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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黛猫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啊,这是一部相当荒诞的电影,你不这么认为吗?”

“荒诞?”池奋铭愣了一下,抬眼望向杨重的脸。那张端正挺秀的脸上依然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在谨慎有礼的面具下面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神色,好像在无声地嘲笑着自己的浅薄和愚蠢,让池奋铭忍不住要开口反驳:“我不觉得,我觉得这部电影很好看。影片展示畸形人际关系的手法虽然有点夸大其词,不过这都是眼下这个社会的真实现状。”

杨重不置一词地取过池奋铭面前的白纸,掏出笔来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送到他面前说:“现在请您看一下这几个名字,告诉我他们分别是谁,还有你对他们的印象如何。”

“等一等!”池奋铭看也不看杨重递来的纸片,大声问:“为什么不继续讨论刚才的那个问题。你凭什么说那部电影很荒诞?”

“我的任务是获得你对各种事物和情况的描述,然后加以分析,并不是和你进行讨论。”杨重耸肩一笑,用笔帽敲了敲不锈钢桌面,指着递到池奋铭面前的白纸说,“我们还是继续进行下去吧,请你配合。”

池奋铭心有不甘地低头看了一眼白纸,又抬头看了一眼杨重。

“为了保证监视录像资料的完整性,请你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大声朗读出来,然后按照我的要求给出回答,可以吗?”

池奋铭沉下脸念道:“彼德?卡斯特罗……这我当然知道了。他是澳大利亚联邦政府的现任财长,接下来很有可能就是总理。我不喜欢他,他看上去很狡猾,一副看不起别人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最聪明。”说着,他斜觑了杨重一眼。

杨重神色不变,淡淡道:“很好,就这样。请继续。”

“波诺,这是摇滚乐队U2的主音歌手,我很喜欢他。这年头像这样有正义感人不多了。妮可?基德曼,澳大利亚最红也是最棒的女演员,又漂亮又聪明,克鲁斯跟她离婚真是瞎了眼。雷顿?休伊特,澳大利亚目前最好的网球选手,不过我不喜欢他。他看上去老实得土气,只会埋头苦干,缺少英雄气质,永远到不了峰顶。”

杨重满意地点点头,拿过另一张白纸又开始书写。才刚写了一行字,隐形耳机里呲的一声传来洛索的声音:“西蒙,时间不多了。”

杨重不动声色地把摆放在左手边的打印件从桌子中间推了推,俯在桌面上做出抄写的样子。池奋铭的目光因为他的动作而落到这厚厚一沓文件上,眯着眼睛瞪视了一会儿,脸色骤变。

他几乎立刻大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杨重把用蝴蝶夹整齐夹在一起的文件从桌面上拿开,放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随口回答:“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些聊天记录,它们是警方的资料。”

“那些都是?”

“内容的确相当多。”杨重说着,又向池奋铭递过去另一张纸。“可以请你……”

不等他说完,池奋铭一把抢过白纸,看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林顿街50号304室是我的地址,沃德道378号205室是她的地址。我们可以不必再玩这种游戏了吗?”

“对不起,池先生,能请您明确地说明一下这个她是什么人吗?”

“青烟,留着那些记录的那个……你们就是靠这些东西才找到我的,对吧?你们干嘛不去抓她?这些都是她让我干的!”池奋铭颓然地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中。

杨重手中的笔差点掉到桌子上。

池奋铭的话一下子把原来的假设完全推翻了。如果他的话是真的,杀人灭口的动机就根本不能成立,死者周婉反而变成了犯罪行为的主谋。杨重不知道站在监视器前的洛索眼下是什么反应,反正现在耳机里是一片死寂。

问题是,能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吗?杨重死死地盯着池奋铭捂着脸的两只手。因为这双手的关系,杨重完全观察不到他的表情和眼神。这是不是故意要将警方和自己引入歧途的演技?

“池先生,我不是警方人员,对逮捕犯人这种事情不负有责任。如果你现在想向警方人员做陈述的话,我可以请他们进来。”杨重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努力继续用四平八稳的专业语调这么说。

池奋铭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杨重。

洛索调查官很快打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来。他把杨重放在椅子上的打印资料摆到桌子的远角上,在杨重的身旁坐下,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现在都说英语吧,有问题吗?”

