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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碧华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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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青衣

内容简介

本书为李碧华怪谈小说集。《樱桃青衣》写的是唐代一奔赴科场的落拓书生,路遇一位青衣女子,名叫樱桃,之后博得名利、美人,官运亨通,锦衣玉食,最终旺极而衰,经历大起大落,酸甜苦辣……至大彻大悟。这些作品往往涉及前世今生,生死轮回,人鬼相恋,亦梦亦真,展示了丰富、浪漫的艺术意蕴。

目录:

1、牙膏

2、另外一个人

3、白花花的皮肉

4、潮州巷

5、雨夜

6、钥匙

7、酵素风吕

8、冷青身世之谜

9、惊蛰(晚上的赤足少女)

10、粉红色的面包??

11、樱桃青衣

12、槟榔西施害了我??

13、《二泉映月》的叹息??

14、吞噬

15、凌迟

16、双妹唛

17、神秘文具优惠券

18、勾魂使者

19、二月某夜阪急错失

20、夕阳杀手

21、我永不跳舞

22、牡蛎男孩和珍珠女孩

23、有空上来坐

24、素卿

25、恍惚的奶茶

26、躁狂之女

27、眼睛

28、八十七神仙壁

29、3:02am

30、墨镜

31、侏红小晴睡醒了

32、徐福与乌丸株会社

正文

1、牙膏

如果不是那可恶的牙膏,男人和女人以为他俩是天作之合。

他们邂逅之前,其实各有惨痛的经历,男人四十七岁,女人四十五。年轻的时候,婚姻当然靠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但生活细节总是遗憾,只好忍痛重新再来。

男人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被逼疯了,现仍关在精神病院中,坚持一个杯面吃三天。第二任妻子最激烈,忍无可忍找人暗杀他,遭识破后男人心灰意冷,协议离婚但一分钱也不给了。第三任妻子心甘情愿付出不菲的赡养费给他,只求可以脱身。

女人也不遑多让。 她的第一任丈夫某夜惨叫离家,坚拒见面,离婚收场。第二任丈夫在签署文件之前夕反悔,连夜逃亡,至尽下落不明。第三任丈夫十分干脆,没有仁厚小动作——他服毒自杀 ——一了百了。

这对历尽沧桑的痴男怨女遇上了,相逢恨晚。

他们是经“再婚介绍所”的电脑撮合的。廿一世纪,高科技社会,人们要找一个共度终生的伴侣,再也不能依仗那虚幻的feel了,一念之间,往往铸成大错。但电脑分析是清晰而精密的:他俩输入的资料,吻合到爆机,还发出自信的口哨声,简直天衣无缝,人间仙侣。

第一次约会地点,电脑显示出二人心水餐厅,竟是同一家。

男人说“这家餐厅其实我也不常来——选择它因为比别家抵食。”

“对,偶尔上一次餐厅才别有滋味。”女人说:“这里的牛扒比隔壁便宜36%,薯仔上牛油有一匙满。”

“面包还可以多要一两个。”

“那么我们多吃些。”

“平日我爱自己煮食,省钱多,像煎双蛋,自己做只花一元二角,上街得付二十块。”

“自己煮食最好,吃不完的剩菜三天后可以做一个一品锅,打个鸡蛋炒饭——隔夜饭不会浪费。残羹也变成佳肴。”

男人赞叹之余:“在百货公司超市快打烊的时买菜一定买到便宜货,晚点吃饭连消夜一起。”

“我知道有几家是七折到半价呢。”女人眉飞色舞:“街市买鱼可以一堆一堆的买,回去洗洗,放进冰箱,又可以吃上两三天了。”

男人又道:“自己种些蔬菜也蛮不错的。”

二人志同道合,聊上一夜,直到餐厅打烊,叹足冷气才走,濒行,各自把吃不完的面包打包外带(连牛油)

之后,他俩相约Shopping,加深了解。

女人先到服装部,30℃买冬衣。

问售货员:“上季的冬衣现在该可以打三四折吧?”

