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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黛猫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近处的西装警察再次凑过来不太放心地大声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西点点头,舔了一下嘴唇问:“罗拉怎么了?”

嘴唇上有一股干裂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西装警察回头看了一眼制服警察,制服警察恭敬而正式地汇报道:“已经核实过,共有一人死亡二十七人受伤,死者名叫罗拉。”

西装警察转而望向小西说:“我是罗勃?洛索,州署凶杀组。听说你坚称这个女孩是被人杀害的,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洛索警官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起来有点肿,下巴的尺寸相对脸颊来说过于肥大,显得很累赘,嘴唇也很厚,整张脸基本上是一个标准的鸭梨形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张脸其实还很年轻,大概和杨重年龄相仿。

怎么会有这些念头?小西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有点迟钝,很努力地想了一下。

“她是怎么死的?”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立刻脱口而出,根本忘记了还要回答洛索警官的问题,边问边侧转右脸来望向稍远处的制服警察。

这边的眼睛还好使,脸颊上也没有那种又麻又酸的痛感。

制服警察有点为难地看看洛索警官。

“确切的死因要等尸检后才能确定,你的证词会对确定死因有帮助。”洛索警官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小西的脸,似乎对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都很在意。

“我看见她倒在地上,姿势……姿势不自然,不像是自己摔倒的……而且……”小西说得很艰难,那些惯用的英语词汇像是一下子都突然变成了陌生人,在他的头脑中不受管束地四处乱跳。

他回头用求助的目光搜寻简枚的身影。

简枚并没有走远,也正好望向这边,发现小西僵硬地梗着脖子在找她,便立刻跳了过来。

“这个女孩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她的情况有些奇怪……”简枚接过小西的陈述,先讲了一句开场白,一边俯身把手机交到小西手里,一边重重地呼了口气,然后开始向警察陈述今天早些时候初遇罗拉时的情形。

小西听见她说“是杨重”,接过手机先低声应答了几句,然后突然转头□来问:“你是罗勃?洛索警官?我的朋友有急事找你,他叫Simon Yang。”

洛索警官看着小西伸来的手虽然有些吃惊,但很快接过手机送到耳边。

“嗨,罗勃,很久没联系了。”杨重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点回音。

“你好,西蒙。”洛索警官有些冷淡地回答。

杨重沉默片刻,问:“卡罗琳好吗?”

“她很好。”洛索警官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不过有时还在一起吃顿饭。”

“对不起……”

杨重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公事化的语气说:“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你得来看一下,可能跟你现在那边的案子有关系,还可能牵扯到其他的案子,情况比较复杂,你来了我再详细给你解释。”

“你确定有那么重要?知道我这里的情况吗?一死二十七伤。”洛索警官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却有一点迟疑。

“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我现在布莱克高地小学,没有伤亡,不过情况也不太好……”

洛索警官“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默默地掏出掌上型电脑记下地址,把手机交还给小西后,跟身边的助手耳语了几句,独自转身走向开来的那辆警车。

“喂,警官先生!”简枚追了上去。“你是去杨重那儿吗?我们也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洛索警官钻进驾驶座摇下车窗冷淡地说:“对不起,小姐。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照顾你的朋友,负责的警官要给你们录详细的口供。”

简枚丢过去一个大大的鬼脸。

洛索警官却根本没有再看她一眼,迅速发动引擎打开车灯,倒出场边的临时停车带后加速离去。

二十分钟以后,这辆顶着红色警灯的福特轿车急停到等候在小学后门外的杨重的面前,灯虽亮着,警报却没有响。

洛索从车上跳下来,隔着铸铁围栏先朝小学校园里张望了一下,因为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所以立刻板着脸问:“这里怎么了?”

杨重从马峒手里接过一部手机,递向洛索说:“这是外勤拍的监视录像,对象就是他。”他指指正在播放的影像。手机的彩色屏幕上正好是一个青年男子的特写,脸部平坦,一眼就能看出是亚洲人后裔。

虽然镜头稍微有些晃动,背景却非常容易确认,很明显是学校室内的走廊。不一会儿,这个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一侧,但很快又在画面中出现了,大概是监视者改变了拍摄的角度或位置。

杨重等洛索又看了几秒钟后说:“监视他是因为怀疑他跟周末发现的一起毒品过量案有关。”

