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隐约听到杨重嘟哝了一句“兰德鲁斯”,不禁看了他一眼,自己又低头望着图片边端详边叹息道:“可惜脸部太小了,不太清楚。”
陈旌华闻言从电脑旁直起身体说:“这些照片都是用数码相机拍的,等我把原始图片找出来,脸部可以试着放大一下。”
杨重摇头说:“不用了。那个小伙子的照片找到了吗?”
陈旌华点点头,走到开始发出低微轰鸣的打印件旁。打印机很快吐出一张彩色图片。陈旌华把图片接到手里,看了看,交给了杨重。
照片里的背景是一片色调古怪的红色墙角,近前是一张圆桌,上面堆放着一些糕点之类的食物,几个人围桌而坐,正一齐转向镜头开怀大笑。
陈旌华指指半蹲在左边手里举着个啤酒瓶的小伙子说:“就是他。”
“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想想,好像叫梁炯。”
杨重的目光一闪,问:“看上去不像是留学生,更像是个在澳洲土生土长的孩子。没有英文名字吗?”
陈旌华又想了想,摇头说:“我没太注意。他和小周话比较多,哦,就是伊恋手下的这个女孩子。如果你想找小周多了解点情况的话,我可以把她的地址找给你。我这里应该有……”
杨重顺着陈旌华的手指看到了照片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女孩,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圆而扁平的脸上浮着一种不自信的浅笑。
“不用了。”杨重暗暗叹了口气,把照片交给小西嘱咐他收起来,然后冲陈旌华淡淡一笑道,“陈先生,谢谢你,这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现在我还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行吗?”
陈旌华又往电脑那边走,边走边说:“你还需要什么资料,我来找。”
杨重轻轻拉住他的手臂,从灯箱柜旁捡起他刚才顺手放下的板球棒,微笑道:“我想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演戏?”陈旌华不自觉地握住杨重塞进他手里的板球棒。
“你的车是停在后面吗?”杨重对着陈旌华表情狐疑的脸一点头,“我们从前面来没看见有车停着。你是记者,不可能坐公交车和火车去赶新闻吧,所以我猜你的车停在后面的什么地方。”
“啊,我把原来的仓库隔成两间了,这边是报社,那边是车库。楼梯下面有一扇门可以通过去。”
“那就更好了。”杨重又低头看表。
“我们进来到现在大概是五分多钟,时间差不多。现在你拿着板球棒,假装刚刚发现小西,把他赶出去。小西,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你出去以后马上上车,然后多兜几个圈子,到我家去等我。”杨重对小西叮嘱完,又转向陈旌华,“陈先生,能把车钥匙给我吗?我会先躲在你的车子里。等小西和出租车走掉后,你就直接到车库来,然后把车子开到附近的购物中心,在那里让我下车就可以了。”
“杨重……”小西忍不住开口。
杨重笑笑说:“小西,不用担心。我只是必须到一个地方去,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猜,我们还没有脱离调查官大人的监视哪。”
十七、淘金古镇
锡匠听到两轮马车的声音从小铺子的门前经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这是镇上的仿古马车,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沿着镇上的主要街道跑一圈,就像一百多年前那样。在巴拉腊特的这个淘金镇上,一切都刻意地保持着百多年前的样子,矿坑、老式蒸汽机械、木制的了望台、单厢小马车、采矿工人的破旧帐篷,就连马厩里的骚臭气味也是符合古意的。
锡匠穿着粗布衣服,顶着皮帽,围着围裙,坐在手工制作淘金锡盆的转轮前,用脚踩动着砂轮,千篇一律地打磨着手里的锡器。治安官的哨子又响了起来,那个老家伙大概又在街上掀哪个厨娘的长裙了。再过一会儿,骑警的马蹄声会清脆地响起,而镇尾那些中国劳工的木寨里又该飘起那种不带油脂乳酪香气的饭菜味。这个镇子仿佛落在了时间的定形魔咒里,一百年了,好像一点也没有改变过。
唯一不同的是,锡匠制作的这些锡盆如今已经不是卖给来巴拉腊特淘金的穷劳工,而是卖给来自四方的游客,有白种人,也有很多寻访祖先足迹的中国人,甚至还有日本人。
锡匠磨好手上的这个中号锡盆,走到木头柜台边,把早起打磨的锡盆都按照尺码摞好,再伸手拿过柜台深处的一件锡奶罐,打算干点更加精细点手工活。就在他低头琢磨该在奶罐上在加刻点什么花纹的时候,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锡匠感觉到有人站到了柜台前,慢慢地抬起了头,一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不是镇上那个装模作样的骑警,而是一个穿着蓝白格子衣服的真正的警察。警察的身后还有另一个人,长了一张中国人的脸。镇上有不少中国人的后裔,锡匠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他不知道是不是游客,看起来倒和那个满脸紧张之色的警察是一起的。
警察把一张照片举到锡匠的面前,让锡匠凑近看了一会儿,问:“你今天看见过这个姑娘吗?”