“太太——”

“我是小姐。”

“小姐,”售货员到:“你上几次来问我们已告诉你最低最低是五折。这是最后的定价了。”又唬她:“如你这次还不买,再过几个月,天气冷了,说不定恢复正价。”

“哼!我不信,我在32℃那天再来。”

男人帮腔:“对,现在买冬衣是帮你们清货,摆在一旁碍眼又闷热,三折也没人要。”

售货员似笑非笑,不肯回话。

“算了,我把五年前的旧衣改改也可穿,那大衣是两折买来的!其实,等多半个月一折也行。”

男人买袜子。

“我尽量买单色,同色的袜子,论打买是批发价,而已有破洞,丢一只又可补上,不必丢一双。”

“一破洞?破一个洞也丢掉?”女人尖叫。

“当然不!”男人强调:“露出两趾还可以穿——到露三趾四趾,脚掌要脱颖而出时,不得不换新的。”

“破了可以补补。”女人一想,又道:“把每只新袜子容易破损的地方先‘强化’吧!”

“你真是贤淑!”男人感动。

“买中性衣物还可以交换穿。”

“就这么办!”他含泪对红颜知己道:“不过胸罩我用不上,三角裤还勉强可以,没人知。”

“还买不买袜子?”

“不了,”他笑:“等你先给旧的做强化检查!”

“我哪有空?”她娇嗲:“我还得在下班后把公司的报纸全看完,然后剪下购物优惠和赠品coupon-------“

男人拍案叫绝:“这也是我的嗜好!”

“用过影印纸和传真纸我会裁好做记事簿。”

“我早通知朋友有事传真到公司给我最好。”

“我也是,我少用手机,太浪费了,朋友都打到公司来。”

“我不但不用手机,我还不喜欢开车——多些步行,消脂去腩,或搭朋友顺风车便成——”

“但说真的,”女人沮丧到:“我没有什么朋友。”

“这样更好。”男人安慰:“一来少了应酬和诱惑,免得对方添置了什么我们为了虚荣也心思思。二来,识人少些也少人向我们借钱,朋友嘛,借了多数是不还的,此外——亦不必经常送礼。”

女人破涕为笑:“还有,到不相熟没什么交情的店买东西,讲起价来可以比较狠,没有面子和心理负担。”

“看医生也是,你知道医生多会开天价,诊病取药时斩你一颈血。”

“什么?你还‘看医生’?你不知有些街坊福利会和中医研究院有义诊吗?”

“义诊——?”男人惊喜:“在哪儿?药也免费吗?我们一起去。”

“唔,没病去看看医生也好。”女人兴奋:“反正不用花钱,好象今明最后——”

“明天便去!”

“明天不是去市政局免费音乐会和听演讲吗?”

“请他们煲好药拎去解渴,连开水也省下了。”

“亲爱的你真是设想周到呀!”

————终于,这双璧人再婚了。想不到活了大半生,才找到“对”的极品。

你想,一天24小时,一年得相对8760小时,三十年便是262800小时了————朝见口晚见面同床共寝,不沟通怎么忍?

男人和女人如鱼得水。

   他们每次用完灯即关灯。协定在29℃以上才开冷气。自己(或相互)洗发烫发染发。尽量在垃圾站捡旧家具,或以纸盒木箱代替。清洁剂先稀释才用。肥皂剩余 小块会储起用破丝袜盛好捏成一大团继续使用。洗澡时连带洗头和洗衣。上厕所之前,先问问对方要不要去,大小便可集合数回才冲水…………

节俭是一种美德。

彻底实行,自得其乐。每次做爱都往小猪钱罐塞一张钞票——为此,男人几乎都自己解决了事。若女人需要,那回的存款由她负责——为此,她也不想浪费了。

不打算要孩子,那是一个无底深潭。不计划旅行,次次借宿朋友家渐渐已无人接待,住酒店不如在自己家中睡。不买报纸杂志,公共图书馆多的是,不化妆,化好末了还不是抹掉?

——————真是夫妻同心。你说不是“神仙眷属”、“环保情鸳”吗?

直到有一天,

惨剧发生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

他们的节目是各带一瓶开始去行山。然后去百货公司地库的超级市场试食、试饮,饱餐一顿。到中央图书馆看完所有的报纸叹冷气和小休。接着到某广场某偶像歌手新CD签名会——取得签名可以卖给向偶的fans赚外快。排队换领洗面乳赠品。九时后才买减价菜……

“牙膏挤不出了。”女人用力敲打挤压,甚至用脚踩。

“看我的!”男人拎出剪刀。

一剪,牙膏拦腰分为两截。

“看,头头尾尾还残留好多,够我们用三天!”

