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叛逃》作者:杨恒均【完结】 > 叛逃.txt

第 5 页

作者:杨恒均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4

他不是不同情父亲的遭遇,只是父亲的那点遭遇和他受的苦难相比,算得了什么?

二十二

“我已经找到了让你落到今天这个悲惨地步的元凶!”杨文峰对一大早就自觉躺在沙发上的李新生开口说,声音不大,然而,却让刚刚躺下的李新生触电似地跳了起来,他疲惫不堪的脸上闪过一层光,眼睛睁得要爆出来似乎的,“你找到了那个陷害我的人,告诉我,他是谁?”

杨文峰迟疑了几秒钟,不紧不慢地说:“是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落到今天的下场了,你不要激动,躺下吧,还有几个问题要弄清楚,你放心,真相马上就大白了。”

李新生研究着杨文峰的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杨文峰脸上并没有自己期盼的那种找到真相的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他慢慢坐下,再次斜躺在沙发上,不过,他没有闭上眼睛,他不愿意自己的眼睛离开杨文峰。

杨文峰坐在沙发旁边一张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李新生两眼。

“我们开始吧!”这话是李新生说的。

杨文峰点点头,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李新生眼里透出焦急和询问,杨文峰咳嗽了一声,这才开口道:“两个星期来,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子里,你配合我找到了真相。不过,你不用急,听我慢慢道来。”

李新生心中还有狐疑,但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一开始就讲,你这一生光明磊落,公事公办,紧贴时代脉搏,与时俱进,我原以为要找到这样一个人的仇敌,还真不容易。但在你的配合下,我们一起走过了你那光明磊落的一生,结果让人震惊,你不但得罪了很多人,而且还有很多人因你而家破人亡,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你还直接和间接害死了不少人——”杨文峰的声音有些沙唖,而且由于不再需要隐瞒,他的浙海省草店乡的口音更加重,听得李新生很不自在。“当然,你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你需要对任何错误负责,正像你说的,你当时是紧跟上面,你认为你做的一切是符合国家的利益,符合党和人民的利益的,你没有做违心的事,也就是说,你认为当时那样做即使不能算是对的,也绝对没有什么错,或者至少错不在你。所以,你自然就认为你的历史是清白的。如果是有错误,那也应该是人家的错误,是上面的错误,甚至是政府和党的错误。我说的没有错吧?”

李新生点点头。

“我不能不承认,我理解你,理解你这种想法,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多的是,所以,才造成了我们国家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政治景观,那就是当林彪和‘四人帮’这种窃国大盗横行时,无数像你这样的人也跟着翩翩起舞,为数众多的人甚至沦落为帮凶。这已经够让人痛心的,但更让人痛心的是,这些和魔鬼共舞成为帮凶的人在事后往往仍然可以心安理得,不思反悔。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像你一样,有着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你所说的,你是在听党的话,按照政府要求的做,你是在与时俱进,是在时代的金光大道上朝前迈大步——这样说,也就难怪了。于是,你们更进了一步,有人要打倒刘少奇,你比谁都起劲,‘四人帮’要反击右倾反案风,要整小平同志,你一马当先,还有就不说了——当不久之后,事实证明你们错了,你们犯了罪,成了帮凶的时候,你们一下子就解脱了,好在我们国家和政府也经常纠出一两个十恶不赦的人如林彪和‘四人帮’,他们不但成为一切邪恶的根源,而且,也让你们这种人时不时找到替罪羊,找到解脱,仿佛只要有林彪和‘四人帮’的存在,你们就纯洁了,你们就是被欺骗的纯洁的赤子。于是,你们继续你们认为对而事实上也许很快就被证明是犯罪的事。恶性循环就是这样来的。观察你李新生的一生,可以发现,你几乎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错误,或者说得严重点,你在犯同一宗罪,例如抓右派你比谁都积极,文革中给人扣莫须有的罪名,你一马当先,而在反击右倾翻案风中你也不落人后……以致一直到现在在互联网上找异己分子,你还是老当益壮、乐此不疲。知道在和你相处的这两个星期里,什么最震惊我吗?就是你的道德水平、你的善恶标准、你的是非观念,还有你的良心等等——说到良心,我想问你,你一生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良心不安,对不对?”