“怎么,有个中国姑娘走丢了吗?”锡匠一边摇头一边瞥了警察身后的那个中国人一眼。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这个姑娘大概是他的亲戚朋友,在淘金镇上游玩的时候走失了,锡匠在心里默默地这么想。
“你确定吗?再仔细看一看。”警察似乎有点不太甘心,把照片又举到了锡匠的面前。
锡匠把奶罐放到柜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不会看错的。我的祖奶奶可也是个中国人哪。”
警察无可奈何地望向身后的中国人,摇头说:“看来不在镇子上。可是她的手机信号确实一直在这个区域里。如果人在后面山上的矿区里,那搜寻起来可就麻烦了。”
那个人说:“通知调查官吧,看看他那里有什么情况。”
警察一点头,离开柜台从铺子里走了出去。锡匠转身正想要回到转轮前去,却发现那个中国人还靠在柜台旁,眼睛一直望着外面的泥土路怔怔地有些出神。
“放心吧,乡下的路比较复杂,小道多,而且也没有路标。你妹妹很可能是迷路了,不过警察会找到她的。她是你妹妹吧?”作为淘金镇的老住户,锡匠觉得自己有义务应该安慰这个游客几句。
那人礼貌地淡淡笑了笑,点点头,神色却依然很郁闷。
“为什么做那么多锡盆呢?还有那么多尺寸?”好像是为了排遣自己的情绪,他懒洋洋地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大号的淘金锡盆看了看,放下后又拿起了锡匠面前的那个奶罐。“这个罐子还真漂亮,多少钱?为什么不多做些这样的罐子呢?”
锡匠急忙说:“那个罐子还没做完哪,壶身上的花纹只刻了一半。你想买的话,我从里面另外拿一个给你。其实这些罐子不好卖。到这里来的游客都是来看淘金镇的,很多人都会给一家子每人买一个淘金用的锡盆,到镇那头的小溪里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金屑金砂。买其他锡器的人很少。”
那人“哦”了一声,把奶罐放回到柜台上,沉默了片刻又搭讪着问:“我看这里游客并不很多啊,做那么多盆子能卖掉吗?”
锡匠从转轮旁的小架子上取来一个制作得更加精致的奶罐放到柜台上,推到那人面前,笑笑说:“看看这个罐,这是价格标签,镇上都是统一标价的。要说游客啊,现在是冷天,而且学校也还没放假,人当然不多。再过两个星期,到九月份时,天气也暖和了,孩子们也放假了,我们这儿可有的忙哪。而且,到时候那个新建的观光矿坑也该修好了,听说还要在中国打广告哪。现在不多做几个锡盆,到时候可能不够卖的。”
“麻烦你给我包起来吧,谢谢。”那人看了柜台上的锡罐一眼,站直了身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来,边拿钱边问,“难怪早上听到新闻说这里的野鸭集体迁徙,原来是开掘新矿坑造成的。这个新的观光矿坑是巴拉腊特市政厅搞的新项目吗?”