洛索点头表示了解那桩案情:“是渣德石公寓里有一个女孩毒品过量死亡的案子吧。我知道,是你报的案。我到堪培拉开会去了,回来以后才看到相关记录。”说着,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杨重的脸上,在等他做进一步的说明。

“对,我是第一个进入现场发现尸体的人。你知道尸体的位置吧,在一个靠墙的电脑台前。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有一些文字,还有一个中文网络游戏的窗口。”

杨重料定到现场调查的澳洲警察不会留意到这个窗口显露出来的面积其实并不足以提供任何细节。屏幕上几乎全是中文,对于母语是英语的警方人员来说,应该无从判定内容的重要性和多寡程度。他有意打了个马虎眼,打算把获得聊天记录的途径和相关细节借此模糊带过。

“我后来登入过这个游戏,也找知道这个女孩网名的网友做过些一般性的询问,发现她有一个很亲密的男友。通过网友提供的聊天细节分析,他很有可能也在墨尔本,而且是中文学校的老师。对照细节把可能对象一一排除之后,我们觉得这所学校的这个人可能性最大。”

说“我们”的时候,杨重指指马峒和自己。

洛索的目光投向马峒,马峒没说话,只是冲他点点头。

洛索又低头望向手机的屏幕,录影还在继续播放,男子的身影又出现在走廊的背景中。

“从这个人身上查到了什么?”他抬头问杨重。

杨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简枚从老简那里偷拿资料的事情可以就此揭过了。

“外勤本来只是远距离监视。我们的目标是对象的作息时间和人际网络,去哪里,跟谁接触,有没有可能介入毒品交易等等。不过因为发生了一点特殊情况,所以……”

杨重给马峒打了个眼色。他也是不久前接到马峒的电话才赶来的,所以具体的情况还是由掌握第一手资料的马峒来说比较好。杨重了解洛索的脾气,他可能随时会就细节提出询问。

马峒嘿嘿一笑,接下去说:“派到这里的两个外勤发现对象从下午开始就频繁出入学校里的各个厕所。不光是男厕所,也包括女厕所。基本上是按离开他办公室的远近,一个一个找机会进去,但每次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出来。因为觉得这个情况比较奇怪,两个外勤就想办法在图书馆大楼这边设置了点障碍。这里距离对象的办公室最远,楼里有两个厕所,一男一女。对象也试过要进入这边的厕所,不过直到五点半学校锁门前都没有进去。”

“什么是你所谓的办法和障碍?”洛索对马峒的态度是典型的兵对贼的态度,哪怕是经过改造的贼。因为不太信任,所以提问的口气不免有些僵硬。

马峒当然听得出洛索的挑战意味,无所谓地耸耸肩道:“绝对合法,就是和学校里的两个小朋友玩游戏,让他们从里面把厕所的门给锁上了。”

杨重知道,事情肯定没有“做游戏”这么简单,外勤很可能给了孩子钱。这种事虽然不违法,但严格来说却可能违反职业道德和行为规范之类的次一级条例。他不想让洛索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断然□来说:“我怀疑对象在厕所里藏毒,或者利用厕所进行校内毒品交易。可能因为女友在周末的非自然死亡,他觉得警方早晚会注意、怀疑到他,所以开始准备撤离和隐藏。今天他频繁出入厕所很可能就是在取回其中藏有的毒品,同时消灭各处的证据。”

洛索把手机抛回给马峒,对杨重不太高兴地摇头道:“毒品案不归我管。你应该通知毒品组,而不是把我从另一个现场叫到这里来。”

“因为我觉得周末那个女孩的案子是他杀。而你那个现场中的死者据说也是这个女孩的同学。”洛索话音刚落,杨重马上硬梆梆地回敬了一句。

马峒原以为他会详细解释判断他杀的理由,没想到只说了这一句杨重就闭嘴不言,不禁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杨重的视线紧紧锁在洛索脸上,虽然没有继续往下说,却很在意洛索对刚才这句话的反应。

“那又怎么样?”洛索沉吟片刻后反问。

马峒又有点诧异地掉转目光仔细打量起洛索警官。他居然不问杨重理由,似乎深有同感,要不就是早知如此。这两个人打的是什么哑谜?

杨重向宁静的校园摆摆头说:“嫌疑人和被害人有接触,作案时间、工具和动机都有了。”

洛索阴沉地一笑说:“要从和被害人有接触这一点来判定,在我的名单上,比这个所谓的嫌疑人更可疑的人至少还有两个。一个是她的同学,一个是她的老板。她们之间的接触更多也更亲密,投毒的可能性、成功率都更高。”

“动机呢?”

