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两翼浅坑的第二和第三小组很快从新挖的坑道中撤出,全副武装的机动小组成员聚集在指挥车周围,态度轻松地等待着从正面坑道进入的第一小组。这里的搜索工作结束后,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可以回到镇上的临时总部去喝杯热汤休息一下了。
对讲机发出一阵哔啵声,把大家的目光都向指挥车吸引了过去。
“长官,第一小组发现一个新的坑道。请求指示,是否进入搜索。”
助手望向调查官,等待他的指示。
洛索从远处收回目光,低头想了想,快步走到指挥车旁亲自命令道:“第一小组,立即进入搜索。”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和脚步声,没过多久,那个队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点奇怪的惊讶。
“长官,这里有一些东西,你最好亲自下来看一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调查官的身上。
这一次调查官丝毫没有再犹豫,从枪套里拔出自己的配枪,打开撞铁后又插回到枪套里,环视着在场的手下,断然地说了一句:“全体原地待命!”然后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套无线耳机戴上,转身走向坑道的入口。
观光坑道修建在百年前淘金者挖掘的那些私坑的近旁,空间的高度刚好可以容纳调查官的身高,但因为坑顶距离头顶太近,洛索不自觉地微微地弯下了腰,快步向前走着。坑道的宽度可容两个人并肩行走,这是为了游客的方便特意加宽的。
与这条弧度缓和的走道时而交叉时而并行的,是那些具有百多年历史的私人金矿坑的遗迹,蜿蜒曲折着在地下的岩石中游走着,渐渐下行。虽然形状走向各异,但全都坑壁粗糙,支撑简单,大部分的空间仅能容一人四肢着地爬行而过,有些地方甚至连爬行大概都很困难,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淘金者仰卧或俯卧着用鸭嘴锄打凿岩石的模样。他们就是这样在自己的眼前一分一毫地开拓出继续向前蔓延的矿坑。在新凿的坑道侧壁间或还能看到金脉的遗迹横过。有时,一条曲折游走了上百米的坑道就在距离金脉不到半米的地方终止了。也许只差几凿子或者是一天半天的忍耐,这个淘金者就能抵达他一生的富裕之门,可也往往就是缺了这几凿子,一个人大概就这么贫病交加地默默死去了。
调查官对那些充满遗憾和愤懑的坑道匆匆瞥了一眼,心里觉得一空,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浮现。
靠近入口处的几道私坑中已经开始设置起蓝色的隐形灯,甚至还有摄影探头和指示牌,看起来已经初具规模了,越往前走光线就越昏暗,脚下的走道上也开始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流,变得滑泞难走。
调查官转过一个弯道,侧身闪进一间石室。这是仿照金矿工人当年工作的大型矿坑而修造的。这种矿坑多数属于开矿公司,工人受雇到这里来挖凿时只允许随身带一个饭盒和一支蜡烛,离开时大概还会搜身。要是被发现身上偷藏了金块,一定会被痛打一顿。不过还是不断有小金块被夹带在身体的各个部位从这里流失出去,被这些穷工人拿来换酒喝,落到了镇上酒馆老板的地窖里。
原来插蜡烛的架子上搁着一盏应急灯,把石室照得雪亮。机动小组的两名成员端着枪守在石室里,看到调查官时立正敬了个礼。
洛索看了一眼地面上堆着的辎重袋问:“都在这里了?”