他帮她蘸一点……

“慢着!”她喊:“你怎么只剪一下,你看,那儿残留的多不方便,用牙刷去蘸边浪费了一些。”

她向他怒吼:“你应该剪成三截,这样便容易挤些。中间一截用力两边刮,这样,用刀背刮,看,挤得一点不剩,够我们用五天!”

为了那两天的差距,

不,为了欠那一剪,

女人吵得脸红耳赤。男人恼羞成怒,难以下台。

他还击:

   “说浪费?我还忘了呢,那回我把信件上邮戳盖歪了没有留印的邮票给撕下来,铺在报纸上弄干,日后再用,谁知你却把旧报卖给收买佬——论斤的“说浪费?我 还忘了呢,那回我把信件上邮戳盖歪了没有留印的邮票给撕下来,铺在报纸上弄干,日后再用,谁知你却把旧报卖给收买佬——论斤的秤,才一两元——你知不知 道?那儿有三个¥1.30的邮票?”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在28℃就开冷气?吓?”

“我忍你很久了,这把剪刀,你非要在‘十元店’买,人家‘八元店’也有同样的货色——”

技逊一筹的女人气坏了。

这双天作之合,各持刀与剪利器,初则口角继而动武,终酿血案,倒身血泊……

女人中了剪。恨恨:

“好好一把新剪刀,报销了,本来很锋利,可用上五六年,你……把它……”

男人中了刀。半昏迷中呻吟:

“这婆娘……最毒妇人心……刺中我……这儿!唉,你知一个肾卖多少钱吗?往值钱的……器官刺……太……”

“哎呀,一算医药费就后悔死了!”

“死了还得出殡火化,得花上多少?你说!你说!”

“……”

“……”

人海茫茫,投缘相知的另一半在哪儿?

——算计得最精密的电脑,也会失手的。

2、另外一个人

“我是医生,如果你发觉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应该坦白告诉我,这样才能彻底的帮你诊治。”

女人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张皇,不住地绕弄着手指。

“医生-----,我,我是不是有精神病或老年痴呆症吧?”

“什么?”他失笑:“你才40多50 ,跟老人还有一段距离。”

又问:“最近发觉自己记忆力衰退了?”

“是。----应该不是。”女人吞吞吐吐的。

“是生活太紧张?”

“受过刺激。”

“很大的刺激?”

“是,生离死别。”

医生体谅的点点头:“哦,通常会令当事人因心理上的创伤而举止失措,甚至选择性失忆,不想记起。”

“但结果平安无事。”

“那问题出在哪儿?”

女人道:“问题不在我,在------”她鼓起勇气:“在我女儿身上。”

“啊,你女儿多大,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辛小晴。”

哦,医生马上知道她是谁。辛小晴是当今乐坛最炙手可热的偶像歌手。22岁,在公司的力捧之下,成为新一代的天后,去年还在红馆举行演唱会,10天的门票2小时内已售完。

小晴也是电影红星,无数广告商品代言人。她的“中国二十大城市巡回演唱”在筹划中。公司打算两年内把她带入好莱坞,晋身国际明星。就在片约签订前夕,忽然传来意外:

“小晴在往美国登台表演途中,出了车祸,昏迷不醒。”

“她怎么了?”医生问。

“我也没见,”女人说:“当我知道意外时,心慌意乱,想既是赶到美国照顾她,万一伤残和破相,前途就完了。”

“听说治疗后已经康复了?”

“公司的封老板说一切他们处理。送她到设备最先进的医院去。为免我担心,嘱我不必前去打扰,总之,一切由他们负全责。”

半年后,小晴康复回家了。

她很健康,精神奕奕,没事人一样,如常地生活、工作。照旧红红火火,万人迷。

回港竖日,已召开记者招待会,宣传一张失踪期间秘密灌录的新专辑,在时代广场举行签名会。

车祸对她没有丝毫影响。22岁,青春少女,身体底子好,一下子又蹦蹦跳跳,不累,连伤痕也没有。

“恭喜你了。”医生说:“年轻人倒下很容易站起来的。”

“不过,不对劲------”女人强调:“我是她相依为命的妈,直觉告诉我:有点奇怪。”

“是她的记忆有毛病了?”