杨重看了池奋铭一眼,边点头边说:“如果池先生选择说中文,我可以帮你翻译大意。不过我没有口译的资质,这一点必须事先声明。”

“不,我可以说英语。我……”

池奋铭的话被洛索强有力的手势打断。调查官冷淡地说:“现在由我来提问,你来回答。你所说的这个青烟,她的真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池奋铭摇摇头说,“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我只知道她的网名。”

洛索和杨重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交往了多久?有没有在现实中接触过?”

杨重发现池奋铭的目光又瞟向被洛索移到桌角边的那一沓文件,换了一副顾问的口吻说:“池先生,你最好不要选择做伪证,否则会很不利。”

“我们是一年多前在玩一个网络游戏时认识的……”

池奋铭看了杨重一眼,咽了口口水,刚要继续说下去时却被洛索调查官冷冷地打断了。

“游戏的名称?”

“灵门传奇。”

“请继续。”洛索冷峻的目光盯住池奋铭的脸,虽然用了“请”字,口气却一点也不客气。

“因为青烟几乎逢人就说澳大利亚如何如何,所以我很快就知道她和我居住在同一个城市里,住的地方也很近。在网上交往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就开始约她在现实生活中见面,不过她是差不多半年前才答应的。”

“有性关系吗?还有你的性取向。”

池奋铭尴尬地点点头,嚅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洛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冷冷地又问:“你是同性恋,双性恋,或者有恋童癖?”

“不!都没有!”池奋铭马上矢口否认。

“既然有过相当亲密的接触,你怎么会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她说我的网名很特别,她喜欢用那个名字。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网上碰头,现实里只是偶尔会在一起。她不喜欢频繁地约会,说要保持神秘感。”

“你刚才说受到这位青烟小姐的指使,请具体陈述一下。”

“那个‘塔’真的不关我的事,我说了,都是那个……那个……那个女人。”

洛索把椅子向后一让,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池奋铭犹豫了片刻,转向调查官说:“大约半年前,青烟第一次答应见我。其实那次不是约会。她在一家中文电台上班,老板要为一个大客户组织一场讲座,由她负责打电话联系出席的听众。讲座要找三十个听众,因为人数实在不够,所以拜托我那天晚上到会场去充数。当天后来我也没有见到青烟,倒是讲座很吸引人,我一直听到散场,还留下来参加了十几分钟的讨论。”

“这场讲座和我们现在要了解的问题有关吗?”

池奋铭点点头说:“不是这场倒霉的讲座,现在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讲座是什么内容?”

“主题是如何能在五年内退休,拥有足够的财富享受余下的人生。”

洛索望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杨重,又转向池奋铭继续问:“听你的口气,这不是一般的理财讲座?”

池奋铭摇摇头,又表情痛苦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手掌。

“当时那个讲座听上去很有说服力,演讲者是个中国人。他说犹太人之所以能够掌握全球经济的命脉,是因为他们勤劳而且分享资源。我们中国人一样勤劳,很多中国移民都特别能吃苦,一人能打两三份工,但我们就没有犹太人那样的力量。不要说在议会中的影响力了,就连在中国人聚居地区的政府部门中都没有多少影响力,这是事实。原因是中国人太分散,大家都各过各的,不团结,没有组织。如果我们能够组织起来,大家分享资源,不仅大家都能获益,而且能够很快积累财富,安享富足的人生。我当时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签名参加了他的那个互助会。”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面色灰败地愣了一下。

“要不要喝口水?”从刚才起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杨重突然开口问。

池奋铭点点头。杨重趁机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长长地透了口气。监视室里的乔治警官隔着玻璃窗向他打了个OK的手势。杨重疲倦地笑笑,走到自动饮水机旁取出水杯装了杯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返身走到接待室,拿起洛索给自己留在桌上的那个装着牛肉派的纸袋。

他走回到审讯室的门口,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手中的油腻纸袋,放开一直皱紧的眉头,终于伸手推门再度走了进去。

池奋铭已经又开始陈述了。

“……那是一个网上论坛,互助会的成员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贴出来,由全体成员一起提供信息或帮助。这种互助机制当然是成员越多网络越大就效果越明显,所以组织者不断敦促大家把认识的朋友都介绍进来。很多人开始时态度比较保守,不过试过一两次,确实可以解决许多现实的问题,大家也就开始真的介绍朋友进来。比方说我,因为是老师,通过互助会里找到了不少补课的学生,收入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那些自己做生意的成员获益就更大了。不光是这样,互助会对确实提供有效帮助的成员也给予奖励,所以参加的人也都越来越多越积极。”

杨重把水杯和纸袋放到池奋铭的面前,一面归座一面说:“喝口水,吃点东西。你大概还没吃过早餐吧。”