洛索摊开双手说:“别管动机,必须得有实际证据。我没有,你有吗?”

“进去搜查一下那两个厕所就可能有了,所以我才一直要等你来。”

杨重直瞪着洛索的眼睛,洛索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僵持了片刻后还是摇头道:“我没有搜查令,不能就这么进去搜查。你也不能进去,这是非法闯入。”

“罗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杨重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说,“我记得你是班上最犀利最肯干的一个,教授们因此都不太喜欢你,但你一直都不肯为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

“他们都喜欢你,特别看重你,不是吗?不过,西蒙,你也变了。”洛索的口气既有些调侃也有些落寞。

杨重苦笑着回头朝黑暗里低唤一声:“船长,过来。”

船长步态凝重地从黑影中走出来,端正地坐到杨重的身边,头微微上仰。就算是坐下以后,它的头也几乎和杨重的腰部等高。夜色里,那对扁桃形的眼睛透出一股琥珀色的精光。

突然看见这么个鬃毛林立的庞然大物,洛索显然吃了一惊,上身不自觉地向后微微一仰。

“那就让船长去吧。别担心,它是受过训练的警犬。”杨重抚摸着船长的后背向洛索说:“如果确实有发现,我就是出来遛狗的报案人。虽然是半夜里遛狗,不过这也是我的自由,不违法吧。你应该有紧急进入调查的权力,这样行不行?”

洛索沉吟着。他的视线在杨重和船长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终于无言地点了点头。

杨重转身正视船长的眼睛,低声发出命令。

船长歪着头站起来,警觉地先扫了洛索和马峒一眼,然后踩着赛马般悠闲的小碎步,开始向学校移动。在距离围栏半米距离的地方,它突然腾身而起,根本看不到有什么加速的动作就已经越过一米多高的铸铁栏杆,落到了校园中的阴影里,很快不见了。

杨重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船长消失的方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低声问身边的洛索:“你和卡罗琳究竟是怎么回事?”

“性格不合。”洛索的回答短促而冷淡,显然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她还在ASIO工作吗?”杨重沉默片刻后又问。

ASIO就是澳大利亚国家安全情报组织。毕业时本来最有可能进ASIO工作的人应该是杨重,但他没有去,反而是洛索的前妻、他们共同的同学卡罗琳?陈去了。这里头纠葛着太多的旧事,有些话杨重一直觉得难以出口,只能先从不咸不淡的工作问起。

“辞职了。压力太大。”

“那……”

洛索不等杨重问出下一个问题,有点烦躁地踢了一脚人行道的街沿,打断他道:“如果你的狗……”

“它叫船长。”

“嗯,如果船长没有什么发现,你打算怎么办?”

杨重不太舒服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冷冷地回答:“我会补一份宣誓书到你的办公室,陈述相关发现,然后撤离这个案子。马峒也一样。”

马峒“啊”地应一声,然后大家都沉默下来。

除了些微的风声,周围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夜鸟的鸣叫。明亮的下弦月掩盖了星星的光芒,在偌大的天空中显得既苍白又孤独。

五分钟过去了,船长消失的地方还只是黑影一片,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马峒忍不住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大声地撕开后,把包里的东西丢进嘴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咀嚼声。

“紧张?”杨重边问边凑过去拿了一块饼干回头递给洛索。

洛索脸色阴沉地摇摇头,杨重就把饼干丢进了自己嘴里。

马峒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清了清嗓子,继续嚼饼干。他有低血糖的毛病,身上总是备有零食,一紧张就更需要随时补充糖份。

洛索咳嗽一声说:“我去问一下那边的情况。”

他转身正要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马峒突然发音不清地叫了一声。

杨重和洛索一起转向他手臂所指的方向。黑暗里有一个跃动着的影子正从另一个方向飞越围栏而来。

船长几个纵跃就到了杨重的跟前,一低头把嘴里含着的东西吐出,一个由短小连线串接的黑色塑料器件落到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杨重和马峒对望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针孔摄像机?”洛索镇定地隔着证物袋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么说来,毒品案变成儿童□案了。”