“不,生活细节都记得。”

“爱好呢?”

“和以前一样。”

“会不会是你心理作用?”

大概相隔半年不见,有日夕担忧挂念,虽然公司员来慰问,但以为随时会传来死讯,以致神经衰弱、多疑,所以一时间不能接受好消息,还以为在梦中。

“有些人会有这样的不安。”医生开导她:“我给你开些镇静药,过一阵就没事了。”

“不!”

最初也像失而复得般惊喜,嘘寒问暖,照顾周到。女儿投身娱乐圈,走的是一条什么路,怎会不知。挺辛苦的。

青春女孩,长的好,能演会唱几下----------但,得依靠有背景人士强有力的后台“力捧”,栽培成商品,可以卖钱,才算前途无限。

母女也很清楚,得付出什么代价。

“有时她要出去陪老板,和老板的朋友、客户---------喝酒应酬拌唱---------当然还有其他,我心知肚明。”

女人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其实小晴歌喉不错,但也非唱的极好,她的实力与声誉不相称,是堆砌打造的摇钱树。而且奔波宣传,还要随叫随到。很多时候觉得自己不干净,不能好好的谈恋爱。有一次重遇中学时的初恋情人,他与女朋友甜甜蜜蜜,虽齐说羡慕她名成利就,但她察觉人家瞧不起她。情绪低落,在半夜偷泣、失眠。她常这个样子。医生,老实告诉你,小晴有服食软性药丸麻醉自己的习惯。”

医生等她继续说。他知道,不必引导,也无须催促,很快,就到重心了。

 “这次她回来后,虽然一切都不变,但她情绪太稳定了。没有哭过,甚至眉也没皱过一下-------总是欠了点什么。我明白,她是失去了羞耻心。”

医生心想:这样岂不是更好?

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意志开始坚强了,她正视医生:“我怀疑----那平安回家的----不是我女儿,她---是另外一个人!”

“说下去,”医生鼓励:“你怀疑她不是人?”

“啊不,她有体温、脉搏,在太阳下也有影子。她是实在的人,可以摸到,肌肉也有弹性,我总不会认为她是鬼。--------但,不是我的女儿,真的,医生,请相信我,”急泪夺眶而出。

医生耐心的听罢,还是尽忠职守:“现在听你一番话,到底是否幻觉或什么问题,还需要做详细的交谈和心理分析,甚至身体检查,才可知悉真正的原因。”

他叮嘱:“你明天,下午3:30吧,把小晴带来,好吗?”

女人擦眼泪:“你一定要帮我,我快疯掉了。”她恳求道。

医生为她推开门。目送她进了电梯,离去了。

 医生转身,把房间中的白布帘拉开:“封老板,你听到了?1号不行了。”

封老板沉吟:“明天来了,你佯做检查,设法说服她。”

“母女关系,瞒不下去。”

“迟早露马脚---------”封老板:“待会我打个重要电话。今晚7点正,全部到我家开会。”

封宅是独立的别墅,三楼有间长期封锁的会议室。这晚,座上客全是有头有面,运筹帷幄的高层人士,除封老板和他旗下的方医生,还有广告商、唱片公司电影公司的头头、好莱坞的监地产商----------还有国内高干。

开会只为一个目的:辛小晴。

“投入重本,才打造出的明星偶像,绝不能放弃。”

“本来是取之不尽的油井,怎能变枯井了?22了,是赚钱的黄金岁月。”

“不,是钻石岁月,再过五六年,也没有了。”

“照说1号乃量身订做,外观完全符合,皮肤还白里透红。我们掌握的一切资料,喜怒哀乐细节,包括每月的生理周期都输入了,应该天衣无缝。”

“就是不累,什么都肯,敬业乐业,服务至上--------太完美了,到了无耻的程度。对人和背人都笑的很持久。”

“对,正常人不可能笑那么持久均衡的。”

“人有情绪是因为有自尊,有选择。对非心甘情愿的事表达不满。”

“这点我们当然清楚,可机械人 不会明白。它们乐于效犬马之劳。”

“犬马也有自尊。”

“这是次要的问题。”

“说真的,小晴车祸后,骨折破相,左颊有三道裂痕,结了疤脸容完全扭曲做过脑部手术后有70%的机会成为植物人,即使恢复,也残废。”

“光会呼吸的明星,行尸走肉要来作什么?”

