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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黛猫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说得这么振振有词,真像什么理论似的。你是想说,你和那个洛索调查官是一对‘天敌’?”小西没好气地问。

杨重语义不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算是承认还是否认,心不在焉地坐直身体掉头望了窗外一眼:“奥斯汀医院还没到吗?”

杨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出一声苦笑。“我的天,衣服皱成这样了!刚才没注意到。真该回家换过衣服再去探望芙莉西蒂,这样也太不礼貌了。”

小西抿着嘴没有接腔。

无声的抗议总算收到了效果。杨重刹住话头,侧过脸来望向他。

“好吧,趁现在有时间,就把你的疑问全都说出来吧。”杨重用一种完全妥协的语调无奈地摇头说。就像是溺爱孩子的父亲在星期六一大早被叫醒时常用的那种又爱又烦闷的口吻。“不过,小西,我也不一定可以给你满意的解答。”

小西的脸还是绑得紧紧的,两腮略鼓,看起来在很用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想知道是谁杀害了周婉。”

杨重向车尾瞟了一眼,用压低到只有自己和小西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怀疑那个池奋铭吗?”

“怀疑他犯罪并不等于怀疑他杀人。他说星期五开始就到昆士兰去休假了,直到星期一晚上才返回墨尔本,而且和周婉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这样一来,他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在香烟里下毒不一定需要人在当场吧。”

“一个月的时间也太长了一点。”杨重摇摇头说,“一包香烟很少能抽一个月的。”

“那么蔡慧呢?她也很可疑吧,至少和池奋铭一样可疑。而且她在墨尔本,也有作案的时间。”

杨重还是摇头。

“蔡慧的可疑之处在于她会在事发第二天突然出现在我的事务所,今天早晨又突然失踪了。除此以外,她只是死者的同学。同样的,你可以对动机手法等等一切作出各种猜想,但没有证据。说起来,她来我办公室这件事本身也透着古怪。她几乎什么也没干,既没有说过什么语带双关的话,也没有拿走过什么重要的东西。请问,一个杀人凶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跑到第一发现人的办公室里呆了两天,她这是想要干什么?”

小西勉强犟嘴道:“说不定她是特别冷血的类型,觉得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去你的办公室去嘛,可能是想知道你手头有没有和她有关的证据啊。又或者,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周婉那里,因为你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所以特地来看看是不是落到你手里了……”

“可能性是无穷的。我们一直这样或许下去,大概可以说到明天天亮。”

“警方也认定周婉是被人杀害的吧。是不是还有别的嫌疑人?洛索调查官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我并没有正式参加这个案件的调查工作,他也没有向我通报任何细节的义务。”

“这不公平!我们知道的事情,甚至连你的分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了,他为什么不和你分享他掌握的情况?”

杨重耸耸肩没有接口。

“那么罗拉哪,又是谁杀了她?”

“不知道。只知道派对的组织者有西区家族背景,所以很可能牵涉到毒品。”杨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西舔了舔嘴唇,犹豫着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才提醒那位洛索大人调查她的情况吗?我总觉得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我当然不是说罪犯的脸上都会贴着标签,可是……”

小西以为杨重一定会笑自己。如果简枚在,大概会哈哈大笑着数落自己太单纯。反正她对罗拉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如果听到小西为罗拉辩护,恐怕还会酸溜溜地说些蛇蝎美人之类的话吧。

杨重没有笑,只是低头端详着他自己的双手,好像心思根本就不在眼下讨论的这些事情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终于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移开,再次抬头望向默默等待着他的小西。

“告诉我,小西,你觉得你的对门是个什么样的人?”杨重突然问。

“周婉?她……不太爱说话,很安静,不引人注意但也不惹麻烦,衣着打扮上都比较马虎,也不太化妆,不像是很爱时髦的类型,走在人多的地方大概一下子就会淹没在人群里,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还有呢?”杨重很在意地在听。

“还有……”小西努力地想要再从嘴里挤出几个形容性的词句来,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迟疑了片刻后还是放弃了。“想不到其他什么了。”

杨重望着小西低头叹息的样子笑了:“千万不要随便叹气,否则就要跟我一样老了。你说的不错,周婉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我虽然没在生前见过她,不过她的履历和家里的环境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唯一一点,就是她似乎很喜爱写作。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遭人杀害?她自己不吸毒,如果涉足贩毒的话,就不会还住在渣德石区那样的小公寓里了。”

