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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黛猫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杨重瞥了马峒一眼,点头笑道:“是啊,我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很无聊地看看资料。”

“我能帮您看资料吗?”蔡小姐指着办公桌中间的那叠文件说,“这些是中文的,我也可以看呀。”

“不用了,这种枯燥的事情还是让我一个人来做吧。”

杨重彬彬有礼地扶着蔡小姐的背脊,陪她走到外间办公室,又聊了几句才返身进来。

马峒的脸上是一种古怪的表情。

杨重耸肩笑问:“怎么?”

马峒眯起眼睛看了杨重片刻,把手里的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扔下塑料包装纸边拍手边摇头道:“有事直接说吧。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渣德石区附近的中文学校你熟悉吗?”杨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附近是个什么概念?”

“步行不超过十五分钟,电车或巴士两到三站,火车一到两站的距离。”

马峒想了想说:“这没问题,很快能搞清楚。对象呢?”

“男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华裔或华人,中文老师或兼课的中文老师,工作日和周末在同一间学校教课,上下班开车。”

“就这些?没有其他特征了?”

“其他特征……”杨重低头想了想,说,“可能长得其貌不扬吧,或者性格比较软弱,不太受欢迎的类型。”

马峒一副真是输给你了的表情,气极反笑道:“这也叫特征?你知道这么一来我得查多少人?整个小队都拨给你也不够用的。”

杨重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马峒语气里的忿忿之意,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一下,很平静地说:“我倒觉得对象的人数应该不会是两位数。不但要查,而且要马上监视起来。不过要让你的人小心一点。马峒,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个案子怕没这么简单。”

“这也叫简单?”马峒嘿了一声,边拨手机边说:“先说好了,人算我的,饭可归你管。你小子干这个肯定又是不收钱的慈善买卖,每回都要拖我下水,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七、艳遇的宿命

小西和罗拉一起走到街上时心里一阵茫然,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会跟这样的女生闹到一起去的。从演讲结束后直到现在,小西已经数不清罗拉提了多少个额外的要求——搬东西、买冰淇淋、买饮料,做这做那——每次小西都是微一愣神就跑去做了,回来时总能看见罗拉那副“就知道你会去”的狡捷神情。

天还没暗,但时候已经不早了,小西决定早点到约定的饭店去等简枚。更主要的是,他有点受不了罗拉总在不注意时故意贴过来像猫一样蹭来蹭去。隔着桌子坐在饭店里可能会好点吧。

街边刚巧停着一辆有轨电车,小西跳上了去,抬手抓住吊环把手。罗拉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拽着他汗衫的腰部,又是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小西朝一旁让了让。罗拉咯咯笑着,脑袋顺势挂到他的肩膀上问:“喂,西方,你有女朋友吗?”

小西被她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身体向后一缩,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有。”

“真浪费啊。”罗拉的目光在小西身上逗留了一会儿又问,“我们现在上哪儿去?你答应请我吃饭的哦。别离开学校太远,吃完饭我还要去个地方哪。”

“这就去吃饭。两站路。”小西斩钉截铁地说完,马上别转头,长时间地把目光刻意投向窗外,身体却相反保持着全神戒备的状态,整个侧面的肌肉都因此而绷得紧紧的。

简枚所说的老地方是一家很小的中国饭店,店堂里有几张折叠式的小方桌,这要是换做在中国,可能只能称之为点心铺。店里贩卖些自制的水饺包子,也有数量不多的几种炒菜,味道还算不错,比较家常。墙上贴着一张张写在长方形红绿彩色纸招上的菜名,有点像老式的水牌。

店里人不多,有两个学生,一个穿着蹩脚灰色西装的上班族,还有一桌上是一对母子,母亲正从孩子吃剩的碗里挑还没吃完的菜出来吃,淋漓的酱油汁滴了一桌。地上有点脏,可能是之前哪位客人打翻的菜汤面汤,也没有仔细打扫,只用旧报纸围着推了里侧的桌子下面。

小西因为常来,和老板混得挺熟,进门点头招呼一声,径自走向角落里常占的那个座位。罗拉跟在后面一路踮着脚尖走进来,还没坐下就已经开始不太乐意地抿嘴皱眉了。

小西轻轻一笑,走到收银台旁倒茶时心里有点恶作剧般的得意,虽然他并不是故意要捉弄罗拉。

小店里免费供应大麦茶,茶水装在很大的金属保温茶桶里,一架水渍淋漓的塑料茶杯就放在茶桶的旁边,想喝茶的人得自己动手拿茶杯接水。

罗拉看着小西放到她面前的褐色半透明塑料茶杯,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想吃什么?有Dumpling,或者点个Main Course?”小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顺手把桌上竖着的菜单递给罗拉。

罗拉远远瞄了一眼,摇头问:“有牛肉吗?我要个牛肉的Main。”

这家店小到连跑堂的都没有。老板自己坐在收银台后的高凳子上,高声用地道的普通话和小西攀谈了几句。小西替罗拉点了菜,老板笑笑,回头大声冲厨房里招呼了下去。

罗拉很困惑地看着小西,琢磨了片晌问:“你刚才说的是中文?听起来好奇怪啊。”

小西点头笑笑。

“你不是跟周婉、蔡慧她们同学吗?没听她们说过中文?”