池奋铭点头称谢,取过水杯喝了一口,打开纸袋,连一眼都没看就立刻又合上了纸袋。

“怎么,吃不惯牛油?”杨重抱歉地笑笑,转头望向洛索说,“总署大楼的food court里大概只有这些东西了。老实说,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吃不惯干酪的那个味道。”

洛索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池奋铭赶紧也点头说:“我也是。西餐别的都好,就是干酪吃不下,闻见都想吐。”

调查官清清嗓子,不太满意地说:“池先生,你可以继续进行陈述了。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像是一个自助性非盈利组织。只要成员本身都书面同意互相分享有关资料,并且按照规定保留记录文件,进行相关的税务申报和审计,就是合法的。”

“不是这样的!”池奋铭急得叫了起来,“他们其实私下里把这些成员的资料都卖给别人了,钱也是几个组织者瓜分的。我虽然帮他们整理过资料,还负责维护那个网站,但我得的钱真的是小份,这都是青烟拉我下水的。”

“就这些?”

“就是这些了。”

“组织的名称,还有网址?”

“那个网站叫‘神诺之塔’,网址是这个。”池奋铭接过杨重递来的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了一个网址。

“‘神诺之塔’?听上去像电脑游戏。”杨重轻轻一笑。

池奋铭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说:“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原来叫‘华力互助会’,网站建好以后,因为我是教中文的,所以大家让我另外取个名字。”

“我知道你很热衷于电脑游戏,你和这个青烟小姐就是在游戏里认识的嘛。哦,对了,你了解她的社会背景吗?比方说,她的朋友同事这些?”

池奋铭想了想说:“我只知道她在电台工作,帮一个伊恋小姐打下手。我虽然见过那个女主持一次,不过几乎没有说过话。还有就是‘塔’那边的组织人陈先生,那人我认识。除了他……没有了。”

洛索再度和杨重交换了一个眼神,瞪着池奋铭沉默了近两分钟后突然发问:“8月21日星期日下午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池奋铭很快回答:“我拿了一个长周末的假,到昆士兰去休了四天假。上星期五一早离开,直到星期一晚上才乘飞机回到墨尔本的。因为天气不好,班机误点了,到家都快半夜了。”

“你最后一次和这位青烟小姐碰面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网上一直都有聊天,不过网下就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

“8月23日星期二,也就是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你频繁出入学校的各个厕所。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池奋铭勉强笑了一下说:“是有这么回事。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有人在学校的厕所里用中文写了些很粗鲁的话,被一个学生好奇地抄了下来,拿回家去给家长看。那个家长是马来籍的华裔,所以能够读一些汉字,发现是这样的内容后就给校长打电话投诉。因为我是中文老师,所以校长让我到每个厕所里去检查一下,该擦掉的就擦掉它。”

“检查之后发现情况确实如此吗?”

“有很多学生的涂鸦。这个年龄的孩子嘛,也是难免的,没那位家长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我也没有全部检查完。因为一直有学生霸住图书馆那边的两个厕所在闹着玩,所以我没有进去检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当时也快放学了,我本来想今天早晨上完自习后再去检查一下,不过直接被你们从家里带到这里来了,所以……”

调查官挥手打断道:“池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们还需要核实一下。还有一个问题,请您也解释一下,您家中电脑的硬盘在哪里?”

“我的电脑坏了。”池奋铭的目光在杨重和洛索的脸上来回扫了两次,咽了口唾沫说,“拿给一个朋友去修了。”

“哪一位朋友,什么时候拿去的?”

“今天早上拿给邻居诺尔斯先生了。他的亲戚是做硬件生意的。”

“好,那就先到这里吧,池先生。警官会带你到拘留室去。”洛索调查官站起来打开门,从外面招来一名手下把池奋铭带了出去。

杨重坐着没有起身,伸手从耳朵里掏出隐形耳机放到桌面上拨弄着。

“关闭监视器。”洛索边回头吩咐边带上门,走到桌边俯视着杨重。

“你怎么看?”