“不管池奋铭干的是什么坏事,我都不觉得周婉会搀和在里面。她那样的女生也会贩毒走私的话,这个世界就乱套了。应该是杀人灭口吧,多半是那个姓池的家伙干的。”

杨重在心里叹了口气。小西总是太早下决断,这样一来,就容易把事情看得太简单。这大概跟他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有关,追求的是唯一解。当然,他不是侦探,念完航天工程专业的硕士学位后大概会进一个研究所,去和那些令普通人头疼的天文数字搏斗,所以在这一方面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苛求他去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不过,杨重暗自一笑,看起来小西似乎对犯罪和罪犯的兴趣越来越大了哪,大概是受到了简枚和自己的影响吧。

杨重的脑子里一面转着那些不太相关的念头,一面笑笑说:“我猜你是想说,池奋铭参与犯罪集团的活动时,周婉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所以才会遭此横祸。讯问过池奋铭后,我觉得,以他那种谨慎狡猾的性格,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池奋铭说他和周婉在现实中并不经常见面,这应该是事实。出于健康的原因,周婉可能会满足于在虚拟世界里保持一种纯精神性的亲密状态。你没见过池奋铭本人,他是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注意,我说的是各方面,包括生理、心理、精神状态、社交环境等等。在现实生活中,他比周婉出色得太多了,迷恋上这个女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池奋铭那么精明细致,周婉相反却有些大大咧咧。女孩只会被这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反过来抓到他的什么把柄的机会微乎其微。”

“网上哪?他们不是每天都聊天吗?言多必失,再说他又是那么谨慎的一个人。就算周婉自己没有注意到,以池奋铭的谨慎性格,说不定就会寝食难安,必须杀之而后快了。”小西顺着杨重的思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讨论已经从谁杀了她这个表象的命题切换到了为什么杀她这个更深层次的命题上。杨重满意地向后一靠,又恢复到先前那种半坐半倚的懒洋洋姿势,点了点头。

“这当然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还是觉得池奋铭有足够的聪明和能力,完全可以让周婉乖乖地俯首听命。这种喜欢写‘欢乐直须年少’的女孩子大多相信爱情,要说她会为爱情而牺牲自己的道德观念和信仰可能也不为过,且不论她本身是否真的有这些所谓的道德观念和信仰。杀人是一个很大的资源浪费,动之以情不比杀之以毒药更有价值吗?”

提到爱情这个话题,杨重特意用了一种淡然的口吻。

小西想了想,换了角度问:“会不会是情杀?别忘记还有一个蔡慧。如果他们三人之间是三角恋爱关系,那么蔡慧就可能是因为争风吃醋而杀了周婉。这也说得通吧。”

电车遇到了红灯,慢悠悠地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并排停在一侧的轿车开着车窗,从那里飘出的节奏奇特的早餐音乐一下子灌进了气氛单调的电车车厢里。

杨重没有说话。

路边没有候车的乘客。司机连车门都没有打开,电车很快又重新开始沿着嵌筑在道路中央的金属轨道缓慢地前行。

有轨电车所独有的那种铛铛轻响像是一种伴奏,为再次打破沉默后杨重的话音打着拍子。因为他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所以听上去竟然有些Rap的感觉。

“蔡慧比周婉漂亮,身体比她健康,胆子也大,很放得开。虽然有点爱走捷径,不过人很聪明。要说争风吃醋,好像应该反过来才更合理。我不相信池奋铭会因为周婉会写写画画就依恋她。他不是看重内在的人。对他来说,最直接能够达到目的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男人所谓的最直接方式,往往总是跟性有关。考虑周婉的肾有病,在这一点上她能付出的恐怕就很少了。所以,就算他们三个人真的有三角关系,周婉也一定会是惨败的一方。”

“那么还是自杀?”

小西有点不能接受,再想了想,又有点颓然地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杨重反倒觉得奇怪起来。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很坚持她是他杀的吗?”

小西深深吸了口气,把他和简枚看到的那些小说片断大致地重述了一遍。

“谁看到这些话都会觉得她是自杀的。谁都能看到她的内心有多痛苦……”小西说完之后心有不甘地补充道。

杨重皱着眉头,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街道。

早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阳光洒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植物的影子投射到临街店铺的玻璃橱窗上。除了牛奶吧,大部分商店都还没有开门。只有一家似乎是贩卖亚洲食品的小超市早早地向街面上亮出了摆满蔬菜和水果的货架。

“我想是我搞错了。”

杨重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叫变得垂头丧气的小西吃了一惊。

“搞错了什么?”小西问。

杨重的目光仍然落在街面上的某个地方,随着电车的前行而不时飘移。

“搞错了留言的意义。”

“留言?你是说这篇小说是死者的留言吗?”