罗拉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听过,不过你说的听起来不一样。”

小西心里一动。看来是口音不同,那两个中国女孩子应该不是北方人,可能是江浙,甚至是福广一带的人。

“那么,她俩说的听起来就一样?”

牛肉饭立马就端来了。小西替罗拉从筷筒里抽出双筷子,她赶紧连连摇手,回头问老板要了副刀叉。

“你很想知道她们的事情?为什么?”罗拉边问边用叉挑起盘子里的牛肉看了看。

“我和周婉住同一幢公寓,对门。她出了点事,所以我想找蔡慧问问,看能不能联系她家里人。”小西挑能说的解释了一下,然后问,“你知道蔡慧的情况吗?我真的很着急找她。”

不知道是食物不对口味还是冷,罗拉抖了一下,牛肉落回盘子里。

“怎么,牛肉有问题?”

“哦,不不。”罗拉有点敷衍地答应了两声,突然说,“等会儿你要陪我去一个地方,说好了的,别忘记。”

小西点头答应:“当然,说好的。不过我有一个朋友要一起去,没问题吧?”

“女朋友?”罗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女孩似乎永远都对这个话题充满兴趣。

“就是个朋友。”

“当然没问题。我只是让你陪我走一段路。我要去找我的男朋友,因为路不短,中间还有一个大工地,我一个人有点害怕。”罗拉木着脸哼了一声,狠狠地叉起一块牛肉用刀割得四分五裂后仍旧扔在盘子里。“比尔是个共产主义者,最崇拜的是苏联的斯大林和中国的毛泽东。他经常说,看看你们这些中国人就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信仰已经死了。哼,西方……”

小西刚从老板手里接过自己的过桥米线,听到这话手一抖,滚烫的汤险些泼到桌子上。

简枚的声音突然钻进耳里。

“小西,早来啦。这位就是罗拉?”

小西定了定神,连忙抬头赔笑:“枚枚……”

简枚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汗衫,下身配了条短得不能再短的彩条热裤,露出整条线条健美的白腿,脚上是今年新款的宽条皮凉鞋。虽然今天的天气相当温暖,小西觉得这身打扮也还是过分凉快了。

她瞪着罗拉的眼光里明显地透着种不友好,罗拉回瞪的目光也是一样。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一交接,桌面上的气氛就立刻冷了下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罗拉,这是简枚。大家都是M大的校友……”

小西□来,拉了拉简枚的手。

简枚微一点头,转到小西身边坐下,继续目光严肃地瞪着罗拉。

罗拉突然一笑,对小西腻声说:“喂,西方,你想知道周和蔡的事吗?我可知道她们好多秘密,要不要告诉你?不过有一个条件哦。”

“陪你去跟男朋友会面嘛……”小西边说边把菜单递给简枚。枚枚没有接,好像有点气鼓鼓地抱着胳膊坐着不动。小西发现她开始瞪着桌面,这才觉察到桌上只有两杯茶水,赶紧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悄悄地推向墙边。

罗拉瞥了一眼简枚,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座位,咯咯笑道:“那不算,现在还要一个附加条件。你得坐到我这边来我才告诉你,而且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什么嘛,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女孩的事,不过是看小西老实好欺负吧。”简枚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小西的胳膊做势要把他按在椅子上,虽然他一点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哦,是吗?那我先讲一点点吧。”罗拉神秘一笑。“周婉今年是24岁,巨蟹座。她爸爸是医生,妈妈是护士,不过都已经死了。是在两年前SARS爆发时死在中国的医院里的。蔡慧是22岁,天蝎座的,家里是做生意的。怎么样?”

