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我时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过时我手上一只鹅。」
她大了他十几下。也许有三十下。自己的手疼了,他也没发应。
她说:「谁都不嫁。只爱谢养。」
外婆像天下所有的慈母一样,看得远,想得多。她不很赞成。只是没有办法,米已成炊。
大概时怀了我以后,便跟了他。
跟他,时她的主。失去他,自力更生,也是她的主意。——由此可见,我妈妈是个不平凡的女人。
如果她不是遇上命中克星,泥足深陷,无力自拔,她的故事当不止于此。
只是她吃过他的卤水鹅一次,以后,一生,都得吃她的卤水鹅了。我也是。
爸爸是潮州人,大男人主义,他结交什么人,同谁来往,都不跟女人商议。但夫妻恩爱。后来,我知他练功夫,习神打——据说是一种请了神灵附身,便可护体,刀枪不入的武术。……还有些什么呢?我却不知道了。
我们住在店子附近的旧楼,三楼连天台。这种老房子是木楼梯的,灯很暗,但胜在地方大,楼底高。又方便下楼做生意。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天台是爸爸的秘密。
因为他的练功房便是天台搭建的小房间。练功夫很吵,常吆喝,所以有隔音设备。每当他举重,或做大动作,便出来天台;如果习神打,便关上门拜神念咒。——他的层次有多高,有多神,我们女人一点都补清楚。
只知他有一次为了保持功力,甚至增强,每十天半个月,都「请师公上身」练刀。
有一次,我听见他骂妈妈,语气从未如此愤怒:「我叫了你不要随便进去!」
「练功房好脏,又有汗臭味,我同你清洁洗地吧。」妈反驳。
「我自己会打理。女人不要胡来!」
他暴喝:「你听着,没问准我不能乱动,尤其是师公神坛,——万一你身体不干净,月经来时,就坏事了。」
又道:「还毒过黑狗血!」听来煞气多大,多诡秘。
而且,原来阳刚的爸爸,也有忌讳。
从此妈妈不再过问他的“嗜好”。
我们店子请了两个人。但妈妈也得亲力亲为,她也清洁、洗刷、搬桌椅、下厨、招呼……,总之老板娘是打杂。什么都来,都摸熟门径,连巨大的鹅都得斩得头头是道,肢解十分成功。到了最后,爸爸是少不了她的助力,这也是女人的“心计”吧。不知道谁吃定谁了。
不过工人都在月底支薪水,他们付出劳力,换取工资,这是合情合理的。只有我妈:「我有什么好处?——我的薪水只是一个男人。」
她又白他一眼?
「晚上还得伴睡。」
我妈以为她终生便是活在“潮州巷”,当上群鹅之首。
爸爸忽地有了一个女婴,没有“经验”,十分新鲜,把我当洋娃娃。或另一个小妈妈。
他用粗壮的手抱我,亲我,用胡子来刺我。洗澡时又爱搔我痒,水溅得一屋都是。——到我稍大,三岁时,妈妈不准它帮我洗澡。
他涎着脸:「怕什么?女儿根本时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只是“自摸”。」
妈妈用洗澡水泼他。我加入战圈。
有时他喝了酒,有酒气,用一张臭嘴来烘我。长大后,我也能喝一点,不易醉,一定是儿时他的熏陶。想不到三岁稚童的记忆那么深沉。
妈妈也会扯开他。
他当天发誓来讨好:「别小器,吃女儿的醋!——我谢养,不会对陈柳卿变心!」
「万一变心了呢?」
「——万一变心,你最好自动走路!」
又是啪啪啪一阵乱打。妈妈的手总是在他的“那个部位”。
也许是我最早记得男女间的事,便是在一个晚上,天气闷热,我被枕上的汗潮醒。但还没完全醒过来。迷糊中……
爸爸和妈妈没有穿衣服,而薄被子溜下床边。床也发汗了。
爸爸在她身上起伏耸动。像一个屠夫。妈妈极不情愿,闭目皱眉,低吟:「好疼!怎么还要来——」
又求他:「你轻点。……好像是有了孩子!」
爸爸呼吸沉浊。狞笑:「女人的事我怎么知道?哪按捺得住?刚才没有看真,我——就当提早去探——」
还没说完,妈疼极惨然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你出来出来——」
发生什么事?