“死者留言……”杨重轻轻一笑,“最近推理小说看多了吧。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觉得这篇小说很奇怪吗?”

小西想了想,摇摇头:“你还没看过这篇小说,应该不是在说它的语言风格……说实话,我没有觉得哪里特别奇怪。”

“不是语言,我说的是小说本身。一个热爱写作的女孩的电脑不应该只有一篇小说。除此以外,她曾经写过的其他小说和游记都到哪里去了?从聊天记录来看,我们确实知道她写过别的小说,但被删掉了。还有游记。在那个叫灵门传奇的游戏里,我也确实听说她经常写游记,这些我们都没有看到。作为一个很在意别人对作品看法的作者,她会自己删除自己辛苦创作出来的作品,这种行为不奇怪吗?所以,我一直认为她遇害的关键是在那些被删除了的作品中,而不是留下的这些记录和小说中。”

小西开始渐渐再次跟上杨重的思路。

“所以你一直都说小说不重要。”

“现在看来,我可能是搞错了。也许删除那些作品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删除其中的内容,而是为了要确保有人可以看到某人希望大家看到的内容。”

“希望大家看到的内容,就像是那个电脑包一样……是那些有关自杀的内容吗?你是说这是要伪装成自杀?”小西几乎跳了起来。

“当时的屏幕上,这个文件呈打开的状态,确实可能是希望吸引人的注意力。不过,”杨重边回忆边皱起了眉头,“我记得当时看到的内容只是一些普通的对话,否则我不会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会有人在周婉死后进入过房间吗?”

“不可能。周婉死时,我已经到公寓楼下了。进入公寓楼的时候我没有看到有人出入。而且当时船长比我更早发现异常,如果有人,肯定逃不过它的耳朵。”杨重的态度非常肯定。“可能是周婉的手撞到了鼠标上的旋钮吧。这么说也许更合理。设计这些的那个人大概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才把电脑里的其他文件都删除了。”

“可那些文件不是周婉自己删除的吗?”

“确实是她自己删除的,但也许是在某人的影响下才这么做的。”

“对她能有这种影响力的人,应该是池奋铭吧?”小西又兴奋起来。

杨重显得有点犹豫。

“问题是,要伪装成自杀就必须保证发现现场的人中有中国人,否则,再具有冲击力的文字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于,设计者的本意是由自己来充当这个发现者的角色。我的介入肯定是在这个计划之外的意外情况。不要忘记池奋铭当时不在本地。在这么容易查实的事情上,他是不会说谎的。”

“设计者就是发现者吗?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想到一个很大胆的假设!”小西还没开始说,脸已经有点红了起来。

杨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显得很有兴趣。

“青烟和独眼是在网上认识的,不是吗?”小西边想边说,因为需要不时地停下来组织自己的语言,所以话语显得有些支离破碎。

“可以想象池奋铭本来不认识周婉,也不认识蔡慧。如果在现实中和池奋铭见面的是蔡慧而不是周婉,他能分辨得出吗?女人都是很要面子的。万一见面以后再被人甩掉,肯定会让人受不了吧。周婉也许看到过池奋铭的样子,或者照片什么的,和你一样,觉得他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然后就觉得有点自卑……我是说,周婉可能会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身体又不好,配不上池奋铭吧。因为池奋铭不断催促要见面,她又不想破坏两人在虚拟世界里的亲密关系,所以就让条件比自己好的女同学代替自己去约会。我记得罗拉说过,周婉在电台的工作是蔡慧让给她的,她们有这种亲密程度。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蔡慧就有杀周婉的动机了。她为了可以留在澳洲几乎什么都肯做,最直接也最保险的方法当然是找个澳洲人嫁给他。蔡慧发现池奋铭是个挺理想的对象,澳洲公民,有正当职业,而且好像经济情况也不错,所以想和他结婚。为了不让女同学有插足破坏的可能,也不让池奋铭有任何拒绝她的理由,于是决心要消灭掉真正的青烟,或者从此取而代之,所以就设计了这么一出自杀戏……”