杨重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一笑道:“小西应该快到了,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他。走,罗勃,到你的办公室去谈吧。”

十四、赫尔墨斯的口袋

小西被警员领到调查官的办公室时,杨重正独自一人坐在里面,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小西站在门边,伸手敲了敲门上的玻璃。

“杨重,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杨重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略带疲倦的平静微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另一张椅子说:“麻烦你了,小西。先过来坐一会儿,调查官马上就回来。”

小西走过去,把从马峒那里取来的手机放到靠近杨重的桌沿上,然后紧挨在他身边坐下。

“杨重,你没事吧?脸色看上去很差。”小西关切地问。

杨重摇头:“没什么,可能有些累了。”

“对了,你刚才特意用英语跟我通话,难道那个洛索调查官在怀疑你吗?”小西微微靠向杨重,有点焦急地压低声音说,“马峒把昨天晚上你们发现的情况大致跟我说了,还有你们今天的通话。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看了一下九点多的那段录像,确实有一个送匹萨的人出现过,不过好像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完全看不出转移了摄像器材。”

杨重眯起眼睛看了桌上的手机一眼,转过头来望向小西,一面捏着鼻梁骨,一面说:“先不要操心那个。我让你来,实际上是想问问你昨天的事。你先把发生的情况都跟我讲一下吧,越详细越好,包括一切你能记起来的细节。”

“你不先看那些录像吗?”

小西的身体略微后仰,拉开了和杨重之间的距离,话音里明显带着点吃惊。

杨重摇摇头说:“录像的事不着急。我现在很想知道你那边发生的事。从昨天早晨开始说起好吗?你去学校了,是吗?”

小西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上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答道:“是的,我突然记起见到过对门穿M大的T恤衫,上午就到学校图书馆里去查学生名册了,所以才会知道周婉同学的名字叫蔡慧。”

“影印件哪,有没有带着?”

小西点点头,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折成四方的影印件交到杨重手里。

“你继续说。”杨重边打开纸方,边向小西挥了挥手。

小西定一定神,开始叙述自己遇到罗拉的经过。从商学院大楼一直到晚饭的餐厅,在整个冗长的叙述过程中,小西一直在努力地回忆一切可能的细节,偶尔也满怀好奇地从侧面观察杨重的表情。

开始时,杨重边听边低头阅读着手里的影印件,几分钟以后抬起头来转而注视着天花板。那几页纸就轻轻地搭在他手指的中间,让人担心随时都有可能会飘落到地上。小西甚至无法判断他是不是还在专心听取自己的陈述,那些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细节又有多少真正落到了杨重的耳里。

小西说完之后,沉默了下来。

杨重突然一笑,微带调侃地问了一个在小西看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位罗拉小姐是个金发美人吧?”

小西脸一红,没有搭腔。

杨重坐直身体,换了一副稍微严肃一点的表情说:“她是标准的维京人脸型吗?只有斯堪的尼维亚女孩才能算是真正的金发美女。”

小西愣了一下,想了想回答:“是吧,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有北欧血统。”

杨重满意地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小西等了片刻,刚要开口,一眼眄见洛索调查官推门走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调查官对小西微一点头,目光马上落到了杨重面前的那部手机上。

“这是马峒那里的监视录像资料。”

小西解释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太自然。不知道为什么,调查官一出现,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就猛地阴沉了下来,仿佛光是他的神态和肢体的移动就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让小西觉得一阵紧张。

洛索默默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把玻璃隔扇上的百叶窗全都放了下来,回头拿起手机走向书柜。他打开了书柜中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架并不很大的液晶电视机。

“送匹萨是在九点?”洛索把手机直接连到了液晶屏幕上,一边低头操作着录像的播放键,一边问。

小西望着杨重没有说话。

杨重脸上是一种让小西深觉困惑的淡淡笑容。

他保持着坐姿微微转向调查官,态度轻松地说:“罗勃,我们从头看起好吗?”

洛索点点头,无言地又开始拨弄起手机上的播放键。

小西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至少调查官和杨重之间看起来有着某种默契,不像他原来想象的那么糟糕。

液晶屏幕上开始闪现出一些影像。嫌疑人池奋铭在镜头中时隐时现,在教室和办公室里进行着日常的工作。负责监视的外勤大概一直也在调整自己的位置,所以基本上都能很快把移动到另一个位置的嫌疑人重新捕捉到镜头中。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收拾东西,身影消失在办公室的死角里。镜头追着他的背影,但视线被窗户和门中间的一堵墙所隔绝,背景里甚至可以听到外勤之间的小声嘀咕,大约是在商量如何调整角度。镜头从窗户移到的正对门的位置,又移了回来,依然看不到对象的身影。

过了大约五分钟,池奋铭重新出现在镜头中。他肩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尼龙电脑包,手中拿着一卷报纸,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和里面的同事闲聊了两句,然后离开办公室大楼,走向校园侧面的停车场。