李新生不情愿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选择,如果需要得到眼前006的支持,如果想知道真相,必须忍受他的分析和说教。

“我想从同你相处、同你交谈过程中找出是什么东西蒙蔽了你的良心,模糊了你善恶的标准,消磨了包括小学生都知道的诚信的道德准则……你知道我最惊奇的是什么吗?就是你动不动就把国家政府和党拿来做挡箭牌,你无论干了什么事都能‘心安理得’,为什么?因为你认为是政府是党让你干的,或者,你认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党的利益——所以,你给人戴右派帽子,你撒谎,你迫害忠良,你跟着林彪‘四人帮’为虎作伥——可是事实如何?事实正如我前面所讲,你的所作所为不啻于一个西方反华情报机构安插在我们党内政府里专门破坏我们国家和我们党的败类。我们党教你善恶不分残害忠良吗?我们政府让你和人民作对吗?当然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理会《中国共产党党章》,更没有学习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这两本小小的书,才真正分别代表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两本书里,党叫你实事求是,告诉你我们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李新生有些烦躁,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他得听下去。

“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你耐心一点,听的过程中,你必须思考,否则会错过最关键的东西。现在,我们不妨做一个总结,总结一下我们所说的。我们在说你走过的路,为了找到你是否得罪过人,是否有人可能因为仇恨而陷害你,我们主要把回顾集中在你一生犯的罪恶上面。当我们说到你一生犯的错误和罪恶时,你一直心情轻松,因为,我们一直在谈论国家和党所犯的错误,那好像和你没有多大关系,而我,也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哈哈,事实如何?当我一件件清算你的罪恶时,我发现,我们完全走了一条错误的路,其实,你心里明白,你一生犯的错误和罪恶和你找的那些借口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找根源,要找罪魁祸首,那么我只能说,你的邪恶的心灵才是万恶之源!‘文化大革命’的到来,只不过给你这种人提供了更加宽广的舞台,却并不是让你变得邪恶的根源,因为同样的共产党员,如张志新和林韶,他们坚持真理,宁死不屈,表现了一个真正共产党人的大无畏精神。你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罪,正好违背了你的入党誓言,背叛了一个共产党人应有的道德标准所致。你那些犯罪甚至并不是追随林彪和‘四人帮’导致的,而是你为了自己的升职,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而犯下的。你把无辜的杨大昌定为间谍定为特务,你甚至帮他编写自己的罪名,难道那也是林彪‘四人帮’让你干的?显然不是,你那样干,是因为你的丑恶的灵魂,是因为你想当官,想离开公社,就这么简单。就是因为你肮脏丑恶的灵魂,你过去一生中犯下了如此多令人发指的罪恶。……你这一生的所作所为和什么国家、政府、党组织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是你天生邪恶的心让你一再犯罪,你知道这一切,你心里从来就明白,你自欺欺人是为了你继续犯罪时心灵得到某种安慰,你这次畏罪潜逃其实是罪有应得,你自己心里明白,李新生,我说得对不对?”

李新生突然跳起来,惊恐地看着第六号情报员。“你——你……”

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杨文峰脸上的冷笑让他胆战心惊。

然而与他脸上的冷笑和表现出的冷静不同的是,杨文峰的内心并不平静,这不平静随即掀起波浪,他的内心激烈地交锋着——有那么一瞬间,看到李新生眼中的惊恐,他心肠一软,甚至想放弃,这时,他想起了前一天到戴维斯诊所归还那本书的情景……

二十三

前一天,杨文峰决定把那本翻看了好多遍的心理学专著还给心理学家戴维斯。他低着头把那本厚厚的书捧给戴维斯,没人接,他抬起头,看到戴维斯关心地观察着他。

“我的上帝,杨先生,看你的脸,我还以为你来自地狱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是来还书的。”

“你知道我问什么,我是问你还受噩梦困扰吗?”

“我——”杨文峰笑笑,“我想,明天就好了,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

戴维斯没有移开眼睛,仍然关心地看着杨文峰。他从杨文峰手里拿过那本书,说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我想我不再需要心理治疗了,真的!”杨文峰急切地说。

“你能确定吗?”戴维斯笑笑,“不收费,怎么样?我想你有话说,这样对你有好处。或者不要看成是心理咨询,而是看成朋友之间的聊天,好不好?”

杨文峰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坐在斜床上,他知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施行明天的计划,所以在潜意识里,他也希望得到戴维斯医生的帮助。

他正在犹豫是否要躺下时,戴维斯微笑着做了个躺下去的动作。

杨文峰听话地躺下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地他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只有在心理医生那里才能得到的放松,他这才知道过去几个月自己是多么紧张。他禁不住悲从中来,双眼溢出了一脸的泪水。

“你太累,太疲倦,我看得出,也许你已经找到消除噩梦的办法,但是你很为难,你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戴维斯轻柔地说。

杨文峰使劲点点头,用手擦了把眼泪。戴维斯什么话也没有说,一直等到杨文峰平静下来,他才继续说:“没有问题,放松吧,当你觉得想开口的时候,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杨文峰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中一样,在这个梦里,他在天空飘浮,好像没有重量的鬼魂,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人世——他看见一个小孩子,大概只有三岁……他坐在批斗父亲的会场的第一排……杨文峰知道那孩子就是自己,他把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一五一十讲给戴维斯听。戴维斯听得很专注,几乎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让手中的圆珠笔发出些微声音表示在那里、他正在听,所以不久,杨文峰开始认为自己是在自言自语。