杨重的嘴角开始微微上翘,一种有趣的笑容在他时常显得有些过于严肃沉闷的脸上荡漾开来,渐渐演变成一种无法抑制的笑意。

小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我说错什么了吗?”小西有点惴惴地小声问。

“没有,没有。虽然有点勉强,但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杨重摇摇头。

那种笑容像是被用热蒸汽给烫在他的脸上了一样,一时间没有抚平的意思。

小西凝视着杨重的脸。那种笑容是什么意思呢?好像并不是嘲笑,杨重很少会当面嘲笑别人,更不要说是嘲笑小西这样的朋友了。那种笑更像是高兴,又不单纯是高兴,或者说,不是小孩子在狂欢节游行中收到小丑送来的糖果时会有的那种单纯的高兴。

“小西,我对触动你构造出这种想法的本因很感兴趣。”杨重无视小西深深投注的目光,换了个话题。

小西有点困惑了。

“动因?我刚才没有说明白吗?”

杨重摇摇头。

小西很认真地想了想。

“应该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有罗拉说过的话吧,关于周婉和蔡慧的……”

“你好像很相信这位罗拉小姐。哪怕明知道她不是周婉和蔡慧的同学,也还是坚信不移嘛?”杨重笑着瞥了小西一眼,轻咳一声说,“不过,从你的复述中,我觉得罗拉对周婉和蔡慧的看法是一视同仁的,而你却怀有很明显的偏好。你为什么会那么执着地认为蔡慧是凶手,周婉是受害者呢?”

“难道周婉不是受害者?她被人杀死了啊。”小西显得很困惑。

“我并没有反问。”

“动因?”小西陷入沉思,脸色变得有些惘然。

车头处的司机突然“咦”了一声,把收音机的音量调高了。主持人用几年也不会用得上一次的语调在播报一条新闻。那种特意营造出来的深情款款的音调被效果不佳的收音机杂音所切割,变得非常古怪,像是一块浸满了鼻涕的绣花手帕。

新闻的内容确实非常奇特,也难怪司机会开大音量。主持人充满热情地告诉大家,在百年前留下的索文山淘金镇附近,今天发生了一个奇异的景象。一群当地野鸭不知为什么突然迁离了原来的栖息地,正在跨越一条州际的高速公路。公路上的车辆已经全部截停,有关部门的人员为野鸭群在公路上空出了一条约五米宽的通道,交通已终止将近一个小时。目前看来,除了少数行动缓慢的母鸭和小鸭子以外,野鸭群的大部分已经安全地迁徙到公路的另一边……

这条出人意料的新闻打断了杨重和小西之间的谈话,也打断了小西的思路。等他重新捡回断了线的想法时,杨重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尾部的车门。

波根蒂街到了,奥斯汀医院的建筑物已经依稀可见。

小西急忙站起来,追到杨重身边。

“这个案子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什么案子?”杨重好像在故意装胡涂似的反问。

“当然是周婉、蔡慧,还有罗拉的案子。难道我们就此不管了吗?”小西急急地问。

“这些案件就交给警方去办理吧。小西,你看到调查官的行事风格了,更应该相信他的能力。既然他已经着手调查,在需要协助时,他会向我提出的。”杨重不容质疑地一点头,阻止了小西要插话的企图,决绝地说,“现在我们先去探望芙莉西蒂,然后回事务所去,对案子的讨论到此为止。”

小西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默默地跟在杨重身后下了车。

助理的病房在二楼。杨重和小西推开门走进去时,芙莉西蒂吊着点滴针头,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翻杂志。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向门这边抬起头,瞄了杨重一眼,转而打量起跟在杨重身后的小西。

“没有花吗,西蒙。”助理的目光重新回到杨重身上,满脸都是早知如此的泄气表情,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套,倚到了背后的大枕头上。“事务所里有什么问题吗,克雷顿的文件进程如何?怎么现在这个时候会有时间来看我,还穿成这样?”