她望向小西,伸手轻拍身旁座位。

小西尴尬地看看简枚。出乎意料的是,简枚虽然还是虎着脸,却悄悄松开了抓住小西的手,手指还在小西的手臂上轻点几下,那意思竟然是催促小西坐到罗拉身边去。

小西移动座位时,简枚不以为然地冲罗拉一撇嘴:“这算什么了不起的情报呀。我找大使馆的大哥一问就能问到了。”

“那你知道她们的那件事吗?”罗拉显然不受简枚的激将法影响,笑吟吟地只盯着小西看,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

小西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事?你说了几遍了。”

罗拉凑到小西的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她们俩啊,为了能在澳洲留下来,大概差不多什么都肯干,差点去做应召女郎。”

“什么?!应召女郎?”小西大叫着几乎跳起来。

简枚只听到这四个字,但马上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立即皱眉反诘道:“蔡慧也就算了,周婉根本不可能去做那种事的嘛,她有肾病……”

才说到一半,简枚发现小西的脸色开始不自然,自己也脸红噤声,说不下去了。

罗拉咯咯笑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其实是快毕业的时候,她俩不知从哪打听到有公司可以包办工作签证,一起去问,结果发现是SEX WORKER的工作,吓得赶紧逃回来了。”

小西问:“这么说,当时她们还真是很急于要留下哪。后来她们俩不是都留下了吗?怎么留下来的?”

“周婉找到了一份中文电台的工作,拿的是工作签。蔡慧加念荣誉学位,还是学生签证吧。周婉那个职位本来应该是蔡慧的,不过老板娘好像嫌蔡慧太开放了,结果要了周婉。周婉不好看,脾气也闷,不会有威胁嘛。她们俩倒也没有为这闹过什么不愉快,应该是因为……”罗拉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回头打量着店堂四周。

“因为什么?”罗拉的声音虽然小,却没有逃过简枚的耳朵。

“没什么……”罗拉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着,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扶到小西的肩上。

小西听到一声门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正对的店门,从这里望去,不但是店门,就连门外的街道也一目了然。没有新的客人进来,原来的几个客人也都还在,好像也没有人出去。

侧着身子正望向厨房的罗拉突然说:“西方,我们不吃饭了,快走吧。”

小西没来得及回答,罗拉已经站起来拉开凳子跑了出去,跟着跑出去的是简枚。

这段路并没有罗拉说的那么长。虽然中间确实要经过一个工地,但那只是一个普通民居的小型建筑工地,还在搭建木质房屋框架的阶段,既不脏也不乱,而且还开着照明灯,没什么可害怕的。走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经过的大部分都是安静的住宅区小路。路上碰到过一些出门遛狗的居民,也都面带微笑,相当和蔼。

罗拉在前面拐了个弯,折进草地中间的小石道,走到一个椭圆形社区体育场的边沿。场地上白乎乎地耸立着澳式橄榄球的球门柱,很像古代人的图腾。

体育场上立着临时搭起的激光灯和音箱,正在播放比较punk的流行舞曲。已经有不少年轻人三五成群地散立在草地上,正随着音乐摇晃身体。天还没有黑透,激光灯的彩色光柱有点木然地指定某个方向,跟着鼓点变换颜色。可能还是热身的阶段,高处的舞台上DJ还没有上场。

场地的一边设有临时的售票点和贩卖饮料的小亭子。

罗拉突然靠过来,紧紧抓着小西的手,拉他走到一个胸前挂了块塑料牌的亚洲青年面前。这一位,看起来大概是这里的Party Organizer。

“比尔在哪里?”因为靠近音箱的关系,罗拉只能扯着嗓门直对着那人的耳朵大叫。

那人指指身后。他后面有一块帷幕似的东西,可能是围起来的工作区。

“叫他出来。”

那人笑着摇摇头,瞟了小西一眼,没头没脑地问:“你朋友?今天的DJ很棒,要不要来点Speed?我手上的货质量很好。”

小西没听清,凑到罗拉的耳边问:“要什么?”

罗拉大力地摇摇头,犹豫片刻,终于放开小西的手走向帷幕。

小西觉得腰间微微一痛,回头一看,是简枚跟过来扭了他一下。

音乐越来越响,鼓点的节奏也越来越快,激光灯开始疯狂地晃动,人群也渐渐拥挤。

挤来挤去,小西发现自己和枚枚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草地上。简枚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但音乐的声音太响,盖过了一切,小西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开阖。

“说什么?”小西尽力大吼着。

一个节奏单一的孤独鼓点足足持续了五分钟。在伴随着沉重呼吸声的音乐终于爆发时,简枚一笑闭上眼睛,随着音乐开始猛烈地甩头。

低音炮里翻滚出来的节奏让小西心跳加速,耳膜边的单调震动仿佛已经变成天地间唯一的感观,一声一声扣在脉搏的跳点上,不一会儿就快连自己的心跳都分辨不出了。这一刻,除了合着节奏扭动,似乎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也不光是震动,肉体能够感觉到的还有激光灯的单调色彩,在这一拍变黄,在下一拍变白或者变蓝。其实,除了亮度,颜色的分别也渐渐变得没有意义。

