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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杀人
作者:小黛猫
一、寂寞的死者
2005年8月21日,星期日。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墨尔本市。
大雨天的下午,杨重百无聊赖地缩在驾驶座上等待面前的红灯转绿。
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船长依然是那副冷淡而警觉的镇静,目光冰冷,双耳挺立。除了风雨声,它对车窗外隐约传来的的任何声音都会投注以片刻谨慎的好奇。
南澳那桩Houseboat屋船案结案后,杨重立刻到南澳州皇家动物保护协会去办理手续,收养了船长。家里多了个生命,虽然多了些必须打理的事情,不过也多了点生气。只是,杨重没有想到每星期来做打扫的西班牙女孩第一次看到船长就被吓得哭着跑了出去。
打那以后,清洁公司每次都得派来一个新的工人。
其实船长既不吠也不咬人,只是坐在各处显眼的位置上瞪着清洁工人。工人只要动一动杨重的东西,船长就会严肃地走过去,站在距离半米处冷冰冰地注视着她们,直到她们把东西放回原处,所以那些工人到下个星期就不敢再来了。
从此,每周日下午都是杨重和船长的无家可归时段。
如果是好天气,他们或者还可以去公园跑步,最惨的就是今天这样的雨天,只能坐在杨重的SUV型轿车里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
杨重瞟了船长一眼,犹豫片刻,终于伸手拨通车载电话。
“喂,你好,我是杨。对,就是屋主……”
一个带着浓重南美口音的女低音铺天盖地而来,飞快的语速简直能让饶舌歌手都心怀羡慕。杨重发现根本插不进嘴,只能唯唯地边听边答应了两声,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没搞清楚就苦笑着挂断电话。
“她说到处都是毛,地毯上又是血渍又是油渍的。是不是你又在地毯上吃牛肉了?”他问船长。
船长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神情专注地盯着窗外。
杨重伸手往它的鼻梁上轻轻一拍。船长一低头躲开了。
“至少还得两小时,咱们这两个孤儿还能上哪儿……”
船长对杨重的叹息和问题一概置若罔闻。放弃了对左侧那个摩托骑手的兴趣之后,先从鼻子里重重地喷了口气,然后站起身优雅地跳到后排的座位上,边趴倒边把下巴轻轻搁到前爪上,索性闭上了眼睛。
杨重摇下车窗透气,凉风卷着雨丝拂到脸上,倒让人精神一振。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异型建筑物在雨幕里沉默地伫立着。
“渣德石购物中心……等一等,小西不是就住在这儿附近吗?”
小西也是在屋船案中认识的朋友,一个很有意思的华裔青年,因为反感家庭的约束,所以一个人跑到维多利亚州来念大学。
杨重像抓到了浮木的落水者一样眼睛一亮,赶紧打灯驶离高速路,拐进购物中心后的小路,开到了一栋公寓楼下。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一直趴在后排座位上假寐的船长突然跳了起来,一边紧张地抽动着大鼻子,一边烦躁地耸着背脊在对它的体型来说略显窄小的座位上来回走动。
杨重发现它的异常,回头问:“船长,怎么了?”
船长很快失去了耐性,不等杨重替它摇下后排的自动车窗,迫不急待跳到前排,四脚齐跃地踏上杨重的大腿,一头顶开驾驶座边刚打开了一条缝的车门,向公寓扑去。
出事了?船长很少会这么激动……
杨重的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时,那枚四十多公斤的肉弹已经眼前弹射而出,所以根本顾不上抱怨,只能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立刻也追了出去。
跟在船长身后踏进公寓大门的一刹那,杨重眼前先是一黑。
砖石建造的公寓楼宛如一个隔绝万物的笼罩,不仅阻挡了光线,就连自然的咆哮也在自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被紧紧封闭在这个黯淡的空间之外。狭长的走廊里只剩下一股飘浮不定的阴冷潮气,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些房门,每一扇看上去都完全相同,泛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白光。
船长的黑色大尾巴在楼梯口一闪。
杨重来不及多想,赶紧一步两级地奔上二楼。
一股奇怪的焦臭味立即扑鼻而来。
船长急停在二楼走廊的中央,岔开两条粗壮有力的后腿,身形微蹲地稳稳站住,开始仰面大声狂吠。背部的黑色鬃毛从脖颈到尾尖全部根根倒立,身体仿佛一下子涨大了一倍。船长这种全神戒备的紧张,杨重只在那条屋船上见到过一次,当时它身后的舱房里躺着两具尸体。
“尸体”两个字无由地撞进杨重的大脑,起初并没有立刻引起巨大的震荡。意识滞后了大约一两秒的时间,杨重的身体才做出反应,猛冲到左手边紧靠着楼梯的一扇门前敲打呼叫起来。
“小西!小西!”
