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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黛猫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简枚“哇”的一声,好像手里突然钻出了老鼠似的,把邮包和电话听筒一起甩手丢开,邮包一下子滚落到地毯上,听筒则挂在了办公桌的桌沿。

小西一把抓住简枚的手,另一只手抄起听筒听了听,把它放回到交换机的座架上。

“怎么了?”小西慌张地问。

“他……他说那是炭疽病菌!”简枚指着落在地上的邮包,声音比小西的还要慌张。

小西浑身一震,抱着简枚大步冲向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一边大声急问:“怎么会这样?林先生知道什么吗?杨重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大哥叫我不要拆那个包裹,说里面有可能是炭疽病菌,要提高警惕,没说杨重什么啊。”简枚在踏出大门的前一刻从小西的怀里挣脱出来,甩了甩手转身背对着他,为自己刚才一时流露的惊慌既羞且气。

小西一愣停步,看着她走到走廊里的背影,吐了口气说:“被你吓死了。”

简枚一耸肩,转过身掏出手机看了看,皱眉道:“照片发给他已经多久了?杨重怎么还没有打电话来呀?”

“半小时了吧……”小西低头看了看表。“说到照片,蔡慧怎么会跑到杨重这里来搞什么工作实践的?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简枚耸肩摇头说:“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他们就认识啊。”

“那杨重就不会问我要照片了,对吧?”小西边摇头边转身走回事务所,在不算很大的外间办公室里走走停停,好像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简枚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喂,在找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啊。”

小西“嗯”了一声,附身把桌子底下的垃圾筒拖到亮处,一骨脑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毯上。垃圾筒里有一个化妆用的棉球,几个撕开的饼干袋,两个泡过的红茶包,三四片彩色的假指甲和一张被水渍浸湿的便笺纸。

简枚在背后大叫道:“喂,你把地毯弄脏了,回头你自己收拾啊。”

小西又“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湿漉漉的便笺纸从垃圾堆里挑出来,边打开边说:“蔡慧在这里实习时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比如说随手写的电话号码啊,地址啊,人名啊那些东西。”

简枚有点怀疑地“哦”地应了一声,目光移到小西的手上。

便笺纸上有一个很大的墨团。即使上面曾经有过小西所说的那些内容,也已经被人很仔细地用笔涂抹掉了。小西不死心地翻到背面。除了因为水晕而透过来的墨痕,便笺纸的背面也没有可以辨认的字迹。

简枚在办公室里又很快地找了一遍,回到小西身边摇头说:“只有这一个垃圾筒。档案柜都锁着,那边桌上有一沓报纸和文件,不过理得很整齐,不像有人翻过的样子。要不要一页一页地查一下?”

小西到桌边翻了几页,大部分是报纸和广告,还有一些推销的信件和传真,看来重要的文件都已经收录起来,这里留下的是将被丢进回收垃圾筒的废纸。因为纸张上没有任何字迹,小西很快就放弃了通览整叠报纸文件的念头,目光游移到隔离里外办公室的门上问:“这门里面是……”

“里面是杨重的办公室。这外面是他助理芙莉西蒂的办公室,也是接待室。”

小西走过去推了推门,无奈地转向简枚道:“上锁了。”

简枚抿嘴一笑,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说:“说不定我也有这扇门的钥匙哦。”

小西笑着微微一鞠躬,跳古典舞般很绅士地退开半步,等简枚打开锁,跟在她的身后第一次踏入了杨重的私人办公室。

和杨重家的客厅相比,办公室的布置远没有那么华丽,要简单朴素许多。既没有意大利的真皮沙发,也没有来自南美的木雕屏风或是中国的青瓷花瓶,宽敞的空间里简单地摆放着一张大办公桌,桌前是两张供客人坐的□金属靠背座椅,桌后是一把形状奇特的弧形椅子。靠墙立着一个大书柜,门后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台小型的冰箱和一个保险箱。

简枚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杨重的椅子上,做了个鬼脸说:“杨重这个臭美的脾气到哪里都一样。你知道吗,这把椅子是欧洲设计师最新款的设计,完全按照人体工程学的原理设计,据说坐多久都不会疲劳。真是奢侈,买一把椅子的钱够我念一年大学的学费了。”

小西隔着办公桌坐到了她对面的靠背椅上,笑笑说:“他花自己赚来的钱,为自己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无可厚非啊。比那些政客好太多了,整天就知道浪费纳税人的钱。我妈妈办公室里一年浪费的钱足够养活十几个第三世界的孤儿。”