“是的,长官。”
“很好。你们先上去,告诉大家全体原地待命,我马上就会到。”
“是,长官。”两个机动队员再次立正敬礼,马上转身离开。
调查官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弯腰把地上的辎重袋捡起来,一条绑在自己的腰间,另一条斜挎在肩膀上,提起应急灯离开石室,向坑道深处走去。
黑暗的坑道里只有调查官手中应急灯放射出的白色灯光在默默移动。道路似乎到了尽头,黑暗中光线所及的范围内,四周都是暗红色的岩石砾壁。
调查官突然横向侧面,消失在一条侧道中。
灯光一路落向深处,拐进一个昏暗宽敞的空间。这里唯一的光源是不远处石壁上燃着的两支蜡烛,只照亮了晕晕团团的一片雾气,在调查官带来的应急灯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无力而渺茫。
洛索把辎重袋和应急灯一起放落到地上,咳嗽了一声。
烛光下有一个似乎坐着的半高人影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东西在这里。我没有把池奋铭带来,人太多,不方便。”洛索缓缓地向那个人影步步靠近。
人影又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石壁上映射着的调查官那移动的阴影在晃动。
“明天我的人就会全部撤走。”洛索又向人影靠近了几步,手中多出一把鸭嘴锄来。
调查官再踏前两步,来到人影的正后方,低声说了几句话,一面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把鸭嘴锄高高举过头顶。
就在鸭嘴锄要从最高点往下猛落的时候,调查官突然转身,迎着风声甩动鸭嘴锄的锄杆,像板球的击球手一样“砰”的一声把一块半空中飞来的石头砸开,然后飞快地扔下鸭嘴锄,伸手从枪套里拔出配枪,指着侧面的阴影大声道:“出来吧。否则我要开枪了。”
杨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很好,西蒙。不介意把你的双手都放到头上吧,还有你的狗在哪里?最好都到亮光里来。”
杨重静静地把双手举过头顶,在脑后双手合抱,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船长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但只走到光线的边缘就坐下不再前进。
“很好,谢谢你的合作,西蒙。”洛索平端着手枪直指杨重,“火器时代已经到来很久了,真奇怪你还是喜欢用冷兵器时代的武器,刀啊剑啊,甚至是石头。西蒙,这是你的一个弱点,你知道吗?”
杨重微微一耸肩。这个动作因为他高举着双臂而显得不太明显,但他脸上的表情也已经足以表达他的意思了。
“如果你保证不把手放下来,我就把枪收起来,咱们聊聊。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洛索缓缓地垂下了端枪的右手,再把枪收进枪套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不要轻举妄动,西蒙,你知道我拔枪的速度。”
杨重扬了扬眉毛说:“无所谓,罗勃。”
洛索有点好奇地看着杨重,沉默了片刻,呵呵地笑了起来问:“西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要是我说从一开始,你相信吗?”杨重偷眼瞧了瞧黑暗中的那个依然没有出声的人影,很快又将目光投向近前一些的调查官,“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罗勃?”
洛索凝视着杨重的眼睛,似乎努力要从里面解读出些什么东西。
“还记得你下午在尤里卡环那里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
“你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收手吗。西蒙,这句话出卖了你。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点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的东西,所以特别关照乔治,要他送你回墨尔本去。当然了,乔治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警察,不够聪明。”洛索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
“我只是说服了乔治警官,让我在金矿镇下了车。罗勃,这么说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可不公平。对乔治来说,你是一个好上司,虽然我现在很怀疑你是不是值得他这么看。”杨重冷冷地回答。
洛索微仰起头想了想,饶有兴致地问:“西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不会是我们在总署办公室里讨论案情时。那会儿我可以肯定你的脑袋里充满了无法解答的问题,但并没有动疑心。如果我当时感觉到任何敌意,西蒙,我至少会采取一些必要的行动。”
“我当时倒是感觉到了敌意,罗勃,虽然隐藏在很好的讯问技巧背后。”
“陷你入罪对我来说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了,西蒙,这你应该可以想象。不过这么一来,你的人,还有马峒,为了营救你都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局面。所以为了大局着想,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洛索叹了口气,缓缓地移动着重心,一边盯着杨重和船长,一边退到了距离船长更远的地方。“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你一定要知道?”