讲到父亲被人抽耳光时,杨文峰的头会不自觉地晃动一下,仿佛他的头颅经受不住那一记耳刮;讲到父亲被人推倒、踢翻然后又被扯起来、硬按着跪在批判台上的碎玻璃上时,他斜躺在躺椅上的身体仿佛受到剧痛般痉挛地弯曲着;讲到父亲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小手时,戴维斯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手会慢慢握紧,抖过不停……

他讲完了,戴维斯听得半懂不懂,他更不懂的是杨文峰脸上那平和的表情,和他刚刚观察到的他的身体反应不同,那平和的表情让人感到他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戴维斯试探着说:“杨先生,你父亲的遭遇给你心理造成巨大阴影,造成了你噩梦连连,我很同情你——”

“不是,”杨文峰冷冷的声音打断他,“我父亲那遭遇算不上什么!”

“那——我就不是太明白,你父亲的在你面前受到那么多侮辱,你心灵受到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这在心理学上很普遍,你也看过书了……”

“我说不是,”杨文峰不耐烦地打断戴维斯的分析,“我父亲的遭遇在成人眼里看来也许值得同情,但在一个孩子的眼里,没有那种效果,何况,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同情。不管是那时,还是直到现在,我都一直认为,大人们应该对自己的一切言行负责。我父亲走到那一步沦落到那种处境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他当初没有选择到台湾去,他选择回家乡教书……他被打成特务后受不了毒打而屈打成招,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和照顾我长大而选择屈辱地活着,任人侮辱殴打……他虽然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但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他的选择,是他以前、现在的选择造成的必然结果,他没有怨天尤人的权利,我认为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没有怨天尤人的权利,更不值得人家同情,尤其不值得一个孩子的同情!”

杨文峰吐词很清楚,戴维斯却没有完全听明白,他叹息了一声,像一个朋友而不是医生一样问道:“我不太明白,可是你的噩梦,你受到的创伤……”

“可是,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我毫无选择地被带到这个世界,仅有两岁的时候父亲就被打成特务,三岁开始,我就陪着他被人批斗,看着那个我最尊重的父亲被人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最可悲的是,我那记忆竟然过早地成熟了。可是我并不懂得眼前发生了什么,无论父亲怎么被侮辱,在我最需要的他的时候,他总是伸出手抓起我的小手……”杨文峰深情地讲着,完全忘记了戴维斯的存在,戴维斯的笔也停在手上,不再转动。

“如果我不长大,永远都不懂,那该多好,可是,我一天天长大了,我没有选择,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选择?如果让我选择,我就选择永远也不长大,那样,无论父亲受到什么折磨,无论他在别人眼里是个怎么样的坏人,我都不要懂,只要他一牵着我的小手,我就感到安全和温暖。可是,我没有选择地慢慢长大,渐渐懂事起来,渐渐地,我看懂跪在台上的父亲——那个我最依赖最信任最爱戴的父亲的眼神竟然是那么无助而充满痛苦……当父子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时,我发现父亲比我需要他更加需要我,于是,五岁的孩子开始变得坚强……可是我哪里懂得什么叫坚强?我那时的对坚强的理解就是不哭,冷漠,或者干脆假装我什么也没有看懂。父亲以为我没有看懂,以为一个孩子自然不会为看不懂的事难过和痛苦,也就稍微心安一些。可是,渐渐地,一个五岁的孩子开始迷失他自己。我爱父亲,我需要他的手的牵引,但我也开始恨他,恨他和别人不一样,恨他为什么当特务……可是,我都没有选择,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成人有选择,他们甚至有权利选择自杀,可是,一个几岁的孩子,他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的权利……后来,我上学了,不再跟着爸爸去参加批斗会……我的童年结束了………没有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杨文峰的声音继续在房间里回荡,只是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和冰冷。