后来,阿哦偶尔听见妈妈不知同谁讲电话,压低声线,状至憔悴。多半是外婆:「血崩似的,保不住——」
又说:「我拿他没办法——」
又说:「以后还想生啊……」
又说:「他倒掌掴了自己几下,但又怎么样呢。没有同他说,不说了——」
有点发愁,很快,抖擞精神到店里去。
虽然有了我,我知道爸爸还是想要一个儿子。潮州人家重男轻女。不过他待我,算是“爱屋及乌”吧。
他俩都要做生意,便托邻居一个念六年级的姐姐周静仪每天随便带我上学放学。回家后我会自动做好功课才到店子去。
我明白念书好。
如果我一直读上去,我跳出大油大酱烘炉猛火的巷子机会就大些了。——即使我崇拜爸爸,可我不愿做另一个妈妈。尤其是见过外面知识和科技的世界。今天我回想自己的宏愿,没有后悔。
因为,爸爸亦非一个好丈夫。
每当妈妈念到他之狂妄、变心,把心思力气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时,她恼之入骨,必须饱餐一顿,狠狠地啃肉吮髓,以消心头之恨。“吃”,才是最好的治疗。另一方面,她一意栽培我成才,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我念书的成绩中上。
我是在没有爸爸,而妈妈又豁出去展开本事把孩子带大的情况下,考上了大学,修工商管理系。
在大学时我住宿舍,毕业后在外头租住一个房间,方便上下班。渐渐,我已经不能适应旧楼的生涯,——还有那长期丢空发出怪味的无声无息的天台练功房,我已有很多年没上过天台去。
爸爸没跑掉之前,我也不敢上去,后来,当然更没意思。
不过,我仍在每个星期六或日回家吃饭。有时同妈妈在家吃,有时在新开的店里。我们仍然享受美味的,令人齿颊留香的卤水鹅。——吃一生也不会厌!
而客人也赞赏我们的产品。
以前在邻档的九叔,曾不得不竖起大拇指:「阿养的老婆好本事,奇怪,做得比以前还好吃呢。味道一流。阿养竟然拣个大陆妹,是他不识宝!」
妈妈当时正手持一根大胶喉,用水冲洗油腻的桌椅和地面。她浅笑一下:「九叔你不要笑我了。人跑了追不回来。幸好他丢下一个摊子,否则我们母女不知要不要喝西北风。月明也没钱上大学啦!」
她又冷冷地说:「他的东西我一直都没动过,看他是否真的永远不回来!」
九叔他们也是夫妻档。九婶更站在女人一边了:「这种男人不回来就算了。你生意做得好,千万不要白白给他,以免那狐狸精得益!」
「我也是这样想。」妈强调:「他不回来找我,我就不离婚,一天都是谢太。——他若要离,一定要找我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他回来,日子一样的过。」
她的表情很矛盾。——她究竟要不要再见谢养?不过,一切看来还是“被动”的。
问题不是她要不要他,而是他不要她。
大家见妇道人家那么坚毅,基于一点江湖意气,也很同情,没有什么人来欺负,——间中打点一些茶钱,请人家饱餐一顿,拧几只鹅走,也是有的。
妈妈越来越有“男子”气概。我佩服她能吃苦能忍耐。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长,像一条历尽沧桑百味入侵的鹅头。
她是会家子,最爱啃鹅头,因为它最入味,且外柔内刚,虽那么幼嫩,却支撑了厚实的肉体。当鹅一只只挂在架子上时,也靠它令它们姿态美妙。这片新店,真是毕生心血。
「妈,我走了,明天得上班。」
她把我送出门,目光随着我一直至老远。我回头还看得见她。
她会老土地叮咛:「小心车子。早起早睡,有空回家。」
她在我身上寻找爸爸的影子。
但他是不回家的人。
我转了新工。
这份新工是当女秘书。
这同我念的科目风马牛不相及。——也是我最不想干的工作。
近半年来经济低迷,市道不好,很多应届的大学也找不到工作。我有两三年工作经验,成绩也不错,情况不致糟到“饥不择食”。