锡匠咂吧着嘴说:“才不是哪。市政厅前一年造矿工博物馆已经搞得焦头烂额了,哪里有钱再修观光矿坑啊。说起来,这倒是件有意思的事。是一个百年前老矿工家族留在中国的孩子,据说近年来发了财,前两年到这里来旅游时认了亲,后来又听说老矿工曾经和一个伙计一起挖过几个大的私坑,就在那边的山脚下,很有标志性,所以就起了这个念头要把它开辟出来,当作观光矿坑开放给来旅游的游客参观。”
那人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淡淡地说:“中国人是很讲究这种纪念的。也算是告慰祖先的一种方式吧。”
“你知道私坑是怎么回事吗?”锡匠带点喟叹地说,“那可真是赌博啊。一两个人,看准了一条矿脉,就从地面上开凿下去。那可是一百多年前啊,用的就是鸭嘴锄,再加上山上砍的桉树干,是开横坑的时候拿来当支撑用的。有的时候整整挖了两三个月,到最后发现下面根本没金子。要是这人还没饿死的话,多半还会另外找地方再开一个坑。这里的山脚下留下了不少这种像田鼠洞一样的私坑。还有人被压死在里面的,你要是下去看过就知道了,那些坑光是看看就头皮发麻,别说要往下钻了。”
“新修的坑在哪里?”那人递过张纸币问。
锡匠拍拍自己的脑袋,接过钱,把奶罐用牛皮纸包起来交到那人手里说:“瞧我,光顾说话了,这是你要的罐子。你是想去问问有没有人看见你妹妹吧?不过那边都用临时栅栏围起来了,游客是过不去的。而且这两天好像也没有开工,工地上没有人。”
“你这儿有地图吗?我想看看还能上哪儿去问一下,总是不太放心啊。”
锡匠连声说“有”,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叠当地市政厅印发的淘金镇观光图,又从围裙上的口袋里翻出一支铅笔,凑在地图上边比画边解释:“这里是镇子。这边是旧矿坑,都是些不深的浅坑,那会儿据说在地上摔一跤都能捡到金块,不过早都废了。这里是新的观光矿坑的工地。后山那边是现在的新矿,都是深坑。那头有些金矿公司的办公楼,应该有人值班,你可以去问问看。”
“那里人多吗?”那人指着锡匠用铅笔点着的新坑址问。
“啊,好多家公司的现场办公室都在那一片,也跟个小镇子差不多了,有邮局,还有鱼薯店啊酒水店什么的。”
“这里附近的历史那么久,就没有什么废弃了没人用的建筑物吗,或者工人的旧板棚什么的?”
锡匠看了那人一眼,低头想了想,又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原来是有很多旧板棚,不过十几年前开始建造现在的淘金镇区时都拆除了。现在要看旧板棚就只能到镇子头上的中国劳工村去看,有些棚子还是建在当年的遗址上的。说起来,大概只有半山坡上还有一片过去守林人住的房子,不过很少有人上去,肯定没有人住,就在这里。”说着,把画过圈的那张地图掂起来,折成一个四方,递给那人。
那人说了声谢谢,一只手接过地图,另一只手接过包着锡罐的纸包捧在手里,身体依旧斜倚在柜台上,跟和锡匠开始攀谈前一样,默默地侧身望着铺子外面灰白的街道。
刚才离开的那个警察又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中国人,是个满脸焦躁的青年。
“杨先生,调查官要准备开始搜山了,请你过去。”警察急急地叫着。
倚在柜台上的那人转向锡匠微微捧高纸包又道了声谢,离开柜台向铺子门外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锡匠觉得他的眼光闪动了两下,不过锡匠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直到那人转身离开柜台时,锡匠才看到跟在他身旁的一条庞然大狗,背脊上的毛乌黑发亮,一对大耳朵高高直立,尾巴镇定地保持着弧形,微微上翘,头部始终在那人的腿侧若即若离。
杨重把锡罐递给小西的时候,左膝一软,几乎撞到他身上。小西一把抓住杨重的胳膊扶他站稳,张口想要说什么,瞥了一眼四周,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同来的警察已经跑到警车边,用无线电联系了一下,冲着小西和杨重一摆头,钻进了警车的驾驶座。
“你没事吧?”小西确定车里的警察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后才低声问。
杨重轻轻挣开小西的扶持,摇摇头。
“我们走吧,调查官在等我们。”杨重试着想要不露痕迹地把身体的重心尽量放到右边,因为左边膝盖上的伤痛让他觉得有点举步维艰。
“你带着药吗?”小西看了看杨重身上新换的这身衣服,有点不放心地追问。
“我现在不需要吃药。”杨重笑了笑,带头走向警车。
小西不知道杨重受的是外伤,伤在膝盖,当然也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杨重暗暗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当小西坐着出租车离开后,杨重并没有真的像约定的那样躲进陈记者的车子里。那只是对监视者的虚晃一枪。他其实一直都留在那幢楼里。杨重忍住垂手去抚摸膝盖伤口的欲望,在心中默念,但愿一切能够按照计划进行。
小西按照杨重的指示乘坐出租车大大地绕了两个圈子再回到杨重家时,杨重已经出人意料地在家等着了,而且还换过衣服鞋袜。
洛索调查官跟小西几乎是接踵而至,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警方接到匿名电话,有人声称绑架了简枚,要求调查官拿池奋铭来交换,交换地点定在淘金镇附近。
小西记得调查官板着阴沉的脸,当时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和简小姐之间的感情,所以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单独行动。这也是为了人质的安全着想。我会把池奋铭带去,同时也会设法营救简小姐。如果你愿意一起来,我非常欢迎,但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我的指挥。你能做到吗,西蒙?”
杨重当时几乎没说什么话。
坐进警车里,小西的心中一阵烦躁,不禁急急地开口问:“那家伙还没打电话来吗?”
