白?”杨文峰针锋相对,嘴角带着嘲笑地说。

“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李新生脸上也是冷冷地。

“我当然明白,你不明白,只能说,你没有爬到我现在站的高度而已。”杨文峰说着,叹息了一声,借机缓和了一下气氛。“我愿意给你分析一下,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李新生无奈地点点头,脸上挂上一丝嘲讽。

“我们党靠什么领导抗战直到胜利,随即又打败拥有美式武器和八百万军队的国民党,取得全国的胜利的?你是老革命,比我这个后辈清楚。其中之一,就是依靠广大人民群众,相信广大的人民群众。无论是毛主席,还是邓小平和江泽民,他们都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们,什么时候我们党失去了人民的信任,什么时候我们就自取灭亡;同样的道理,只要我们党拥有人民的支持,我们就能稳坐钓鱼台,至于什么海内外敌对势力,什么西方的腐朽没落思想,根本无法动摇我们的国本,我们的国本就是得到了全中国人民支持的坚强的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制度。我们党的领导不是建立在专制和枪杆子上的,而是建立在人民由衷的信任上的。这点,你同意吧,李新生同志!”

十六

“叛逃贪官李新生早和海外情报机关有联系,目前已被海外情报机关秘密保护起来!”

看着这个昨天才出现在互联网上的标题,中纪委刘副书记头痛欲裂。桌子上的案子堆积如山,每个案子涉及的金额和级别都不比眼前李新生的低,然而,那些案子加起来,也没有李新生的案子更让人头痛的。

办案人员在纽约想当面解释清楚的企图失败后,刘副书记派两拨人马赶到浙海省和纽约,分别找到李新生的儿子和孙子,向他们解释清楚,并晓之以理。两人都表示积极配合,帮助做李新生的工作——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新生却神秘消失,一个多星期没有露面,不露面也就算了,可是关于他的议论却仍然从互联网上冒出来。那么,他会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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