杨重扭头打量洛索的脸色。

警官的神情非常严肃,没有半点调侃讽刺的意思。

十、失却之步

2005年8月24日,星期三。

杨重从浅睡中醒来时觉得脖子和肩背都有点酸痛。

这也难怪,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搜查人员紧急出动搜查图书馆楼时,在另一间估计船长没有进入的厕所里又找到了一个针孔摄像机,也在其他厕所里提取了指纹和证物。教师的办公室上了锁,当晚无法进入,只能留下部分人员对那里进行监控和保护。

以摄像机安装的位置来看,已经可以完全排除这是学校自行安装的安全装置的可能性。洛索警官让人把马峒手机上的影像翻录下来送回总部,马上开始搜集和嫌疑人有关的一切资料。

出于洛索的坚持,天亮前杨重先把船长送回了家,然后和洛索一起回到了位于市区的总署凶杀组办公室。摄像机、证物和指纹都马上送交实验室,申请搜查令的文件也很快送到大法官的办公室等待签发。

因为一时之间不能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洛索把杨重领到接待室里,只陪他坐了不到五分钟,马上又被手下叫了出去。就算是在那五分钟里,杨重和洛索之间的交谈也一直保持着一种谨慎小心的距离。

当时是五点多。杨重低头看表,现在已经早晨七点三十五分了。自己在这张椅子上打了盹,一下子睡了有将近两个小时。

接待室的百叶窗都合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感觉竟有点像在等候侦讯。杨重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有点古怪,可能是因为眼下自己的身份其实比较尴尬,正处于证人和专家之间的灰色地带吧。如果只是证词的话,倒完全可以回事务所的办公室去写,应该会比在这里舒服多了。

芙莉西蒂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来。如果她不来,自己再不去,事务所就等于关门了。想到这,杨重苦笑着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揉着脖子抓起薄夹克,准备去向洛索告辞。

这里离事务所所在地的大楼不算太远,步行过去,还可以在途中到麦当劳或者咖啡速递之类的小店停一停,喝一杯咖啡先醒醒脑。

就在他打算离开接待室的时候,玻璃门被人推开。一脸疲倦之色的罗勃?洛索拎着两个油光光的纸袋,右手托着插在纸盘座上的两纸杯咖啡走了进来。

“牛肉派,来一个吧。”洛索把一个纸袋顺着桌面推过来,滑到杨重面前。

杨重隔着纸袋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油腥味,不禁皱起了眉头,伸手只接过了纸盘上的咖啡。揭开塑料杯盖,加了两袋附送的黄色晶体糖粉后,他摇晃着纸杯,先浅呷了一口。

“你还是这副做派,幸亏没当警察。”洛索嘿嘿一笑,打开自己手里的纸袋,开始大口啃起牛肉派。

人会变,但有些习惯却永远不会变,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杨重又喝了一口咖啡,觉得清醒了一些,笑笑说:“我们中国人的说法,一口吃饱,全家不愁,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我事务所里还有事,得先走了。证词我回头补给你。传真件行吗,还是一定要宣誓书?”

洛索边吃边摇头说:“已经联系到小学校长了,搜查办公室的小组马上就会回来,不听听情况?还有,住宅的搜查令也下来了,你监视的这个嫌疑人很快会到,要不要一起参加讯问?我还想请你做心理专家哪。”

“心理专家?有这个必要吗?”洛索对案情的开放态度让杨重多少有点吃惊。

是他觉得自己了解他所不了解的情况,还是在别的地方有什么疑心?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留在这里呢?杨重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疑问。

洛索又咬了两口,把吃了一半的牛肉派扔回纸袋里,揉做一团丢进垃圾箱,长长叹了口气道:“无所谓,反正是纳税人的钱。你把小时费率的发票寄来就行了。克雷顿跟你也是小时计费吧?”

这算是在暗示,他对自己的情况全都了如指掌?

杨重抿嘴想了想,没有接他的话茬,点点头说:“那好,我还得打几个电话,半小时以后回来,行吗?”

洛索哈哈一笑道:“餐馆枪击案的证词这会儿正堆在你的办公桌上吧,咱们算是同病相怜。不过我比你更头疼,只要出现尸体的案子大半都会落到我的桌子上。电话可以在这里打,我会关照他们不要进来。”说着,也不等杨重回答,洛索就自顾自地端起纸杯咖啡快步离开接待室,在身后关上了接待室的门。

不让自己离开凶杀组的办公室,这又是为什么?