约定的交换时间已经过了,绑架者并没有再来电话联系。一想到简枚可能遭受危险,小西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驾驶座上的警察摇头说:“还没有。”
一路上一直很少说话的杨重突然□来问:“乔治,我们现在去后山吗?”
乔治警官发动了马达,一边把警车开动起来,一边点点头从后视镜里望着杨重说:“是的,杨先生。调查官把搜查总部设在那边了,那边有两家大的金矿公司的办公大楼,各种设施比较齐全。”
“叫我西蒙好了。”杨重抿着嘴望向车窗外的金矿山,突然指着不远处问,“那边也拉着警戒线?老锡匠好像说过那里是新修的观光矿坑。”
乔治警官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道:“应该是的,可以看到开发公司的标志和警告牌。我猜调查官是想把所有可能隐藏人质的地方都仔细搜查一遍吧。”
“调查官还没有透露行动方案吗?”
乔治警官边开车边说:“这是调查官的行事风格,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为了防止泄密,每次重大行动之前,整体的行动方案就只有调查官他自己知道。不只这样哪,行动的时候,我们也只了解自己这一部分的方案和善后计划,每个小组的目标和路线对组外都是保密的。”
“我听说调查官自己还有一个机动小队?”
乔治警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马上又放松了。
“是的,是有那么个机动小队,都是从警校和大学直接选出来的新人。你知道,杨先生,调查官对腐败和渎职看得很重。”
“乔治,你在凶杀组几年了?好像比罗勃要久,是吗?”
小西扭头看了杨重一眼。他虽然完全是一种闲聊的口吻,但杨重平时并不是这么琐碎的人,所以说不准他是不是也有点紧张。
小西干咳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像是在呕吐了。
乔治警官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调查官是个很好的上司。有人不喜欢他的风格,不过要是没有他,这几年有很多大案子都侦破不了。”
杨重点点头,没有再出声,又掉头转向窗外。
警车驰离小镇,道旁的风景渐渐荒凉。小教堂的尖顶在纤细高扬的桉树枝中隐没,连巨大木臼的风杆都看不见了。
杨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气喘连连,脸色挣得通红,喉间发出撕裂般的噎咽声,惊得趴在他身旁的船长一下子跳了起来,正襟威坐,雕像般地瞪着杨重。
小西急忙转过身去,却被船长巨大的身躯堵在副驾驶座上动也不能动。
乔治警官匆匆地刹停了警车,下车跑去替杨重打开车门,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身体从车厢中半跌出来。小西也从另一边下了车,奔跑过来扑到杨重身上,在他的口袋翻出一个药瓶。
“有水吗?”小西向乔治警官急吼。
乔治警官愣了一下,赶紧打开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
小西还没来得及给杨重喂药,耳边突然响起船长的咆哮声。船长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警车上跳了下来,狂吼着朝路边的树林里直蹿了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小西徒劳地呼唤了两声,船长的叫声却迅速远去,消失在山林间。
杨重的一只手无力地搭上了小西的手臂,满额冷汗地对小西轻轻摇了摇头,依然咳个不停。小西连忙从药瓶里倒出药片送到杨重嘴边,杨重迟疑了一下,张嘴含住药片,仰头吞下,在小西的扶助下翻身半仰在座位上喝了口水。
“你叫不住它的,让它去吧。”杨重喘了口气,又歇了一会儿说,“船长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在野外不要为它担心。我们还是快到调查官那里去吧,不要再耽搁了。”
小西又朝船长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咬咬牙,拉着乔治警官一起上了警车。
“真的就走啦?”乔治警官还是有点犹豫。
“杨重说的对,在野外船长比我们更安全。”
警车又开动起来,速度却比刚才慢了很多。乔治警官在盘山的道路上缓缓地进弯出弯,像宝贝新车一样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
罗勃?洛索调查官没有呆在临时的搜查总部里,远远迎到了以办公楼为主的小镇边缘,看到警车开来,径直走到车尾打开车门,默默地打量着杨重的脸色。
“我听说你的狗,船长,出事了?”
经过一路的休息,杨重的面色已经比刚才恢复很多,虽然灰白的两颊和额头还是布满细碎的红色斑点。
“也许是看到了兔子或者狐狸吧。船长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身上有犬笛,需要的时候可以召唤它。”杨重勉强地从车厢里钻出来,扶着车身稳住了身体,顿了一顿问,“还没有绑架者的消息?”
洛索摇摇头。
“池奋铭呢?他也不知道任何情况吗?”