“想你妈妈啦?”简枚突然瞪大眼睛附身趴到办公桌上,半蹶起屁股很认真地凑近来盯着小西的脸。

小西的母亲是参议员。这件事对他来说总像是一种很困惑的负担,也是他会离开家一个人住到渣德石区廉价公寓的主要原因。

一个民主国家是不是必须庞大的政客和说客体系?政客体系的存在为社会带来的是更多的野心还是更大的民众利益?这些问题简枚和小西已经不知道争论了多少次,至今仍然各持己见,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小西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话题,所以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辩白道:“没有啊。”

简枚哼了一声,像得胜而归的将军一样,趾高气昂地用双臂把自己的上半身从办公桌上撑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西。

小西更加局促了,无处落脚的目光在游移中落到简枚手边的一叠打印件上,有些没话找话地随口问:“那是什么?”

简枚望向另一边,笑嘻嘻地拿起手边的定时钟说:“这个啊,赚钱的法宝啊。我从小就觉得打钟收费的人都好酷,喀嗒那么一碰就开始收费了。多威风啊,哪像我爸那么枯燥。”

“你爸爸也很厉害啊,像他这样的法律语言专家全国都没有几个。”小西笑着拍拍那一叠打印件说,“我问的是这个。”

简枚看了一眼,献宝似地说:“青烟……周婉的聊天记录。”

小西伸出来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怎么啦?”简枚瞄了他一眼,促狭地干脆把整叠打印件全都捧起来送到小西的手边。

小西苦笑着接过来说:“不知道。就觉得这些东西好像受过诅咒一样,谁碰上它就会出状况。”

简枚又劈手抢走了将近一半的资料,撇撇嘴说:“你不经常接触凶杀案,当然会这么想啦。其实每个案子都一样又恶心又奇怪又变态的,看多了就不觉得稀奇了。反正呆着也没事,而且这些记录我都没看过,趁现在再看看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

经常接触凶杀案?会有人以此为乐,乐此不疲吗?

如果有的话,小西看看简枚,眼前这个女孩就是其中之一。这一点,大概就连杨重都不如她。

小西习惯性地想要摇头,又怕被简枚看到会引起一番嘲笑和打击,只好乖乖低头看自己手中剩下的这一半记录。

不过,眼前的却不是记录,而是整段整段的语句。

这就是青烟的小说吗?

被简枚抢去的那一半里大概也有一部分是小说,所以出现在小西眼前的文字没头没尾,非常突兀怪异。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小西突然问:“枚枚,你还记得周婉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吗?”

“嗯……”简枚从稿件上抬起头来,想了想说:“罗拉说,是SARS爆发时过世的吧。”

小西点点头,把自己面前的那页纸放到办公桌上,转向简枚说:“你读一读这几段。这应该是青烟的小说。”

简枚凑上来,一面看一面小声地读了出来:“哈哈,天下英雄舍我其谁!寂寞?英雄都是寂寞的,寂寞的英雄不需要别人的陪衬。一个人看天,一个人看海,一个人看世人的行色匆匆。一个人很好,不麻烦,不用猜不用算不用计较。可是,还是累。”

简枚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小西。小西说:“继续。”

“除了累,还有那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病,那种可以飞快至人死命的病毒。突然之间,铺天盖地的报道和宣传从不知什么犄角旮旯里全都涌了出来,叫你感到无比的麻烦,无比的累。口罩,呵呵;药,呵呵;一天洗多少次手,呵呵。突然,你感到一种从来未有的宿命:要得总会得上,谁知道哪天,谁知道什么时候,谁知道一个什么毫不相干的人,谁知道一种什么习以为常的接触,一个病毒就会在你的身体里摆开道场,锣响鼓响地庆祝起来。一个病毒也是一个生命。难道它们不应该庆祝吗?应该的。这才平等,这才没有歧视,这才是人给自己做的圈套。既然早做好了,到时候就得有人钻啊。谁钻?这次老天不让人来选了。人会给自己作弊的。老天这次让病毒来选,病毒没有脑子也没有肠子,直来直去。嘿嘿,这下谁也作不了弊了。医生也不行,天使也不行。”

简枚吐了吐舌头说:“读上去像个疯子。”

小西指着下一段说:“还有一段。”

“突然,你很想能让病毒选上。没有作弊的比赛,嘿,人一辈子还不一定能碰上几回哪。选上了就可以划个句号做个了结。一个人,入土为安,就可以享受终极的安宁。安宁,死寂,也不用再想,你觉得这一点也不痛苦。你没有想过要飞,你从来没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只是累了,想睡可又睡不着。这种想睡的感觉在你心里痒痒的,就像用旧铁壶煮开水,屑屑粒粒地翻起点铁锈水垢之类古怪的念头,居然让你笑了,然后又哭了。”

简枚倒吸了口冷气,沉默了下来。这些呢喃般的文字像带着冰屑的小虫一样飞腾在办公室暖色调的空间里,气温仿佛一下子落到了冰点。

简枚迟疑了片刻,嚅嗫道:“你不觉得她可能是自杀的吗?”