“芙莉西蒂,你的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杨重有点尴尬地低头一笑,避开了助理的问题。“现在说吃的东西可能不太适合,不过等你出院以后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国王路上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馆,甜品做得尤其地道。”

“已经不要紧了。明天大概可以出院,后天就会回去工作的,谢谢你的关心。”助理淡淡地说,好像是作为反击一样,对杨重的邀请也不置一词。

“芙莉西蒂小姐,你好,我姓王,是杨重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小西。希望你能够早日恢复健康。”小西见杨重没有介绍自己,踏前一步主动说了句礼貌的祝福语。

助理小姐彬彬有礼地一点头,目光很快从这两个男人身上飘开。

小西看看病床上的女人,再转头看看身边的杨重,有点搞不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助理小姐脸颊瘦长,目光沉静,或许算不上绝色美女,但就算是穿着病人服,身上也还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因为杨重急匆匆地要赶来医院,小西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现在看到助理小姐那又惊喜又失望的表情,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杨重会来,大概以为她的老板是为了事务所的事才特地跑这一趟的吧。

杨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半天才又开口问:“怎么会一下子病得那么严重?你平时身体一向很好……”

似乎已经被杨重彻底遗忘了的小西突然插了进来。

“芙莉西蒂小姐,你不是被人下了毒吧?星期一晚餐你吃的是什么?”

“下毒!发生什么事了?”助理吃了一惊,转头望向杨重。

杨重抚慰地笑笑说:“没什么,我和小西正在玩侦探推理游戏,他有点过分敏感了。”

“喂,杨重,这也是有可能的吧!”小西对杨重的轻描淡写很不满。“蔡慧星期一曾到事务所去过,说不定她在芙莉西蒂小姐的杯子里下了毒哪?别忘了,周婉也是被毒死的,下毒对她来说可是轻车熟路的事。”

杨重笑笑不答。

助理开始觉得有趣起来,再次认真地打量了小西一回,摇头说:“不会的,我从来不用茶杯喝茶,只喝矿泉水。那位蔡小姐来的时候,我的桌上没有开了封的水瓶。她走以后,我也没有发现水瓶被开过封。”

真不愧是杨重的助理啊,说话条理清楚,相比之下,自己更显得像个外行人了。小西一边心中暗暗赞叹,一边依然顽强地坚持己见。

“那你晚餐吃了什么?如果是餐厅或者外卖,都还是有下毒的可能。对方说不定是个犯罪团伙。”

助理又摇了摇头:“不,晚餐是我自己做的。吃的是意大利面条和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海鲜,都是两星期以前在超市里买的,完全不可疑。”

“没有外来的食品吗?那么煮饭用的水哪,有没有人来访,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在煮饭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房间……”

助理只是摇头。

“好了好了。”杨重站起来,打断了小西连珠炮般的问题。“我们该让芙莉西蒂休息了,我也要回事务所去看看,枚枚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简枚小姐在事务所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助理好奇地问。

“就是为了这个案子啊!”不等杨重接口,小西已经抢先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大致地讲了一遍。

“一夜都没有休息吗?西蒙,你要注意身体……”助理一下子关切地从病床上抬起身望向杨重,好像现在躺倒在病房里的是他而不是她。“既然有简枚小姐在事务所帮忙,还有这位王先生在,你现在最好还是马上回去睡觉。药一直都带着吗?千万不要忘记了。”

杨重无言地点点头。

“对啊,我和简枚可以帮你照看一天的,绝对没问题。糟糕,手机刚才一直都关着,我都忘记了。”小西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蓝色的屏幕,脱口而出地低呼了一声。

杨重从助理的目光中解脱出来,转向小西问:“怎么了?”

小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

“枚枚说她发现了线索,打不通电话,所以就自己一个人去调查了。现在打她的手机又没人接了。”

“糟了!”

杨重顾不上招呼小西,也顾不上和助理道别,推开挡在身后的椅子,一转身就冲出了病房。

小西对助理抱歉地一笑,紧随在他身后也跑了出去。

十六、反色片

小西第三次指挥出租车司机把顶着出租标志的黄色福特车绕回到杨重的办公室楼下,远远瞥见杨重站在街边的身影,心头一阵紧张。

他又试着拨了一次号。简枚的手机关机了。

虽然明知简枚还在事务所里的可能性很小,可小西还是一直指望杨重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找到她。这个泡沫现在看来是破灭了。

杨重远远地看到了出租车,三步两步地跑过来,急促地打开后排车门,几乎是跌进了车厢里。

巴基斯坦裔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掉头望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支离破碎的英语说:“下面,去哪里?”他收了杨重五张绿色的百元大钞,所以很乐意在上午本来就比较空闲的时间里四处转转。

小西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半转过身体望向闭着眼睛曲腿缩在后排座位上的杨重。

因为市中心不能停车,所以小西只能照杨重的要求和出租司机一起在周围的街道上转着圈,没跟他一起到楼上的事务所办公室去,既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杨重……”小西低唤了一声杨重的名字,顿了一下说,“枚枚的手机打不通。”