室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满脸困惑的小西很快打开了房门。
他剪着干净利落的齐根短发,个头只比杨重稍微矮一点,体格却甚至比杨重还要健壮一些,恤衫的短袖底下坟起长期锻炼出来的肌肉,年轻的皮肤闪着古铜色的光,完全是一副阳光男生的标准形象。只可惜这个大好青年此刻正手举锅铲,腰系围裙,脸上冒着汗渍油光。
这副模样如果被简枚大小姐看到,一定会使劲地嘲笑他不像是个男生。简枚是杨重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自从在屋船案中认识了小西以后,就改变兴趣方向,不再老是盯着杨重,转而粘上年龄相差不大的小西,越来越乐于扮演超级“野蛮女友”的角色。
“杨重……出什么事了?”小西高举着锅铲,有点困惑地问。
杨重顾不上打招呼,也没有心情谈笑,一把抓住小西的胳膊先把他的身体拉到门外,目光同时投向室内。
屋里没有什么异常。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只有客厅桌上放着的电炒锅里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化合反应,散发出过量的调料混合着热油而产生的强烈油烟气。
这种味道最多只代表失败的厨艺实践,不会引起船长如此的狂吠。
杨重还在游目寻找异常之处时,小西突然扔下锅铲,指着他身后叫了起来:“对门!”
杨重回头一看,背后那扇一模一样的白色薄板木门贴近地面的窄小门缝里正飘出淡淡的青烟。
这一回是小西的反应更快一些,冲过去边捶门大叫边使劲转动着门把手。
“喂,有人吗?”
门锁着。
杨重喝一声“让开”,抬腿猛踢了一脚。
房门竟比想象中要牢固结实得多,一脚没能踢开。
杨重朝两边看了看,退后一步把上身让进小西的房门里。走廊实在太窄了,不这样,弹腿的动作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空间。他用双手扶着小西这边的门框,身体后仰,又重重踢了一脚,终于把门给踹开了。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裹着气流从里面跌了出来,正扑在挺身而起准备冲进室内的杨重脸上。
杨重觉得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一种逼遏的晕眩感让他不自觉地闭着眼睛再次后退,背脊砰的一声碰到小西的门框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伴随着杨重的咳嗽声,楼道里爆起船长悠长而响亮的喷嚏声,一个接着一个。
邻居们听到了异常动静,有几家住户的门微微开出条细缝,楼梯上也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但没有人出现在走廊上。隔壁的几扇门都很快地掩上,脚步声也渐渐停息消失了。
杨重喘着气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对门那个窄小的客厅清晰地落到他的眼里。和小西的房间布局非常相似,正对房门的墙上有一面三扇玻璃的窗户,窗下放着一张半旧的布面双人沙发,没有配茶几。沙发脚下的劣质纤维地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正在缓缓地一圈圈熔解变黑,燃烧的面积越来越大。
焦臭的气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小西怔怔地站在门前瞪视着屋内,既不冲进去救火,也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去打急救电话,像是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也不动。
杨重有点疑惑地扶着膝盖站直身体,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他的视线在越过小西身体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目光凝固起来。
落入他眼中的是客厅的左侧,在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电脑台。
有一个女人坐在那里,头无力地仰在椅背上,脸色潮红,散乱的发丝随着烟气轻轻地抖动,一只手垂向地面。
台面上飘落着的烟灰已经完全变成死蛾一样的灰色了。
“小西!快叫救护车!”
小西惊醒过来,冲回自己的房间抓起电话。
杨重低头对抽动着鼻子、正步步逼近房门的船长说:“船长,你等在这里。”
船长依言在房门口端坐下来,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杨重。
火并不大。杨重冲进屋里举起外套甩打了几下,地毯上的火头就被扑灭了。但那股混合着陈年垃圾和纤维燃烧的焦臭让他觉得一阵胸闷。杨重忍着胸腔里快要再次爆发出来的咳嗽,捂着鼻子靠到电脑台前,用手帕裹住右手按到女子的颈动脉上。
“她怎么样了?”小西手里还抓着电话机,又出现在门口。
杨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无力仰起的脸,叹了口气,摇摇头。
“恐怕不用救护车了。”
“怎么会这样?”