“上学前,爸爸已经告诉过我我们是什么人,应该注意些什么,可是我是上学后才真正知道我是什么人,应该怎么生活。我是狗特务的‘狗崽子’,父亲的家庭成分也不好,在那个时代的内陆省份浙海省,这就像古代烙在奴隶和贱民身上的烙印,这烙印不是烙在身上,而是烙在一个孩子的心灵上……整个小学时代,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游戏,如果我碰撞了其他孩子,他们马上会让我跪下,让我低头认错,而我没有任何意志反抗,谁让我是特务地主的后代?我从八岁开始,就学会察言观色,看到其他的孩子不高兴,我就得要绕道走,他们如果不高兴又想找人发泄,可以讽刺我、折磨我,甚至可以对我来一通拳打脚踢……我不敢高声说话,上课时都不敢和人争论,只要一听到其他小孩子喊出‘特务’我就立即像个泄气的皮球,‘特务’这些词就像唐三藏念的紧箍咒,听到后,我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到墙角里去……我没有朋友,小朋友都在家长的交代下离我远远的……我还经常在学校受到教训和挑战,全校吃忆苦思甜饭时,我被叫到中间,他们让我回答:忆苦思甜饭好不好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爸爸告诉我,如果我说好吃,他们就说我怀念旧社会,想翻案想变天,想回到广大穷苦人民都吃树皮和粗糠的旧社会;可是如果我说不好吃,他们又会指责我看不起广大劳动人民赖以生活的粗糠草皮,向往地主资产阶级的生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好学爸爸教我的,低下头,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学校的老师都笑了,原来他们是半开玩笑的,可是,他们知道我的心——那只有九岁的心在哭吗?但是,不要误会,我只是在心里哭。那段时间爱和恨对我都很模糊,那时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恨,我只有无奈、寂寞和痛苦。最不堪的还是每次回到家,父亲看到我身上有伤痕时责怪我的眼神,我一次也没有告诉父亲,那是因为他当特务那是因为他家庭出身不好造成的,我不告诉他,是怕他难过。但正因为我不告诉他,爸爸大概一直以为我是一个顽童,以为我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一个顽皮的让父母操心的童年……后来我从爸爸回忆往事的语态神情中看出,他以为他为我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以为他的牺牲让我天真无邪、顽皮活泼地成长……于是当一切都事过境迁,当他认为我长大了可以接受他受到的打击的时候,他开始回忆往事,想让我记住——可是,我的爸爸,那个成年人又哪里知道,一个孩子是怎么样默默承受了那足以扭曲成年人心灵的痛苦和磨难?”

眼泪顺着杨文峰的脸颊再次流下来,沾湿了一大块衣襟。

“当爸爸回忆往事时,小平同志已经上台,爸爸被落实政策、恢复名誉了,所以爸爸那话语中始终流露出忆苦思甜和正义必胜的喜悦感情……可是,我却始终对爸爸的故事很冷漠,我提不起精神,更不愿意用爸爸的成年人的眼睛把我记忆中的过去重新组合一次,我有我自己的记忆,有我自己的痛苦,有我自己的精神家园……爸爸不解我了,他以为我忘本,可是……爸爸,我想知道,你被平反了,你心中默默坚持的正义胜利了,可是,谁给我们这些孩子平反,谁能够平反我们那被扭曲的心灵!……说实话,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真正长大离开浙海省之前,我心中并没有多少恨,也没有多少爱,我没有选择,我被生出来就是这样,我从小就接受自己是坏人、是特务、是地主剥削阶级、是低人一等的种类……所以,当同年的小孩子欺负我时,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伤心,心中却恨不起来,因为,我不认为那些欺负我的孩子有什么错,是成年人教导我们这样的。我想,古代的奴隶的后代也有这样的想法吧——他们只有这样想,才能够心安理得的在皮鞭和棍棒下生存下来……可是,后来,我不但长大了,见了世面,而且,中央的坏人被打倒,父亲被平反了,父亲喜出望外,但我看得出来,他好像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似的……可是,我却从最初的糊涂、不解到后来的震惊、愤怒——原来我本来不应该这样生活,原来是某个坏人选择了我整个童年的生活,让我整个童年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原来我本来应该生活得正常生活得幸福生活得像其他孩子一样的……父亲在新的政策下,很快恢复了工作,还补发了工资,父亲宽宏大量,也原谅了那些折磨他的人——可是,我呢?谁来补发我失去的整个童年?有人说一声对不起吗?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我痛苦的灵魂来个拨乱反正?如果永远不懂事,或者如果父亲永远不被平反,也许我生活得更加安静,至少我知道我是罪有应得,我不会感到那么愤愤不平——可是现在不同了,我心中渐渐生出了恨,当然也渐渐有了爱。这些年,我就是在心中这爱恨交加中走过来的,我想忘记,或者我假装忘记,可是噩梦却不肯放过我……”

“每个人心中都有爱,也有恨——”戴维斯轻轻提醒道。

“不,我说的是不同的,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和恨,我无法表达出来,也感觉到无法控制住它们,有时觉得只有杀人才能发泄出来我的爱和恨!”