我是在见过老板,唐卓旋律师之后,才决定推掉另一份的。我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唐卓旋“本来”是我老板。
后来不是了。
当我上班不到一个星期,一个女人打电话来办公室。
我问:「小姐贵姓?」
「杨。」
「杨小姐是哪间公司的?有什么事找唐先生?可否留电话待他开会喉覆你?」
我礼貌地尽本分,可她却被惹恼了:「你不知我是谁吗?」
又不耐烦:「你说是杨小姐他马上来听!」
她一定觉得女秘书是世上最可恶的中间人。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档期、行踪、有空没空、见谁不见谁……甚至有眼不识泰山!女秘书还掌握电话能否直驳他房间的大权。一句“开会”,她便得挂线。
她才不把我放在眼内。
唐律师得悉,忙不迭接了电话,赔尽不是。他还吩咐我:「以后毋需对杨小姐公事公办了。」
杨小姐不但向男人发了一顿脾气,还用很冷的语气对我说:「你知道我是谁了,以后不用太罗嗦。」
「是。」
我忍下来。记住了。
我认得她的声音。知道她的性格。也开始了解她有什么缺点男人受不了。
唐律师着我代定晚饭餐桌餐单,都是些高贵但又清淡的菜式,例如当造的白露荀。
杨莹是吃素的。
她喜欢简单的食物,受不了油腻。她认为人要保持敏锐、警觉、冷静,便不能把“毒素”带到身上去。她的原则性很强。
唐卓旋说:「她认定今时今日的动物都活得不开心,还担惊受怕,被屠宰前又又因惶恐而产生毒素,血肉变质。人们吃得香,其实里头是“死气”。」
因为相信吃肉对人没有益处,反而令身体受罪,容易疲倦,消化时又耗尽能量,重油多糖味浓,不是饮食之道。云云。
「你呢?」我问唐卓旋:「你爱吃肉吗?」
「我无所谓,较常吃白肉,不过素菜若新鲜又真的很可口。也许我习惯了女朋友的口味。」
唐律师笑:「上庭前保持敏锐清醒时很重要的。」
我说:「我知道了。」
有一天,他忽地嘱咐我用他的名义代送花上杨莹家。我照做了。他强调要白色的百合。
没发应。也没电话来。他打去只是录音。手机又没开启。我“乐不可支”。
第二天,第三天……。再送花。
送到第七天,他说:「明天不再送了。」
我说:「我知道了。」
又过了几天,他问我?
「星期日约了一些同学出海,不想改期,你有空一起去吗?」
我预先研究了一下他们的航行路线。
若是往西贡的东北面,大鹏湾一带,赤洲、弓洲、塔门洲,都面临太平洋,可以钓鱼。我还知道该处有石斑、黄脚饔、赤鱼饔……等渔产。建议大家钓鱼。——而且杨莹又不去,她在,大家避免杀生,没加这节目。
同行虽如敌国,但出海便放宽了心。
我们准备了钓竿鱼丝,还有鲜虾和青虫做饵。还加上“诱饵粉”,味道更加吸引。
只要肯来,便有机会上钩。
游艇出海那天,一行八人。清晨七时半集合,本是天朗气清,谁知到了下午,忽现阴云,还风高浪急。
船身抛来抛去,起伏不定,钓鱼的铺排和兴致也没有了。
「本来还好有野心,钓到的鱼太小,马上放生,留个机会给后人。」
在西贡钓鱼,通常把较大的鱼拧上岸,交给成行成市的酒楼代为烹调上桌。但今天没有什么好东西,无法享受自己的成果。
我连忙负荆请罪:「各位如不嫌远,我请客,请来我家小店尝尝天下第一美食。」
一听是“上环”!有人已情愿在西贡码头赤海鲜算了。我才不在乎他们。
「老板给我一点面子——」我盯着目标,我的大鱼。看,我已出动“诱饵粉”:「你又住港岛,横竖得驾车回家。他们不去是他们没口福。」
他疑惑:「你家开店吗?」
又问:「是什么“天下第一美食”?你并非势必要说,但你现在的话,将来便是呈堂证供。话太满对自己不利。」
「保证你连舌头也吞掉!」
我知道他意动。——他今天约我出海便是他的错着了。以后,你又怎可能光吃白肉?
「你根本没吃过好东西。」我取笑:「你是我老板我也得这样说。」
「别老板前老板后。」他笑:「我不知你也是老板。」
在西贡至上环的车程中,我告诉他,我和妈妈的奋斗史。他把手绢递给我抹掉泪水。
一看,手绢?
当今之世还有男人用手绢吗?