小西叹息着摇头:“我不知道。人在情绪很激动的时候写下来的文字可能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这里提到病毒的爆发,可能当时周婉刚得到父母的噩耗,那就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我没写过小说,不过看她写的那么长,而且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可能真的写了那么久。这不是重点……”他停了下来,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辞才好。

“那什么是重点?”简枚问。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恰当地表达。感觉上,看她写的这些就像是可以看到她的想法,看到她周围的环境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枚枚,在文学上是有这么一种写法吧,一种很写实的类型,即使是虚构的故事也都会建立在熟悉的环境中。你是念文科的,你大概比我更能表达这种感觉。”

“啊,应该是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她把各种现实存在的原形融合到小说里去了。说起这个,我也想起来了,我曾经看到过一段关于车站的描写,简直就是中央火车站的翻版,连很小的细节好像都呈现在眼前,还有那个吹风笛的苏格兰人。”简枚又抢过小西手里的稿纸,开始飞快地翻阅,打算把那段车站的描写找出来给小西看。

小西哭笑不得地看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两页纸,一段诗歌体的短句跳进了他的眼里。

“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影子叠着另一个影子/每一步都可以踩碎一个城堞的灵魂/城堞也有灵魂吗/为什么没有/这是一个风雪里的城/一个建在半空的城/一个半明半灭的灵魂之城。”

如果病毒是SARS,那么这个灵魂之城又会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在现实中的原形会是什么?那个无法进入的城,会是异国他乡的社会吗……

正当他们再次陷入静默的沉思时,简枚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振动起来,开始响亮地播放起流行的舞曲音乐。

简枚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欢呼一声“是杨重”,马上接起了电话。

“杨重!你吓死我们了。我们这里可出大事了!”简枚开始夸大其词地讲述匿名邮包的故事

听完她的抱怨,杨重若无其事地笑笑,用英语说:“我是什么人物,至于用上炭疽病菌吗?到超市里买把水果刀就可以了。小西在吗?”

简枚做了个气愤的表情,恨恨地把手机塞到小西手里。

小西接过来简短地用英语应答了几句后很快挂断了电话。

“杨重说什么?”简枚好奇地看看小西的脸色。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比哭笑不得要严肃一点,比不可思议又要现实一点,让简枚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捣他一拳,好把这副怪模样轰到九霄云外。

“他说让我去马峒那里拿一件东西,然后马上送到州警总署去,他急等着要。”小西心不在焉地回答了简枚的问题,脸上的古怪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好像刚刚在电话里听到的是天大的怪谈。

简枚瞪了他一眼,飞快地抽过一张纸写下马峒的地址递给小西。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小西接过地址看了一眼就折起来放进上衣的口袋。

“废话!杨重还在等着哪。”简枚气势汹汹地在弧形椅子上重新坐下,把整叠打印件全部揽到自己面前。“我接下来要好好仔细研究一下这些纸。”

小西点点头,隔着办公桌轻轻捏了一下简枚的手,转身离去。

十二、抽丝剥茧

罗勃?洛索调查官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杨重,等他突然爆发的剧烈咳嗽稍微停歇后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吗?”

杨重吞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药片,喝了口水,点点头。

调查官从杨重身旁走开,并没有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反而开始在办公室里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来走去。他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到墙边,抬头望着自己那张镶在玻璃镜框中的M大犯罪心理学硕士学位证书。

“兰德鲁斯教授曾经说过,犯罪者可以分成三种人。”洛索回头看了杨重一眼,说了句颇带有点怀旧意味的开场白。“一类人犯罪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比如安全感、生存空间、名誉、财富;另一类犯罪是为了达到某种精神状态,像是快感和激动情绪,宗教情绪也在其列,这在系列凶杀和无差别杀人案件中比较常见。这两类罪犯几乎占据了犯罪者整体的百分之九十。最后一类人犯罪则是为了显示自己优于他人的才能。这就像是发情期的食火鸡,拼命地要把羽毛展开,还会发出尖锐的叫声,目的无非是告诉雨林中的其他鸟,它有最好的基因。”

不知道是因为听了调查官的话,还是刚才那一阵咳嗽的余波,杨重又咳了两声,而后轻轻放下按着胸口的左手,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洛索的身影。

“那么,罗勃,我属于哪一类?”