戴维斯吓了一跳,他看到杨文峰说完这话,眼睛已经睁得大大的。他从那眼睛里看到极致的感情,但他说不清那是爱还是恨,只知道它们在杨文峰眼睛里燃烧。

“那是什么样的爱,又是什么样的恨,你可以举个例子吗?”戴维斯很快进入到自己心理医生的角色,声音平和地问。

“我没有办法描述,每次当我看到有孩子受到不公正待遇,甚至看到街上一个妈妈打自己的小孩的时候,我都会浑身难受,双手捏得紧紧的……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失控,我会冲上去痛打那些妈妈……我爱那些孩子,特别是那些没有选择权利的孩子,他们因为家里穷而没有办法上学,有些不得不去当童工,有些去乞讨去偷窃,被人抓到后就跪在地上被人打,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想赚多多的钱,我想保护天下所有没有选择权的孩子不受到伤害……这些年在我的心中始终存在两股力量,我被它们折磨,受到来自两股力量的熬煎……一种是爱和和解、宽恕,这种力量让我坚持了这么多年、让我一度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童年,抛弃了不堪的过去……另一种力量却顽固地不时从我心底涌出,让我不要忘记,让我刻骨仇恨,让我报复,让我去杀人……这个时候,我就想当兵当警察,就想拿起武器,杀光、消灭世间一切不公不平,特别是世间上一切让孩子们受委屈受欺负受折磨的成人,他们都该死!”

“可是,军人和警察也没有随便杀人的权利,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愤怒和仇恨——”

“他们没有杀人的权利,所以我还想当间谍、当特务,去铲除人间不平事,去保护天下所有的孩子不受侵害,这个职业适合我,我不就是那个一直躲在阴暗角落里,没有朋友的孤独的小孩子吗……”杨文峰记起了自己第一次听到人家揪斗父亲叫出“特务”两字时的情景,自己那慈祥坚强的父亲为什么要去当特务呀……如果父亲去为我们国家当特务、为人民当特务那该多好呀……我长大了也要去当特务,去为国家为人民当特务……

戴维斯表情沉痛地摇摇头,他很难受,这种病例很普遍,然而,他上次竟然忽视了杨文峰也有这种疾病,而且症状要严重得多。他心里一阵后悔,上次鼓励杨文峰去翻开过去的伤疤,还借给他一本心理分析的书,是不是已经铸成了大错?对于这种患者,最好的治疗是强迫自己遗忘和去学会和解和宽恕,而不是像他上次鼓励的那样。

“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恨,我可以帮助你,只有这样,你的噩梦才会消失了——”

“谢谢你,戴维斯医生,我不需要你的心理分析和治疗了,我自己已经学会了心理分析,我不但分析我自己,也分析人家,我能够治疗我自己,我也能拯救那些罪人的灵魂。另外,我不是告诉你了,明天,到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的,痛苦、仇恨、爱和噩梦都会结束!”杨文峰说着,站了起来。

“用犯罪的方式、杀人的方法结束这一切吗?”戴维斯问道,心中生出一阵恐怖,要知道,他经警方的要求,分析过无数的杀人犯,但那都是杀人后带过来被分析的。在他的从医生涯中,还没有出现过经他心理治疗的病人走出诊所后再去杀人的。

杨文峰对戴维斯的话充耳不闻,他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戴维斯走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我不能让你走,杨文峰!”

“你是心理医生,有拦住病人的道理吗?何况我已经不是你的病人,我是来还书的。”杨文峰冷冷地说。

戴维斯一下子失去了主张,他当然没有权力阻挡杨文峰的去路,而且作为杨文峰的心理医生,他就算明明知道他要去杀人,都没有权力和责任去报告警察,他不能违反医德,那比地球上死一两个人要重要得多。

戴维斯皱着眉头,并没有让开,两人就这样对望了一会。戴维斯叹息了一声,真诚地说:“作为你的朋友而不是你的心理医生,我提醒你注意,你不能因为过去受到的刺激,更不能因为你心中的仇恨和那缠绕你的噩梦而去违法,更不能去杀人!如果因为这些理由而杀人,你的灵魂将会陷入更黑暗的深渊,你的噩梦将永远没有尽头!”

杨文峰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作为你的医生,就算你杀人,我也不会举报你,更没有权力去阻止你;但作为你的朋友,如果你不答应我你不去犯法和杀人的话,我今天就不让你离开!”戴维斯说得很坚决,而且,他已经悄悄移到了门口。不错,作为朋友,他有权利采取一切措施阻止杨文峰杀人。

最后,杨文峰答应了医生,他绝对不会为了深压心底的仇恨和为了消除自己的噩梦而犯法、杀人。戴维斯松了口气,他知道杨文峰的话说一不二,他放他走了。

二十四

“第六号情报员,你到底是谁,你是真是假,我得罪你了吗?”李新生惊恐的声音把杨文峰从昨天拉回到今天。

“我说过,我是来拯救你的——,我是来拯救你的灵魂的!不要打断我,你马上就知道真相了。”