——“循环再用”,多么环保。
我们是层次不同实质一样的同志。
我收起那手绢:「弄脏了,不还你了。」
望着前面的车子。人家见了黄灯也冲。他停下来。
「随便,不还没关系,我有很多。」
我说:「以为二三十年代的人才用手绢。」
「我鼻敏感,受不了一般纸巾的毛屑。」
太细致了,我有点吃力。
但我还是如实告诉他,我们的故事。——不能在律师跟前说谎,日后圆谎更吃力,他们记性好。
我——不——说——谎。
我斜睨他一下?
「我们比较“老百姓”,最羡慕人娇生惯养。真的,从来没试过……」有点感慨。
我们虽然是女人,但并不依赖,也不会随便耍小性子,因为独立谋生是讲求人缘的。
但我们也是女人,明白做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很快乐,如果爱他,一定尊重他,可惜男人总是对女人不起。——我们没人家幸福就是了。他用力搂搂我肩膀。
不要紧,我们有卤水鹅。
果然,卤水鹅“征服”了他的胃。
他一坐下,妈妈待如上宾。
先斩一碟鹅片。驾轻就熟。
挑一只最饱满的鹅,卤水泡浸得金黄晶莹,泛着油光,可以照人。用手一摸鹅胸,刀背轻弹,亲切地拍拍它的身子,放在砧板上,望中一剖,破膛后还有卤汁漏出,也不管了,已熟的鹅,摊冷了些才好挥刀起肉,去骨。嚓嚓嚓。飞快切成薄片,排列整齐,舀一勺陈卤,汁一见肉缝便钻,转瞬间,黑甜已侵占鹅肉,更添颜色。远远闻得香味。再随谁拈一把芫荽香菜伴碟……
「妈,再来一碟带骨的。加鹅颈。」
净肉有净肉的好吃,但人家是食髓知味,骨头也有骨头的可口。
接着,厨房炒了一碟白菜仔、一碟鹅肠鹅红、沙爹牛肉、蠔烙卤水豆腐(当然用卤鹅的汁)、冻蟹、胡椒猪肠猪肚汤……,还以柠檬蒸乌头来作出海钓鱼失败的补偿。——以上,都不过是地道的家乡菜,是卤水鹅的配角。鹅的香、鲜、甜、甘、嫩、滑……,和一种“肉欲”的性感,一种乌黑到了尽头的光辉灿烂,是的,他投降了。着魔一样。
唐卓旋在冷气开发的小店,吃得大汗淋漓,生死一线,痛快地灌了四碗潮州粥。
以打理鼓掌作为这顿晚饭的句号。
我道:「我吃自家的卤水鹅大的,吃过着黑汁,根本瞧不起外头的次货。」
妈妈满意的看着他:「清明前后,鹅最肥美,这卤汁也特别香。」
「是吗?为什么是清明前后那?」他问。
「是季节性吧,」我说,「任何动物总有一个特定的日子是状态最好的。人也一样啦。」
「对对,也许是这样。」妈一个劲地说:「其实我卖了十多二十年的鹅,只有经验,没有理论。」
「伯母菜厉害呢。白手起家,不简单。」
有男人赞美她,妈妈流露久违的笑意。她是真正的开心。因为是男人的关系吧。
我把这意思悄悄告诉唐卓旋,他笑,又问:「说她不简单,其实又很简单。」
是的。她原本就很简单。——没有一个女人情愿复杂。正如没有一个女人是真正把“事业”放在第一位。
「呢爸爸唤“谢养”,照说他不可能给你改一个“谢月明”的名字。」他问:「是不是在月明之夜有值得纪念之事?」
「不是。」
「有月亮的晚上才有你?所以谢谢它?」
「哪会如此诗意?」我故意道:「——不过因为这两个字笔划简单。」
他抬头望月。又故意:「月亮好圆!」
「唐卓旋你比我爸爸更没有诗意!」
唐卓旋后来又介绍了一些写食经的朋友来,以为是宣传,谁知人家早在写“潮州巷”的时候,已大力推荐。我们还上过电视。——他真笨!一个精明的律师若没有足够的八卦,不知坊间发生过什么有趣事儿,他也就不过是活在象牙塔中的素食者。
他祖父生日那天,我们送了二十只卤水鹅去。亲友大喜。口碑載道。
我的出身不提,但作为远近驰名食店东主的女儿,又受过工商管理的教育(虽然在鹅身上完全用不着),是唐律师的得力助手,我是一个十分登样的准女友。
我知道,是卤水鹅的安排。是天意。
日子过去。
我对他的工作、工余生活、起居、喜怒哀乐,都了如指掌。
他手上又一单离婚官司在打,来客是名女人,他为她争取到极佳的补偿,赡养费数字惊人。
过程中,牵涉的文件足足有七大箱,我用一辆手推车盛載,像照顾婴儿般处理。——因为这官司律师费也是个惊人数字。
法官宣判那天,我累得要去按摩。
他用老板的表情,男友的语气:「开公费,开公费。」
我笑:「还得开公费去日本泡温泉:治神经痛、关节炎,更年期提早降临!」