杨重边想边慢慢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家的电话。是留言。

留言机上传来芙莉西蒂熟悉的嗓音,杨重的脑袋里转的却是其他念头。直到指示留言的“嘟”声刺激得耳膜直颤时他才醒觉过来,挂断了电话。

事务所九点开门,芙莉西蒂通常会提早十分钟到。她家到办公室大约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每天总在早上八点一刻到二十分之间出门,而七点半以后的这个时间段里,她总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电视早新闻。像芙莉西蒂这样的女孩子,根深蒂固的习惯是不会随便改变的。

这么说来,她可能还在医院。

想到这里,杨重心里有点歉疚,昨天居然忘记打电话探望她了。

但他的思路很快又转向其他问题。

事务所那边呢?蔡小姐也许今天还会来,可她没有办公室的钥匙,也不知道开门的密码,连门都进不去。

从这里,杨重又绕回到洛索身上。

他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呢?

就算彼此曾是老同学,但毕竟也已经有五六年没联系了。因为卡罗琳的关系,自己一直都在刻意避免和洛索直接接触,相信他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态度。否则,这几年来参与了这么多案件的咨询工作,不会连一次碰面的机会都没有。那么,为什么这一次,洛索会断然地要求自己直接参与案件的侦讯?是因为他和卡罗琳已经离婚了?还是他因为当年横刀夺爱的事而对自己心怀歉意?

杨重对自己暗暗摇头。不会的,洛索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和卡罗琳之间的误会更多源自于生活态度的差别。她是一个地道的第二代移民,从骨子里已经是个澳大利亚人,对东方的文化和习惯都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归属感。

一定有什么自己还没有看到的原因。

杨重强迫自己不再往这个方向想下去。因为只要一想到卡罗琳,他就有一种想马上跑去见她的冲动。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也明知道愚不可及,可是这种强大的心猿意马却让他的心中产生出一种微妙的陶醉感。

还是考虑一下事务所的问题吧。可以找简枚,请她到事务所临时帮一天的忙。这么早,她应该还在家里。

杨重从联系人名单里搜索出简宅的号码,马上开始拨电话。

铃响两下后,接起电话的是老简。

杨重迅速调整情绪,用一种尽量轻快的语气和老简打招呼:“老简,您早。是我,杨重。我找简枚。她在吗?”

“在。”老简叫了一声简枚后又凑到话筒前低声说:“杨重啊,枚枚最近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枚枚怎么了?昨天我还和她通过电话,还是平常那副臭脾气。”杨重虽然不信简枚真会出什么事,嘴里在开玩笑,心里却还是有点紧张。

“昨天晚上……”老简的声音更低了,大概是不想让简枚听见。“到半夜也没回家,我急得拼命打她的手机,怎么也接不通,结果她说没电了。唉,这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吧,居然还带来了个男孩子,非得让他留宿到家里。一个女孩子家,你说说看……”

杨重还没有机会表达任何意见,老简的低语突然戛然而止。不一会儿,简枚清亮的声音接替她爸爸的絮语传来。

“爸,你别乱说,我们那都是正经事。杨重,你找我?”

“小西在你那儿,他的情绪怎么样?”

“还是那样,有点傻傻的。”简枚说这话时一定在撇嘴。

杨重喝了口已经开始变温的咖啡,润了润喉咙说:“枚枚,我想请你帮个忙。芙莉西蒂大概住院了,不能去事务所。我这里有事也去不成。你能去办公室里看一天门吗?备用钥匙在我家墙上的钥匙盒里。警报器的密码是1128F。把小西也带去,找点事情给他做,应该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

简枚离开电话听筒说了一阵,再靠近时说了声“好”。

小西的声音很快□来说:“杨重,我没事。不过可以过去帮你的忙,那没问题。”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那儿这两天有一个工作实习的女孩子,你们可能会碰到。她是中国人,姓蔡,名字叫蔡慧。”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

顿了片刻后,小西突然紧张地追问:“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蔡慧。”

“是蔡和的蔡,智慧的慧吗?”

“是啊。”杨重听到小西那边传来的古怪吸气声,心里一动。

小西又隔了一会儿才说:“杨重,你知道对门那个女孩叫什么?”