电脑包的背带放得挺长,随着脚步的移动,在池奋铭臀部的高度微微甩动。他边看报纸边走到停车场,在自己的车前停了下来。那是一辆经过改装的红色本田,底盘下面露出两根特别加粗过的金属排气管。外勤之间又开始简短地用广东话交谈了几句,是在拟定万一被这辆改装过的跑车甩掉之后可以采取的应急方案。一个外勤应声离开,去把自己停在巷道里的车开出来待命。负责摄像的外勤留了下来,镜头继续锁定在池奋铭的身上。

池奋铭并没有马上钻入车中。他似乎被报纸上的什么内容吸引住了,站在车子旁边,从肩头卸下电脑包放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低头阅读着报纸,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然后他从报纸上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走到驾驶座一侧打开车门,又踏后两步,打开同一侧后排的门,把手里的报纸卷起来扔到后座上,再转身捡起放在地上的电脑包,也放进了车子的后座。

随着池奋铭的红色本田跑车驰离学校,镜头明显地抖动起来,有几十秒的时间几乎无法看清图像。背景杂音里传来外勤之间的谈话声和引擎声。再次清晰起来的画面是从车辆内部从前窗拍摄的。在下班高峰时段的城市街道上,池奋铭的红色本田跑车总在两三部车辆之前时时闪现。

不知道是不是高峰时段的缘故,池奋铭的车开得相当平稳,总在指定时速的范围内行驶,也很少为超车而借道。听外勤之间的交谈,有一两次在交通灯变色时,以他那辆改装过的跑车的性能,大概完全可以在黄灯转成红灯之前加速通过路口,不过池奋铭似乎并不急于一时,都稳稳当当地刹车停了下来。

途中,嫌疑人确实没有在什么地方停留过,连加油站或是小卖部也没有。在一个比较繁忙的十字路口,因为路边有几个穿着慈善机构荧光服的男孩正举着茶杯大小的投币铝罐在向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收讨零钱硬币,洛索的神色变得相当专注。在池奋铭驰离这个路口时,洛索调查官回头看了杨重一眼,杨重对他默默地摇头。

池奋铭花了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终于把本田车开进了自家的车道。所花的时间,就下午五点左右的高峰时段来说,得算是挺正常的。途中没人离开过驾驶座,车辆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跟踪者的镜头,车子的车牌也对得上号。

他没有打开车库的门,只是把车停在车道的斜坡上,然后熄火下车,从后座上取出电脑包背在肩上,掏出钥匙走向家门。他在门旁的信箱里查看了一下,带着两封信和一叠印刷品广告走进家里,消失在关上的大门后面。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背景里外勤又交谈了几句,随着一阵引擎声,开车的外勤应该是离开了。

调查官饶有兴致地转向杨重:“那里是住宅区,他总不能老站在同一地点进行监视吧,会被邻里哨望区的成员当作匪徒的。”

杨重笑笑说:“不要小看street smart,从小在街区里混大的人自有他们的精明之处。”

没过多久,背景里传来一阵猫叫,然后镜头的位置竟然开始颤颤巍巍地上升,不一会儿,错落的树干和树叶开始出现在镜头中。

“他们在干什么?”洛索有点吃惊地问。

杨重忍不住叹息道:“大概是在扮演救猫英雄吧,为了拯救邻居大妈的花猫而爬墙上树的街区勇士。当然,如果在树上找到一个好的监视点,就可以把镜头留在那里,监视人员将回到停在街角的车里去,车里应该有无线接收器吧。这样既能居高临下地纵观全局,而且也不显眼,真亏他们能想得出。”

洛索哼哼笑了两声,又转头注视着液晶屏幕。

设在树枝间的监视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池奋铭的住宅,因为视点高,不仅房屋清晰可见,就连车库和花园的一部分也落到了镜头的范围内。红色的本田跑车还留在车道上,虽然位于镜头的角落中,不过完全没有死角,可以肯定没有人出入车厢。

池奋铭家客厅的窗帘呈打开的状态。嫌疑人的身影一会儿从客厅消失,一会儿又出现,有时回来时手里多了些东西,看来是去厨房拿食物和饮料了,有时则空着双手回来。相当一段时间内,他都一直坐在镜头可以清晰看到的一张三人大沙发上边喝啤酒边看电视,手脚有时还会随着电视节目激动人心的程度而挥舞,似乎看得很投入。