也有比较棘手的是:一宗争产的案件。一个男人死后,不知如何,冒出一个同他熬尽甘苦的“妾侍”,带同儿子,和一份有两名律师见证的遗嘱,同元配争夺家产。
元配老太太念佛,不知所措。
大儿子是一间车行的股东之一,与唐卓旋相熟,托他急谋对策。
律师在伤脑筋。无法拒绝。
我最落力了。我怎容忍小老婆出来打倒大老婆呢?——这是一个难得的“情意结”。
虽然另一个女人是付出了她的青春血泪和机会。
我咬牙切齿地说:「唐律师,对不起,我有偏见,——我是对人不对事。」
他没好气。权威地木着一张脸:「所以我是律师,你不是。」又嘱:「去定七点半的戏票,让我逃避一下。」
太好了。
电影当然由我挑拣。——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片种。
他喜欢那些“荡气回肠”的专门欺哄无知男女的爱情片。例如“铁达尼号”。奇怪。
散场后,我们去喝咖啡。咖啡加了白兰地酒。所以人好像很清醒又有点醉。
我说:「在那么紧逼的生死关头,最想说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还没自那光影骗局中回过来:「从前的男女,比较向往殉情,一起化蝶,但现代最有力的爱情,是成全一方,让他坚强活下去,活得更好。——着不是牺牲,这是栽培。」
「男人比女人更做得到吗?」
「当然。」他道:「如果我真正爱上一个人,我马上立一张“平安纸”——」
“平安纸”是“遗嘱”的轻松化包装,不过交代的都是身后事。今时今日流行立“平安纸”是因为人人身边相识或补相识的人,毫无预兆的便失去了。
我最清楚了。
「你自说自话,你的遗嘱谁帮你执行?」
「我在文件外加指示,同行便在我“告别”后处理啦——」
「这种事常“不告而别”的呀。」
「放心,既是“平安纸”,自有专人跟进你是否平安。」
「咦?——你担心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投在街角的一盏路灯。凄然:「不,我只担心自己。——如果妈妈去了,我没有资产,没有牵挂的人,没有继承者……,你看,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平安纸”的。」
生命的悲哀是:连“平安纸”也是空白迷茫的。
我站起来:「我们离开香港——」
「什么?」
我说:「是的——到九龙。驾车上飞鹅山兜兜风吧?看你这表情!」
在飞鹅山,甜甜暖暖的黑幕笼罩下来,我们在车子上很热烈地拥吻。
我把他的裤子拉开。
我坐到他的身上去。
他像一只仍穿着上衣的兽……。
性爱应该像动物:——没有道德、礼节、退让可言。
把外衣扔到地面、挂到衣架,男女都是一样的。甚至毋须把衣服全脱掉,情欲是“下等”的比较快乐。肉,往往带血的最好吃!
——这是上一代给我的教化?抑或他们把我带坏了?
我带坏了一个上等人。
……
是的,日子如此过去。
一天,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我问:「小姐贵姓?那间公司?又什么事可以留话——」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平淡而有礼貌地说:「唐先生在开会。他不听任何电话。」
「岂有此理,什么意思?我会叫他把你辞掉。」
「他早把我辞掉了。」我微笑,发出一下轻悄的声音:「我下个月是唐太。」
——我仍然帮他接电话。当一个权威的通传,过滤一切。大势已去了。
我不知你是谁!
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杨——小——姐。
结婚前两天。
妈妈要送我特别的嫁妆。
我说:「都是新派人,还办什么“嫁妆”?」
她非要送我一小桶四十七岁的卤汁。
「这是家传之宝,祖父传给你爸爸三十念,我也经营了十七年。」
「妈,」我声音带着感动:「我不要。想吃自己会回来吃。同他一齐来。」
我不肯带过去。
虽然爸爸走了,可我不是。我不会走,我会伴她一生。
「你拿着。做好东西给男人吃。——它给你撑腰。」
「我不要——」
她急了:「你一定得要——你爸爸在里头。」
我安慰她?