“地毯上没有血迹,就我现在可以看到的□部分的皮肤来说,也看不到瘀血,没有外伤的迹象。很可能是内因致死,但这要到尸检以后才能确定。从死者的姿势、位置,以及地毯燃烧的原因和程度来看,她是坐在电脑台前吸烟时突然休克或者死亡的,也就是五到十分钟之前。确认一下,现在是8月21日,星期日下午二点三十六分。”
杨重一边冷静地做着关于尸体情况和发现时间的陈述,一边俯身到电脑台前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桌面上的东西。
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叠中文报纸和几张油印的广告,几本中文小说……陶瓷杯里没有水,茶包已经变得干黄。桌面深处的阴影里散乱堆放着的几个药瓶药盒,隔档上用透明胶横七竖八地贴着两三张黄色便笺纸,上面记着一些号码和人名。
“心脏病?脑溢血?”小西边问边想走过来。
“别过来!现场要留给警方做进一步的调查。”杨重挥手让小西留在门外,指了指飘落在电脑台和地毯上的烟灰说,“不像是自然死亡。这些都要请警方带回去化验一下。”
“香烟里有毒?”小西吃惊地问。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一切都要等警方检验过之后才能确定。”
杨重用裹着手帕的右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电脑。
闪动着的屏幕保护退去之后,荧光屏上露出了一个带有蓝色边框的白□面。这是一个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汉字的WORD文档。
“她是做翻译的还是作家记者?”杨重转向门外的小西。
小西愣了一下,回答:“不知道。”
杨重无言地点点头。
这只是廉价公寓楼里一个住在对门的邻居,可能只在楼梯上或者洗衣房里碰过面,点一下头就擦肩而过,连名字都不知道,虽然同是中国人。
“她不爱说话。”小西怔怔地补充道。
杨重“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电脑屏幕,落在文档后面露出一线的另一个窗口上。显露的那一小部分是一个花花绿绿、充满跳动图像的网页,可以看到输入对话用的文本框,也是中文的。
杨重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住心里的冲动,没有伸手关闭前台的文档去查看后台的那个窗口。
不过,看来应该是个中文的网络游戏……
杨重又抬头环顾屋内的陈设,为这个流落异乡的孤独灵魂感到心痛。
“寂寞的女孩啊……”
他一面喃喃自语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站到小西身旁。
小西的身体绷得很紧,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浑身上下充溢着愤怒。
“杨重,我们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
“冷静一点,小西。也许是病发,也许是自杀,甚至可能是……你知道的,在本区这种案子不少……”
“不会的,杨重。不会自杀的。”
小西的语气变得有点激动。
“你怎么知道,你几乎不认识她。”
“我就是知道!”
杨重摇了摇头,小西的脾气永远都不会变,腼腆里总是带着点难以捉摸的直接。表面上虽然看不出,其实很容易激动。
然而,也不是完全没有疑点。
杨重的目光再次略过窄小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一边从手上取下裹着的手帕叠好后放回口袋,一边皱起了眉头。
二、中国宝贝
2005年8月22日,星期一。
杨重坐在事务所的里间办公室,双手互握搁在桌面上,尽量保持着诚恳的微笑在听取委托人的陈述。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年轻委托人是个年龄不大的中国女孩,看起来和小西、简枚他们年龄相仿,应该还是学生。她身上那件式样怪异的短小衣衫上缀满了亮闪闪的小饰物,嘴唇的中央挂着两个艳丽的唇环,头发染成一条粉红一条金黄的颜色,爆炸型的式样看上去很夸张,正在怒气冲冲地一个劲投诉着Home stay的女主人。
“你知道吗,她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在屋子里说中文,接我自己的手机也不可以讲哦。还有,洗完淋浴要擦干淋浴房的墙壁,吃完饭要洗碗,每天起床后都要铺床,接家里的电话讲话时间不可以超过五分钟……这些都算了,最可恶的是她存心不让我吃饱,每天晚饭只给一片面包!”