洛索点点头。
杨重轻轻一笑说:“那个信使。”
“到池奋铭家去拿走电脑硬盘的那个送外卖的?”洛索皱起眉头来想了想。
“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首先,调查官阁下,一个惯犯是不会用那样溅满泥浆的车牌的。开这样的车走在街上很容易会被巡逻警车拦下,有组织的犯罪者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当然,如果他本身就是一个警察,他就不会害怕会被巡逻车拦下。我猜他并不是没有时间搞更好的伪装,只是不太习惯自己的新身份而已。还有一个细节,是你亲口讲出来的。你说过,那人整个头脸都严严实实地用软帽包裹了起来,连是什么人种都看不出来,可他却和池奋铭用广东话交谈了两句,分明没有掩饰自己是中国人的意思,这有多矛盾啊。至于他是不是真的从池奋铭那里拿走了什么东西,你应该能够给我确实的答案吧。”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西蒙,光凭这一点,你最多只会怀疑警署内部有池奋铭的同谋。比方说,那是某个收了黑钱的警察,通过某种途径知道有人在监视池奋铭,所以赶去拿走了证据。我说过,警队内部已经腐败到某种无法控制的程度了。”洛索叹息摇头。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罗勃,那么这所谓的某种途径是什么?监视池奋铭的不是警方而是马峒,这个收了黑钱的警察是怎么知道的?是你的人在监视我的事务所,所以也只有你的人知道马峒可能采取的行动。”
洛索满不在乎地笑笑说:“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手下里就没有腐败分子,他们的清白得靠他们自己来证明。据我所知,有人和毒品组关系不错。你也知道,总署毒品组可以算得上是全国最腐败的政府部门,已经烂到心子里了。”
“这个案子里有毒品吗?”杨重牵了牵嘴角,淡淡地问。
“没有吗?最初的那个案件不就是毒品过量案吗?”洛索静静地反问。
杨重咳嗽一声,手臂略微放低了一点,调查官的手一下子摸到了枪套上。
“不要妄想拖延时间救人,西蒙,你最好先保住自己再说。”
杨重闭住气,缓缓把手臂重新抬高。
“罗勃,你是个应时造势的高手。从毒品过量案轻轻一句话扯上冈萨雷家族的枪击案,再加上池奋铭装腔作势的表演,我的视线就一下子被牵引到毒品交易当中去了。导演得很好,演员也不错。我一直觉得池奋铭狡猾谨慎,却不是那种可以在压力下侃侃而言的人,但审讯那场戏演得不错,特别是详细陈述了那个互助会,当时确实已经蒙蔽了我,让我一度认为这是掩饰犯罪真相的花招,没有多留意。”
“怎么,你觉得冈萨雷家族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不要忘记,你的朋友亲眼看见了一场凶杀案,就发生在小冈萨雷的地盘上。”洛索做出一个夸张的惊奇表情,目光灼灼地瞪着杨重。
“说起那位罗拉小姐嘛,别再告诉我她是脱衣舞娘,罗勃,她也不会是小冈萨雷的情妇。她的男朋友信仰共产主义,崇拜毛泽东和斯大林。你不会想说服我冈萨雷家的孩子会有这种癖好吧?”
洛索冷笑一声道:“为什么不呢?”
杨重耸耸肩。
“很凑巧,或者应该说很不巧,我有幸看到了罗拉小姐的照片。是在M大罢课示威的现场拍到的,当时她和我的朋友王西先生在一起。老同学,你应该记得我的视觉记忆力。我肯定曾经在兰德鲁斯教授的讲座上见过她,她是你的机动队员。关于这个我也听说了很多,你喜欢用没有背景的新人。我猜她的真名应该不是罗拉,我甚至怀疑草地球场案上的那具尸体是不是她。”
洛索的目光一闪,问:“怎么连尸体都怀疑起来了?”
“小西和枚枚都没有去辨认过尸体,他们受到罗拉言语暗示的影响,理所当然地觉得在蔡慧和周婉的学生生活背后隐藏着某种秘密,而且是一种不法的秘密。小西看到死者倒地时,距离尸体相当远,草地球场上灯光也完全称不上明亮,其实他只是在心理上认定看到是罗拉。至于警方对死者身份的认定,这里你有足够的空间和权力可以玩各种花招,即使日后调查出死者的姓名不符,也可以说是她自己报了个假名。我们姑且还是称她作罗拉小姐吧。她的种种做作不过是要达到一个目的,布下草灰蛇线,把我的注意力引向贩毒组织。后来的骚乱应该不在她的原定计划之中。因为出了这样意外的乱子,所以你才会从州府的晚宴里仓促离开,跑到现场去收拾残局。要叫我猜的话,骚乱的起因恐怕倒真的是那个餐馆枪击案。就像你说的,这个杀手太不符合常规,应该不是西区其他家族派出来的复仇死士。我怀疑这是小冈萨雷自己搞的鬼,而那场骚乱则是老冈萨雷的手下伏击报复所造成的。”
“为什么不怀疑她就是总署内部的鼹鼠?我觉得这倒是顺理成章的。”
杨重的脸色沉了下来:“绑架枚枚、杀害蔡慧的这出戏实在是个很大的败笔。如果你有更多的时间,大概会选个更好的地点。淘金镇附近就只有那个守林人的板棚算是个勉强合格的杀人地点,可以让你的机动小组玩那个假装受到袭击的花样。可惜板棚太破旧了,墙上到处都是缝隙,所以你只能一直让枚枚昏迷着,而且还把她绑在屋子的中间,生怕她会从板缝中看到另一房间里一样昏迷着的蔡慧。那个发型的花招也玩的太仓促了,从枚枚躺的地方如果能够看到头发的话,在另一个房间里的那个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八以上,显然不可能是矮小的蔡慧。船长在那个房间靠墙的地方闻到了蔡慧的味道,很明显,她当时是靠墙躺倒昏迷着。”
“我有必要那么做吗?”