杨文峰说着,用手在嘴巴上做了个不要打搅的动作。“是的,我是杨大昌的儿子,不过,今天和他没有关系,我是来拯救你的,也是为了我自己,和我死去的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李新生颓然倒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面如死灰的李新生终于从第六号情报员身上看到了被他打成特务的杨大昌的影子,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很滑稽,难道自己当时定罪是对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有其父必有其子嘛——他快速地评估了形势,既然落于仇人儿子的手里,他能够生还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其实,李新生,你对自己的一生还是很清楚的,这点可以从你这次叛逃中看出来——不错,我设计了一切,但让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却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是你那邪恶的灵魂。你对自己的灵魂有很深的认识,所以,你一直到离休,到老了,你心中始终放不下过去的罪孽,这表现在你时时恐惧,而最让你恐惧的就是互联网的兴起。你知道,由于你隐藏得深,而且把党和政府作为自己的挡箭牌,你不但瞒过了政府,而且也欺骗了既往不咎宽宏大量的党,可是,你自己心中知道,你不可能骗过广大的人民群众,你甚至预感到,迟早有一天,我们的政府和党会在人民群众的帮助下,彻底干净地铲除你这种败类!于是,表面上,你维护政府和党的领导,实际上你一直在打压人民实现宪法赋予他们的自由表达的权利。这一点特别清楚地反映在你对待互联网的态度上。你每次看互联网,都恐惧得很,不是吗?你太害怕这种人民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想法的平台,可以用来监督政府的有力工具,你担心,当普通民众可以通过互联网表达自己的意见和不满的时候,也就是你这打着政府和党的旗帜压制人民的人的末日。可笑的是,你却打着什么发挥余热,维护社会主义安定团结的幌子……”

杨文峰说到这里,好像疯了一样仰天长笑,笑声慢慢低下来,最后变成了一丝冷笑挂在嘴角,他嘴角动了动,继续说:“我就利用你对互联网的恐惧,贴了一些帖子,竟然把你吓成那个样子,为什么?因为你噩梦成真,因为你害怕自己的过去被人揭露,虽然我说的似是而非,可是,却触动了你丑恶的灵魂,你知道,那肮脏的灵魂一旦暴露在互联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这种人就无所遁形了,所以,在你并没有贪污多少钱的情况下,你竟然仓皇出逃。如果心中没有鬼,你逃什么?”

“是、是你给我儿子办的护照和美国签证?你——”

“是的,是我!是我从头到尾帮你出逃,因为我要拯救你——你知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吗?”杨文峰冰凉的声音继续道,“你逃出中国,逃到美国,但是你并没有逃离恐惧,你胆战心惊寝食不安,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李新生躺在那里声音低沉地哭喊道,“是你,我始终在你设计的圈套里,我始终在你的手掌心里,我并没有逃掉……”

“是吗?”杨文峰得意地看着他,“你错了,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么伟大,你根本不会陷进我设的圈套,你也不会出逃,就算逃出来,我也无法控制你,可是,看看现在的你,一条死狗一样,你是不是有种感觉,你始终没有逃出来?”

杨文峰从他惊恐的眼睛中得到了答案。他再次清了清几乎说不出话的嗓子:“你要逃离的不是我,也不是中国,你要叛逃的不是中国政府,也不是我们的党,你要逃离的是你犯下的罪行,是你卑鄙的灵魂,是你过去那卑鄙的所作所为……一句话,你李新生要逃离的就是你自己……只有你和自己的罪过和灵魂决裂,你才能真正获得解脱,否则,就算你逃到天上潜入地下,你仍然无法摆脱恐惧和命运对你的惩罚!”

杨文峰停了一下,走近一步,一字一句地说:“李新生,你现在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你亡命天涯,让你在惊恐不安之中煎熬吗?真相已经大白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不错,是你的卑鄙的灵魂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现在也终于认识到那个道貌岸然的李新生到底有多邪恶了吧,你现在悔恨吗?你痛恨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灵魂吗?你——”

杨文峰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李新生停止了冒冷汗和颤抖,而且,缓缓坐了起来,并且他开口说话了:“你这个孽种,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斩草除根!没有想到,你果然当了特务,看起来,我对你特务爸爸的定性是对的——你现在想怎么样?告诉你,老子一点都不后悔,后悔什么?你的特务爸爸早就死了,不妨告诉你,他就是老子向上爬的一个垫脚石,就是老子折磨死他的。哼,老子享受了这么多年,还是领导干部,而且,我不妨告诉你,我从来不相信什么主义,我一边做报告,一边欣赏台下单位的女孩子,哈哈,我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吗?”