杨重瞄了一眼桌面上的资料卡,轻咳一声打断了女孩尖锐的高音。
“蔡……蔡小姐,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情况我觉得都不算反常。你看,不说中文是为了让你尽快提高英语能力。洗碗铺床那些,都应该是正常的生活习惯吧。至于面包嘛,这恐怕是不同的饮食习惯了。西餐的主食可能是土豆之类的东西,中国人习惯把它们当作菜。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和宿主提出来。最主要的是,我看不出本事务所可以为您做什么?我们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并不代理学校的生活联络事务。”
女孩坐在椅子上很不老实地翘起了一条腿,目光四处乱瞄,有点做作地把身子向后一靠,歪着脑袋说:“杨先生,因为我缺课超过30%,移民局现在说要撤销我的学生签证啊。你看,我会缺课都要怪这个老巫婆!她对我的生活和精神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些是直接造成我缺课的原因。你帮我弄到这方面的证据,我就可以到移民局去申述,他们都说这么一来签证就肯定没问题了。”
“他们是谁?”杨重望着女孩的眼睛问。
女孩迟疑了一下,笑笑说:“他们就是他们啦。杨先生,你要收多少钱?我爸爸很有钱的,我一个电话,他马上就能打五六万过来。怎么样,这个数字够不够?不够我让老头再转。”
杨重摇头笑笑,站起来转过办公桌停在女孩的面前。
“蔡小姐,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给你一个建议,现在马上去和你的生活辅导好好聊一聊,找出解决缺课和生活问题的办法,然后让她出一封信给移民局,请移民官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尝试融入这里的学习生活。”
忍了很久的脏话终于从女孩的嘴里脱口而出。
“对不起,蔡小姐,除了这些建议,本事务所恐怕不能为你提供别的什么服务了。”杨重客气地挽起女孩的手臂,把她送出办公室,向坐在外间前台的助理打了个眼色,顺手带上了门,回到刚才的位置。
这些女孩子是怎么了?不,应该说现在的这些孩子是怎么了?一间间学校不断地转学,三四年的大学念完连最基本的英语沟通都不行,永远只在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华人圈子里疯玩,一脚踏出那个圈子简直就无法生活……
公寓里那个女孩的样子一下子从杨重的脑子里跳了出来。
看尸体的样子,她大概也就是二十多岁吧。
想到尸体,杨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身体有些倦怠地向后一靠,用手指顶着下巴当作支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那个公寓房间的细节在他的脑海中逐一重现。
从死者脸上的潮红和差点引起火灾的那支香烟来看,死因恐怕是毒品吸食过量,这是杨重没有直接对小西说出口的怀疑。
那么,是一件普通的毒品过量案?杨重在心里自问。
为什么会对这件看起来很普通的案子割舍不下?
警方正在调查之中,香烟的烟灰里是不是含有毒品,含有什么样的毒品,应该已经检验出来了。在做现场调查时,这都已经提醒调查员特别注意了。再经过尸检,死因也很快能被确定下来。除了小西当时那一句赌气的话以外,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过多地关心这个案子。毕竟,自己只是这个案子里发现尸体的人,既没有调查委托,也没有受到警方协助调查的邀请。
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如果以小时来合算工作量的话,足够开车沿东海岸的海岸线走一圈了。
他试着说服自己,想把精力重新集中到眼前必须处理的工作上来,但那个房间的景象却总是心有不甘地反复闪回到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这是一个具有超强视觉记忆能力的人的痛苦,遗忘已经变成一项需要异常努力才能完成的工作。
既然记忆作为一种脑组织的功能,可以通过训练的手段来培养,那么就应该会有一种和建立记忆相反方向的模式,能够通过训练来有组织地拆除记忆吧。就像拆掉家里围墙上的篱笆一样……
他的头脑里转着别的念头,合起的灰绿色眼帘前却仍然清晰地以慢镜头放映着陈尸之处的情景,像一部剪辑中的纪录短片。
镜头按照当时视线所及的次序,依次重现着白色的门,三扇玻璃的窗,布沙发,烧毁的地毯,电脑台,打开的电脑,中文报纸,广告,书,干涩的茶杯,药……
等一等,有个药瓶上写着Cyclophosphamide。
这是什么药?
杨重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医药字典。
“环磷酰胺……这是治什么病的药?”杨重读着字典上的词条低声自问。
助理刚好打开间隔里外办公室的玻璃门轻轻走了进来,闻言道:“是抗肿瘤和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常用药。比如类风湿性关节炎、慢性肾病什么的。”
“芙莉西蒂,你怎么知道?”杨重笑着回头。
“我打算要考药剂师资格,西蒙,你忘记了吗?”名叫芙莉西蒂的助理不苟言笑地把一个文件夹和一叠打印资料放在杨重的办公桌上。“这里是上一个案子的书面报告,我整理了一下打印出来了,等你签字后就发出去。这些是克雷顿送来的。还有,那位蔡小姐……”
“哦,对。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杨重抱歉地笑拍自己的脑袋,走过来,掏出笔在需要签名的文件上飞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面递回给助理去一面问:“蔡小姐怎么了?”