“你没有必要绑架枚枚,也没有必要绑架蔡慧。”杨重的目光向暗中那个人影一瞥,“恐怕绑架她们的另有其人,你只不过又充当了一次收拾残局的救火队员的角色。”
洛索的手又从枪套上移开,似乎深有感触地摇头苦笑。
“西蒙,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想,没有任何证据。”
“也许现在没有,不过魔鬼藏身在细节之中,总能找到的。”
“我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吗?”
“就算不是我,总有人会去找的。何况,”杨重瞄了一眼调查官垂在身侧的手说,“要开枪你刚才早就开了,根本不必浪费那么多唇舌。”
昏暗的空间里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
那不是调查官的声音,而是一个相当纯厚好听的女人的声音。
始终坐在烛光下的阴影里的那个人终于站了起来。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一边转过身来一边咯咯地轻笑着。
“真是精彩啊,西蒙先生。不过你算漏了一点,调查官或许会念旧,我和你可没有什么交情哪。”那个女人笑着歪了歪头,用她那很有女人味的嗓音低低地用中文絮絮道来,“不知道这么称呼你可以吗?或者,还是按我们中国人的习惯,称呼你杨先生比较合适。”
杨重望着那张徐娘半老却风韵尤存的脸说:“随你喜欢吧,女士。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伊恋小姐。”
“很敏锐。杨先生,和你交谈一直都是件愉快的事。”
“我们交谈过吗?”杨重注视着伊恋小姐,两朵烛光在他的眼中跳动着。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还对我吟过唐诗哪。”
杨重恍然道:“原来你就是花大姐!这就难怪了,你是一个高明的黑客,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通过网络确定我的身份,那些水晶球、绝杀令之类的花招也别具一格。”
伊恋小姐抿嘴一笑。
“说电脑高手比较好一点吧,不过那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调查官脸上现出一点不自然的表情,对听不懂伊恋小姐和杨重之间的谈话显得不太高兴。
伊恋小姐觑见调查官的脸色,故意对杨重抛来一个媚眼,笑着继续用中文说:“不过话要说回来,调查官借你的口给我的警告已经都说得很清楚了。其实杨先生你刚才还得算是救了我哪。如果你不出手,谁知道我们这位冷酷的调查官会不会就那么真的顺手杀人灭口了。”
杨重换回英语问:“刚才那场所谓的袭击不是你们合演的戏吗?而且,我不明白,你和她是怎么搅到一起去的,罗勃?你们根本就是两种人。”
调查官的目光和杨重在半空中一撞。
“你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妇人之仁,西蒙,这是你的另一个弱点。”洛索神情冷淡地说。
杨重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伊恋小姐又咯咯笑了起来:“其实调查官和我一样,对公平和正义的理解跟我们各自的政府都有些差距。对我们的调查官阁下来说,澳大利亚的法律没有死刑实在是一件最最愚蠢的事。用纳税人的钱来养活那些犯罪的垃圾,这可太不公平了。至于那些政客,全是一群自食而肥的猪,根本不值得我们的调查官阁下去为他们效命。”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两步,“杨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一起干哪?”
调查官的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出声。
一直如石像般端坐在光线边缘的船长发出了一个轻微的短促鼻音。
杨重掩饰地咳嗽了一声,瞄了眼调查官脚下的辎重袋,摇头说:“我对犯罪和杀人都没有兴趣,恐怕干不了什么。”
已经退到烛光下暗影中的伊恋小姐又笑出了声。
“你错了,杨先生,我要的正是你这种具有分析能力的人哪。调查官带来了通信设备、资料和电脑配件,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可以把这个新的基地建起来。现在是信息时代,我才不会去碰毒品那种无聊的东西哪,我们搞的是有趣得多的东西。如果没有必要,我也不会随便杀人。”
洛索犹豫了片刻,突然弯腰伸手摸向地上的辎重袋说:“要不要打开看看?”