“西蒙,你是第三类。”洛索微微一笑,摆手道,“不要急着辩解争论,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在我看来,如果你要犯罪,那一定会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就像你们中国人在中国年时又要挂灯笼又要开游园会又要跳狮子舞一样。你会把疑点全都大胆地抖露出来,然后再不露痕迹地引向一个又一个的关系人,搞得人人都可疑,但又谁都不能起诉。我会因为抓不到任何证据而干着急。你哪,就会像现在这样安稳地坐在那里,根本连伪证都不用做。是不是?”

面对调查官脸上露出的轻松笑容,杨重也以笑容作答,微微摇头说:“罗勃,你太高估我了。我要是有最好的基因,就不会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完全换了个调子重新开始对话的洛索调查官慢慢地向办公桌踱着步子走过来问:“那你是为了什么,西蒙,钱吗?”

“钱当然是好东西,但我并不缺钱。”

洛索走到杨重面前,俯下身体,话音里带着点戏谀的腔调。

“当然了。你在市区最好的大楼里拥有私人办公室;住所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识货的收藏家一定会在那里发现价值不菲的古董;虽然你没有购买特别高级的跑车,不过却热衷于HI-FI发烧音响系统,在这上头的花费也很可观。不用说,还有醇酒美食,到世界各地的周游。西蒙,我不记得你的家世巨富。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杨重继续摇头道:“罗勃,这不像是你会提的问题。”

“太直接,不够拐弯抹角?”

“不。这种问题应该通过查证得到确实的答案,出现在讯问中只能说明你别有所图。”

洛索仰起身体,又从杨重面前慢慢踱开,边走边说:“现在我们可不是在作讯问。确切的说,这是我手下其他小组成员提的问题,我本人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们也做了必须的调查工作,所以才会发现你的银行帐户里经常会突然出现大额的现金存入。既然我们谈到这儿了,从我的立场出发,当然希望能够从你本人这里得到解释。”

“税务局并没有来找我麻烦嘛。”杨重笑嘻嘻地开着玩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得到过一笔数额不大的遗产,拿它做了点投资,仅此而已。”

“贩毒和走私犯也可以称他们自己的行为是投资。”洛索的步子依然很慢,摆出一副悠闲的模样,话却说得毫不留情。

杨重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好吧,罗勃。我赌马,在世界各地赌,相当专业,金额也不小。非但赌,近来还以匿名的形式参股购买赛马,这就是谜底。”

洛索终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点点头满意地说:“虽然比较麻烦,不过这还是可以查实的。非常感谢你的坦率,西蒙。那么接下来,我们必须把精力全部放在对案情的研究上。有鉴于你的健康状况,我们还是尽快结束讨论,让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的健康不需要担心。”

“哦?随身带着特制的处方药不能说明你像人猿泰山一样健康吧。”

杨重一口气喝光了杯中剩下的水,做了投篮的手势,边把捏成一团的水杯丢进墙角的垃圾筒边说:“说案子吧。”

“好,先说眼前的这个案子,小学厕所摄像机案。”洛索的手指毫无节奏感地轻敲桌面,发出一种小鸟啄食般的喀喀声。“因为搜查小组在办公室和住宅都没有找到接收器,也没有找到任何可资证明的图像资料,有些人倾向于认为这个所谓的案子根本不存在。你知道,根据你的证词,马峒的人在警方抵达嫌疑人Fen Ming Chi的住所之前一直都在监视他,可以证明嫌疑人离开学校以后就直接回家了,既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人来访。”

杨重点头确认,苦笑了一声说:“的确如此。这也再次证明我的基因恐怕不是最好的,急切之间没有获得完整的证词,可能漏掉了其中的重要一环。”

洛索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已经核实过,昨天下午确实有两个学生把图书馆厕所的门从里面反锁,但他们最后离开时又把门给打开了。在马峒的人员监视嫌疑人离开学校以后,直到我到达现场之前,那里是一个注意力的真空地带,任何人都可能出入那些厕所。学校的铸铁围栏虽然有一米多高,对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来说,要爬进去也并不是很难。这样一来,从警方的角度出发,摄像机就是可以由任何人放进厕所里的,不能成为指控嫌疑人的有力证据。这种摄像机很容易搞到,在eBay上就可以匿名购买。”

杨重反问:“如果是陷害,怎么解释嫌疑人下午的奇怪举动?”

洛索想也不想,飞快地回答:“视频音频资料都是可以编辑的,随便哪个律师都可以在法庭上把警方人员问得哑口无言。”

杨重点点头,继续问:“指纹呢?”