“富豪公子们也不肯玩啊。”

“我们做了1号是从大局着想。”

“24小时当48小时用呢。”

“没有一个fans起疑,照旧疯狂崇拜。”

“可是,瞒不了一个人。。。。。。。。”

“真是后患无穷。”

有血有肉的生财工具和制造的机器生财工具,本质是一样的,但人们会抗拒机械人,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骗局。且是犯法的。

 合同早已签好,7部电影、12个广告、中国20个大城市巡回演唱---------到时候交不出人,统统得赔偿,压力很大。

明年国庆唱压轴,早已预定。每月都有XX大使、XX代言人、XX慈善活动,非她不可。

助手把“排期表“摊在桌面,足9页,密密麻麻,工作一直安排到3年后。到时她还会出小说、摄影集、设计时装,还捧她当导演---------拍一部改编自她爱情小说的电影。

这时管家通报,保险公司的代表至。

“出什么岔了?我们可是付了一笔不菲的保险费了。“

保险公司为免赔偿天文数字的保险,所以参与了机械人1号计划,保守秘密,万万不能公开噩耗,否则,他们会因此垮掉。

“1号迟早被识破,到底还是不够完美,该淘汰了。”

“为什么被识破?”

“她不懂得脸红。”

“不是人,还需要脸红吗?”

“故被至亲发觉----------”

对,在至亲面前也“矫饰”,难怪怀疑她是另一个人。

大家沉默,苦思良策。

电话忽地响起,等了半个晚上的封老板,紧张地抓牢话筒“喂,进展如何?长多高了?发育?体能?好,好,不错不错-----------有点怕光?这不行!一定要习惯活在聚光灯下,好好改善,--------可以--------多等一星期---------钱不是问题--------跟合同加10%--------总之要有七情六欲,情绪高低,有脾气,会不好意思,脸红--------脸红没有伪装的--------太好了,再联络。”

大家望定封老板。

“是前卫细胞技术公司。”封老板庄严地、缓缓地宣布“各位,放心,2号成功了。”

举座欢欣,舒了口气。

自1997年首只复制动物绵羊问世后,全球顶尖科学家、医学家、DNA权威-----------已在地下火速进行复制人的研究。

并研究成功。

“他们从人体皮肤细胞中抽出含基因资料的细胞核,与女性体内的卵子进行单性生殖,复制胚胎,并以高科技催生,令发育快速成熟,长大成人,半年内可培育一个复制人。

人类早把创造生命的权利,从上帝手中夺过来,还可自作主张,自行设计调节,要多少有多少。2号倒下还有3号4号。

过程复杂?不是我们担心的。

“幸好植物人仍有月经。”说到底,小晴2号还要靠她自己的卵子。

“一星期后,我们再无后顾之忧!”各人十分开心。封老板想:初夜还是我的。

散会。

又开始忙了---------忙于如何尽情利用“辛小晴”这棵摇钱树。

医生目送众人离开后,向封老板细语“万一做母亲的仍来罗嗦?”

他皱眉,不一刻,轻快地道:“明天来,也借意给她抽血、验身,套取体液、头发及DNA资料,开一详细file。辛太太再多事,必要时我们只好…………”

“啊?”医生来不及反应。

送客时,封老板附送一句:“做人,睁一眼闭一眼本来很快乐。烦恼自寻,一切咎由自取。”

3、白花花的皮肉

 “要四吨死猪,下个礼拜一…………”肉贩子老陈忽地盯着他的脸,愕然,又不敢笑,只是咬着舌头问:

“老卓,你的脸怎么回事?”

精瘦黝黑的老卓,最近有点烦,连胡碴子长得如扎手的乱草也没功夫去刮刮,怕照镜子。

不知如何,最初是前臂、手,然后是脖子,还长到脸上去了-----------那些白斑,忽然之间皮肤褪了色,不小心被漂染到似的,硬是变白了,先一圆点,后一块状,逐渐向四周扩散。有相邻的,融和成不成形的大块。

本来老卓不以为然,以为过几天就好了,谁知这几天还长到了嘴角------绕着长,几乎环了一圈。

不是过敏。

白斑侵蚀着他的皮肤和血肉。

这处不但温度比正常皮肤略高,还冒汗,还愈来愈白。看来并无停止发展之意,当然也不会自行消失。

无奈去看大夫。

村子只得一家医务所。大夫小许是城里来的。刚念完专科。嘴上没毛,说话不牢。

“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

“没有,”老卓回答的很快:“一般的鱼啊肉啊菜啊,我吃什么家里人吃什么。就我一个这样。”

“有没有擦过什么药?”