杨重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决绝的光,猛地觉得一阵寒意沿着脊椎迅速升起,在洛索的右手摸向枪套的同时本能地向左侧扑倒,随后听到一声带着消音器的枪响。一股燃烧般的灼热冲透了他的右肩,在胸前爆发开来。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杨重的耳边闪过,那是洛索用伸向地面的右手猛力抛出的应急灯,擦着杨重跌倒的身体呼啸而过。飞射而去的灯光在杨重身后的黑暗中映射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紧接着又一声枪响,应急灯的光线和那张脸庞一起消失了。
杨重摔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不知道是连蜡烛也熄灭了,还是纯粹因为头部受到的碰撞,眼前一片漆黑。
那种距离死亡很近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感到了一种空落落的晕眩。右侧的身体像是沉到了地底,左侧的身体却飘上了半空。一种麻痒的刺痛沿着气管向他的喉头撞来,杨重只能使尽全身的力气憋着。越是憋着,沉下去的身体就沉的越低,飘起来的身体却飘得越高了。
他似乎再次听到了枪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就在越过眼帘的那张脸要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形象契合起来,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时,杨重失去了意识。大脑像突然断了电的屏幕一样,发出“兹”的一声轻响,蜕变成白色的十字光线迅速聚集在黑暗的中央,浓缩变小,一下子消失在死寂中。
二十、此岸彼岸
2005年8月27日,星期六。
杨重做了好多梦,一个接着一个。
他梦见自己骑在船长的背上在一条漫长的坑道中飞奔。坑道的远处透着明亮的光线,还传来各种各样世俗的声响。可不管他们跑得有多快,跑了有多久,那些光明永远都还在同样远的地方,释放着无尽的诱惑,也释放着无尽的遗憾。
他梦见听到小林的声音,还梦到许多散乱的画面,最后梦见了一个人。
看到她,杨重在梦中对自己叹了口气。虽然他仍然闭着眼睛,意识却已经清醒。就像过去一样,见到她,梦就该醒了。
杨重让自己就这么闭着眼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可那种有她在身边的感觉却依然存在,并没有随着梦境一起消失。
他忍不住微微开启了一线眼帘。
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背景中,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人影静静地倚在床沿,一股草本淡香水的味道隐约地飘浮在空气中。是她的感觉。
杨重想要伸手去触摸一下这个人影,一抬手腕,却发现自己的右臂被夹板和绷带牢牢地固定在身体的右侧,大脑传达的这个指令只换来了指尖两下轻轻的抽动。
只这两下抽动也足以惊动靠在病床边的那个人了。按照她那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教养,她一下子坐直了上半身,习惯性地伸手捋了捋垂落到脸上的发丝,面对杨重微微一笑。
“西蒙,你醒了。”
杨重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她。她穿着裁剪合身的收身条纹西服,脸上化着淡妆,一副职业女性的打扮,色调素淡又不失精干。梳理得整齐光滑的披肩直发落在纤秀的两肩,让她身上有一种很东方的典雅。几年不见,她变得更加稳重成熟,依然是那么漂亮。杨重这才发现她坐的地方背后就是一扇窗,自然的光线从后面打在她的发梢和背脊上,难怪刚才看到了一片朦胧的白色,觉得好像是在做梦。
“你好,卡罗琳。”
杨重望着她微微发红的双眼,心里很想问问她等了多久,是不是因为守候他才显得如此憔悴,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一句最最平淡的问候。
卡罗琳?陈伸出一只手来,隔着被单放在了杨重不能动弹的右手上,轻轻握住,咬着嘴唇微一低头,偷眼望向杨重时突然俏皮地笑了。
“医生说你没事,生命力旺盛,所以一定会醒的。我告诉他,如果你不醒,我就砸了他的办公室,把他最喜欢的那盆热带鱼拿去喂猫。”她这一笑哪里还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职业女性,分明又变成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调皮女孩。
杨重心头一跳,无法抗拒地心猿意马起来,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今天几号了?”
“27号。”
“星期六了?”