洛索微微一笑说:“摄像机上没有指纹。至于厕所嘛,学校里这么多学生老师,还有家长和社区人员,要靠指纹鉴定来证明什么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虽然确实在两个女厕所里提取到了相当完整的嫌疑人指纹,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环境,如果准备足够充分,并不排除陷害的可能性。”

杨重笑笑说:“覆膜的假指纹?还不如说有某人,比如我,设计了某种状况诱使他不断进入厕所,企图造成一种反常状态的假象。”

“严格来说这当然也是一种可能性,但我没打算钻这个牛角尖。”洛索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关键是缺失的那一部分物理性证据。”

“眼下很难对此做出确定的推论。不过,你刚才也听到我向马峒确认的电话了,虽然没有访客,但池奋铭家在晚上九点左右有过一个送外卖的来送匹萨。外勤人员大概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异常情况,所以没有通报。当然,这要怪我,通话时那个外勤刚被从睡梦中叫醒,而我确实只问了他有没有访客。”杨重见洛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以为然的鄙夷表情,知道他对马峒的外勤人员很有看法,赶紧把责任全都拉到自己身上。

“已经查过他家的固定电话和手机的记录了,并没有打到匹萨店的号码。”

杨重把玩着自己的手机笑笑说:“手机现在是实在太先进了。马峒给外勤配的手机有超过10G的硬盘,都可以拿来当监视器用。如果池奋铭用的是可以当作对讲机的Walkie-Talkie手机,他的同伙又在距离许可的范围内,他们之间的通话可能根本不需要拨号。另一种可能性是上网。有没有核实这个IP地址昨天和前天的上网情况?就算摄像机和接收器那些东西都是栽赃的,怎么会连电脑硬盘也不见了?要说坏了的话,也太巧合一点了。当然,这也不是直接证据,还要等马峒的监视录像到了再仔细看一下。我让他传给我,他说我的手机太旧,没法收。”

“虽然不属于这个案件,不过今天早上蔡慧的失踪也是一个疑点。”

“要在高峰时间驰往市区的火车上玩失踪,我一下子就能想出至少四五种方法。问题是即使知道了她是怎么失踪的,恐怕现在也很难找到她了。就算你在‘Crime Stopper’这样的电视节目上发布她的照片,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就像你说的,女孩子换个发型改个化妆就能变成另一个人。更何况中国人的脸在白人眼里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

洛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再来看看第二个案子吧,博朗草地足球场的骚乱案。你的朋友王西先生认为名叫罗拉的女子是被人杀害的,但尸检的结果,这个女子确实是在混乱中被踩死的。”

杨重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说:“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我请王西到马峒那里去取录像资料,等一会儿就会到,详细情况你最好还是问本人。”

“是的,你特意用英语通话,对此我感激不尽。”洛索微微颔首以示谢意后继续说,“知道吗,草地足球场那场活动的组织者是冈萨雷家族的人。”

杨重吃了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难怪你会扯上餐馆枪击案,是那个案子里被打死的麦尔斯?冈萨雷的人?”

“确切的说,是威廉?冈萨雷,麦尔斯的小儿子,不过骚乱案发生时他本人并不在现场。”

“我以为那只是西区家族之间的仇杀。”杨重叹了口气说。

冈萨雷家族是维多利亚州老牌的毒品贩子,他们和西区其他家族之间仇杀不断,几年里已经有二十多起恶性凶杀案是在几大家族之间爆发的,整个形势如果再配上泛黄的背景色调和西西里风格音乐就跟电影《教父》差不多了。

“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西区家族之间的仇杀吗?”洛索反问。“我倒觉得这一次的枪击案很奇怪哪。”

“是关于凶手吧?确实很奇怪。当时正是意大利街最繁忙的营业时间,而且是天气晴好的下午。在咖啡馆里人最多的时候居然当众发生枪击杀人案,光是现场就有三十多个直接目击证人,包括老板、侍者、咖啡馆里的客人、街边停车的驾驶者、行人,此外还有附近相关的其他旁证,共有一百多人。在这三十多名直接证人的证词里,对凶手的描述到处都是矛盾点。就拿最明显的外表特征来说吧,有人说凶手戴着红色的帽子,有人说是暗红色的头发,还有人说是黑色的卷发,简直是搜证人员的恶梦。”杨重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证词细节,大声叹息。

“否则也不会落到你的办公桌上。”洛索牵着嘴角做了个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说:“问题也就在这里。如果真是西区家族之间的仇杀,为了避免其他家族产生误会而引起混战,通常来说凶手都是家族中派出来的死士,很容易确定身份,绝不会像这起案件中那么扑朔迷离。这么做,实际上是破坏了长久以来的地下游戏规则。”

“哦?这么说,你是觉得出现了一个新的玩家?”