李新生说这话的过程中,竟然很快恢复了已经失去了差不多两星期的镇定,这让杨文峰暗中惊出一身冷汗。他想扑过去,掐死眼前这个带给他噩梦的魔鬼,他心中的两股力量在激烈交锋,他不能犯罪,更不能杀人……

从极度痛苦和恐惧中恢复过来的李新生也在观察,他心中其实也担心眼前的杨大昌的儿子发恶,但他没有办法,他必须采取激将的手段,盼望激起对手心中善良和正义的力量,那力量能阻止杨文峰出手,也是此时此刻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

他抑制心中的恐惧,装作镇定地说:“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现在不是和我一样,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在那里充当公道的裁判,其实只不过是为了给你死去的父亲报仇……上一代的恩仇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父亲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死抓住不放?你难道比我高尚吗?是什么东西让你等了二十年才来找我报仇?你——”

“闭嘴,”杨文峰吼道,“第一,我不是来为我父亲报仇的,今天的事和他无关!第二,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恃强凌弱,如果想杀你,从第一天,我就能做到——我是来拯救你的,来拯救你那堕落的被魔鬼收买了的灵魂!”

“是吗?第六号情报员,那么,我可以离开了,你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下毒手吧?你的灵魂不会那么卑鄙吧,你找不到对我下毒手的理由,那么,我现在不愿意再呆在这里,我要走了,再见!”

说罢,李新生就朝外走,杨文峰愣住了。不错,至今为止,李新生都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也就是说,杨文峰至今没有犯罪。可是如果他现在强行留下李新生,那么他就犯罪了。为了李新生这样的人犯罪,值得吗?同时,他也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策划已久的计划失败了,李新生这种人的灵魂已经完全出卖给了魔鬼,靠人间的道理和道德来拯救他的灵魂本来就是可笑的。他这种人,只有死亡才可以让他的灵魂得救。然而,如果自己出手杀死李新生,特别是以这种理由杀死他,那么他杨文峰又和李新生有什么区别呢?

他愣在那里,眼巴巴看着李新生冷笑着走到了门口。杨文峰心里一阵发凉,突然大喊了一声:“站住!”

李新生回过头,冷笑着问:“你想干吗?要杀我,出手啊,我倒想看看你的灵魂到底有多高尚!”

杨文峰没有出手,他只是伸手到怀里,手再次抽出来时,李新生看到他手里拿了个微型录音机。

“这是干什么?”李新生有些不解地问,声音里流露出恐惧。

“这是录音机,我已经把我们这两个星期的所有谈话都录下来了,你现在只要踏出这个小屋一步,我就把我们的对话剪辑后邮寄给中国政府,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我还会在全世界播放你和我的谈话,当然是经过剪辑的,认识你不认识你的人都将知道叛逃到美国的李新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将不敢回到中国,美国将遣送你回国,你的儿子和孙子都将因你而永远蒙受耻辱!”

李新生站住了,刚刚恢复的脸色刹那变得苍白,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呆滞地看着杨文峰,好像没有听懂他说什么——他当然知道杨文峰说什么,也知道眼前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跨出这个房间,因为,他跨出后,也将无处躲藏,这次他真是走投无路了……他只能面对杨大昌的儿子——第六号情报员:“我怎么做,你才会放过我?”

杨文峰冷冷地说:“自杀,因为只有自杀才可以让你的灵魂得救,这是我放过你的唯一条件!”

“哈哈……”李新生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腰都弯下去了,在他笑得脸都要碰到地毯时,他突然停止了笑,抬起脸嘲讽地看着杨文峰:“你和你的当特务的爸爸一样天真无知,不过很可爱,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什么灵魂的事去自杀吗?你还记得你的爸爸吗?无论我们怎么花样翻新地折磨他,他都像狗一样活了下来,为什么?生命可贵呗,世间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可惜可惜呀,你竟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你刚才分析来分析去,其实,都没有分析到点子上。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做那一切吗?为什么折磨你爸爸吗?很简单,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好好的,在那个时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没有选择,只有傻瓜才会选择走张志新那条绝路,稍微聪明一点的人就会选择走你爸爸那条路——苟延残喘,而绝对优秀的人才会选择走我的路——怎么说来着,踏着烈士的尸体向上爬……哈哈……”

“可是,现在你的选择用完了,你没有选择,只有自杀!否则走出这个门,你就走投无路!中国人鄙视你,美国人将赶走你!”杨文峰双手捏得紧紧的,骨关节咯咯作响。

李新生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眼睛中充满仇恨,他盯住杨文峰看了一会,突然又笑了起来。“你错了,我还有路可走,我现在才想起来,你为什么去当特务,因为你父亲是特务,哈哈……其实,这些天,你也启发了我,我还有一条路可走,不是吗?我现在就走,走出这个大门,我马上就去找美国情报机关,向他们投诚,请他们保护我,给我政治避难,而我献给他们的第一份见面礼就你这个中共特务,我让他们立即抓捕你……我手中掌握的国家机密足够我在美国继续享福的,而且,我会告诉他们,我一直喜欢他们的自由民主制度,只是没有机会叛逃而已,哈哈,我还会对他们说,你们看,我早把我的孙子送到这里来啦,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我李新生的命长着呢……”