“是啊。真羡慕你,一下子睡了整整三天。我可是好几天都没睡过整觉了。”卡罗琳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口好看的牙齿,马上又像做了错事一样地抿住嘴微笑起来。
杨重一下子忘记了身在何处,今昔何年,一向利落的脑子也变得空荡荡的,只是望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校园。当年的她聪慧伶俐,无忧无虑;当年的他才华横溢,胸怀壮烈……
就在他沉溺于往事的回忆之中时,病房的门不识好歹地嘎吱一响,瘦高个子的梁炯从门外走了进来。
门响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恢复淡漠,身体又坐得笔直。
看见梁炯,杨重的左膝不由得抖动了一下,已经结痂的伤口摩擦着棉布的被单,在杨重的潜意识里发出一阵沙沙声,磨开了记忆的口子,昏睡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回灌到了杨重的脑海中。
梁炯故意看也不看杨重一眼,径直走到卡罗琳的面前,递过一个小小的文件夹说:“头儿,你要的文件都在这里了。”
卡罗琳接过文件夹放在腿上,伸出一根手指摆弄着文件夹的金属角,对梁炯说:“谢谢,梁炯。你先出去吧,我和杨先生还有些事要谈。”
梁炯脸上的表情一僵,抬头瞪了杨重一眼,踌躇着不愿意移动脚步。
“没什么需要回避的,还是请梁先生留在这里一起谈吧。我也有些话想要问他哪。”杨重微微扬起头说。
因为身体不能动,抬头这个动作也变得十分困难。
看见杨重艰难地抵着下巴望向梁炯,卡罗琳连忙站起来替他垫高了枕头。这个动作落到了梁炯眼里,脸色更加冷淡了。
“你有什么权力向我问话?”梁炯冷笑着。
“你可以不回答。”杨重淡淡地说着,转向卡罗琳问,“罗勃怎么样了?”
卡罗琳脸上的表情一滞,笑笑说:“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杨重无声地望着卡罗琳的眼睛,她却低头避开了。
梁炯有些幸灾乐祸地在一旁插嘴道:“调查官大人因公殉职,为国捐躯了。相比之下你还真算是幸运啊,只是让子弹擦破点皮。”
杨重的心中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蹿了起来,马上掉转目光望向梁炯,不敢向卡罗琳的方向再看一眼。
“你知道吗,梁炯,其实调查官跟你很像。”
血气方刚的梁炯被杨重的比方激怒了,双手猛地抓住病床上的栏杆,威胁似地低头瞪着杨重说:“不要拿我跟他比。对外宣布他因公殉职,那是因为如果公开事实的话,对维多利亚州警方形象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其实你我心里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一个被逮了个正着的罪犯!”
“他犯了什么罪?”
“渎职、投敌、违规、杀人。”
“有证据吗?”
梁炯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那当然,他们射杀人质的镜头我都已经拍到了。”
“为了拍摄证据,你可以见死不救,你这就不是渎职和杀人吗?”杨重冷冷地反驳。
梁炯一时语塞,看了卡罗琳一眼。
卡罗琳平静地说:“梁炯,你先出去。”
卡罗琳的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对梁炯具有无上的权威,瞪了杨重一眼,终于还是出去了。
卡罗琳转身对杨重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已经交过手了,就在电台的屋顶上。梁炯虽然用飞剑射伤了你,可他自己差点被你踢到楼下去,还是靠你把他拉上来的。他脾气倔强,好胜心也强,对这始终愤愤不平。终归还是个小孩子,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跟踪的工夫不到家,被人发现了,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想当护花使者,他还太嫩了点。”杨重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西蒙,你是吃醋了吧。”卡罗琳掩着嘴笑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杨重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我不能原谅见死不救,就这么简单。”
卡罗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代之以一种冷冷的平静。
“你应该看出来了,梁炯的行动一切都听从我的指挥。而且你也猜的不错,那是我的命令,不让他打草惊蛇,要静观待命。”
杨重皱起眉头望着那张依然漂亮却越来越公事化的脸,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地问:“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还需要静观什么,卡罗琳?”