小西追着激光灯的光柱望向夜色斑斓的天空,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快感在体内迅速蔓延开来。这种莫名的快乐来得如此突然,而且忘乎所以,让小西意识模糊,很快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为何而来,也忘记了还在轰鸣的音乐和身边所有那些正在摇动的身体。

他出汗了。汗水沿着脸部的曲线流到下巴上,再滴落到草地上,是一种轻微的痒和麻的刺激感。面前是简枚白色的身体,在荧光下晃动着,渐渐变成了无数个白色的简枚。

小西突然抱住枚枚的身体,他本来只是想拉住眼前这个正在产生重叠幻影的身躯,却不知何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吻了她。

简枚微微颤抖一下,抱着小西的脸,按在自己胸前。她大概是在笑,耸立的□在小西的脸颊两边上下跳动震颤,让他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按住这两只不听话的小兔子,随后,两团柔软的组织就自己跳进了小西的手掌里。小西在这温暖的触觉里闭上眼睛,整个感觉彻底地软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西的耳朵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声音的真空。这种聋了般的感觉让他重新睁开双眼,然后开始真切地听到身边的尖叫。不远处的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激动的人们开始向四面八方慌乱狂噪地涌动,在肢体的拥挤推搡中发出各种诡异的尖锐叫声。

小西在影子交叠的缝隙里看到摔倒在草地上的一个人形,人形的四肢不自然地翻折在身体两边。

这不是幻觉。小西认得那件红色衣服,那是罗拉。

“罗拉!”

小西大叫一声,松开抱着简枚的手,逆着人流向罗拉摔倒的地方努力冲去,突然不知被谁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几乎跪倒在地。

失去重心的他一头撞在侧面某个身体的腹部,又被越过面前的一块胯骨击中眼角,酸痛的泪水马上充满了整个眼眶。

简枚从后面挤上来奋力抱住小西。在眼下这种类似非洲水牛大迁徙的混乱情况下,她只能勉强保持着自己和小西的直立姿势,却根本站不住脚,很快就茫无目的地被一股由无数个体集合而成的巨大力量推到了场地的边缘。

在仍然单调地变换着颜色的灯光下,小西的脸扭曲成一团,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

八、逃生游戏

杨重气喘吁吁地低头看自己,感觉有点古怪。

气喘吁吁是因为刚才一路被人追打。

身上穿的奇异服装上倒没有血迹,颜色艳丽,长袖袍服,松裤腿加薄底快靴,肯定是古代的装扮,可又说不准是哪个朝代。

不知不觉中一脚踏进了个镇子,身边的暴走狂徒突然从屏幕中闪电般消失,来无踪去无影,除了莫名其妙之外,杨重的心里还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事实上,刚才在逃跑和躲避攻击时,杨重已经略微心跳加速,手指由灵活变得紧张屈伸,指尖充血,呼吸时鼻翼的开阖幅度也几近遭遇野猫的船长,内心里爆发出一种想要朝对手的眼窝或鼻梁上猛轰一拳的欲望,却因为无力反击而更加满心愤怒。

低头看这个动作不太自然,视线从平行到俯视时,屏幕中的自己好像突然长高了几十公分,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从外观上看,这个仓惶逃命的自己和十几分钟前刚刚登入游戏、悠闲自在的自己没什么差别,不过肯定受伤了。如果是在现实里,自己身上恐怕会有刀伤若干、剑伤若干、枪伤若干,可能还有宇宙射线和灵异攻击造成的奇特创伤,不知道进行尸检的法医会怎么说。

真可惜,看不到伤口。

打游戏时还会想到法医,杨重觉得自己有点不可救药了。

右侧的状态栏里一片血红,情况看起来似乎相当糟。现在的这种状态下,不要说打,就连跑可能都困难了。

杨重在“看”这一眼时先站起来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又拿了块纤维骨头扔给懒洋洋地趴在地毯上的船长,才揉着手腕坐回到客厅里的电脑前,慎重地打量起屏幕上新出现的这个可以说是“救了他一命”的市镇。

自己站的这个地方是个大牌坊,上面不负众望地写着“牌坊镇”三个大字。前有丘陵,背依湖泊,脚下有路,远处还有一段城墙,道路的两边是一个小型街市,竖立着一些布招高挑的仿古式样建筑。