“那就暂时不要再打了。”杨重睁开双眼,伸手拍了拍前面司机的座位,递过去一张纸说,“伙计,我们去这个地址,快一点。”然后就掉开目光凝视着街道旁建筑物上的窗玻璃,一脸生气的表情。

小西瞪了眼没对自己做任何解释的杨重,转回身体在前排座位上坐好,心里淤塞着些问不出口的问题,因为他有些惧怕会听到恐怖的答案。

司机从座位下面拿出一本破旧的MELWAY地图册,对着手里的纸片开始翻找路线。小西趁机瞄了一眼,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潦草英文字迹。

这不像是简枚的字,小西在心里默想。他悄悄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早晨简枚写给自己的马峒的地址,惴惴不安地又看了一眼,再次确定这不是简枚的字,又轻轻地把纸条放回到口袋里。

“是电台的地址。”杨重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小西刚刚□口袋的手指一抖,几乎被杨重吓了一跳。这个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杨重的眼睛,不过总算打破了那种尴尬的僵持。

“周婉工作的那家中文电台吗?”小西再次向杨重侧过身子去。

杨重板着脸点点头,不耐烦地用力敲了敲司机的座位椅背:“怎么还不开车?快点快点。”

司机绕着舌头嘟囔了一句不知什么话,扔下地图册,扭头打灯,把车子猛地驰离路边。

急加速的牵引力将杨重的身体甩向一侧的车门。因为没系安全带,他的身子弹跳起来,头重重地撞在车窗的橡胶窗框上,令他猝不及防地一闭眼。

小西听到砰砰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杨重马上咬着嘴唇重新坐好,低头在身体下面摸索着安全带的搭扣,没有抱怨,也不说话。

小西暗暗叹了口气。

出租车很快绕出市区,开上了高速公路。车载音响中播放着巴基斯坦音乐,咿哩哇啦的完全不知所云,不过谁都没在意。

隔了好久,杨重又突然冒出一句:“别理我,我在生自己的气。”

小西没有回头,静静地回答:“我知道。”

杨重再度陷入沉默,直到出租车司机玩了一个花哨的急刹车,把车停在了一幢某个工业区外围的水泥建筑前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这里就是这个了。”司机扬扬手中的纸条,不无得意地说。

这里没有停车限制,所以小西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杨重下车时扶着车窗俯身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冲小西一点头,向建筑物入口处的门走去。

这是一幢毫无特征的水泥建筑,灰白色的墙体上没有任何电台之类设施的标志。直到走近入口处,小西才看到门旁的指示牌上贴着几个公司的名字,但也没有一家的名称看起来像是电台。

小西不禁有点怀疑地问:“就是这里?”

杨重头也不回地往入口处走去,站在木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方格向里张望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不会错,地址是问大使馆的小林搞来的。”

“你和大使馆的林先生通过话了?枚枚也没有告诉他去哪里?”小西虽然知道自己这是明知故问,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杨重一面轻轻推开木门,一面答非所问地说:“这里好像是家小报的报社。”

半似仓库半似办公室的空间里敞着门,没有开灯,只有从高处的skylight里漏进来的一些自然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深浅不同的灰黄色。阴影的深处有些制版印刷的小型设备,一台平版印刷机像条沉睡着的恐龙幼崽一样静静地趴在暗处。近前的淡金色光线里则是些桌椅和电脑,一张桌子上还堆放着照相器材,但是却没有人。

敞开空间的一侧是架楼梯,也是水泥板的。

小西探头向上望了一眼,除了预制板下面的灰尘和蜘蛛网以外,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看见。

“好像没有人。”小西回头望向杨重。

杨重走到一架灯箱柜前,打开了光源,正在低头看摊放在乳白色遮光表面的菲林片,头也不抬地说:“大门没锁,一定有人在。等一等吧。”

小西心有不甘地向空间深处走了两步,四下里查看了一遍。整个空间大概原来确实是家仓库,是个完整的长方形,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以外,似乎没有其他门,也没有分隔的房间了。

小西冲杨重摇摇头,返身往回走时一脚踢到了个什么东西,发出咣铛一声巨响。低头一看,却是一个脸盘大小的搪瓷碗,不知道为什么被扔在了地上,里面还有一些残留的酱色菜汁,挂在白色的搪瓷壁上,像正在凝结的血迹。