「我明白,这桶卤汁一直没有变过,没有换过。有他的心血,也有你的心血。」
「不,」她正色地。一字一顿:「你爸爸——在——里——头!」
我望定她。
她的心事从来没写在脸上。她那么坚决,不准我违背,莫非她要告诉我一些什么?
「月明,记得有一年,我同爸爸吵得很厉害吗?」
是的,那一年。
我正在写PENMANSHIP,串英文生字,预备明天默书。我见妈妈把一封信扔到爸爸脸上。
我们对他“包二奶”的丑事都知道了,早一阵,妈妈查她的回乡证,又发觉他常自银行提款,基于女人的敏感,确实是“开二厂”。
妈妈也曾哭过闹过,他一时也收敛些。但不就又按捺不住,反去得更勤。每次都提回来十几只鹅作幌子。
妈妈没同他撕破脸皮,直至偷偷搜出这封“情书”。
说是“情书”,实在是“求情书”。——那个女人,唤黄凤兰。她在汕头,原来生了一个男孩,建邦,已有一岁。
后来我看到那封信,委婉写着:「谢养哥,建邦已有一岁大,在这里住不下去。求你早日帮我们搞好单程证,母子有个投靠。不求名分,只给我们一个房间,养大邦邦,养哥你一向要男孩,现已有香灯继后,一个已够。儿子不能长久受邻里取笑。我又听说香港读书好些,有英文学……」
爸爸不答。
妈妈气得双目通红,声音颤抖:「你要把狐狸精带来香港吗?住到我们家吗?分给她半张床吗?」
她用所有的力气拧起所有物件往他身上砸:「这个贱人甘心做小的,我会由她做吗?你心中还有没有我们母女?——由我在一天她也没资格,这贱人——」
「不要吵了!」爸爸咆哮:「你吵什么?你有资格吗?你也没有注册!」
妈妈大吃一惊。
如一盘冰水把她凝成雪人。
她完全没有想过,基本上,她也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保障。她同其他女人一样,求得一间房,半张床,如此而已。
——她没有心理准备,自己的下场好不过黄凤兰。而我,我比一岁的谢建邦还次一级,因为他是“香灯”。
虽然我才七岁,也晓得发抖。我没见过大人吵得那么凶。遍体生寒。
妈妈忽然冲进厨房,用火水淋满一身。她要自焚。正想点火柴——我大哭大叫。爸爸连忙把她抱出来,用水泼向她,冲个干净。他说:「算了算了,我不要她了!」
那晚事情闹得大,不消一天,所有街坊都自“潮州巷”中把这悲剧传扬开去,几乎整个上环都知道。
我们以为他断了。他如常打牌、饮酒、开铺、游冬泳、买鹅、添卤、练功、神打……
他如常上大陆看他的妻儿。
刺鼻的火水味道几天不散。——但后来也散了。
妈妈遭遇到前所未有茫无头绪的威胁。
她不但瘦了,也干了。
但她如常存操作,有一天过一天。每次她把卤汁中的渣滓和旧材料捞起,狠狠扔掉,那神情,就像把那个女人扔掉一样。——可是,她连那个女人长相如何也不清楚。她此生都未见过她,但她却来抢她的男人。她用一个儿子来打倒她。
她有唯一的筹码,自己没有。
扔掉了黄凤兰,难道就再没有李凤兰、陈凤兰了吗?
妈妈一天比一天沉默了。
在最沉默的一个晚上,左邻右舍都听到她爆发歇斯底里的哭喊:「你走!你走了别回来!我们母女没有你一样过日子!你走吧!」
说得清楚明确。惊天动地。
最后还有一下大力关门的巨响。
爸爸走了,一直没有回来过。
「——爸爸没有走。」妈妈神情有些怪异:「他死了!」
我的脸发青。
「那晚他练神打,请“师公”上身后,拿刀自斩,胸三刀,腹三刀,背三刀,头三刀……,斩完后,刀刀见血。」
他的功力不是很深厚吗?每次练完神打,他裸着上身只有几道白痕,丝毫无损。——但那晚,他不行了……。
妈妈憋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一定忍得很幸苦。
她没有救他。没有报警。
因为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流尽了血。……
以后的事我并不清楚。
在我记忆中,我被爸爸夺门而出,妈妈哭闹不停的喧嚣吓坏了,慌乱中,那一下“呯!”的巨响更令我目瞪口呆,发不出声音。因为,我们是彻底的失去了他!