这还真是一款奇怪的网络游戏,不知道设计开发者是什么思路,连时代的设定都不确切。

会这么想是因为在走进牌坊镇之前,杨重还见过身穿卡通色调夸张西装和连体太空服的玩家。除了衣服不同,大家掏出来的武器也不一样。在一个类似中心广场的地方,因为人多,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走进了环球电影城的片厂,而且还是有古装、时装和科幻片同时都在开机拍摄的那一天。

杨重的思路又快要跑轨的时候,屏幕的左上角跳出一个白色小窗口,顶部有一条深蓝色的文本在闪动。

这是游戏玩家的任务列表,闪动的文本是有待完成的任务。有些是系统发的,有些是高等级的玩家发的;有些有时间限制,有些没有;有的可以赚钱和积分,有的则是进入某些区域之前必须完成的条件。这么看,又有点RPG的味道。

逃命时,杨重也见过村落之类的地方,可他进不去。可能是因为等级不够,或者不符合某种条件。第一村子几乎就要了杨重的命。他在那里浪费了将近一分钟的宝贵逃生时间,因为无法进入,结果背上挨了狠狠一刀,逼他用掉了系统赠送的保命丹药。

即便如此,杨重也还是不打算理会那条新出现的任务。

不过,这个游戏里的人群还真是残暴,发出攻击时既无先兆,杀人也完全不需要理由和动机。如此特别强烈的不稳定性得算是一种病态了。

早知如此,杨重可能不会登入。他到这里来只是想找花大姐聊聊,并没有打架杀人的打算,也没那个激情。办公室的办公桌上还堆着几百页的调查报告,一个人刚刚在热闹的市区咖啡馆里被人一枪打死。枪杀刀杀之类的事情,杨重在现实生活中已经见得够多了。

说起来,这位花大姐的酒庄在青烟的聊天记录中曾经多次出现,她本人也是青烟的聊天对象之一。她的年龄可能相对要大一些,话语里总是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意味,有种独特的生存智慧,是个很温柔很有耐心的人。

杨重本打算登入后找人打听花大姐在哪里,没想到初入贵境就遭袭击,继而逃亡至此,天知道跑到了哪里。

逃生大概是动物的一种本能,倒不需要对游戏本身有多大兴趣。站在宁静的小镇镇头享受片刻安祥的杨重这才意识到,在刚刚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他非但没有做自己计划要做的事,就连什么是原因、什么是目的都已经忘记,完全把逃生以外的一切念头抛诸脑后了,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失落、烦躁或是不安。

不管她了,眼下重要的是恢复体力,最好还能搞点药。想到这里,杨重抬头望向街市,开始寻找看起来像药铺的布招。

镇头的牌坊下有一块空地,树着公告牌,不过没有人。

街市上倒有几个人,但杨重吃不准他们是npc还是玩家。是npc倒没什么,是玩家的话,杨重担心很快又会变成逃命的局面。

正在犹豫着,杨重的身边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彩色的人影,发髻高耸,裙裾摇曳,圆圆柔柔的身形,缓缓地越过自己袅袅娜娜地走到前面,然后蓦然回首,向杨重掩嘴一笑。

袅娜身影的主人说:“大哥,你从哪里来?”

大哥?这是十几分钟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和他交谈,杨重很是犹疑。

袅娜身影的主人又说:“不忙的话,请到我的酒庄来喝一杯吧。”

酒庄?难道运气好到了心想事成的地步?

杨重扫视一遍她身后的建筑,苦笑摇头说:“我现在更需要的恐怕是药铺。”

“药铺呀,从这里往前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到落霞桥的桥脚下再左转,第二家铺子就是了。”袅娜身影的主人又抿嘴一笑,“受伤了?是遇上外头那些疯狂练级的家伙了吧。要躲开那些讨厌的人,还是来我花大姐的酒庄好了。整个灵门里头,只有在我的酒庄大门以内别人才看不到你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花大姐?杨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难道花大姐是个npc?也不对。就算是npc,也没有理由会在自己刚好想起来要找她的当口出现。再强大的系统也不可能对一个终端上的玩家施行读心术吧。

可能因为杨重一直没有回应,花大姐转身先行,又笑着回头招手道:“来吧,我的酒庄就在前面。”

杨重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酒庄就在街市的左沿,是幢两层楼高的木质建筑。不是想象中那种雕梁画栋、蟾角飞檐的形象,倒是柴门微掩、泥墙土壁,有种破旧的沧桑感。进门就是大堂,横七竖八地摆着些八仙桌和长条板凳,右手边有一架又窄又陡的楼梯,楼梯底下是帐台,颇有点像是新龙门客栈的布景,就差一个手舞双刀的孙二娘。

庄上的酒客不少,大堂里的桌子几乎都已满座。滑鼠移到酒客身上时果然看不到对方的名字。

杨重看见店堂里往来穿梭着招呼客人的店小二,心里正在疑惑他们是否都是npc,花大姐已经踏上楼梯,又回头向他招招手。

“楼上是雅座?”杨重跟过去问。

“楼上是我的房间。”花大姐又笑了,她似乎很喜欢做这种掩嘴而笑的动作。

杨重在楼梯中间站住脚,踟蹰道:“方便吗?”