“她还想跟你说说有关她同学的事。”
杨重摇摇头,瞥了一眼办公桌上新添的那一厚叠文件苦笑道:“我想我已经跟她说的很明白了,我们帮不上她什么忙,她的问题必须去找学校的生活辅导。对了,今天下午还有什么预约吗?”
助理接过文件,低头查看了一下,静静地说:“下午没有什么重要的日程。怎么,需要我帮你安排什么吗?”
杨重低头又在手中的医药字典里翻找起来,随口说:“不重要的约会都取消吧,我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不受打扰的时间,不要把电话接进来。如果有客户来访,就说我不在,跟他们再约其它时间吧,最好能约到下星期。哦,对了,请帮我约大使馆的小林下午出来喝咖啡,另外,再帮我接老简。”
老简就是简枚大小姐的爸爸,杨重父母的朋友,算是世交,也算是忘年之交。杨重会粘上简枚这么个缠人的宝贝,完全是这一层世交的关系。
助理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杨重桌上的蜂鸣器响了起来,助理的声音传来:“简先生,二号线。”
杨重提起电话跟老简寒暄了几句,马上切入正题。
“周末渣德石区公寓的那个案子您怎么看?”
“杨重你这小子,就知道你打电话给我没什么好事,一定跟什么案子有关。哪天你能打电话给我点好消息,比方说你找到女朋友了,要带来给我看看啊?”
“老简,您就别跟我绕圈子了。我知道那个案子的资料现在都在您那里,谁让您老是头牌司法翻译哪。”
杨重听到电话里老简无奈的叹息声,不禁为装腔作势的诈语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对自己轻轻笑了笑。
“杨重,我不能说啊。我要遵守职业道德规范的嘛,知法犯法……”
资料果然已经移交到司法部翻译组了。杨重记得留意过那个打开着的WORD文档,底部的页码显示有两百多页。动用一名这个级别的专家,查看如此规模的文件资料,这可不是一笔小费用啊,杨重忍不住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
这么说,警方也和自己一样有所怀疑,否则应该不会这样浪费纳税人的钱。
“老简,那个女孩的死因是什么?”
“这我不知道。”
“资料是从哪个部门转来的您不会不知道吧。凶杀组还是毒品组?”
“这我知道,但不能说。”
“这都不能说?老简,你也太小心了吧。”
“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杨重,你小子可不要害我晚节不保啊。其实何必要来问我哪,你可以直接问你那个神气活现的老同学嘛。他最近刚刚升做调查官了,这么年轻,前途一片光明啊。”老简的声音听上去有着无限的感慨。
神气活现的调查官吗?那么就是凶杀组。
杨重赶在老简开始继续发挥之前急忙打断道:“好了好了,我不要细节。问一个问题总可以吧?”
“真的只问一个问题?不可以问具体内容啊。”
虽然杨重知道这么想简直就是大不敬,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老简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只生怕被夹到尾巴的老狐狸。
“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一篇小说吧?死者电脑上最后打开的那个文件。我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我看见了。那里面大致是什么内容?不用细节。”
“杨重,不是我不想帮你,确实是我不知道。送到我这儿的文件都是纸张了,我怎么知道你看到的是哪个文件啊。”
说的也是。负责调查的探员也许会留下当时桌面快照,也可能是照片,不过这些可能不会最终交送到老简那里。
“有小说吗?都是些什么资料?”
杨重记得看到的那几个中文段落,都是描述性的语句,似乎也有对话。
老简沉默了片刻。
“唉,这些现代派的年轻人写的东西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难得您老也有服老的时候啊,就说个大概吧。”
杨重忍不住都用上了激将法。
“这个嘛,倒是有一篇小说,我只粗略地看了一部分。说古代不像古代,现代又不像现代的,又是侠客啊又是官府啊,说的话就别提多前卫了。故事情节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不过又找来找去找不到。唉,反正就是莫名其妙。”
“找什么东西?这会不会是凶手的动机?”
“凶手?我没说过有凶手吧。杨重啊,从专业的角度出发,你这样妄下定论是很危险的,会给别人误导性的暗示。”
“这我知道。老简,您就不能给个爽快的答案吗?究竟找的是什么?”