“哪有?我一直在室内办事,还有空调。好好的擦什么药?”

“那可能是遗传了。”

“这是他妈的什么怪病?”

小许解释:“不是怪病,它学名叫白癜风,又称白斑、白癣……”

“什么?一股劲的白?”

老卓眼中闪过惶恐:“能治吧?”

“诊断不难,可目前还无治疗良方。”

“吓?我会不会变成白人?”

“少数患者若不严重,一段时间后可自行消退。遗传者多是20岁以前发病的,你也快50 了,所以应该不属于这类。”

“你有治这病的经验吗?”

“我给你一些药,擦在白斑初,30分钟后晒太阳。”

“唉,我干的就是不见光的…………”

“什么?”小许诧异。

“冷藏库嘛。”老卓眼神闪烁地答他:“你以为什么?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那你一礼拜后来复诊。”

“我这阵子正忙。”

“活是干不完的。”

近日忙的,除了干活,还有生孩子。

他来这村子七八年了。因为老婆超生了三个女孩不得不逃至此。靠亲戚落脚,干粗活、搬运、种地,也养鸡,本来没什么赚大钱的机会。

---------谁知他就在这里发达了!

生意红火了,自然希望得个儿子继后香灯。财能通神,千方百计搞到了“准生证”。

努力多年,老婆报喜了。

女人的负担多重:“日夜求神拜佛,给卓家生个儿子。”

对了,这阵子生意忙,贩子隔三差五的来要货,送她到江西娘家,不想她在此地生,怕晦气。

谁料在这时沾上了这怪病?

堂堂一个老板,嘴脸白上一圈,成和体统?如何见人?

老卓是干哪行的呢?

他是一个“卖肉”的。

经营肉类批发生意的。

小许大夫来不久,不清楚他的底。他也不告诉太多。因为赚的是昧着良心的钱。

--------他靠卖死猪死狗成了大款。

村子里养猪的农民多,哪家的猪得了瘟死了,都把尸体埋在地里,或仍到屋外了事。

最初,老卓到处晃悠乱钻,把死猪搬回去,洗洗刷刷干净,又搬到集市上卖。

七八十斤的死猪肉,是白拣的钱。

后来,买卖做大些,客路渐广。

做顺了,县城里的定货来了,还有,湖南、贵州、甚至广东,都有人要货。反而猪供不应求。

村里哪来那么多死猪?收购也嫌慢。养猪的人家,活猪是宝,养壮养胖了,可卖好价钱。

老卓灵机一动:“投毒。”

猪死了,再低价收购。

就这样,老卓在这个穷地方大翻身。他不但盖了房子,拥有货车,还有加工作坊、冷藏库,还请了六七个工人,应付各方的贩子。“一条龙”服务。

一天, 来了个老广:“老卓,我们广东人爱吃狗肉补身,你

不如卖给我两三吨吧?”

“狗的货源比较紧,你老兄要,我保证三五天给准备好,不过得贵一些。”

最后以七千块一吨成交。老卓心里偷笑。

死猪死狗,他的门路多着。

病死、打死、毒死的猪狗,肉会发青,很快变黑,长霉斑还恶臭,令人欲呕,难受的要窒息。

死猪死狗肚子这个地方最易腐烂,一烂,如膏如浆,提都提不起。

对付发青发黑的肉体,老卓有秘方————

要不,怎可赚个二三十万?

搞这门生意,除了心狠外,手不须辣,却要巧。

 弄回来的死猪死狗运至作坊中,有一口烧开的大锅,左右各一大水池,都变成了血池子了。

刚褪掉毛的尸体,铺满一地。经开肠破肚………堆放一旁,泛黄黄绿绿的黯光。

肉,则早已发青发黑---------是的,新鲜的肉是红白分明,还带光泽。老卓这些猪狗,谁吃了谁遭殃。

但不管多坏的肉,恶心的手一碰险些一滩,老卓自橱中取出一瓶味道极其刺鼻的药水,抹上去,再用刷子起劲的刷刷刷,不消一刻,肉便处理的白白净净,再用尖刀把抹过药水的表层刮走,不但毫无腐烂痕迹,连恶臭都盖了。

那是什么新奇药水?