“看来你还真是个新玩家啊,真逗。”

哦,对,在虚拟世界里这么问,大概真的很好笑,可这已经是他深入骨髓的思维习惯,到哪里也改不了了。

杨重自嘲地笑笑,还没来得及回话,脚下的店堂里开始发生异动。

三五成群的酒客突然一齐停止了饮宴。

“谁是书虫?你是书虫吗?”这个问题在忽然静默下来的店堂里此起彼伏。

没有人回答。

听到自己的网名,杨重心里一紧,双眼隔着楼板的缝隙,默默窥视大堂中的情形。

一个提问的声音几乎就来自脚下,从这个位置来看,提问者应该正是帐台里的掌柜或者小二。

不远处的角落里,某个提问者和被提问者似乎一言不和,双双拔出了身上可能是枪可能是刀也是魔法攻击的武器,然后身边的人都像传染上打喷嚏一样,一个紧瞪着一个,纷纷兵刃相见。

一场混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可能是有人动用了爆炸性的攻击,轰的一声,一片蓝白色的放射性光芒闪过,地面上就一下子少了十几个人的身影。

“快上来!”花大姐站在楼梯顶部急唤,手中抓着一条锁链。

杨重快跑上去,帮她拉动锁链,把楼梯向上收起。

距离最近的帐房和小二察觉到楼梯的动静,挥刀扑了过来,被花大姐抖手发出的两道白光扫落地面,人影一落在地板上就消失了。

这样,就是死了吧。杨重瞪着丝毫看不出半分变化的大堂地板,默数着大堂中的人数,心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种死法也太简单了。

“幸好都是用刀的。”花大姐拍了下他的肩膀说,“跟我来。”

杨重跟在她身后穿过走道,急匆匆地奔进一个房间。

花大姐关上门,吐了口气,又笑了。

“我这个房间啊,既不怕魔法攻击也不怕枪炮,而且超级加密。在这里说话不用担心会被人偷听,也不用担心会受打扰。”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杨重走到房间的深处,靠墙坐下。刚才这一阵又消耗了不少体力,指数已经变成接近零的十位数了。

“我觉得和你有缘啊。嘘,别动也别说话,闭上眼睛感觉一下。我能感觉到你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我是灵门中的女巫,告诉我,新人,你在想什么?”

杨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花大姐很郑重地转身打开一个藏在壁橱里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幻放着异彩的水晶球捧到杨重的面前,眯起眼睛语速缓慢地低声道:“望着它,默想你想知道的事情,水晶球会告诉你。”

杨重依言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球。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暗,闪动几次后,再次渐亮起来的视野变成一个古怪的球形。

“这是什么?”杨重对着前方的黑暗问。

“嘘,安静。这是一个房间,你看不出来吗?”花大姐回答。

废话,当然是房间。

杨重有点不耐烦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弯曲久了的双腿能有足够的空间伸展开来。等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到屏幕上时,他才发现那个房间其实变了。

房间仍然是房间,但已不是刚才的那一间。刚才的房间很小,也没有家具,除了一个壁橱以外什么都没有。而眼前逐渐明亮起来的这个房间里不但有桌椅陈设,墙上还挂着画,地上铺了地毯,墙边的装饰柜上排列着一些相片,身旁摆在玄关处的高脚桌上扔着信和报纸,看起来像是一户人家。

“这是哪里?”杨重问。

“我不知道,是你带我来的。确切地说,这是你从水晶球里看到的幻影,我在跟随着你的目光观赏。”花大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又变得有点像是推理历险游戏了。

杨重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好奇心大起,踏前两步低头端详起高脚桌上摆着的信件。

“这上面竟然真有地址。”杨重发现信封上有字迹,伸手拿起一封举到眼前。“林顿街50号304室,这不像是中国的地名嘛。”

“这个地址我知道!”花大姐似乎很高兴。“想起来了,这儿是青烟和独眼的家。你认识青烟还是独眼?这太好了,我跟他们都很熟,是朋友。”

杨重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我们进去吧。听说青烟对艺术别有眼光,我还真想看看她布置的房间哪。”花大姐的声音在催促。