“周婉。我看过警方的资料。”

回到办公室以后,洛索曾经拿出现场的照片和杨重讨论过几句,杨重也得以简单地浏览过死者的资料简章。

“是我神经过敏,还是你在逗我?周婉的同班中国同学就叫蔡慧!”小西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暗哑了许多。

这么巧?杨重的心腾地跳了一下,很多疑问都一下子得以解开,新的疑问又很快随之产生。

“有照片吗?”杨重问,声音里有一种令人欣慰的冷静。

“有一张同学名册上的黑白照片。我们扫描一下,马上发给你。你在哪里,能收邮件吗?”小西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直接发到手机上。你们先去事务所,等我的电话。”

杨重挂断了和小西的通话,立刻开始拨马峒的手机。

马峒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可能还没有起床,听到杨重的声音,急忙说了声等一下。杨重可以听到背景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急匆匆地从床上爬起来正在穿衣服。

“警察一到,我的两个外勤就撤回来了,现在都在睡觉。你等着,我把他们叫起来。”马峒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传来,这次听上去变得有点气喘吁吁。

“不用了,我只想问一下,离开学校时对象带了什么东西,是不是直接回家?另外,他晚上有没有离开家出去过,都去过哪里。”

“我没问。你直接问本人吧。”马峒大声推开一扇门,大概是冲进了外勤休息的寝室。

一阵叽叽咕咕的杂音过后,一个比马峒年轻很多但睡意也更加浓重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杨重道了声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是直接回家的,就提了一个电脑包一样的手提包。晚上没有出过门。”外勤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

杨重暗自叹了口气,要转移接收器和摄像机,电脑包已经足够大了。

“昨天夜里对象有过访客吗?”

“也没有。”

“好,谢谢。”

杨重合上手机,打开接待室的门,一眼看到洛索就快步走了过去。

洛索正斜倚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和两个警员交谈着,看见杨重走近,低声吩咐了两句把手下遣走后,抬头迎上杨重目光。

“私事都处理完了?到我的办公室里说吧。”洛索挥手把杨重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转身在办公桌前坐下,然后一直默默地看着杨重,一点也没有挑起话头客套两句的意思。

杨重的态度反而轻松下来,状似悠闲地游目观赏着洛索的办公室,目光从墙上的奖状移到桌面上的照片,最后落到洛索身上。

那件裁剪正式的西装已经脱掉了,立领衬衫的钮扣解到胸口,两个袖子也高挽到手肘,一副忙于公事的样子。

虽然如此,他倒也不是全无情趣、只懂得苦干的人。办公室里陈设简洁,虽然满是卷宗文件,但档案柜上摆着拳击手套,办公桌上还有一只微缩的澳式橄榄球,洛索应该是个很能和手下打成一片的领导者。

难怪几年工夫就坐进了调查官的办公室。

杨重满意地叹息一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凶杀组警阶最高的是两名罪案调查官,再下来是八名高级督察,好像还有分析员和情报专员,再往下才是探员。你要是再往上升的话,应该到联邦警察总部去了吧?”

洛索微笑不答,侧头去看转角小桌上背对着杨重的电脑屏幕。

“搜查办公室的小组回来了。”

“没什么结果吧。我想他们大概没找到摄像头的无线接收器,电脑硬盘里恐怕也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杨重若无其事地接口。

洛索点点头说:“我还在等住宅那边的小组。”

“对象昨天离开学校后直接回家,既没有外出,也没有访客。当时他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很明显是转移了。”

“马峒那里来的情报?”

杨重也点点头。

“这么说,很快就应该有好消息了?”

洛索言外有意的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几乎同时,杨重的手机也发出滴滴的响声。

洛索扫了杨重一眼,抬手提起听筒应答了一句。杨重识趣地刚要起身离开,洛索边做了个手势要他坐下,边默不做声地继续接听电话。

杨重重新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多媒体短信提示,是从简枚的手机号码发过来的,打开后现出一张黑白头像照。

照片里的女孩有点尴尬地微笑着,笑容不太自然。她留着披肩直发,头发不多,只薄薄地盖在头顶上,眉眼都比较细巧,脸容瘦长,称不上美女,但在西方人眼里可算有种东方的风韵。

杨重很难把这张脸和那个衣着打扮前卫西化的蔡小姐重叠起来,虽然从细节上看,脸型和五官的距离确实有点相象。

耳边传来洛索放下电话座机的声音,打断了杨重的凝神思索。他抬头望向办公桌对面的洛索。调查官的目光也正胶着在他身上,两眼闪动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光芒,脸色变得很难看。

杨重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向上,轻轻推过去说:“因为这个女孩,所以你怀疑我跟这个案子有关?”