洛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杨重皱眉道:“儿童□业和毒品虽然都是可以迅速积累财富的东西,不过即使是冈萨雷这样的老派犯罪集团,也会视儿童□业为魔鬼伸出地面的肮脏之手,觉得它恶心羞耻。这两者都沾手的人恐怕既不信奉上帝,也不认可任何道德精神,还需要建立庞大的组织,是个破坏性极大的建设者……”

调查官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缓缓说:“我们看到的部分也许还只是冰山的一角,天知道他们还参与了别的什么犯罪活动……不是我危言耸听,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恐怖组织的后勤机构,或者也可以说是敛财机构。澳大利亚的地理环境孤立,对反恐和恐怖组织控制的意识都不太强烈,而且还靠近南亚,环境很适合这种组织的滋生繁荣,贩卖人口、走私、非法捕猎,什么都有可能。”

“虽然断言是恐怖组织还为时过早,不过看起来这会是一个强大的犯罪团伙,可能称之为辛迪加都不为过。”杨重想了想,突然笑问,“对了,按照新的反恐怖法,警方现在应该有权可以在没有明确证据和起诉条件的情况下拘留嫌疑人长达二十八天吧。既然怀疑我,为什么不干脆传讯我?”

洛索不动声色地说:“不是怀疑,而是全面考虑各种可能性。我说过了,如果是你干的,应该比这漂亮。老实说,我看不到有杀人的必要。老冈萨雷也就算了,那是争夺空间和管道的必然战争。如果公寓和草地球场两个案件的死者也都与此有关,尤其是公寓毒杀案,手法上完全不像犯罪集团直接利落的作风。以你进入现场的时间、情况和尸体当时的状态来看,死者吸食含有安非他命毒品的香烟时应该是独自一人。而且,房间里找到的烟盒中还剩下两支香烟,里面并没有测出安非他命。这种间接投毒的杀人手法确定性很低,天知道被投毒的对象什么时候才会吸到这根含毒的香烟。用枪绝对要明确有效得多。”

杨重微微一笑道:“毒烟杀人的确定性可以通过特定的手法来提高,比如说熟悉死者的人可能利用死者的某些小习惯,当然肯定无法提高到直接枪杀的那种确定程度。不过一切事物都是有利有弊的,枪有弹道、子弹、血迹喷溅这些可供追查的特征,毒品的个性特征就很低了。从作案者的角度来看,可能毒品更容易到手,或是正巧有某些细节可以利用,也可能根本不惯于用枪。”

“说到毒品,Fen Ming Chi的办公室和家中都没有查到毒品,平时也没有服用吸食毒品的迹象。这一点,他的同事和邻居都可以作证。事实上,几个邻居甚至都说此人对毒品的态度相当激烈,几年前社区里要设立公立的注射室时,他曾经参加过示威活动。”

“本身不吸毒和用毒品杀人也并不一定矛盾吧?甚至和贩毒也不矛盾。具体的情形要等侦讯了池奋铭之后才能确定。像周婉这样普通的女孩子,生活极其简单,要说她会牵扯到恐怖组织犯罪集团,好像有点匪夷所思。她长得也不漂亮,除了杀人灭口,我都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其他动机。奇怪的倒是蔡慧的失踪。假设是蔡慧毒杀了周婉,那么也许在我发现尸体的时候,蔡慧就在公寓附近,说不定正打算进入公寓取走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在第二天到我的事务所来……”杨重突然停下来陷入了沉思。

洛索静静地看着他,在等待他理清思路继续分析下去。

就在杨重吸了口气正要开口时,办公室的玻璃门上传来两下轻轻的敲击声。门外站着一名警员,隔着玻璃门向洛索做了个手势。

洛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说:“他们来了,要一起去审讯室吗?”

杨重点点头,也站起来,跟在洛索的身后走出办公室。

刚刚踏出办公室门口的洛索突然低声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杨重回答:“蔡慧失踪了,池奋铭却被带了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十三、神诺之塔

紧邻审讯室的监视室内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大家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的屏幕。

屏幕上是审讯室内的情景。面对监视器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亚裔男子,正是杨重在马峒的手机录影中看到过的那张脸,虽然谈不上特别俊美,但也没有什么大的缺陷,是一张四平八稳很中性的男人的面孔。