杨重稍一迟疑,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了客厅的全景。

客厅里有沙发、地毯、电视机和音响,看起来比青烟现实里的那个公寓小客厅要豪华千万倍。沙发组背后是一挂白色的纱帘,帘子后面露出落地玻璃门的一角,门外是鲜绿色的草地。这大概是青烟梦想中的房子吧。

客厅里没有人。

花大姐笑着说:“真不错啊……青烟布置得还真是好看。我要去看看他们的卧室,呵呵,快走快走。”

杨重的内心虽然有些抵触,但禁不住花大姐再三催促,穿过客厅来到走廊。

从这里看过去,走廊的两侧各有两扇门,尽头处是一扇窗。

“我猜啊,左手第一间是浴室,第二间是客房,右手第一间是儿童房,里面那一间是他们的主卧室。打开看看,我猜的对不对。”花大姐的声音里充满孩子般的兴奋,这大概是女人才会有的情绪。

杨重伸手打开左边的第一扇门,是一个空房间。再打开左边的第二扇门,看起来倒是个卧室,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床头上还摆着狗熊娃娃。

“呀,猜错了……浴室应该在对面吧。”

杨重又打开右边里侧的那扇门,也是一个空房间。

花大姐失望地“呀”了一声,想了想说:“布置房间会用到很多的体力和智力点,可能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完哪。最后那间不会也是空的吧。”

门应手而开,杨重可有可无地朝里面望了一眼,立刻呆住,全身的血液都向头部涌去。

这是一间书房,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电脑台,台上摆着电脑。

那个景象像连续发生的恶梦一样回来了。一个女子倒在房间的中央,仰面朝天,一动也不动。

“啊……是青烟!”花大姐惨叫一声,哗啦一声把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屏幕一暗一明之后,切换出来的景象又回到了花大姐的房间。

花大姐坐倒在地板上,抽动着肩膀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手中的水晶球早已滚落在地上。杨重走过去捡起水晶球,放回到她怀里。她毫无知觉般地傻傻抱住,依然哭个不停。

“青烟死了,她是真的死了吧。她的真人死了,是吗?你是警察吗?不对,青烟是在澳大利亚的,你也是澳大利亚的吗?你是澳大利亚的警察吗?可你怎么会说中国话?是他杀了她吗?是谁杀了她啊?你告诉我啊……”花大姐语无伦次地一把抓住杨重的手。

杨重等了几秒,拍拍她的背说:“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青烟是澳大利亚的?还有独眼,你知道他是哪儿的吗?”

“青烟最喜欢告诉别人澳大利亚的事情,这里的人很多都知道她在澳大利亚。独眼的英文好像很好,说不定也是国外的。”

杨重想了想又问:“他们最近吵过架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是独眼杀了青烟呢?”

花大姐抽泣道:“她是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啊,除了独眼和青烟,那个房子别人都进不去的,那是加过密的。”

虽然现实生活中的青烟也是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那个房间非但可能跟独眼没有半点关系,更不会有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开启的密锁。

“花大姐,你听我说。青烟死了,这是现实生活里的真实情况,你能试着用现实的思路来思考一下吗?我想知道,据你所知,青烟和独眼最近有过争执,或者别的什么异常的举动吗?”杨重看着花大姐,尽量说得很慢。

“现实生活?”花大姐抬起泪眼。

“对。”杨重点点头。“也就是说,加密的房间和魔法攻击这些都不存在。”

“等一等,你是说独眼在现实生活里杀死了青烟,你究竟是谁?独眼又没说过他也是澳大利亚的,他可能在中国,也可能在美国或者英国。你怎么知道?你不会知道的,你是新人啊。你也不能肯定吧?”花大姐很快又开始语无伦次。

“我能肯定,应该说是基本上肯定。”杨重看着花大姐迷惑的眼色,一笑说,“我看过他们两的聊天记录,人在不经意的时候经常会透露真相的线索。他们不但都在澳大利亚,而且肯定在网下真的见过面,生活里存在明显的交集。”

花大姐点点头说:“也难怪。独眼原来也是只知道练级,认识青烟以后才和大家有时简单地聊两句。他只和青烟话多,不过他们两人都是私聊的。”

“这么说,就算他们吵架了恐怕大家也不会知道,是吗?”

“嗯,说不定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哪,你看过他们的记录。”

“那些记录很零散,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如果真是他,动机会是什么呢?我倒是很想知道动机。”杨重不知不觉中把心里所想就这么说了出来。面对电脑在虚拟世界中说话,内心的想法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容易出口一些。

花大姐沉默地摇头,想了想,又问:“你都没有找到动机吗?除了聊天记录以外你就没看见过别的什么吗?青烟写过很多游记,还写小说哪。你看过她的文章吗?不过你说的什么动机可能那里也没有。”

“嗯,有一篇小说,好像是一个寻找‘灵魂之城’的故事。你听说过这个‘灵魂之城’吗?有没有听青烟提起过?”