洛索看了一眼,默默地从手边的资料夹里拿出一张彩色照片放到杨重的眼前。

照片上的女孩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确实是蔡小姐。

杨重举起洛索递来的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不会搞错?看上去差别很大。”

洛索摇摇头,很冷漠地说:“可以肯定她就是周的女同学。女孩子烫了头发再化一下妆,马上就会看起来不一样。”

杨重点点头,把照片放回到桌上,身体靠向椅背,似乎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说说看,西蒙,我很想亲耳听你说。”洛索换了种稍微积极一点的鼓励劝诱口吻。

“听我说?”杨重想了想,一笑道:“你周末根本就没有去堪培拉开会,只是没出现场,对吗?以你的职位,这种小案子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后来大概又知道有我在现场,你就更不会去了。发现尸体是在下午,以你的能力和总署的力量,不到晚上就应该把案情和死者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女同学和女老板是你的主要怀疑对象,当然很快就实施监控了。当日此时,我还完全蒙在鼓中,对这些都毫不知情。”

杨重顿了一下。洛索望着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打断他。

“不过,当时我还是报案人,不是嫌疑人。这个案子是什么时候和我扯上比较严重的关系的?恐怕是这位蔡小姐突然出现在鄙人的小事务所时吧,也就是星期一的上午。蔡小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没理由会出现在我的事务所里,这个异常现象一定让你很吃惊。这还不算完。令你更吃惊的应该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蔡小姐干脆一整天都呆在我的事务所里。这样一来,谁都会要问这么个问题了:我这个发现死者的报案人和死者的亲密同学之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你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关系很值得怀疑了。”

洛索听出杨重话中带刺,哼了一声,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杨重自嘲地一笑,放慢语速继续说:“可你不能传讯我,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据。要命的是,我自己却不自量力地一定要往这个案子里搅和,给了你一个最好的借口把我带到这里来。不用说,即使我的手机现在还没被监听,通话记录也肯定已经传到你的电脑里了。把我留在这里是个很好的主意。我当然不会用你这里的电话线,无论要和什么人联系都只能用手机,这是最容易截获的开放式电子通信系统,可能你这儿就有监听设施。控制起来,看看我可以玩什么花样,是这样吧?不过,罗勃,我倒很想知道你怀疑我什么,是贩毒,还是儿童□业,或者我是某个犯罪辛迪加的首脑?”

洛索调查官的表情仍然很严肃,对杨重的玩笑口吻置若罔闻,不答反问道:“周末我确实不在,而且我这儿也不是情报机构,没你说的那么先进。不过我手头确实有你的手机通话记录。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们就先来澄清一下刚才你打的这几个电话吧?”

杨重也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说:“应该的。从哪一个开始?”

洛索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般说:“第一个电话是打到你助理家里,通话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是录音留言?”

“如果我是犯罪组织的首领,我的助理当然也难逃干系,有什么要交代的当然是最先打电话给她,居中联络的任务也以她为最可能的人选。但我可以告诉你,芙莉西蒂昨天因为食物中毒住院,告假没来。这个电话打到她家里,只是想和她联系一下。确实是录音留言,所以我估计她现在也还在医院里,你可以到艾尔弗雷德王子医院核实一下。不过,话说在前头,我没有打电话到医院去证实过。如果她不在,那也只是我的推测有误,跟芙莉西蒂本人无关。”

洛索不置一词地点点头,接着问:“第二个电话打到一家私人住宅,户主是司法部的中文专家简况先生。不需要我提醒你吧,很多重要案件的中文资料都在他的保管之中,其他秘密资料他也可以接触到。”

牵连到老简是杨重最担心的事,所以他马上回答:“第一,我们是世交。第二,你应该相信简老先生的职业道德。第三,我打电话找的是他的女儿,不是他本人。因为之前打电话给芙莉西蒂没人接听,我担心事务所没人照看,想请简老先生的女儿简枚小姐去临时帮一天忙,所以才会打电话去他家。”

“那么第三个打给马峒的电话呢?也是请他去帮忙的?”