第二天,妈妈叫我跟外婆住几日。她说:「我不会死。我还要把女儿带大。」
外婆每天打几通电话回家,妈妈都要接听。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收拾残局。还有,重新掌厨,开铺做生意。
是的,她只关门大睡了三天,谁见都不理,包括我。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眼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
那是她很累,累得像生过一场重病……。
但她坚持得好狠。
原来请来的两个工人,她不满意,非但不加薪,且借故辞掉,另外聘请。纵是生手,到底是“自己人”。——小店似换过一层皮。而她,不死也得蜕层皮。
此刻,她明确地告诉我:「你爸爸——在——里——头÷1」
我猜得出这三天,她如何拼尽力气,克服恐惧,自困在外界听不到任何声息的练功房中,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把爸爸一件一件一件……的,彻夜分批搬进那一大桶卤汁中。
他雄健的鲜血,她阴柔的鲜血,混在一起,再用慢火煎熬,冒起一个又一个的泡沫与黑汁融为一体。随着岁月过去,越来越陈,越来越香。
也因为这样,我家的卤水鹅,比任何一家都好吃,都无法抗拒,都一试上瘾,摆脱不了。只有它,伸出一只魔掌,揪住所以人的胃。——也只有这样,我们永远拥有爸爸。
任他跑到天涯海角,都在里头,翻不出五指山。传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莫名其妙地,我由一阵兴奋,也有一阵恶心。我没有呕吐,只是干嚎了几下。奇怪,我竟然是这样长大的。
我提一提眼前这小桶陪嫁的卤汁,它特别地重,特别珍贵。
经此一役,妈妈已原谅了爸爸。他在冥冥中赎了罪。
「你竟然不觉得意外?」妈妈阴晴不定:「你不怪责妈妈?」
怎会呢?
我一点也不意外。
一点也不。
妈妈,我此生也不会让呢知道: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晚上……
我看见了——妈妈,我看见你悄悄上了天台,悄悄打开练功房的门,取出一块用过的染了大片腥红的卫生巾,你把经血抹在刀上,抹得仔细、均匀。刀口刀背都不遗漏。当年,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现在,我才得悉为什么连最毒的黑狗血的不怕的爸爸,他的刀破了封。他的刀把自己斩死。
——当然是他自斩。以妈妈你一小女人,哪有这能力?
我不明白。但我记得。
妈妈,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不要紧,除了它在午夜发出不解的哀鸣,世上没有人揭的开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太天真了。
我们是深谋远虑旗鼓相当的母女。同病相怜,为势所逼,——也不知被男人,抑或被女人所逼,我们永远同一阵线。
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
吃着同样的肉。
「妈妈,」我拥抱她:「你放心,我会过得好好的,我不会让男人有机会欺负我。」
她点点头,仍然没有泪水。
「这样就好。」
她把那小桶卤汁传到我手中,叮嘱:「小心,不要泼泻了。不够还有。」
——在那一刻,我知道,她仍是深深爱着爸爸的。
她不过用腥甜、阴沉而凶猛的恨来掩饰吧……。
5、雨夜
凌晨三、四点。雨已下了很久很久,还不肯停,像哭了一宵……
一辆的士在微凉的雨夜无目的地驶着,一直没有客人,经济不景,市况很淡,大家不大上街,何况是鬼月?
的士胡乱地在东区逡巡,水拨在寂静中律动,划破了前路。车内车外都一片模糊。
司机看表,不觉已五点多了。夏末秋初的早晨,曙光应惺忪照射大地。不过——
「看来今天不会出太阳了。」
在太古城路口转角处,一个女人招手:「的士!的士!」
长发披面的她持一把红色的伞,独个儿等着。
伞是缩骨遮,刚才风猛,已向上翻成一个兜,勉强挡着雨。司机一瞧,皱眉,不想搭理。女人半个身子拦在车头,非上不可。
「你想拒载吗?」她板着脸。
司机有点无奈开了门,女人一上车,便把那伞扔掉。他眼角瞅着那废弃的破伞,说:
「破伞总比没伞好。」
女人一脸冰冷,完全不与他作眼神接触,所以他没多言。只问:
「小姐,到哪儿?」
「赤柱。」声音虚弱。
「赤柱——?」
「监狱。」
他发觉女人有些颤抖。奇怪,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大概是探监吧!他默默开车,往前驶。
不经意地抬眼望望倒后镜——
女人不见了!