“小说里的人要找的是什么‘灵魂之城’,完全都是虚构的。”
“主人公哪,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作青烟,一个叫作独眼。”
不等杨重再问,老简已经笑呵呵地抢先说:“很爽快地回答了你不止一个问题了,你小子该满意了吧。”
杨重说了一句“下次请您喝早茶”,挂断了电话。
青烟……
很奇怪的名字。杨重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条阴冷的公寓走廊。
在那些冷漠的木门背后,蜷缩着一个个无意识的个体,不为人知,没有名字,甚至彼此之间都被一拳就可以洞穿的板壁薄墙阻隔着,却自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隐蔽所了。
那些打开一线的门缝后面,都是些怎样的目光?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从那些木门的阴影后面走出来问一声,就连楼梯上的脚步声都在中途消寂了。不过,每个人都会本能地去寻找这样一扇门,不是吗?躲到门后窥探世界,要比站在明亮的光线里被人窥探更保险一点吧。这是一种动物的本性。要是认真地说起来,自己的这个办公室,这种身份,甚至这些需要处理的工作不都是一扇又一扇的门,可以提供最好的借口让自己躲起来吗?躲那些不愿见到的人,躲那些不想去想起的事。
杨重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五层楼的高度,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街道上工蚁般来回爬行的人和车而又不失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脚下的商铺闪着招揽顾客的霓虹灯,很多都是免税店。橱窗上贴着各种文字的招贴,主要是英文的,但日文和中文的也不少。
不远处的街道转角边停着一辆由两匹马牵引的双轮观光马车,穿着白色制服的车夫踞坐在马车棚的高处,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中央车站的绿色圆顶在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闪现,那个精神有点问题的苏格兰人正在那里吹风笛。他每天都会到这里来,每天都从早到晚地不断吹着风笛。虽然隔着双层的隔音玻璃,风笛刺耳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但光看他踏着节奏的步子,杨重就能感觉到那个音调的震颤。
杨重甚至不知道天黑以后,这个苏格兰人会流落到哪里去。某个街道的角落,还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即使在街上,这个精神病人也是属于会被其他流浪者欺负的类型。他也许就根本没有一扇可以躲起来的门,根本找不到那条细小的门缝吧。不过,这是一个饿不死人的现代西方社会。总会有一些政府的资金流到某个程序中,会有某个社工会记得时不时地要来关照一下。所以,这个苏格兰人还是会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踏着一样的抬腿步,执着地吹奏他的风笛。
然而,假使那不是一个苏格兰人的话……
蜂鸣器“嘟”的一声响了起来,打断了杨重的沉思。
杨重回到办公桌前,按下按钮。
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西蒙,林先生下午没空,约你晚上八点在天府饭店。”
三、凶杀判定
“小林,这边!”
杨重站在天府饭店对面的人行道上,远远望见大使馆的小林晃到饭店门前正要转身去推玻璃门,赶紧招呼一声,冲小林挥了挥手。
小林回头看见杨重,露齿一笑,趁着街上没车,快步穿过马路来到杨重面前,伸手就是一拳。
杨重挥出左臂挡开小林的来拳,右手搓指成刀虚点向小林提膝踢来的一腿,旋身错步,轻轻把他撞退了半步。
小林收住身势,哈哈一笑,拍着杨重的肩膀说:“不错啊,杨重,坐办公室还是一点都没退步嘛。”
杨重微微一笑。
“你不是一样坐办公室?而且还是外交官。”
“我?不能比啊,我就是一个小跑腿的。”小林半真半假地伸开双臂挺了挺腰,又做了几个肩臂放松动作。
杨重这才发现小林的眼袋带着些浮肿,眼睛里也满是血丝,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约出来。忙什么?看起来几天没睡了。”
小林笑着捶了杨重一把。
“跟我还来这套,你这可是资本主义的虚伪了。哎,怎么不进去?我可饿坏了,还没吃饭哪。”小林的目光往街对面灯火辉煌的饭店一瞥,故意夸张地咽了下口水。