杨重苦笑一声,抓起桌面上的手机,对着洛索晃了晃屏幕上的照片。

“我明白你的逻辑。先打电话给助理,可以用约定的留言暗语传达命令,然后是信息来源,最后是打手兼保镖。这么一来倒算是面面俱到,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也都可以处理了。不过,罗勃,逻辑和事实不一定是一回事。当然,有时它们之间会有某些的因果关系。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实际上,我在半小时以前还根本不知道这个案子里存在着蔡小姐这样一位关键人物,还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留学生,需要社会实践经验,所以留她在事务所帮了一天忙。因为刚巧我的助理当天住院了。”

洛索不太满意地□来打断道:“真是很巧。你刚巧发现了尸体,你的助理刚巧住院了,死者的同学刚巧到你那里实习,你刚巧不认识她,然后你的朋友刚巧出现在另一个命案的现场,死的又是死者的另一个同学,你又刚巧打电话给他,把我叫到小学,你的狗刚巧是警犬,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现了摄像头,所有这些又都刚巧发生在餐馆枪击案的资料落到你手里的时候。西蒙,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来看待这样的巧合。”

“餐馆枪击案吗?”杨重托着下巴皱眉道,“确实难以相象。如果这是有意的陷害,我真想能有机会见见这个策划者,他对巧合事件的控制真是出神入化了。不管怎么说,我是在打第二个电话时才知道出现在事务所的蔡小姐和死者的同学同名,于是很自然地联想到会不会是她通知了嫌疑人,所以才会有昨天下午撤去摄像装置的举动。第三个打给马峒的电话,目的是确认对象昨晚离开学校后的行踪,是否去过什么地方,是否接触过什么别的人。这些刚才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洛索又沉默下来。他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也不是因为需要时间思考,而更像是在聚集能量,准备再给杨重一次猛烈的冲击。敌意不仅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渐渐蔓延开来,甚至连周围的空气和静止的时间也变成了展示敌意的舞台。

“还有两个问题。”调查官终于再次开口。

杨重掉开目光,望向窗外,第一次没有正面迎接洛索的挑战。

“蔡慧今天早上离开家以后失踪了。监视的探员跟踪她到火车站,随她乘上开往市内的快车,结果在火车上跟丢了,你的事务所那边也没有。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杨重面色凝重地缓缓摇头。

“好,最后一个问题。住宅那边的小组也已经撤回了,结果和办公室一样,根本找不到接收器和摄像头,住宅内电脑的硬盘也不见了。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杨重失声惊问,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十一、寻找失去的城池

简枚打开事务所的门,刚刚关掉警报器,马上就有快递送到。

签字收下送来的小邮包后,简枚先是掂了掂,又冲着快递公司的标签纸看了半天,歪头对小西说:“喂,没有发件人,摸上去是个盒子,份量又很轻。你说我们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小西立刻摇头:“这是给杨重的邮包,我们怎么能随便就拆开看。可能是什么重要文件,也许是保密的哪。”

“怎么可能是文件嘛,这是一个方盒子唉……”

小西还是摇头,简枚只能不甘心地把邮包扔到桌子上。

刚要坐下,电话铃又响了。

小西倚在桌边望向简枚。简枚做了鬼脸,坐到助理的座位上清了清嗓子,提起电话来一本正经地说:“Simon Yang Private Inspector, how can I help you?”

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咳,一个带有明显亚洲口音的声音用英语问:“杨重在吗?”

简枚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大笑道:“是林大哥吧?我是简枚啊。杨重不在,你找他有事吗?”

小西在一旁做了询问的表情,简枚捂着话筒小声说:“是大使馆的林大哥。”

“哈哈,是枚枚啊。你杨大哥干什么去了,抓你来当壮丁?”小林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飘,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完后却嗓音嘶哑。

“不知道,他可能和一个叫罗勃?洛索的警察在一起吧。”简枚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林大哥,你们抓到那个间谍了吗?昨天我上我爸爸那儿去,州政府大楼外面挤满了记者,都是采访这件事的。”

小林嘿嘿笑了两声,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你杨大哥回来的话,让他打电话给我吧。别打到办公室,打我手机。”

简枚对小林的含糊其词大为不满,一撇嘴说:“还不知道杨大侦探什么时候会出现哪,也没给我打电话,就让我们在这里傻等。我其实也刚进门,就收了个莫名其妙的邮包,又接了你的电话。等会儿我试试看打他的手机吧。”

小林问:“什么莫名其妙的邮包?”

简枚又从桌上掂起那个小邮包,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漫不在意地回答:“好像是一个小盒子,上面没有发件人的名字,也没地址。”

小林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严肃。

“枚枚,你杨大哥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动那个邮包。现在是什么年代,安全警觉都要高一点,匿名送来的包裹可不能随便收。万一收到炭疽病菌怎么办?叫杨重跟我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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