他心头一凛,马上转过头去,原来她弯下身子,抹鞋的动作,车子一颠,他马上定一定神,好好把钛。自己吓自己。
空气太冷寂,他问:
「小姐,这么早入去?『锁匙佬』还没上班。」
「早些去等,怕误了时间。」她木然。或许自觉语气不好,又道:「这个钟数的士很少,幸好遇上你,刚交更吗?」
「不需要交更。」
她听不清楚:
「全天候?不累吗?」
「自己车。」他说:「生意难做,怎么敢休息?没遇上你,便食白果。」
她不答。取出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理着湿发,手势迟缓,目光不知投放何处。的士驶过东区走廊,上了柴湾斜坡,走大潭道,经过坟场……
还没到水坝,女人忽然喊:
「慢点,我先搽一下口红。」
司机问:「给你亮灯吧?」
「不用了,搽好了。」她用力把嘴唇一抿,左右一磨,让口红均匀点。小镜子在雨中一闪。
司机见到女人颈部有道疤痕,又开始忐忑不安了。女人道:
「我男友用刀割的,这是大动脉,流很多血,几乎没命——我一会儿去探他。」
司机狐惑,打了个寒噤。
女人自顾自说下去,彷佛在开解自己,而不是向陌生人倾诉:
「虽然他是我第一个男友,也拍拖四、五年,不过他性格软弱,又不长进,我跟他没有前景,连孩子也打掉。分手后认识了一个开设计公司的男友,我们准备十一月结婚,还买了太古城一层楼——」
司机没有打断她,他知道,只要开始了,她一定会继续把前半生说尽,像停不了的雨……
「他天天在我家和公司楼下等,在街上下跪,央求复合。每天割自己一刀,以示决心改过。我看着他花斑斑的渗血的手脚,很窝囊,竟有点心软。毕竟我们曾有一段甜蜜的时光,我们应该有一个孩子。想到他完全负不起家庭责任,我又犹豫了——」
女人有点哽咽,但她没有泪,因为往后她流血……
「他刺激得发疯了,那晚跟踪我,在公园割了我三刀。你看,这一刀最要害。然后他自杀——我没有死,他也没有死,因严重伤害他人身体,所以判监。」
司机鼓起勇气:
「你——真的没事?」
「你看,刀疤像不像一条蚯蚓?」
「有脚,像蜈蚣。」司机又觉不妥:「说笑吧!千万别介意。」
「我是不是犯贱?」女人问:「我最后还是拣他——他可以为失去我而死!这个男人……我是不是好蠢?」
司机眼中有一丝妒忌,还没打算回话,女人道:「你不必答我。」忽然望向窗外:「咦!有人招手截的士。」
「是吗?」司机扭头向左一看,「没有呀!」
「有。」女人又道:「这边是另一家人,有大人有小孩——」
「啊?见不到。怎么会?」
女人说:
「别管。直驶。」
司机踏油门,声音有点异样。
「往水坝的路,怎会有客截的士?他们见不到车上有人吗?」
女人正色:「你不要吓我!」
司机试探:「真的见到?」
「你怕?」女人问。
「当然,大家不同类。」司机带着不自然的神色,骇笑,藉此壮胆。
女人神秘地凑近他:
「也有另一个可能:他们看不到我——以为是空车。」
「你别乱说!」司机道:「我不信。」
「现在是农历七月,不要嘴硬。」还没说完,女人嚷:「哎!停下来停下来——」
那是一间便利店。
女人道:
「对了,我要买些香烟毛巾给他,还有瑞士糖和朱古力……」
「怎么以前没见过这便利店?」司机迷惘。「新开的吗?」
「下车,我要下车。」
女人冒雨飞跑进店——他想,
她是真的爱他,这是「债」。既然死不了,便得还债。总是某人欠了某
人……
司机叹一口气。
放过她吧。
他把的士驶向不可测的前方。一直驶,漫无目的——又实在有个目的。看谁时运低了,送上门。自己总不能永远漂泊。
他明明记得这里没有便利店。
三年前,女友另结新欢,非要同他分手……
那个下雨的晚上,失落的他喝了好多酒,醉醺醺地驾着的士,已过了交更时分。他此后也不需要交更。
车子撞向公路旁石壆焚烧。司机受猛力冲击,颈骨折断,不停流血,血尽而亡,才有人发觉。