杨重耸耸肩:“来晚了,没座位。吃别的吧,过两个街区有家德国馆子还不错,我请你。”
“行啊,只要是人吃的就行。反正这家四川馆子的口水鸡也就是煮鸡肉配点老干妈辣酱,真亏他们就敢这么端上桌来,也不怕丢人。”小林虽然一直嬉笑着,但从一见面起就一直目光如电地盯着杨重的眼睛,说到这里终于自己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走吧,资本家,去吃你的德国菜。你这家伙可是越来越假洋鬼子了。”
在兼营酒吧的嘈杂饭店角落里坐定后,小林收起了一脸笑容,缩在椅子里听着杨重和侍者的问答,始终沉默地一言不发。他手里一直把弄着一个便宜的塑料打火机,神情有些凝固。可能是因为昏暗的灯光的关系,脸色看上去越发疲倦。
“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杨重端起面前的餐前红酒,轻轻晃动酒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这事你帮不上,而且也实在不叫是事儿。”小林打点起精神,俏皮地绕着舌头学了句北方话,可惜嘴角马上就又疲倦地挂了下来,恨恨地出了口长气。“过不了多久估计你也就知道了,等着看新闻吧。不说这个,说说你的事吧。你这家伙死活不肯上中国馆子,是怕隔桌有耳吧?肯定又没什么好事找我。”
“渣德石区有间公寓里死了个中国女孩,你应该知道吧?”杨重呷了口酒,见小林没有接话的意思,笑笑说,“别跟我打马虎眼啊。单身,而且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我料想她不会是澳洲公民,可还是归你管的。”
侍者刚好端上来头盆,小林没说话,举起刀叉先吃了一口,兴奋地叫道:“嘿,居然是辣的,不错不错。”
杨重苦笑摇头。
“你不是上海人吗?真这么爱吃辣的?”
小林又吃了几口,见杨重要为自己倒酒,连忙摆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先咕咚咕咚灌了一杯下去才笑问:“怎么,是你的委托人?”
“不是,尸体是我发现的。”
小林点头表示理解,又吃两口,说:“这个案子已经通报过了,不过具体细节我不清楚。近来谁都没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了,最多就是等警方结案了再通报一下,然后按照程序通知国内的亲属。住渣德石区公寓楼的,你也知道,很可能亲属里没有人在澳洲的。”
杨重心里一沉,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和小林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菜肴的口味。
小林这么回答,就是婉转地说不能提供什么帮助了。以两人过往的交情,小林虽然说不上有求必应,但也从来没有这么快地就回绝杨重的请求,看来他确实是遇到了什么焦头烂额的事情。
有些事是不能问的,杨重也不打算问。可是要他就这么放弃,他又有些不太甘心。所以深思了片刻后,等侍者把主菜也端上餐桌,杨重还是把话题扯回到了案子上面。
“对了,警方通报死因了吗?”
小林切了一块肉放到嘴里,点了点头。
“烟灰里验出了安非他命,纯度挺高的,初步判断是吸毒过量。叫什么来着,overdose。”
小林和老简是生活在两种不同价值体系里的人,自然没有老简的那些顾虑,把杨重早就隐约猜到的死因轻轻松松地说了出来,连声音都没有压低一点。
杨重眼里的光芒一闪而逝,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端着红酒杯低声道:“高纯度的安非他命可不像是‘娱乐型’毒品。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是谋杀。”
小林先是一愣,随即懒洋洋地反驳道:“这种案子其实也不少见。走出店门你自己到街上去看看,现在什么东西搞不到啊。可能就是街上随便买的,自己都不知道就丢了小命。”
“我觉得这女孩应该不会用安非他命类的毒品。”杨重让自己的声音带有一种沉着的说服力。他相信以小林对自己的了解,应该能听出自己的话外有音。
果然,小林放下了刀叉,冲杨重扬了扬眉毛以示询问。
“这女孩虽然不算太胖,但下半身比例明显失调,腿部的浮肿比较明显。我在她的桌上还看到环磷酰胺的药瓶和激素类药物,估计这女孩患有比较严重的慢性肾炎,而且正在进行药物治疗。只要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安非他命的主要副作用之一就是会导致肾衰竭。就像你说的,现在的这种环境,她的医生不会不提醒她。何况肾衰竭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自己有肾炎的人对这一定会相当敏感。就算她想找死,也会选一种比较直接的方法吧?”