洛索向镇子摆摆头说:“他在那边的警车里,我手下的两个探员跟他在一起。他对此当然声称毫不知情了,不过我相信这次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他的目的是要脱罪,如果真是他的同伙干的,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不摆明了告诉警方他有罪吗?”
“真的要搜山?”杨重望着不远处的金矿山皱起了眉头,“这么大张旗鼓的搜山,对人质不是很危险吗?”
洛索往侧旁走了两步,伸手扶着近旁一棵桉树的光滑树干,轻轻一笑道:“绑架者疏忽了一点。你那位简小姐的手机一直都在移动,最后正是移动到这一地区。虽然关机了,但我们仍然可以侦测到电磁信号波,定位的误差不会超过二十米,就在半山废弃的守林人棚屋附近。”
“不会是圈套吗?”杨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西蒙,你的心已经被关心、紧张甚至同情的情绪蒙蔽了。”洛索摇摇头说,“不过我也准备了应急方案,所以你放心,人质的安全第一。一切按照程序来,机动小组先上去,只要人质有危险就不会行动。我们这里从正面上去,技术人员还有谈判专家,机动小组不能行动我们就通过谈判的程序。”
“既然已经这么肯定了,罗勃,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洛索淡淡地看了杨重一眼说:“机动小组已经开始行动了。我嘛,本来一直在等你,不过现在看你的情况,最好还是留在这里,到急救车上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杨重抬头望向山坡,又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
小西走近来,刚要开口,乔治警官急匆匆地跑来。
“调查官,机动小组已经到指定位置了。”他的手里举着无线对讲机。
调查官接过对讲机说:“我是洛索。”
对讲机发出啵啵的电磁声。
“长官,第一组已经到达指定位置,没有发现。”
“第二组达到指定位置。”
调查官看了杨重一眼,命令道:“按照原定计划接近目标,注意保证人质的安全。”
“长官,第一组已经到达后窗位置,没有发现。”
“第二组达到侧面,没有发现。”
“第三组原地待命,没有发现。”
小西握紧了拳头,全身紧张得狠不得要大喊一声,偷眼望向身边的杨重。
杨重的脸上却面无表情,平静得有些奇怪。
洛索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命令道:“突破进去,注意搜索。”
“是,长官!”
机动小组在对讲机里不断汇报着位置,正在仔细搜索着守林人的棚屋,但一直没有发现。小西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忍不住转身走开两步,面对一棵桉树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个尖锐的嘶叫声从天而降,像跟锋利的尖针一样刺到了小西的神经上,让他霍然回头。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混乱,一个声音高喊着“妈的,她有枪”,那种撕裂似的锐利声音又呼啸起来。小西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那是枪声。
片刻后,枪声突然又停止了,一个声音在对讲机里叫道:“我打中她了!”有人马上微微喘息着报告道:“长官,我们击中了一个女人。”
小西一口咬到了嘴唇,一股腥甜的味道冲到了舌尖上。
“枚枚……”小西的心一下子被扭成了一团。
对讲机里又传来了声音。
“长官,后面还有一个女人。长官,我们找到人质了。”
调查官和小西一起松了口气,大声命令道:“马上把人质送到安全的地方。”
“调查官,我们……”小西急急地跟在转身快步走开的洛索身后大叫。
“我们乘急救直升机上去。”调查官把对讲机交还到乔治警官手中。
小西答应了一声,回头招呼杨重,却发现杨重仍然站在原地发呆,脸色发青,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杨重,你没事吧。调查官的人已经把枚枚救出来了,我们快去吧。”小西走回到杨重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杨重叹了口气,点头说:“是的,我是要去看一看。”
十八、孰是孰非
小西迫不及待地跳下直升机,一眼看见一个全副装备的机动小组队员正把简枚扶到一棵粗大的桉树旁坐下休息,连忙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急救员也跟过来开始为简枚处理身上的伤痕。
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腿因为被绑的太久而无法伸直,手腕上也凸着淤青,倒在小西的怀里很慢很慢地吸着气。
屋里人来人往,非常忙乱。搜索工作已经全完成了,两个端着自动步枪的队员守在屋里。等洛索调查官走进去查看过一遍之后,急救直升机上的工作人员用医用担架床把死在屋里的那个女人抬了出来。
小西瞟了一眼,尸袋的拉链全都拉了起来,看不到死者的样子,只能从尸袋下被绑带扣出的凹凸形体看出是个身形瘦小的人。
洛索调查官和手下的探员做了些安排后走过来,低头先看了看简枚手腕和脚踝上被绳索勒出来的伤肿。
“简小姐,你还好吗?”调查官的语速放得很慢。
简枚其实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精神有些萎顿,倚在小西的怀里对调查官轻轻点了点头。
调查官挤出一点表示安慰的笑容说:“已经没事了,简小姐现在就可以乘直升机回墨尔本去,急救小组会送你到医院治疗,我想很快就能恢复的。不过,在你走之前我还想核实一下,简小姐,你能否确认刚才在枪战中被击毙的就是绑架你的人?”