卡罗琳?陈静静地点头道:“我知道那关乎一个人的生命。不过有的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小的牺牲,这就是游戏的规则。西蒙,你静下来想一想,如果当时梁炯采取行动救了蔡慧和枚枚,罗勃马上就会知道事情已经暴露。万一他决定孤注一掷,凭他手下的机动队员,我们大家全体全军覆没在淘金镇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那时候,因公殉职的就不是他罗勃?洛索,而是你和我,你的那些小女生一样都还是保不住。”
“我不敢静下来想,因为我会越想越害怕。你根本没有脱离ASIO,却告诉罗勃说因为压力太大所以辞职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你们离婚的时候?一年前?两年前?在他还没有深陷进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不。我的工作属于国家机密,即使是对家里人也只能这么说。就算我和罗勃没有离婚,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罗勃是死在你的枪下吗?”
杨重平静下来,问了一个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就出口的问题。
卡罗琳的脸上现出一丝刺痛的表情,愣了一会儿,垂下了眼帘。
“你非要这么问吗,西蒙?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是,或者不是?”杨重咬着牙追问。
“不是。”卡罗琳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心里好过一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死在打伤你的同一把枪下。我们和机动小队纠缠了一会儿,进到底层坑道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是在中途发现你的,你的那条狗正咬着你的衣服把你向外拖,听到我们进去的声音就一直在那里狂吠。罗勃那时已经死了,有一枪贯穿左胸,子弹穿透了心脏。我们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次的整个行动其实是一场惨败。”
“其他人呢?”
卡罗琳犹豫了一下说:“从我的立场来说,其实不应该告诉你这个。现场还有另外一具尸体,和中国大使馆有些关系,是我那位中国同行最近一直在追踪的人。不过这个人对外是不存在的。”
小林也在场。杨重想起了自己的梦,这么说来,那也不完全是梦。杨重也记起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是一个曾经在大使馆碰过面的工作人员。
“池奋铭呢?”
“死了。”
杨重大吃一惊,几乎一下子咬到自己的舌头。
“怎么会?”
“被狙击手打中脑袋,死在了警车里。”
杨重喘了口气,把头重重地放到枕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你选择罗勃是对的,卡罗琳,至少他还击毙了一个敌人。我还是一样的软弱,一样的没用,什么也没干成。”
“你是想说我和罗勃是一样的残酷吧?”卡罗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凄惨。
“人谁不是残酷的哪。”杨重深深叹了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卡罗琳犹豫着走近床前,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杨重的脸。他的脸冰凉,脸颊上有些黏,不知道是汗渍还是泪痕。
“西蒙,我必须走了,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哪。”卡罗琳轻声说。
杨重点点头,也轻声说:“至少有一个人从现场逃走了,她就是中文电台的伊恋小姐,在一个叫做灵门传奇的游戏里网名叫做花大姐。罗勃带去一些资料和设备,应该是被她拿走了。追查一下那个中文游戏吧,这是个盲点。不过要小心,他们有黑客高手。我曾经试过,登录后十分钟以内她就把我的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谢谢你,西蒙。”卡罗琳低下头,有些犹豫地向杨重的脸颊轻轻一吻。
杨重避开她的目光,侧过头说:“还有,调查一下罗勃手下的机动队员吧。其中应该有一个中澳混血儿,长着一张萨克森人的脸,父母之中有一方是从香港或者南亚来的中国移民,会讲广东话。他可能从池奋铭手上拿走过一个电脑硬盘,也可能没有,但他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卡罗琳默默地又站了一会儿,终于收回手,转身离开。
杨重把半边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默数着她的脚步声,听到她转动门把的声音,心里知道她这一去又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见,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幽怨的哀愁情绪突然被门外传来的一声大叫打破,简枚那个永远不会改变的高八度亮音哇哇地欢呼着:“陈姐姐!陈姐姐!我想死你了。”
杨重想象着柔媚的卡罗琳被热烈的简枚疯狂拥抱的镜头,嘴角微微上翘,忍不住笑了一笑。
门外还在热闹着,一个人的脚步声进入病房,来到了病床前。
小西腼腆的笑容出现在杨重的眼前,那种笑容简直可以说是温柔了。
“杨重,你醒啦。感觉还好吗?芙莉西蒂早上来过了,让你不用担心事务所那边的事情,还送了一束鲜花来。”小西溜了一眼门外热烈着的人群,特别是其中那一个亮丽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停住了口,转身把助理送来的鲜花拿到杨重枕边,一支一支地□玻璃瓶里。
杨重“嗯”了一声,顿了顿突然说:“小西,对不起。”
小西有点吃惊地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很多事没有告诉你,有的时候甚至骗了你。”
小西微笑道:“没关系,只要你觉得那样做是最好的选择就行了。小说里的侦探身边不是都有一个傻助手吗?我不介意给你当这个傻助手。”
“我也要当,不过我不是傻助手,我是最聪明的助手。”简枚大叫大嚷地也跑了进来。她的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腕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紫痕,精神也早已恢复原样。
“医生说幸好伤在右边,要是打到左边就麻烦了。好像说你左边的心脏……”简枚咬着手指正说得起劲,却被小西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杨重在阳光的照射下眯起了眼睛,笑了笑:“我知道。”
简枚推了一小西一把,冲着他向杨重这边努了努嘴。
小西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杨重看着他们俩的小动作,忍不住问:“怎么了?”