“双氧水”。医院中用来泡尸体的化学物质,成了老茁卖肉的漂染加工秘方。生财工具。

“看,”他踌躇满志的:“又是白花花的皮肉。”

当他这样自得时,一个工人朝他脸上偷看一阵。又装作没事。

他知道,自己一走开,这批好事之徒便会把他脸上的“白癜风”当笑话一样的传扬。他们会窃窃私语:“看,老板那白花花的皮肉。”

老卓马上呵斥:“这几吨货得赶工。快打水。”

他们两人一组,取出三十公分长的针管,接上水管,扎进猪狗的四肢和身体,猛一压注水,肉便因水满而涨大,才一会工夫,腿粗腰圆背厚,70%都是水,当然重,推进冷藏库冻一宵,便可出货了。

“别偷懒,赶不出来扣你们工资,排着队要来打工的多得是。”

唬的一众噤若寒蝉,低头干活。

肉贩子提货时,可以见到老卓办公桌上张悬的营业执照、经营证、卫生检疫证明…………搞这样的几张纸,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小财不出,大财不进——就是这道理。

大伙都心知肚明。

“老板,电话。”他的秘书通知。

“谁?”

“是老板娘打的。”

老卓飞跑去接,路上,忐忑不安:“小鸡鸡,小鸡鸡!”

老婆在那头,嗫嚅:“——是个男的。”

“哈哈,”老卓狂喜:“盼到了!盼到了!”钱有了,生意红火了,三个女娃外添个儿子,才叫“锦上添花。”

自己也快50 了,谢天谢地…………

忘了困扰近月的白斑,也忘了小许大夫和药。

此刻最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儿子。

“你放心在家做月子。”他喜滋滋的道:“我赶完这批货来看你们母子。”

母子?——不,看自己的骨肉才真。

“我叫秘书订火车票去。”

“你……”老婆欲言又止:“不急,过一阵子忙完才来吧……”

不想相见。

不想揭盅。

————她有难言之隐。

要不要告诉他?

拖一拖吧,拖一天是一天。

怎么说好呢?

孩子出生是顺产,母子平安,他哭声也洪亮,十分健壮。

只是,他好白。

好白好白。

全身皮肤白,毛发白。眼睛白多黑少,虹膜透明,脉络膜无色素。连眼睫毛也是白的。

母亲惊慌起来,打他、捏他,不管怎样,他疼的凄厉的号哭,红印子消失了,依然是 白花花的皮肉,好象连血也被漂白了。

大夫也吃了一惊。

她当接生二十年了,这病症是罕见的——不过,是有这种病。

大夫勉定心神,以专业常识来开导“这是一种不常见的病,唤“白化病”——孩子先天缺酪氨酸酶,以致黑色素合成发生障碍,”

“什么白化病?这辈子没听过!”抱着软绵绵柔弱的沉睡怀中的婴儿,母亲喃喃:“作了什么孽?”

大夫嘱她作好心理准备:

“成长期间畏光,皮肤对光高度敏感,日晒后极易发生皮炎,甚至失明。”

那是说,他是先天的?为什么是先天的?孩子有什么错?为什么是先天?代谢异常的缺陷儿,不能见天日!

母亲的泪留下来。

老卓不知真相。

他的心已飞去。

一个礼拜,或十天后,老来得子的他,便到了……

(完)

4、潮州巷——吃卤水鹅的女人

电视台的美食节目要来访问,揭开我家那一大桶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

我家的卤水鹅,十分有名。人人都说我们拥有全港最鲜美但高龄的陈卤。

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过数十万只鹅,乌黑泛亮香浓无比的卤汁。面层铺着一块薄薄的油布似的,保护那四十七年的岁月。它天天不断吸收鹅肉精髓,循环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鲜更浓更香,煮了又煮,卤了又卤,熬了又熬,从未更换改变。这是一大桶「心血」。