“你们是谁?”楼梯底下突然传来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

小西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退开了两步。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佝偻着腰站在楼梯边,手里高高举着一根板球棒,看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

杨重把双手摊在身体前面,往那人的方向踏上半步,平静地说:“我们不是坏人,没有武器。我们是来找人的。”

中年男子眄了杨重两眼,转向小西。小西赶紧也把两只手都伸到身体前面。

那人迟疑片刻,终于放下高举着的板球棒,眼光在小西身上转了一圈,又遛回到杨重的脸上,哼了一声。

“找什么人啊,这里没有人。”那人大概这才发现杨重身后的灯箱柜亮着,立刻支着板球棒走过来关掉了光源,一把推开杨重面前的菲林片,又恶狠狠地瞪了杨重一眼。

“怎么会没有人哪,你不是在吗?”杨重静静地说。

“我就是个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人掂着板球棒转身想要离开。

杨重轻笑一声,故意踏前一步阻住了那人的去路,伸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张画片说:“陈先生,下次要说自己是看门人之前,最好先把这个拿下来。”

小西顺着杨重的手指望去,发现那里挂着张已经有些卷角的画片,本来应该是哪本杂志的封面。画面正中,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精干人物正在冲着镜头微笑,胸前横亘着一个粗体的中文标题“访优秀记者陈旌华先生”。看眉眼,大概正是眼前这人年轻时的模样。

“我就是陈旌华,那又怎么样?”这个名叫陈旌华的男人怒哼了一声,双手攥紧板球棒,看样子是又想要把它举起来了。

杨重平静地摆摆手说:“对不起,陈先生。我们确实是来找人的。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今天早些时候是不是曾有一个女孩子来这里问过中文电台的事情。”

“大概这么高,穿粉色恤衫和牛仔裤。”小西急忙□来补充道。

陈旌华看看小西又看看杨重,突然瞪大了眼睛说:“我认得你。你是个私家侦探。”

杨重微笑点头:“记者的眼睛果然敏锐。陈先生,我在找的这个女孩是我的小妹妹,非常调皮,经常自己一个跑出来玩,也不管我们有多着急地在找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真是拿他们没办法。陈先生的孩子多大了?该上大学了吧。”

小西瞥见杨重的目光向一张桌子上一转而逝,赶紧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在桌面靠里侧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略微显得有些幼稚的贴图。是一幅用黑色的卡纸衬着两片用树叶剪成的蝴蝶翅膀,角落里用银粉写着“爸爸生日快乐”。看上去放在那里已经有些年数了,周围的桌面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

陈旌华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带着点幽怨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扶着灯箱柜坐在了身旁的一张折叠椅上。

“是来过一个女孩子,不过叫我给吓跑了。走了有一阵子了,你们还是上别的地方去找吧。”

“你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小西匆匆追问。

陈旌华摇摇头。

小西着急地望向杨重。杨重的目光却仍然停留在陈旌华的脸上,突然拉了张椅子在陈旌华的对面坐了下来,问:“陈先生,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陈旌华的身体微微一抖,有点吃惊地抬眼望向杨重。

杨重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缓缓道:“陈先生,我的时间不多,如果你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帮助我的话,我们也可以来做个交易。”

陈旌华的眼睛一亮,嘴里却说:“我们有什么好交易的。”

杨重有点不太耐烦地皱了皱眉,伸手指指陈旌华背后的灯箱柜。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菲林片上的头版主题报导是昨天下午M大学生罢课示威的新闻。按理说,这套片子不是用来印昨天下午的晚报就是今天早上的晨报的。菲林片都排好了却没有套版,就这么散放在灯箱柜上,印刷机也没有刚刚开动过的迹象,而且空气里完全没有油墨的气味,看来陈先生的报纸是遇到了些麻烦。是被禁刊了吗?”