“非要现在问吗?”小西不太高兴的抗声问,双臂保护似的把简枚搂得更紧了些。
调查官冲小西点点头,又望向简枚说:“出于职守,我必须确认绑架者是否只有一个人。如果还有其他人,我们就要继续搜查下去,希望你能尽量配合。”
简枚轻轻地拍了拍小西的胸口,眯起眼睛似乎很努力地想了一下,摇头说:“我不知道。”
洛索略一沉吟,又问:“简小姐,你能再仔细想一想吗,一点也记不起来绑匪的情况吗?”
“我只记得去了那个电台,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个房间里了,没有见过绑架我的人,也没有听到过他们说话。再后来就听到枪声了,还有冲进来救我的那些人的声音。不过……”简枚顿了一顿,有些犹豫地说,“我好像看到过一个人影,烫着很夸张的头发。”
“枚枚,在枪声以前你确实一点声音也没听到过吗?”刚才一直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杨重突然从简枚靠着那棵大树背后绕了出来,皱眉低头问。
简枚轻轻地吸着鼻子,强忍着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摇摇头。
小西发现船长又跟在杨重的腿边,大概是刚才杨重钻在林子里的时候遇上的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夹着尾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好了,西蒙,具体情况我们以后再问吧。王先生,就请你陪简小姐一起去医院治疗吧。”调查官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温暖笑容,拍了拍小西的肩膀。
小西扭头望向杨重。
杨重点头道:“是啊,快上直升机吧。照顾枚枚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小西。”
目送急救直升机越空而去,默默伫立着的洛索突然转向杨重说:“西蒙,要不要看一下尸体,等采证结束后就要送到山下的搜索总部去了。”
杨重无言颔首,跟在调查官身后走到绑着尸袋的担架床边,低头往调查官拉开的尸袋里看了一眼,脸色冷漠地接过身旁探员递过来的乳胶手套戴上,伸手拂开尸体脸上覆盖着的染成彩色的头发。
蔡慧闭着眼睛,眉心处的弹孔看上去像是一点胭脂,黑红的血块凝结在弹孔的周围。杨重轻轻推动她的头,端详了一下尸体的脸颊和颈部,又把尸袋的拉链再拉低了些,举起蔡慧的右手看了看。
调查官在一旁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支九毫米自动手枪。
“这是在尸体旁边发现的,发过两枪。采证小组正在屋里寻找弹头,手指上的硝烟反应要回墨尔本才能做。要不要到里面去看一看?”
杨重并没有伸手去接调查官手中的证物袋,只在他手里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走向守林人的板棚。洛索跟在他身后,却在板棚门口停下了脚步。
船长擦着杨重的裤腿快步跑进屋里,惹得一个采证人员大叫了起来:“喂,怎么可以放狗进来!”
杨重并没有叫住船长,自顾自飞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隔壁的另两个房间里看了看。
船长抽吸着黑色湿润的大鼻子在地板上一路嗅着,转到屋子一角的墙壁前停了一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又接着嗅到了画着白线的陈尸处停了下来,伸爪在地板上轻轻地刨了两下,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叫。
杨重赶在采证人员再次提出抗议之前带着船长离开了板棚,走到调查官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慢,却没有停下,继续向外走去。调查官转身追了上去。
“我想这个案子现在应该结案了。你怎么看,西蒙,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调查官紧赶两步,和杨重并肩而行。
“罗勃,你现在是要回搜索总部去吗?我们不如走几步,步行下山吧,顺便可以听你谈谈打算怎么为这个案子结案。”杨重的声音里带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情绪。从上山到现在,就连见到简枚平安无事时他都没有笑过,一直板着脸。
调查官说声“好啊”,招来一个手下嘱咐了几句,跟杨重和船长一起沿着采矿人踏出来的小路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罗勃,我猜你心目中的凶手就是蔡慧了,对吗?”
“是啊。简小姐看到的人影应该可以确定就是蔡慧了,她烫了一个夸张的发型。”
“枚枚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却看到一个特征如此明显的人影,这不奇怪吗?”