简枚瞪了小西一眼,回头凑到杨重的枕边说:“杨重,你给我们讲讲这个案子吧。怎么说我都让人绑架了一回,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哪。”
杨重望向病房门口。人已经走了。
“这里头有很多是不能说的。”杨重叹了口气。
“那你就挑能说的讲给我听听,不然我整天整天的睡不着觉啊。”简枚趴在病床的床沿上撒起娇来。
杨重哭笑不得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周婉真是蔡慧杀的吗?”
杨重苦笑一声说:“这好像就是不能说的。”
简枚一撇嘴刚要不依,小西清请了嗓子□来说:“我刚才看见梁炯,和陈小姐在一起。”
杨重点点头。
“他早就在调查周婉了,是吗?”小西想了想问。
“不,他们调查的是伊恋小姐。记得报社的陈先生怎么说的吗?梁炯和小周特别谈得来。可周婉自己却以为梁炯在追求伊恋小姐,那大概是因为梁炯在闲聊时总是会问到伊恋小姐身上吧。他扮的洗碗崽只能骗骗周婉,我敢说伊恋小姐早就起疑了,不过是想利用他来误导调查的方向吧。”
“那罗拉呢?”小西看了简枚一眼,还是问出了口。
杨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小西,这次是真心话。”
小西抬头想了想,豁然开朗地一笑。
“最后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周婉呢?是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不,她没有看见。她也许是不愿意看见,所以就走了。”
杨重对着阳光中心最炙热的那个白点,眼前仿佛看到了坐在自己小屋里努力敲打着电脑键盘的青烟。
那是七月吧。应该是冬季里的某一天。
她坐在那里,端起了咖啡,又放下。
白瓷的咖啡杯下面是一个白瓷的小托盘,盘里满是溢出的水渍,一圈一圈象是云母的花纹。
她掐熄了又一支燃到尽头的烟,未尽的烟丝半黄半黑地曲在小瓷碟里。半空里有一股断断续续的青烟上行,行到不知哪里就混入空气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种焦焦的烟草味道。
她皱着眉头,前额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点,还有一点油渍。她在对着一个ID不停地敲打着键盘。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迷惘,但更多是温和的光芒,让她的脸就着窗外射来的阳光,看来很温柔,仿佛还有点留恋时光飞逝的妩媚。
她在电脑上打下了:
独眼握着手中的剑,向城走去。
守城的官府背手而立,站在路的中央。他说:“进城吧。”
独眼看着手中的剑,剑的身体泛起了蓝色的光芒,象一朵朵火苗跳跃闪烁不定。剑的灵魂在说话。剑说:“我寂寞。”
独眼突然懂得了剑的寂寞。
寂寞是一种可以传染的病,就像一种恐怖的病毒,一旦得上,就无法摆脱。吃过的用过的碰过的住过的,一切都将被冷酷隔离,爱过的恨过的悔过的失望过的,全都变成入春的融冰,渐渐缩小渐渐消失。
其实寂寞更可怕,可怕在渐渐的这个过程,尤其是那种异乡孤客的寂寞。
病毒的侵袭有句号,或者痊愈,或者死亡,寂寞的侵袭却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时候。
独眼和剑都寂寞。是独眼传上了剑的寂寞,还是剑传上了独眼的寂寞?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那个暂时让他忘记寂寞的人呢?也许在,也许不在。
独眼说:“不,我等人。”
“烟消雪散,何必再等。”
独眼抬头望城,城墙依然。独眼低头观看长剑,剑的灵魂昭然。独眼回头眺望着来路的远方,远方一片云蒸霞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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