小西听杨重这么一说,马上走过去打开了光源,俯在灯箱柜上看了起来。

陈旌华瞪着杨重看了足足有几十秒的时间,终于一咬牙,点点头说:“是,你猜的不错。我被人陷害了。”

“如果你能简短地陈述一下,陈先生,我很愿意听一听你的问题,或许我可以帮助你。这些都和楼上的中文电台有关,是吗?”杨重淡淡地问。

陈旌华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伊恋是个好人,这件事其实还是我害了她。”

杨重似乎早就知道陈旌华会这么说,点点头附和了一句:“这么说来,电台也被查封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旌华答道:“就是上星期。非但电台查封了,而且所有的资料、文件和资金都冻结了。伊恋和她丈夫的关系不好,平时就靠这个电台打发日子。这回是我害惨她了。”

“是因为那个互助会吧。”杨重迎着陈旌华投来的惊奇目光道,“这件事我听说过。不如直接说上星期发生的事吧。”

陈旌华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清楚究竟怎么会搞成这样的。星期四一大早商业行为委员会的人就来了,说有人举报我们的互助会非法盈利,搜查了一通,把文件资料和电子档案都拿走,然后把电台封了。我和伊恋是互助会的直接组织者,所以都得到通告,暂时不能参与任何公开的商业行为,所以报社也完了。”

“陈先生刚才看到我们时那么激动,恐怕在电台被封之后还发生过些什么吧?”

“这两天我老觉得在闹小偷。虽然没丢什么东西,不过有根棒子总安心一点。”

杨重想了想又问:“我听说互助会有私自出售会员名单的事?”

陈旌华从椅子上直蹦起来,大叫道:“是谁说的?这是陷害!”

杨重拉住他的胳膊,安慰地轻拍了两下:“好吧,陈先生,你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现在能把你刚才没说起来的情况告诉我吗?关于我的小妹妹的。”

陈旌华喘了两口气,略一迟疑,终于点点头说:“我刚才没有说,其实并不是想要和你做什么交易。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了。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这里喝了不少酒,早上还把那个来打听电台的事的小姑娘骂了一顿……”

“你看见什么了,陈先生?”杨重不着痕迹地插了一句。

“那个小姑娘走的时候,我好像还看见一个人。”

“我猜,这个人你认识?”

陈旌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看上去很像是前一阵子常给伊恋她们送外卖的一个小伙子,不过我只看到了一个人影,不太确定。”

“他是这里的常客吗?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杨重边问边站起来慢慢地踱到木门边,侧着身体从门上的玻璃方格里向外望了一眼。

“七月份吧,也可能是六月份,电台搞过一个听众联谊活动,那小伙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经常往这儿跑的。他每次来都会带饭馆里的盒装套餐来,伊恋手下的那个女孩说他是个厨房帮工送外卖的。其实是个蛮有教养的孩子。有时也和我聊两句,应该受过良好教育,可能是个打工的学生吧。”

杨重沿着一侧的墙走到一片skylight下仰头看了看。

“我听说他追求伊恋小姐?”

陈旌华瞪起眼睛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可能!这是谣言!伊恋已经跟我差不多年纪了,她可是个正经的好女人!”

杨重走回到陈旌华的面前静静地说:“陈先生,不用那么激动,谣言总是传得最远的。你还知道这个小伙子的什么情况吗?任何细节?”

“等一等,我记得我给那个联谊活动拍过些照片。”

陈旌华想了想,走到一台电脑前打开文件夹浏览起来。

杨重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过去,却在经过灯箱柜时被小西悄悄拉住。

“杨重,你怎么看出来这是昨天学生示威的照片?”小西指了指灯箱柜小声问。他面前是一张单色的菲林片,透明的胶片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感光色块,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具有任何有意义的图形。

杨重把稍远处的另外几张菲林片拿过来叠在一起,凑在光源处对齐了套版线,再移到小西的眼前。“这是四色菲林片,你刚才看的是红版,必须四色合在一起才能看出正确的图像。”

小西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又看了两眼,指着图片叫了起来:“杨重你看,这是我!这张照片真的是在现场拍的。你看这个音箱,这就是罗拉让我搬的那个。等一等,罗拉应该就在我旁边……”

杨重也凑过来,对着胶片上的图片看了看,摇头道:“只是一个侧面,而且大部分都被你的身体挡住了。”

正在搜寻存档图片的陈旌华听到杨重的话,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指指灯箱柜一侧的金属文件架说:“我是昨天实在闲得无聊才去拍的,这一组一共拍了四张,那三张打印出来看了看,但没选用,应该还在架子上。”

小西把插在文件架上的纸张一把全都抓到手里,低头一张一张地翻检起来,很快就找到了陈旌华说的那三张废图片。

“这张是正面的。看,这就是罗拉!”小西把其中的一张递给杨重。

照片的角落里不太显眼的地方,一个女生靠在一架笨重的音箱上,正仰着脸微笑。在她的侧面,小西站在不远处,脸上投着块树叶的阴影。杨重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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