洛索让镜头保持正常速度播放了一段时间以后,开始以四倍速度快播起来。

在镜头左上角的时钟显示将近晚上八点三刻时,调查官又把镜头的播放速度调回了正常状态。

“车子的后排座位上应该没有藏着人。一路上都没看到有人下车,从车窗看里面也没有人。就算一直趴倒在座位上,也不可能几个小时都不动一动。我一直在注意车厢的后窗,虽然有深色的覆膜,不过里面如果有动作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洛索指着屏幕一角的红色跑车说。

因为天色变暗的关系,原来的鲜红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覆着咖啡色抗紫外线薄膜的车窗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灰影。不过既然洛索这么说了,杨重相信他的眼光,所以轻轻点头,表示了解这一情况。

小西突然□来说:“送匹萨的人快来了。”

话音未落,小西的手机突然滴滴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抱歉地低声说:“是广告短信,对不起。”

调查官冷淡的眼光扫过来,小西赶紧关掉了手机,悄悄地塞回到裤袋里。

室内再次静默下来,录像背景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变得异常清晰。洛索调查官站在书柜前不远处,杨重坐在原位上,小西则站在很靠近他的地方,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注视在屏幕上。

没过多久,果然听到突突的马达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响,一辆看起来相当老旧的白色日产轿车出现在镜头中,靠着街沿停到了池奋铭家的门口。轿车的车身上,白色的油漆不知道是脱落了还是染着大量的泥浆,看上去斑斑驳驳的。头部的车灯光线暗淡,而且马上就熄灭了。

轿车熄火后,从驾驶座上钻出来一个戴着软帽的人,身穿一套深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送匹萨专用的方包。他把包横捧在手里,快步走到池奋铭家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已经从客厅消失了一会儿的池奋铭很快打开门出现在门廊前。他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长袖的浴袍,下身穿着宽松的睡裤,看起来已经淋过浴了。他低声说了两句话,送匹萨的人也低声回答了两句。

“他们说什么?”洛索问。

“是中文,广东话。池奋铭在抱怨送匹萨的人来晚了,送外卖的解释说店里忙不过来,所以他要等几个客人订的匹萨都好了,一起送出来。”杨重回答。

送匹萨的人把横棒在胸前的方包微微向前一送,用一只手托在方包的底部,另一只手拉开包上的拉链,把侧面的包盖翻开。池奋铭用左手挠了挠头,伸手从包里拉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打开看了看,说了一句话,然后双手把纸盒推回到匹萨包里。他低下头从匹萨包的下一层里又抽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打开看了看,点点头,返身拿着纸盒回到室内。不过多久,他再次出现在门口,交给送匹萨的人一张纸币和一些硬币。那人连着说了两声谢谢。

“第一个拿错了,他要的不是夏威夷匹萨,而是腊肠味的。”杨重不等洛索再问,在池奋铭和送匹萨者交谈时解释道。

送匹萨的人快步回到自己的车边,钻进车里,很快开走了。

镜头中恢复平静。池奋铭又回到沙发上喝了一会儿啤酒,然后起身关灯,离开了客厅。

洛索把镜头重新切换到快进的速度。直到录像结束,整栋房子都默默地伫立在黑暗的夜色中,只有门厅前的一盏孤独的灯始终亮着。

“你怎么看?”调查官把镜头定格在最后那一桢画面上,转向杨重问。

“赫耳墨斯的口袋。”杨重突然冒出了一句希腊语。

“信使?这么说,你还是觉得这个送匹萨的人有问题。”洛索重新把录像倒回到九点左右送匹萨者出现的地方,默默地又播放了一遍,点头说:“车型很普通,牌照上有很多泥点,前灯又很暗,看不清车牌号码。衣服比较宽大,很难判断此人的体型。头发和耳朵都被软帽完全遮住了,也很难说是什么人种。在门口虽然光线比较明亮,不过完全是侧背面,根本看不到脸。实际上,从他钻出轿车起到他回到车内驾车离开为止,都没有正面的形象,几乎全是侧背面。”

“为什么会这样?”小西不解地问,“是因为犯罪者的特有谨慎?”