这就是正在受到侦讯的嫌疑人池奋铭。可能因为马峒的录影是在手机屏幕上播放的缘故,看起来不太真切,杨重直到此刻才发觉池奋铭的身材比想象中的要高大许多,体格也算健壮,看上去丝毫没有破相或猥琐的感觉。他稳稳地坐在那里,给人一种很镇定的印象,面对审讯者的问题极少开口,即使回答也只简短地说一句是或者不,要不就突然打破沉默说一句:“这个问题我要听过律师的意见以后才回答。”搞得坐在他对面的审讯者毫无办法。

外貌中等甚至偏上,性格沉稳坚定,这和杨重在浏览了部分聊天记录后对“独眼”的观感完全背道而驰,有着天壤之别。“独眼”经常受到“青烟”的笑骂,却从不反驳回口。虽然这些网上的调情多少有些半真半假,不过这个“老好人”形象却给杨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实和虚拟当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女人甚至会变成男人,美眉也可能其实是个老妪。挑战和争斗才是动物的原生本性。性格当然也有虚假造作的可能,但一般来说总是怯懦的人伪装成坚毅高大,贫穷的人扮成百万富翁,其实都是在潜意识中希望扮演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反过来的情况少而又少。

究竟哪个是“假壳”,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本性?是核桃吗?还是外面包裹着糖衣的老鼠药?

“嗯,他这种有备而来的态度反倒很可疑。”洛索转向杨重说,“换我们来吧。西蒙,怎么样?”

杨重有点失神地盯着监视器屏幕上的“独眼”,听到洛索的话后愣了一下,突兀地问:“罗勃,公寓毒杀案死者周婉电脑上的中文资料你手头应该有吧,能借来用一用吗?”

洛索摇头说:“相关的中文资料都在翻译小组那里。我手头只有一部分英文的摘要,可以吗?”

“不,我需要中文的。最好是原文打印件,摘要不行,而且现在就要。”

站在监视器旁的一位小组成员转过头来为难地说:“即使是警方内部文件的流通也不可能那么快。为了预防泄密事件,所有文件的转移都需要提交申请,送交文件控制管理小组批准才能进行,一来一去,至少要半天时间。”

杨重望向洛索,洛索也无奈地摇头说:“官僚是吗?其实就算如此,机密文件也还是每天都在不同程度地泄漏,但规定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罗勃,我们到外面说吧。”杨重快步走出监视室,穿过走道,一面奔向洛索的办公室,一面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西蒙,你要干什么?”洛索调查官跟在他身后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

杨重很快挂断手机后又等了等,听到嘟的一声提示音后说:“走,借你的打印机一用,还要一张州总署抬头的信纸。”

洛索停下脚步说:“西蒙,伪造证据也是犯罪。”

“我没打算伪造证据,罗勃,不过是借你的纸打印一页中文的资料,制造一种心理压力而已。警方确实握有这些中文记录,不是吗?需要打印的资料在我的手机里,就是这个PDF文档。”杨重递过手机,指着刚才通知简枚发来的文件,拍拍洛索的肩膀说,“而且我还要请你允许我等一会儿单独讯问嫌疑人,以心理专家的身份,也要允许我使用中文。讯问过程当然要录下来记录存档,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说什么出格的话。如果你需要一个口译员来为监视室里的警官们做当场翻译,那就趁替我打印文件的时候赶紧安排吧。别忘了,你总不能指着随便什么人就说他有恐怖份子的嫌疑吧,所以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

调查官迟疑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杨重咬咬牙说:“那就给我三十分钟吧,罗勃。就三十分钟,先让我试一试,然后你再用你的方法。”

洛索终于紧握着杨重的手机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调查官的脸色又阴沉下来,直到把打印出来的文件交到杨重手里时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杨重说声谢谢,顺手拿起打印机旁的一叠白纸衬到了刚才打印出来的那一页文件下面,从调查官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蝴蝶夹整齐地夹好,捧在手中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一颔首,返身走向审讯室。

洛索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见杨重在审讯室门前停步,点点头走进监视室,从监视器旁拿起话筒说了两句。

审讯室里正焦头烂额无从下手的两名警官从耳机里听到调查官的命令,松了口气,收拾起面前的资料,打开审讯室的隔音门走了出来。

走在后面的那一位冲杨重微一点头,递过隐形耳机,扶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这家伙简直就是块岩石,祝你好运。”

杨重认得这位乔治警官,拍了拍他的手臂,把耳机塞进耳窝里,放松步态,缓缓地走进审讯室,再次关上了隔音门。

冷色调的审讯室里灯光暗淡,除了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的隔音门,四壁萧索。平坦单调的墙壁上唯一的凸出物就是装在四角的黑色监视摄像头。不到十平方米的审讯室内居中放着一张不锈钢质地的长方形桌子,长边的两侧又摆着两张同样也是不锈钢质地的矮靠背椅子,毫无舒适感可言。