杨文峰目瞪口呆,这时,李新生转过身,大踏步朝外面走去。

杨文峰呆了五秒钟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同情消退,随即仇恨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暴喝一声,腾空而起,扬起一脚重重踢在李新生的后脑勺上……

李新生慢慢倒下,倒下的过程中,他的心脏病发作,等到他倒在地上时,他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

杨文峰怔怔地站在那里,死死盯住他,好像要看着这个叛徒的灵魂从身体里逃出来似的——李新生计划叛逃的决定给了杨文峰杀他的权利和勇气,而且他并没有违背对戴维斯医生的承诺,他不是为自己而杀人,他是职责所在——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更能感觉到自己是维护国家安全、保卫国家机密和保护人民利益的最优秀的共和国特务。

尾声

北京西苑国家安全部大楼三楼周玉书副部长办公室。

中纪委刘副书记可能是唯一不打招呼就敢闯进来的,而且,进去后她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等到服务员送上一杯茶后,她倒像个主人似地挥挥手,把自己带来的两个部下连同周玉书的秘书一起赶出了办公室。

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小老头周玉书一直看着她微笑,看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时,他才开口:“哎呀,看你这驾式,是不是要‘双规’我呀?”

“你这个老头,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刘副书记没好气地说。

“开玩笑还要分时候吗?”周玉书仍然微笑着。刘副书记心中有气,霍地站起来,走前两步,正要发作,她看到老人桌子上那张黑白的照片,上面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年青学生,那是周玉书唯一的儿子……

刘副书记退后两步,又坐下了。他知道,面前的老人乐观豁达,什么时候都能够谈笑风生,他不就是这样挺过来的?……老人是六十年代初从海外撤回来的老调查部情报员,文革中期,有造反派想把他打成“特务”——这当然不是莫须有的“诬陷”,老人确实是一直打入敌人情报机关充当“特务”的情报战士——要不是周总理把他和其他老调查部的干部保护起来,以他复杂的海外关系和说不清的“卧底”经历,很难幸免于难的。周总理当时以送这些老情报干部到河北五七干校劳动为名让他们远离政治中心,也就免于受到直接的冲击。可是,周玉书的儿子,当时和刘副书记同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儿子却没有逃脱厄运……这个“特务”的狗崽子不知道是不甘受辱还是被造反派杀人灭口,有一天,从教学楼六楼摔到了地上,头部着地,当场死亡……

“怎么不说话?”周玉书笑呵呵地问,他的话打断了刘副书记的回忆。她收拾心情,假装生气地说:“你知道我来干什么,还让我说什么?”

周玉书收起了笑,从抽屉里掏出一卷档案。

“你们为什么要绑架李新生?为什么又不承认是你们绑架的?他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他到底是不是叛逃?如果说你们早就知道他是隐藏在我们内部的间谍,为什么不打个招呼?最主要的,那个在纽约从我们手里劫持了李新生的人到底是谁?你收到我给你的画像没有,不要抵赖,你如果敢告诉我你不认识他,我就和你没完,我就拉你去政法委、去中央……”

“我认识他。”周玉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刘副书记怔了怔,随即讥讽道:“隐瞒不了啦不得不承认吧,事情搞砸了就想抵赖,自己部下做的事有什么不敢承担的。”

“他不是我的部下,也不是中国其他情报部门的,我认识他,但他不是我们的人。”周玉书说,表情开始严肃起来,说到后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刘副书记觉得很好奇,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好像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不会收回似的。

周玉书喝了口水,说他看到刘副书记两位部下凭记忆拼画出的画像就立即想起此人是谁了。他说,他不会忘记他……接着,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副书记他二十年前面试杨文峰的经过………他在讲述的过程中,脸上交错出现沉思、迷惑、惊呀、惋惜和遗憾的表情……

刘副书记认真地听,听完后,她好奇地问:“既然他笔试成绩第一,你面试他时他又对答如流,而且,你也认为他无论从个人修养、学识和专业知识上都是出类拔萃的,为什么你最后没有录用他?”

周玉书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那是我一生中做的最艰难的决定,我看得出他是志在必得,而且各方面条件也遥遥领先,可是,我还是拒绝了他。因为……因为我发现他心理有问题,或者说不适合干这一行工作,他心中隐藏着巨大的痛苦和仇恨,短短的口试中,我都感觉到他心底像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我不能确定他想加入情报工作的动机——如果那些条件好,没有动机的人,我倒可以吸收进来再培养,可是我不能招收一个隐藏自己动机的求职者。而且你知道,从事情报工作的人一定要心情平和,不但不能怀着刻骨的仇恨,甚至也不能让爱这种美好的感情支配自己的身心……我们党的情报工作要求我们把个人感情抛在一边,宠辱不惊,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观察、解读眼前的世界,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制定决策提供不偏不倚、客观公正的情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