卤汁是祖父传给我爸,然后现在归我妈所有。

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正式拍摄前先来对讲稿,同我妈妈彩排一下。

「陈柳卿女士,谢谢你接受我们的访问——」

「不。」妈妈说:「还是称我谢太吧。」

「但你不是说已与先生分开,才独立当家的?」主持人道:「其实我们也重点介绍你是地道美食「潮州巷」中唯一的女当家呀。」

「还是称谢太吧,」她说:「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

「哦没所谓。」主持人很圆滑:「卤汁之谜同婚姻问题没有什么关连,我们可以集中在秘方上。」

「「秘方」倒是谈不上,不过每家店号一定有他们的特色,说破了砸饭碗了。」她笑:「能说的都说了,客人觉得好吃,我们最开心。」

我们用的全是家乡材料,有肉桂皮、川椒、八角、小茴香、丁香、豆蔻、沙姜、老酱油、鱼露、冰糖、蒜头、五花楠肉汁、调味料……,再加大量高梁酒,薪火不绝。每次卤鹅,鹅吸收了卤汁之余,又不断渗出自身的精华来交换,或许付出更多,成全了陈卤。

妈妈透露:「卤水材料一定要重,还要舍得。三天就捞起扔掉,更新一次。——材料倒是不可以久留。」

是的,永恒的,只是液体。越陈旧越珍贵。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妈妈接受采访时,其实我们已经离开了「潮州巷」。因为九七年五月底,土地发展局正式收回该小巷重建。

从此,美食天堂小巷风情:乱窜的火舌、霸道的香味、粗俗的吃相、痛快的享受,都因此清拆,化作一堆泥尘。——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们后来在上环找到了理想的地点,开了一间地铺,继续做卤水鹅的生意。

这盘生意,由妈妈一手一脚支撑大局,自我七岁那年起……。

七岁那年发生什么大事呢?

——我爸爸离家,一去不回。

他遗弃了我们母女,也舍一大桶卤汁不顾。整条「潮州巷」都知道他在大陆包二奶。保守的街坊同业,虽同行如敌国,但同情我们居多。

他走后,妈妈很沉默,只关门大睡了三天,谁都不见不理,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眼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虽只是大排档小店子,但千头万绪,自己得拿主意。

而爸爸好狠心,从此音讯不通。

我是很崇拜爸爸的。——如同我妈妈一般崇拜他。

在我印象中(七岁已经很懂事了),爸爸虽是粗人,不算高大,但身材健硕,长得英挺,他胸前还纹了黑鹰。

他不是我同学的爸爸那样,拿公事包上班一族。他的工资时间不定,即是硕,二十四小时都很忙。

我们的卤水鹅人人吃着都赞不绝口。每逢过年过节,非得预定。平日挤在巷子的客人,坐满店内外,桌子椅子乱碰,人人一身油烟热汗,做到午夜也不能收炉。

最初,爸爸每天清晨到街市挑拣两个月大七八斤重的肥鹅,大概四十至五十只。……后来,他间中会上大陆入货,说是更便宜,鹅也肥实滑嫩些。……

他上去次数多了。据说他在汕头那边,另外有了女人。——别人说他「包二奶」,凭良心说,我爸爸那么有男人味,女人都自动投诚。附近好些街坊妇女就特别爱看他操刀斩鹅。还嗲他:「阿养,多给我一袋卤汁。」

「好」,他笑:「长卖长有!」

爸爸的名字不好听,是典型的泥土气息。他唤「谢养」,取「天生天养」。但也真是天意,他无病痛,胸膛宽大。斩鹅时又快又准,连黑鹰纹身也油汪汪地展翅预飞。

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生就一张孩儿笑脸。女人不免发挥母性。对于同姓来向自己男人搭讪,我妈再不高兴,也没多话,反而我很讨厌那些丑八怪。想捉一只蟑螂放进去吓唬他们。

妈妈其实也长得漂亮。她从前时大丸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追求的人很多。但她骄傲、执着、有主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只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才遇上我爸爸的。

当她还是一个少女,某次她去游泳,没到中途忽然抽经,几乎溺毙。同行的女同事气力不足,幸得杀出个强壮的男人把她托上岸去。不但救了她,还同她按摩小腿,近半个小时。

他手势熟练,依循肌理,轻重有度。看不出粗莽的大男人可以如此节制,完全时长期处理肉类的心得。

「怎么也想不到他时卖卤水鹅的。」妈妈回忆到:「大家都不相识,你毕竟非礼我老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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