杨重摇摇头:“这不是什么所谓的谨慎。很明显,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也大致了解镜头的方位。否则再谨慎的人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露正面。送匹萨又不是罪,没有必要这么藏头藏尾的。”

“信使就是取走那些物理性证据的人吗?”洛索望着屏幕皱着眉头说,“接收器和摄像头本身体积虽然都不大,不过十几个摄像头再加上接收器、连接线、转换器,如果看整个系统的话,怎么说也得是一大包了。我没有看到嫌疑人有传递这么大体积物品的可能性。送外卖的也没有接近过他的跑车,不可能是放在跑车里直接取走的。”

“说不定像变魔术一样,他们之间用了什么障眼法。”小西揣测道。

洛索调查官不太高兴地闷声说:“你以为每个人都是Chris Angel和大卫?科波菲尔吗?只要破解不了所谓的障眼法,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就不存在这种证据。这种假设不要说上法庭了,连检察官办公室都通不过。”

“是障眼法。”杨重对一起掉头瞪着自己的洛索和小西笑了笑,指指自己的眼睛说,“不过不是什么魔术手法,而是心理陷阱吧,让我们看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

小西低头想了想,还是对杨重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

杨重望向洛索。调查官满脸都是沉思之色。

“罗勃,我们重新看一下池奋铭离开学校的那一段好吗?”

听到杨重的话,洛索调查官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脸色一亮。

屏幕上再次出现池奋铭的镜头。他收拾着东西,然后起身消失在办公室的死角里。

“看起来他的确知道有人在监视。”调查官点点头说,“如果没有这几分钟的死角,我们根本无从怀疑他转移了这些录像设备。”

“对,他整个下午都举动奇异。就算外勤当时没有起疑心,在马峒或我看到这些录像时也一定会发现这种异常。当他背着电脑包出现时,已经留给我们足够的想象空间了。这个包的大小对无线接收器和摄像头来说实在是很合适,不论当时我们有没有立即发现那些摄像头,事后也会很快联想到的。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心里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那是很大一包东西,所以才会认为池奋铭和送外卖的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交接转移。”

“你是说,他的包里根本不是摄像设备吗?那……”小西更加困惑了。

杨重指指液晶屏幕。画面中的池奋铭正从肩头卸下电脑包放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

“十几个摄像头再加上接收器、连接线、转换器,虽然体积看起来会是很大一包,可以塞满这个大小的电脑包,不过重量却很轻,不会超过几百克。这么轻的包,为什么要从肩上拿下来放到地上?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监视者和观看这个录像的调查者注意到这个包,不过做作得有点过头了。”

洛索再次定格了画面,吐了一口气说:“你的意思是说,厕所里的摄像头是他自己放的,故意做出的奇怪举止也是他自己设计的。这么说的话,信使并没有必要从嫌疑人那里取走什么东西,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他取走的是消失了的电脑硬盘。池奋铭或许没有涉嫌儿童□案,不过很难说他没有参与其他犯罪活动,资料可能就在电脑硬盘里,所以绝对不能落到警方手中。那些东西如果被你得到,他随便说什么谎大概都没用了。”

小西有点摸不到头脑地问:“杨重,你怎么那么肯定?”

“是匹萨。”

“匹萨?”

“小西你不知道,池奋铭刚才在侦讯时曾经亲口说过,他吃不惯干酪的味道。不吃干酪的人居然会叫匹萨外卖,这不奇怪吗?”杨重笑笑说,“想想看为什么一定是匹萨,而不是其他外卖,比方说中餐哪。原因就在于送匹萨外卖用的那个大方包。送匹萨的包是个大小相当于四五个匹萨饼盒叠在一起尼龙方包,里面有石棉的保温隔离层和保护层,硬度很高,放进一个电脑硬盘也不会在外表上显露出来。而且包的盖子在侧面,翻起包盖后,取匹萨的那一边就是视线的死角。记得池奋铭拿匹萨时的动作吗?拿出第一个匹萨盒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右利手的人虽然也有可能用左手拿东西,不过总是不太自然。你们看,如果把电脑硬盘藏在睡袍的右手袖子里,借着把匹萨盒放回去的时候,就能把硬盘一起放进匹萨包里。这一点,罗勃你一定已经想到了吧。”

洛索调查官也笑了笑。

“西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不会是刚才看录像的时候,你的脸色一早就已经变得很镇定了。”

这是小西第一次感到来自调查官的压迫感消失了,不禁在心里暗笑。刚才调查官一直很专注地望着液晶屏幕,小西就站在杨重身边,但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调查官在观察杨重的脸色。他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吧,小西心想。

没想到杨重居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息了一声说:“我的冷面功夫还是不到家,早就被你看出来了。”

洛索调查官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问:“是在侦讯时吧。”