“西蒙,不要忘记简小姐当时刚刚从麻醉剂的控制下醒来,她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或者即使听到了也不记得了。迷迷糊糊之间,她只记得看见了一个影子。正是因为具有明显的特征,因此她才记住了。”
杨重飞快地瞥了调查官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也许吧。”
“先说周末的那件毒杀案吧,本来我们还在池奋铭和蔡慧之间犹疑,不能确定谁的嫌疑更大些,现在看来凶手应该就是蔡慧了。”洛索调查官拂开面前低垂的树枝,边走边说,“她跟死者周婉的关系亲密,投毒的时机应该不成问题,比方说在两个人当天或前一天一起外出吃饭的时候偷换了周婉烟盒里的一支香烟。她可能谎称自己忘记带烟,借去了周婉的烟盒。这样一来就可以确保烟盒里的香烟数量保持在几支,便于控制周婉的中毒时间。已经确认,周日下午有人曾经在渣德石购物中心见过蔡慧。你可能还不知道,翻译小组在周婉的电脑里发现了一篇中文小说,其中有些非常暧昧的文字,会使读者认为作者有自杀的倾向。可以设想,蔡慧可能想要利用这一点来把这个案子伪装成自杀吧。以她和周婉的密切关系,完全可能早就读过这些文字。她甚至可能原来是将她自己设计成朋友尸体的发现者,然后就可以当场提醒现场的警员关于自杀留言的内容,所以才会当时出现在现场附近。再怎么说,这些文字也都是中文的,如果没有一个看得懂中文的人在现场,她的这种设计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你的出现当然在她的计划之外,所以才会在第二天到你的事务所去打探消息。我想她应该是当天在现场附近看到了你。”
“动机呢,罗勃?”杨重没有再朝调查官的方向望过一眼,一直默默地埋头向前走着,这时淡淡地问了一句。
洛索叹了口气说:“你走以后,我发现了一些疑点,所以又审讯了池奋铭一次。他其实也认识蔡慧,非但认识,而且还有过性关系。他当时害怕这种关系会让我们怀疑到他和周婉之死之间的关系,所以叱口否认。这么看来,完全可以想象,蔡慧应该是因为这种三角关系才会毒害自己的朋友。而她今天要用简小姐交换池奋铭,大概也还是为了这份感情吧。感情是样可怕的东西,常常可以使人做出可怕的事情,不是吗?”
杨重像是没有注意到调查官瞟来的别样目光,依然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那要怎么解释池奋铭的奇怪行为?”
调查官无奈地耸肩道:“在没有任何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相信他说的那些都是实情。关于那个厕所的故事已经核实过了,学校的校长确认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不记得投诉的是哪位家长了。”
“好吧,就算是这样。蔡慧又为什么要绑架枚枚?”
“记得早晨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为什么蔡慧失踪了,池奋铭却被带回来了。”调查官从一棵枝叶当路横跨的树下面小心翼翼地矮身钻了过去,“我觉得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蔡慧因为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关系,所以才会对监视的探员非常敏感,在我们传唤了池奋铭后畏罪失踪。可以想象,她后来又暗中去了你的事务所,发现简小姐独自一人出去调查,而且调查的还是周婉工作的地方。这当然让她非常慌张,所以就乘简小姐离开时,用麻醉剂迷倒了她。她对池奋铭的恋情大概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否则也不会杀死自己的女友,所以就异想天开地想要用简小姐来换池奋铭,却没想到这么一来却被我们抓到了她的位置。她可能不知道手机的危险性,只要电池不取出,我们就很容易可以定位手机的位置。我不清楚她为什么没有把手机扔掉,事实上,非但简小姐的手机的电池没有卸下来,她自己的手机甚至都没有关机。也幸好是她这样没有经验的罪犯,所以我们的行动才能这么顺利。”
“像蔡慧这样的女孩子,有安非他命那样的毒品也就算了,只当是在街上买的吧。可她又是从哪里搞来的麻醉剂和自动手枪的?”
“不清楚,西蒙,你提的这些问题大概得问她本人才知道了。可惜,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杨重没有接话,突然指着不远处出现的一个奇怪圆形物体问:“罗勃,那是什么地方?”