杨重边喝边说,菜就都交给小林了,酒却已经独自喝到第三杯了。
小林还是摇头。
“一个人孤身在外的女孩子,谁知道她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呀。上一回有一个案子,还是模仿电影情节把特别要好的室友给大卸八块了。我们的逻辑在他们眼里基本上就是垃圾。说不定这个女孩就是你那些理论以外的特殊情况,一下子想不开就寻死了。自己不吸不代表说她搞不到那种东西,难保她认识的人里就没有吸毒的。上吊、用刀子、跳楼那些都比较害怕,枪又搞不到。我就觉得下毒这种事情很适合女人来干,不见血。”
这下轮到杨重摇头。
“我不觉得这女孩会自杀。从心理学角度说,不管是不是冲动性自杀,心境障碍都是主要因素。只要能得到合理的宣泄和转移,就会对障碍形成有效的干预。这孩子在很认真地写小说,她写的东西恐怕不是拍拍脑袋熬一两个晚上就能写成的。而且死亡时,她正面对电脑屏幕,小说的文件呈打开的状态。要自杀的人是不会在执行自杀行为时看那种东西的,因为这样很容易动摇自杀的决心。”
小林解决了主菜,满意地叹了口,笑着说:“你别跟我背书。就算不是自杀吧,也不一定就是谋杀。香烟是个很公共的东西,抽烟的人聚在一起,掏出烟盒来大家分一圈,就算真的有人故意放了一支含毒的香烟进去,能查到吗?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的,有人嘴里的蜜糖,是别人嘴里的毒药。”
杨重微微一笑道:“也不是完全无迹可查。你看啊,这女孩死时电脑上打开的文档里写的都是中文,玩的是中文网络游戏,家里的书柜里连一本英文书也看不到,桌上留着上星期出版的中文报纸,便笺上记的医生和理发师都是中文名字。我有一个朋友是她的邻居,平时很少见她和别人出去,也没有客人。我觉得她的社交圈子很小,所以……”
“哦?你怀疑凶手也是中国人。”
“我没那么说吧,不过可能性确实很大。这样一来,范围就小多了吧。关键是动机。”
小林抬头想了想,问:“你不是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州警署凶杀组吗,这些有没有通报给警方?”
杨重好像噎了一下,囫囵吞下一口酒,字斟句酌地缓缓道:“还没有。有些事情没那么容易说清楚,不同的文化之间是一定存在鸿沟的,这是再怎么发展也无法逾越的障碍。就像跟爱尔兰人讲中庸之道,永远都不会说得明白。况且,我不但要这个女孩在澳洲的资料,还要她原来在中国的资料,所以才找你这个消息人士嘛。”
小林哈哈一笑:“喂,我们不是在谈凶杀案吗,怎么扯到文化上去了?闹了半天,原来是我们的杨大侦探要挑战警方的权威。那我好像应该帮你一把。”
“如果警方确实作为overdose来结案的话,我会自己调查这个案子。你要能帮我联系到她的亲属更好,我这是无偿调查。”杨重说着,把杯子剩下的酒一下子倒进了自己的喉咙,伸手拿起酒瓶晃了晃,发现瓶中的酒已经差不多喝光了,心里踌躇着是不是应该再要一瓶。
“大侦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喝酒了?”
“红酒养身,你不知道吗?”
“不管是什么酒,喝醉了都不会养身的。”小林把自己面前的盘子端开,指了指杨重面前一点也没有碰过的菜肴,“我说你真的一点也不吃吗?”
“但丁说:我吃了,但比先前觉得更加饥饿。不用客气,我是真的不饿。”
杨重把自己的这一份主菜也推到小林面前。
小林别有深意地看了杨重一眼,再次握起刀叉,苦笑一声:“我是真的很饿……中国人杀中国人,还杀到洋人的地头来了。唉,好吧,调查死者背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杨重心里很感激,却没说什么,反倒笑着调侃了一句:“快点啊。只要是真人,是中国人,就应该没有你小林查不到的吧。”
小林“嘿”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转而嘲笑起杨重来。
“你个假洋鬼子。知道吗,现在国内的情况和以前可大不一样了。你都多少年没过去了?怎么样,有计划吗,什么时候衣锦还乡?”
杨重摸着下巴自嘲地一笑:“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要不是手头的事放不下,还真想回去看看。”
小林对杨重的借口嗤之以鼻,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那些事有什么放不下的,还真把自己当罪恶克星了。哪天回去告诉我一声,要是路过上海,我找一个亲戚招待你。”
“你的亲戚?有什么企图?”杨重故作轻松地做了个夸张的狐疑表情,拿眼睛斜觑着小林。
小林哈哈大笑起来:“放心,我家小妹绝对嫁得出去,年轻貌美,中文好英文也不错,前途一片光明,犯的着对你有什么企图吗?”
杨重忍无可忍地隔着桌子一拳打在小林的肩膀上,然后自己也笑了。
四、亡者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