“池奋铭的性格谨慎、聪明敏捷、思路缜密,却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心里充满一步登天的野心,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铤而走险。这从他不愿意用图画测试法,还有他对那些名人的看法里都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所以我觉得他的陈述完全不可相信。他说的话里,凡是你可以证实的部分应该都是事实,所以即便你怀疑他,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起诉他。我猜想,他赌的就是这一点。用一项小罪来代替他所犯的大罪,到最后你还是不得不放了他。”杨重沉吟了片刻说,“关键在于他这么做能达到的目的。”

“那是什么目的?”小西问。

调查官代替突然有点走神的杨重回答:“第一是要脱罪。警方在转移了的调查目标后会因为找不到确实的证据而不得不在法定拘留时间期满后把他放掉。”他顿了一顿后继续说,“第二嘛,池奋铭既然经过特别设计,为自己安上一个恶性案件的罪名,一定要让我们把他很快带回来,说不定是在躲避什么人。在本市,总署凶杀组恐怕是最安全的地方了。西蒙,你看……”

杨重把胳膊放到椅背上,移动了一下坐姿。

“不知道,罗勃,我完全想象不到。这也不应该依赖猜想。接下来就是你的职责了,通过深度调查把我们现在缺失的拼图补全。我还要建议你马上调查一下草地球场案的死者罗拉小姐的背景。”

调查官把双手的手指顶在一起,在等着杨重继续说下去。

杨重把小西交给他的两页同学名录摊开放到调查官的办公桌上,指着印有蔡慧照片的那一页说:“名录上的排列是按照字母顺序,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是Leona,按照顺序应该排在Laura的后面。看看这里唯一一个叫做Laura的女孩的姓氏,斯托尔托尼,显然是意大利人的名字。照片上的脸部特征也是。小西遇到的这个女孩是个典型的斯堪的尼维亚金发美人,对吗?”

杨重转头望向小西。

小西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显然不像她自己声称的那样,是周和蔡的同学。可她却对她们的事情相当了解,不值得怀疑吗?还有,她说她的男朋友名叫比尔,比尔不就是威廉的昵称嘛。”杨重说着,站起来对调查官一欠身说,“好了,罗勃,你的手下该有的忙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有一件事,西蒙,既然这个案子里牵涉到一些华人社区的非法组织,我希望马峒不要随便再插手进来。否则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我很难交待。”调查官边说边离开座位站起来,为杨重打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对了,顺便说一声,你的助理在奥斯汀医院。”

杨重点点头,搭着小西的胳膊走了出去。

十五、走失的小鸭子

街面上驶过一辆开往波根蒂街的最新式空调有轨电车,流线形的外观很时髦,玻璃窗也都擦得闪闪发光。

小西伸开两腿,坐在蓝色人造革包裹的座位上,身体随着电车缓慢的移动而前后轻轻地摇摆着。

杨重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座位上,正在闭目养神。

因为是驰离市区的方向,和早晨从四方涌来的上班族正好背道而驰,所以电车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除了司机,就只剩下小西、杨重,还有末尾一排座位上各自缩在一个角落里看上去像是在睡觉的另外两个乘客。

或许是为了照顾那两个昏昏欲睡的乘客,司机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低,除了电波轻微的杂音以外,基本上听不到广播的内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早晨都显得很单调。

“我不明白。”小西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杨重仍然闭着眼睛,身体也没有动一下,好像真的睡了过去似的,完全没有理会小西的独白。

“杨重,我不明白!”小西拔高了嗓门指名道姓地又说了一遍。

车厢里反正没有什么其他人,小西的脸上完全是一副不怕会吵到谁的表情,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直接个性又从迷惑人的腼腆外套里探出头来了。

“不明白什么?”

杨重不能再无动于衷地装睡了,眼帘微微开了一线。

“这几天发生的这些事情,我全都不明白。还有你和那个洛索调查官,一会儿好像很亲密,一会儿又都话里带刺。你们两个这算是怎么回事?”小西为了加强语气,重重地吐了口气。

杨重愣了愣,然后笑了。

“小西,你听说过同类的‘天敌’吗?”虽然迎面撞上小西不满的目光,杨重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动物因为总有另一种动物是它的天敌,所以在非□期,一般来说都是本身种族群落的自发保护者。越是低等的动物,种群的意识就越强悍。人不同。人因为在食物链上的地位过高,已经没有任何物种可以称为天敌,所以爱与同类为敌。这不仅是哲学和社会学范畴的问题,也是遗传学和生物学范畴的问题。作为个体的人,即使再循规蹈矩,一旦发现‘敌手’接近就会表现出强大的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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