洛索抬头看了一眼,答道:“那里就是尤里卡栅栏遗址,那个圆环应该是新建的尤里卡环的塑像。看到那边屋顶像风帆一样的建筑物了吗?那就是尤里卡博物馆。”
“过去坐坐吧,我有点累了。”
尤里卡环大约是给儿童建的,在环壁的四周布满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简短文字说明,还有形状不一、高高低低的各种漏孔,把下午野外的阳光筛落在圆环中央的水泥地面上,斑驳的阴影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缓变幻着不断拉长的形状。
“罗勃,这里为什么要修这么个奇怪的圆环?也是淘金镇的一部分吗?”杨重似乎已经对案子失去了兴趣,开始端详起环壁上的说明文字。
调查官笑出了声:“呵呵,不,西蒙,这个地方对澳大利亚联邦可是意义深远啊,也难怪你不知道。这里在十九世纪发生过一起闻名于世的淘金者骚乱。当时有一个穷苦的淘金者在尤里卡镇上的酒馆前被人谋杀了,是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结果当局却因为罪犯是在当地很有势力的酒店老板,没有经过公正的正式审判就轻易释放了凶手。再加上淘金者被迫向当时的殖民政府缴纳淘金许可证的费用,真的是民不聊生,所以一群淘金者就放火烧了那家酒店,拿起枪支在前面不远处的尤里卡栅栏跟政府的士兵、骑警打了一场血战,双方都死了很多人。这些起义矿工的尤里卡宣言和他们向政府提交的请愿书被看作是澳洲民主进程的第一道曙光,也是公正的法律体系的开端。还有他们用的南十字旗,以南十字星座为标志,也是澳大利亚的象征之一。建立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纪念这个事件。”
杨重伸手抚摸着环壁上的一段文字,点点头说:“是的,这里的说明也是这么讲的。”
调查官坐到圆环中央的长条石凳上,伸手想要摸摸船长的头,却被船长躲开了。船长端坐在石凳的另一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杨重的一举一动,琥珀色的眼睛像朝向太阳的向日葵一样随着杨重的身体转动。
杨重沿着圆环的弧形走了几步,又停在了另一块说明文字前。
“那么,罗勃,草地球场和餐馆枪杀案又要怎么来解释呢?”
调查官摸着自己剃得短短的头发,无奈地说:“西蒙,别这么取笑我。每个人都会犯错误。我承认,是我太敏感了。那两个案子恐怕和周婉的案子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碰巧发生在同一个时期罢了。”
杨重从一个方形的漏孔中露出脸来,很严肃地说:“罗勃,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总觉得这两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或许你应该再想一下。”
“当然,当然。”调查官答应得有些言不由衷。
“那位罗拉小姐的身份调查了吗?”杨重的脸又在另一漏孔里露出。
“哦,好像是圣凯达某家地下酒馆里的脱衣舞娘,很可能像你猜想的那样,是小冈萨雷的情妇。”
“罗勃,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杨重走到石凳前坐下。
调查官一愣笑笑:“其实像冈萨雷那样的案子,查和不查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会雇最好的律师,就连你也一样在为他们间接效力,最后的结果总是那些人希望得到的结果。警署内部同样是腐败得可怕,如果你不会在黑暗里存活下去的方法,根本就不可能幸存。说实话,西蒙,这几年下来,我对这些已经看得太多了,有点厌倦了。”
杨重侧过头来,很在意地望着洛索看了很长时间。
“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罗勃,即便是公职人员,为正义而工作大概从来就是一句空话。我们都是在为一种制度工作,差别只在于这种制度本身对民众和对自己的有利程度是大还是小。”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个人心中一点小小的满足感吧。”
“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收手吗?结束它,不再干了。”
调查官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哪。我必须赶回搜索总部去了,还有很多收尾的工作要做哪。虽然我相信蔡慧是单独行动的罪犯,不过简小姐并不能确认是否绑匪只有一人,所以我们还要再尽一尽人事,在这个区域里仔细搜查一下。”
“这么说你今天不会赶回市区了吗?真可惜,本来还想搭你的顺风车,再多聊几句。”杨重也跟着站起来,船长立刻跟到他的腿边。
“那么你会去哪里?如果要回市区的话,我可以安排一辆车送你。”
杨重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压扁了的纸包说:“如果你能让哪位好心的警官送我到淘金镇去就感激不尽了,我早些时候在那里买的锡罐刚才压坏了,想去再买一个。真可惜,这么好的手工手艺在别的地方还没有看到过。”
调查官微一点头,率先离开圆环,再次踏上通往办公楼那边的小路。
一缕阳光刚好透过环壁上的漏孔洒到了杨重的脸上。他闭上眼,默默地站在那里,享受了片刻阳光温暖的抚摸,深深地吸了口气,向洛索调查官身后拖下的长长阴影追去。
十九、地下之秘
“长官,第一组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第二组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第三组没有发现异常情况,长官。”
洛索调查官站在新建的观光矿坑的工地上,眼望着不远处刚刚搭起木结构的游客中心空架子出了一会儿神,对身边的助手点了点头。
助手对着对讲机呼叫道:“搜索任务完成,各小组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