花大姐还是摇头。

杨重苦笑着沉默了下来。

花大姐的情绪倒很快回复了过来,满脸柔媚地掩嘴一笑道:“喂,怎么不说话了?对了,人家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杨重想起了韩愈《杂诗》里的那一句,低声回答:“岂殊蠹书虫,生死文字间。”

“你就是书虫?”花大姐脸色剧变,素手一抖,一道白光向杨重扑面而来。

杨重放在滑鼠和键盘上的手指根本来不及反应。即使能做出反应,他的体力恐怕也无法抵挡这种程度的攻击了。

他只来得及看花大姐最后一眼。

她闭上眼睛喃喃道:“对不起,你是绝杀令上的人。”

杨重发现视角突然飘向了房间的上方,俯视着花大姐身边应该属于自己的那个身体缓缓倒下,流出一片鲜血,然后人体的影像渐渐从地板上淡出消失,很快就连房间的影像也消失了,屏幕上一片漆黑。

杨重知道自己死了。

九、校园疑云

小西的双臂交叉着环抱在胸前,手里紧紧抓住身上披着的线毯两角。一个角上绣着红十字图案,就在手指可以触及的地方。他把食指伸过去,轻轻地抠着凸起的丝线。并排的线迹摸上去像竖琴的弦,可是弹不出声音来。

小西的耳朵似乎又进入了一种真空状态,虽然身边的球场实际上还是一片狼藉嘈杂,从四处赶来许多警车、救护车、消防车,他也可以看到那些红、蓝、黄色的警灯在闪动,却听不到声音。

简枚也不在身边。

那场骚动后来演变得很惨烈,挤伤踩伤的人有几十个之多。简枚有紧急护理证书,而且还是维多利亚州红十字会的志愿者,救护车一到就跑过去要求参加救护工作,现在大概正拿着绷带和消毒药水满场飞奔。

小西很想看到她,又有点怕看到她。

她身上那股无时不在的劲头让人羡慕,也叫人害怕。

最初的愤怒感在小西心中早已衰退。他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沉痛的自责,倒不如说是望不见前路的恐惧来得更加恰当。这种感觉,就像在夜里独自开车走在乡间的道路上,天是郁重的,路是惨灰的,前后都看不到一丝文明世界的气息。除了大光灯能够照射到的百余米范围,整个世界的大部都被黑暗所吸附。这是一芥子与宇宙的比例。移动中的光线照射到的局部景象在减速玻璃背后发出阴冷的催眠魔力,就在你轻轻瞌上眼皮再努力睁开的一瞬间,车头已经撞进树丛,变成了一堆撕裂的废铁。

夜风其实并不太冷,但小西还是把线毯裹得更紧了一些。

又有一辆警车停了过来,车顶上闪着红色的警灯。车上下来的两个人穿得很正式,虽然领结已经拿掉了,但从西装的式样和立领的白衬衣来看,他们大概是被人从什么正式的宴会里直接叫过来的。

他们和场边主持疏散的警察碰了一下头,就一起往小西这边走来。

三个警察走近,停下,其中的一个应该是在说话。

啊,能看到他嘴唇的移动,但却听不见他究竟在说什么。

小西眯起没有被撞伤的右眼,仰头努力凑近些,还是听不见。

西装警察中的一个靠过来俯下身体,打量了一下小西脸上的伤,回头向同伴说了些什么。

他们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回头望向小西的后方。

小西随着他们的目光转头望去,简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手里握着的手机还捂在左耳上,粉红色的闪亮双唇正在飞快地上下蠕动,从身体的紧张程度来看,好像是在哇哇大叫。

她在叫什么?真奇怪,怎么变成哑剧了?

小西又回头看警察们。曾经俯身端详过自己的那个警察伸手指着自己,对简枚简短地说了两句。

简枚愣了一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嘟哝一句后忽然跳过来拉住小西的耳朵,凑到他耳边大叫一声:“喂——你听不见?!”

翁的一声,像水库开闸一样,周遭所有的声音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进小西的耳中。伴随这种尖锐激荡的,还有耳鸣般的背景杂音。小西赶紧抬起左手捂住被简枚拉过的耳朵,微弱的呻吟立刻脱口而出:“喂……”

“看,他没事。”简枚边说边向警察们摊开手掌,然后转身走开几步,继续去和不知是谁讲手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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