池奋铭默默地坐在面对着隔音门的椅子上,抬头望向杨重,面色冷峻。

杨重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丝失望的神情。

看来,他确实在等律师。他是因为明知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才会如此有恃无恐,还是确信有人正在积极地营救他?杨重在这一刻决定先拖延一下时间。

杨重走近不锈钢方桌,拉开池奋铭对面的一把椅子,端正地坐了下来,把手中的一厚沓打印纸轻轻放到了左手边靠前的位置。他的薄夹克留在了洛索的办公室里,身上这件休闲衬衣虽然不太理想,也没有领带。不过,无论如何,跟警员们的制服相比,肯定会给人一种更加职业化的感觉。

他的脸上酝酿起一种相当保守的冷淡笑容,向坐在对面默不作声的池奋铭点点头,用字正腔圆的英语说:“你好,池先生。我是本案的心理专家,我的名字叫杨重,你可以称呼我杨先生或者西蒙。我们的谈话处于维多利亚州警方的监视之下,所有的对话和音像内容都会作为案件相关资料存档。我现在需要您口头确认您已经了解这些事项。”

池奋铭有些困惑地瞪着杨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低声说了句“是”。

“对不起,池先生。我需要你再大声一点确认一次。”杨重不紧不慢地说。

池奋铭不耐烦地提高声音说:“是,我确认。”

“很好,谢谢。现在我要解释一下心理专家的职责。”杨重给了他一个淡淡的鼓励性的微笑,继续声调平缓地说,“作为警方聘请的心理专家,我不是本案的侦讯人员,但我仍然会向你提出一些问题。你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可能作为证供的一部分,也可能作为引语出现在我提交给警方的评估报告中,最终上呈法庭。这个过程的主要目的是测试证人或嫌疑人的精神健康状况,是否存在明显的心理障碍或疾病,从而无法接受警方的侦讯,提供证词,签署声明,或者进行其他相关的活动。我们也可能涉及案件的某些过程和细节,这么做的目的是评估案发当时嫌疑人的心智状态。所有这些信息在经过分析后会以书面报告的形式同时提供给警方和你的律师。现在,池先生,我能请您再次确认已经了解以上事项吗?”

池奋铭点点头说:“是,我确认。”

“很好,池先生,谢谢。下面我们正式开始了。”

杨重在池奋铭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若有所悟的放松神情,突然从英语转换成普通话说:“池先生,我们还是都用母语吧,这样可能比较容易表达。中文应该是你的母语吧?根据我手头的资料,你的出生地是在中国大陆南方沿海城市,是吗?”

池奋铭轻轻点头。

“能说说你的童年吗?出生地、家庭、同学、老师,任何你现在能一下子回忆起来的东西。”杨重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声音里听上去有一种保守而克制的热情。

池奋铭迟疑了片刻,舔舔嘴唇说:“一定要说这些吗?我现在的事跟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杨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当然,我理解,不想给他们带来麻烦是吗?没问题,那我们换个话题。可以谈谈你的社交情况,或者最近参加过的社区活动吗?”

池奋铭低头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我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

“你不需要说出任何真实姓名。我们可以称其为A先生,B地点……”杨重做了个让步的手势。

池奋铭抿着嘴不做声了。

杨重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看了看表说:“池先生,这样恐怕我将很难做出任何有基础的公正判断。或者你愿意试试图画测试法?”

“什么是图画测试法?”

“图画测试法是让被测试者画出一些特定的内容,比如说恐怖的情景或者熟悉的事物等等。这些图画和绘图的过程可以帮助我了解你的性格、内心、思维过程、现实感等等方面。”杨重从衬衣口袋里取出笔,和一张白纸一起沿着冰凉的不锈钢桌面推向对面的池奋铭。

池奋铭呆坐了一会儿,迟疑地拿起笔,低头盯着眼前的白纸,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候,终于放下笔,吐了口气说:“我不喜欢画画,我画得很糟糕。”

杨重叹了口气,缓缓地收回自己的笔放回衬衣的口袋。池奋铭的目光在他这个缓慢而沉重的动作的牵引下,跨越不锈钢桌面的,怔怔地落到他的胸口。

“那么,池先生,你愿意谈谈任何兴趣爱好吗?”杨重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做放弃前的最后一次努力,但他自己似乎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兴趣爱好?我喜欢看电影,听摇滚乐,打网球,也喜欢打游戏。”他的目光依然在杨重的胸前逗留,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很好,那么你最近看过的一部电影是什么?”

“最近?也许是《史密斯夫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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